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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趣的人死了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近来不少人撰文指出知识分子这一概念在西方和咱们国有
着含义上的不同,大抵是说,中国百姓一般认为受过一定程度的文化教育,譬如中
专或大专以上的,就可以称为知识分子;若再拥有相匹配的技术职称,那就更是铁
定的“知识分子”啦。西方则不然,知识分子不知识分子不是看他读过多高学位,
仅仅具有专业或技术知识并不足以享有“知识分子”称号,他们的知识分子一般是
从事人文学科研究,同时还必须具备对社会、政府的批判意识,或者说必须有超越
职业本身之外的求真精神与节操的倾向,等等。不管照中国的还是西方的概念,我
都觉得自己是个知识分子,起码也算多半个。),我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不
会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的用深刻的语言表述出来。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在读一帮子
中青年学者的专著或论文或旁听研讨会时,碰到那些佶屈聱牙、由满纸的专业词汇
组成的文字或发言,就自然地将它简简单单地转换成自己所习用的穿衣吃饭一样的
大白话甚或方言口语来理解了,最后大多会伤心地发现,其实并没有多少高明之处。
这样一来,人家死乞白赖地维护学术的那种尊严和努力在我这里不复存在了。我也
自知这样做不太严肃,说得严重些,是强奸学术;说实在些,我觉得我这样改正后
的表述才配叫“说人话”或“人说话”,但不够学术。
如此看来,我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天然地与深刻之物作对的毛病(“情结”?)。
王小波仙逝后,市面上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的王著作品,这种大面积地出版一
个人的创作的盛况是多年未遇的了。我油然感到:现如今的读书人有福了!小波先
生这才真正是以一个人的宝贵生命的失去换来了读者的大幸运啊。大哉,小波!在
我周围的朋友中,很有那么几位是受了我的蛊惑而成了王小波作品迷的。
一次,我与众同事同车出行,有幸与一位治现当代文学的博士邻座,话题自然
叫我引到了百谈不厌的王小波身上。谈到对作品的感受,我说,读王小波的作品,
甭管小说还是杂文、随笔了,真能从头笑到尾,有时半夜入厕偶尔想起他的作品片
断也会憋不住大笑起来。这位先生正色道:“王小波的作品可不是让人读了发笑的。
读他的作品我从不觉得好笑,只读到了深刻,他是多么深刻!”乖乖!我只觉得西
装下隐匿着的一群“小”被一棒子轰将而出,口中嗫嚅道:“兄弟对那种有趣的、
轻松的文字特感兴趣,楞没想到王小波的作品还担当着更大的功能哪。”
从那以后,我不再逢人就谈王小波,反正又达不到深刻,谈它作甚。
这件事情过去了快两年了,现在回想起它,是因为手头上正翻着的一本《真实
的生活--另类知识分子的生活意见》中,在杜比先生一篇《对王小波的哀思》读到
了这样的结尾:
……我知道,不少表面上写别人的作品,实质上表现的还是作者本人。我要表
现的是,我特别爱看王小波先生的文章,因为那里面有不少乐趣。生命是脆弱的,
其中的乐趣并不太多,现在,有个人不提供这种乐趣了。他死了。
杜比的文字一点也没有深刻色彩,可我很愿意和这样的年轻人握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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