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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异军突起
初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对于漫长的一生来说它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瞥,稍
纵即逝。或者只是时间这条河流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飞溅了,也曾有短暂的美丽。
但很快又归入渊源的时间长河中,再也辨不出谁是谁非。
我没有考上中专,尽管我的功课好,我有才气,我会写诗,可是这又能说明什
麽?你没考上中专,没有实现许多人入城三年“农转非”的梦想,没有按照家长给
你规定的路线行事,你依旧伸手向经济条件本不好的家里面要你的学费,换句话说,
你还是一个纯粹的消费者。这三年你都干什麽了?人家没说,你也应该有自知之名,
想一想。我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再次走进原来中学的大门,再次碰到了原来的老师
同学,尽管她们都没有改变,但是,我却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沮丧麻木,失意,一
失往日欢颜而彻底走向消极,我是个失败者。
昔日朋友作鸟兽散,华瑾和封色都分到了别的班,见面后我也无心和她们说笑,
经历了这般是是非非,我们似乎都成熟了许多。昔日事尽成烟云,我们之间存在更
多的是旧同学的亲近。我并不注意我分的班级,因为我还未从一种失意中走出来。
我的同桌现在值得说一下,她就是上文中提到的那个在歌咏比赛中得了一等奖
的班级的领唱,我早知道她叫王宁,我们基本算是旧相识。她向我莞尔一笑,算是
招呼,我也同样一笑。我觉得她很假,不知为何。也许我把一切会成熟待人接物的
人都称之为假,或许这是我太幼稚,直到现在,我仍旧不喜欢那种八面玲珑左右逢
源的人。因为我首先就不是。王宁虽然还够不上,但在我眼里她就是那种人,她并
不美丽,也没有一种许多女孩子都有的灵气和清醇,没有让人一看就喜欢的东西。
倒是有人说过她温柔,说她会跳很柔的交谊舞,我对喜欢跳舞者向无好感,于是迁
置于王宁,总之我对她谈不上什麽。
还有一个姑娘我也算认识,她常常和王宁走在一起,上学,回家。她并不认识
我,因为她经常和王宁一起出入,我才注意了她。
老师是个年纪不算老的女老师,我也不大喜欢,我喜欢男老师,有威严,女老
师上课我总是有点提心吊胆,生怕那个捣蛋鬼破坏纪律,给老师难看,概因我心眼
儿好缘故。
老师的开场白我都没听见,但我却知道我并没有被选为班委,入选的班委都是
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名不见经传。我也不屑与之同流合污。不当也罢,过去我不是
风云过吗?现在又怎样?任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我比柳永还厉害。
还没上几天学就又碰上秋运会,学校很重视这种活动,全校停课三天开会,学
生们拿着凳子到操场观看比赛节目,操场边上插了各色彩旗,就为装点气氛,主席
台上坐着学校的大小领导,一幅师生同乐的场面。
我没有项目,也没参加仪仗队。和几个女生一起坐在台下当观众,觉得无聊,
就捧出一本小说来看。也不管场上时而呼声震耳,时而一片喧哗,砸炮枪噼啪作响。
正入神间,忽觉有人推我,抬眼看时竟是王宁,她递给我几张白纸说:“帮写几篇
稿子吧。”
我不想多废话,接过纸放在一边,点一点头算是答应了。她走开又去找别人写
稿子。我继续看我的书。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有人推我,我抬眼看时,还是王
宁,“你写了吗?”她问我,“写什麽?”我一惊,无知的看着她,“你的稿子?”
我方才想起刚才她给我的纸,“我忘了,”我说,有点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
一支钢笔摘了笔帽不知写什麽好。王宁见状反而乐了,“我写什麽?”我也笑问她
“宋嘉刚得了短跑第二名,你写篇稿表扬表扬她吧。”王宁出主意说。
“宋嘉是谁?”我抬头问王宁,她正给一个运动员递毛巾。
“那个,”她指着一个高个子姑娘说,“就是她。”
我看时,就是唱歌那个姑娘,才第二名。我心想,“几个人的第二名?”我竟
然这样问道。“当然是全体第二名。”王宁有点生气。我也不再言语。
我胡乱想了想,随便编了一首七律,大意是她的功夫不错,又为集体争了荣誉,
等等。交给王宁。又继续看小说。
正当我入神时,有人又捅我,抬头看时,竟是老师,“你写的稿?”问我。
“什麽?”我开始还以为自己看小说犯了罪,“正念的那篇。”老师又说。
“哪念呢?”我仍旧一头雾水。
“喇叭,”王宁走过来告诉我,我这才听见喇叭里正念我写的“诗”呐。我还
注意到那个我歌颂的对象宋嘉也正看我。我本不认识她,立刻觉得很尴尬,就说:
“王宁让我写的。”
“她是原来初中有名的才子诗人。”王宁多少知道我一些,向老师介绍说,我
虽觉得她有点多余,但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挺高兴。人都爱听夸,我也不例外。
“你叫什麽?”老师问我,我对老师的这种问法表示厌恶,但她毕竟是老师,
“她叫金辉,”王宁替我回答,她似看出我的迟疑间有不满情绪,远远得我见了宋
嘉也看我们。
“多写几篇,”老师说。然后走了。
“这老师什麽呀?”我有点生气对她背影说。王宁听了没说话。这时宋嘉走过
来坐在我身边,“你就叫金辉?”她问我,“是呀?”我答。
“以前常听说你,以为是个,”她犹疑了一下,说了半句,“是什麽?”我问
她,“反正和我想的不一样。”她笑了,带着一种清纯的光彩,一双眼睛注视着我,
我似乎看到了她的心。
“安公子?”王宁走过来打断我们,不知她为何又这样称我,已经有很久没人
这样叫我了,我吃一惊。
“安公子?!”宋嘉看我问道,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叫你吗?”
她仍旧看我的眼睛,我从她的眼睛里也看到了我。
“你们俩一见钟情了?”王宁有点破坏性的说。我很懊恼,我不喜欢旧事重提,
无论好与坏。
“我倒常在学校的黄榜前几名见到你的名字,很钦佩!”宋嘉大概看出些端倪,
竟然这样背台词的说,为我找回面子?感激了,尽管她的台词生硬,但是并不觉得。
然后她果然用一种钦佩的眼神看我,这眼神似乎把我的心点亮了。
“过奖,过奖。”我很夫子地说。
“谦虚,谦虚。”她学我的样子说。我们不禁大笑起来。
为了支持王宁工作,我很积极的又写稿子,似乎这样又找到自己的价值一样,
尽管我不承认。我想象我这样的人可能还很多。
“你还有项目吗?”我问宋嘉。“没有了,我就短跑强一点。”他说,双手交
叉在胸前,“遗憾,我只好明年再欣赏你的项目了。”我煞有介事。
“对了,还有接力呢,”她忽然说。
“到时候我给你加油。”我满心欢喜说。
接力赛是最后一项比赛,我并没有为她加油,因为我不小心看小说又上瘾,等
接力结束才发觉,自己竟忘了加油。然后言不由衷的夸了她几句。
运动会结束,这个班的成绩还不错。没有得最后一名。自然班主任老师也大大
的松了口气。班委们也都得到一丝安慰,连我这闲人也似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我
都奇怪,我有这样爱这个集体?
我倒觉得这个运动会我最大的收获是我认识了宋嘉这个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
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您别笑我学《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但我就是对她有着一种莫
名的好感,觉得是同道中人,人的一生太寂寞也太漫长,小的时候有父母相伴,年
级稍长总想找些其他的人来陪一陪自己,最好是能心灵相通的陪伴,实在没有这样
心灵相通的人,就让心灵寂寞也罢,但总要有个人,只要是人就行。看人是多麽复
杂,有是多麽简单。我想我一定是到了这样的年纪了,父母不在身边,总想在周围
的环境里找出一个这样的人来。
我开始有意识的注意宋嘉,因此,我又不得不注意一个人就是王宁。因为这两
个人似乎关系不错,总是一起上学,回家。后来私下里得知她们两个住上下楼。我
已经不再是初中时候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也不会再被那些想和我作朋友的
人牵着鼻子走了。这次我要有理有力有节的进行我的计划。我和宋嘉的条件相差悬
殊,从外在讲,她身材高而欣,貌美,我个头矮且胖,长相平平,她举止优雅而富
于活力,我行动迟缓而显木呐,她待人亲切而柔和,我接物粗鲁且无理。总之我们
相去甚远,甚至在一个班里天天能相见,而时时事事没有接触的机会。就是做课间
操排队,都是我站第一个,她站最后一个。又加上她走读,我住校就无形中减少了
接触的机会。
然而机会总是有的,只要你等待。那个星期天我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正是秋
季,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路边的山杨树正落叶,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秋风起处,
颇具诗意。我正发感慨,想起一位宋诗人欧老头的《秋声赋>>,忽听身后有人叫我,
“金大诗人。”毕业后已经很多时候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想应是一位故人,回头
看时,竟是王宁挽着宋嘉的手臂站在身旁,王宁正浅笑盈盈的望着我,宋嘉也带笑,
她的笑比起王宁,显得友好有加,而亲近不足。“没事闲逛。”我笑笑说。面对王
宁的笑我心中有点不安,她多少了解我一点,至少知道我的外号叫安公子,这是我
不安的原因之一,因为我很在乎的是她身边的人。
“找灵感呢?”王宁又问我,“没有,灵感是因时因事而发,而不是找到的。”
我故意很夫子地说,并注意看宋嘉的反应,因为我觉得她应是我的同道人,果然她
正含笑望着我。虽然礼貌多于欣赏。
“最近写了什麽好作品?”王宁其实很无意的出于客套的问我,如果没有宋嘉
在,这种问题我肯定然我觉得无聊幼稚而懒的回答。
“胡诹几句应付旧时朋友罢了。”我煞有介事的说。这样说也是为了向宋嘉发
个信号,我很有才情,如果你也是性情中人,以后就能有机会聊聊。
但是这两个人有礼貌的和我道别后就走了,虽然我问及她们干什麽去时,她们
说其实她们也在闲逛。显然我并不是她们的同伴,至少王宁是这样认为,看,其实
无论你做什麽事,即使是交朋友都是有附加条件的,正象我上文做的比较,我们之
间没有任何成为朋友的理由和条件。自然她们闲逛也并没有义务带上我,倒是从宋
嘉的眼神中我看出她很想有个人加入她们两个之间,但是做足得好象是王宁,她没
有权利和资格带上我,就象一只羽翼未丰的雁,听从头雁的安排。
尽管如此,这也不失为一个我接近了解宋嘉的机会。至少,宋嘉已经有了较好
的反应。他们走后,我心下怅然,若有所失。
离期末考试还早,为了活跃班里的气氛,经老师同意这个周末我们举行晚会,
王宁别出心裁的给这个晚会定了个主题,叫“假面舞会”,所有参加的同学都带上
假面具进门,大概因为大家入学时候短,带上假面具就能互通有无。或许是吧。
我和同宿舍的同学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面具,只简单用白纸画了脸谱充数,我从
来不会跳舞,对跳舞也没兴趣,只是为了凑热闹罢了,许多同学和我有相似的心情,
因此真正的假面很少,我早早到会场上时,晚会还没开始,已经有许多同学拿了扑
克或者象棋或三人一伙,或两人一处“厮杀”起来,我也找了个同学一起下围棋,
这个同学水平和我相当(当然都是级别很低的),为此我们杀的难解难分,周围还
有几个人围着看,棋兴正酣时,忽然音乐响起,抬头看时,王宁正宣布舞会开始,
会场真正会跳舞的人很少,倒是如我一样起哄的人很多。因此大家都仍旧玩自己的,
只有几个会跳舞的同学随音乐起舞,我的对手也不会跳舞,于是我们找个旮旯继续
下棋。一首曲子结束又换上另一首,在这音乐气氛中我的棋艺也见长,竟然连连将
对手逼得中盘认输,令她的棋性更浓。
我正得意间,忽然一只纤纤素手伸到我的眼前,挡住我的视线,我拨开这只手
“别捣乱,别捣乱。”我颇不高兴地说。头也没抬。“别影响我下棋。”我又训斥
道。那只手扶在我的肩上,我感觉有个人站在我身边看棋。我下意识的抬头看,原
来是她——宋嘉,我的心中惊喜万分,但仍旧故作下棋状,“打扰你了,邀请你跳
个舞。”宋嘉有点试探地对我说。大概怕我拒绝她。
“我不会跳啊。”我心中虽高兴但颇有点为难。
“我也不会,瞎跳吧。”宋嘉一笑。象我伸出手。
我只好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她的手,我们很没有经验的拉开架势,也未分男女
角色,就那样拉着手在音乐中晃荡,象两只风筝似的。
我和宋嘉差半头的样子,于是只看到她的嘴,它的嘴微笑着。
“你喜欢围棋?”她问我,“喜欢,但围棋这东西易学难精,仅仅会些皮毛而
已。”我说。
“你教我围棋,我教你跳舞,行吗?”她挺谦虚地问我,低头俯视我。
“我教你围棋可以,但你就不要教我跳舞了,我想我学不会,也不喜欢。”
“那麽没有信心,那你不是吃亏了吗?”宋嘉半开玩笑地说。
“没有,如果你教我跳舞,我倒是觉得难受呢。”
我们两个跳着舞,边聊着天,我知道她是原来初中四班的。
“那你怎麽认识的王宁?”我问她“我知道她就住在我家楼下,上学那天就去
找她。”他说“那你为什麽去找她?”我问道。
“不为什麽,只是觉得一个班的,就可以一起走了,为了与人为善吧。”宋嘉
又笑了笑。
“你什麽时候知道我的?是运动会吗?”我问她,觉得自己似乎知名度很高。
“我以前听说过你的名字,只觉得你的功课不错,很聪明。真正认识你还是在
运动会上面,你写的那首表扬我的古诗,我就注意你了。还有你对老师的态度。我
觉得你这个人怎麽说呢有一种傲骨。”她不无欣赏地说。
“是吗?我有这麽好哪?”我笑道。
“别太得意,你其实很次。”宋嘉也笑着贬低我。曲子告一段落。我们找一个
僻静处坐在一起聊天。也不管周围发生什麽变化。直到王宁走过来叫宋嘉。
“你们俩又聊什麽呢?也不理别人了。”
“没什麽,我们正谈苏联为什麽支持越南战争呢。”我说。一脸嬉笑。王宁竟
转身走了,我和宋嘉莫名其妙的互相望望,谁也没说话又聊起别的。
或许王宁生气了,原因有二,为我刚才的搪塞语言,另外一个就是嫉妒我和宋
嘉的交往,我隐隐的觉得王宁并不喜欢我,而宋嘉却因为我的或者叫歪才吧很喜欢
我,就象我喜欢她一样,我们两个很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人生得一知己亦足已。”我觉得我的知己,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的能了解
我,能知道我,能和我交相辉映,从而达到一种英雄好汉的境界的人。而我寂寞的
心又有谁可知。现在我结识了宋嘉,我觉得找到了我的知音。真是激动又高兴。每
天早晨我都有充足的信心去上课,每天晚上,我都希望黑夜快快过去,新的黎明提
前到来。
她的出现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新的希望和乐趣,而我入学时颓丧的心情也一扫而
光,我有了新的计划新的希望。
接着走进我们校园的是北方的漫长的寒冷的冬天,临近元旦节的时候下了一场
小雪,那天下午我和宋嘉正在人声嘈杂的操场上散步,她穿这一件深棕色的棉袄,
活脱脱象一只小熊。天气阴沉而湿冷,不时有一些淘气的低年级的孩子从我们身边
飞跑过去。我们全不注意,仿佛置身世外。
忽然天空中飘起了白色的小冰晶,落地时亦无声息,“下雪了,”有人在不远
处喊着。我和宋嘉也发现果然是下雪了,不仅也都很惊喜,人在平淡的生活中很容
易被气象的变化感染。
“你看,落到地板上变成了水,只有水泥地板的缝隙的泥土上还是白色。多象
镶了白边儿。”我说“不,我觉得象镀上的。”宋嘉纠正道,但我并未觉得她比喻
的贴切。
“多浪漫的季节,我和你,一只棕色的棕熊走在广袤的操场上,”我说,“带
着对棕榈熊的回忆,重复累赘,累赘重复的回忆。”宋嘉说。
“什麽玩艺儿呀?亵渎祖国文字整个。”我奚落她,“哈哈……”
我们大笑着,无比开心。
冬夜,窗外飘着小雪花,元旦晚会正热烈,宋嘉正唱歌:“每一个人都是不曾
了解的自己,每一颗心灵都有未曾发现的土地……”
那个在“红五月歌咏比赛”中高个子的领唱又出现在我面前,恍然间莫非她就
是她。我惊讶。
宋嘉唱完她的《回答自己》,就回到我身边坐下。
“你回答完自己该回答我了,你参加过红五月那个表演唱?你是那个领唱?”
“就是我,你刚知道。”
“看来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你是个有内涵的人。”
“你发什麽神经呢?”宋嘉见我摇头晃脑问我。
“你喜欢的歌我都没听说过,显然不是什麽好歌,”我胡乱评论道“你听说过
的歌就是好歌啊?我倒并不觉得流行的歌就是好歌。”
“那什麽是好歌呢?”我问“我觉得曲子美,歌词也不俗,同时给人有启迪,
催人奋进的歌才称的上是好歌。”宋嘉评论样子认真。
“例如:寂寞的鸵鸟这首歌。”
“我没听说过,”我说“你给我唱一唱。”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飞鹰总是越冷越高,年轻的心儿什麽事
都难不到……”宋嘉小声唱着,我觉得今天的晚会达到了最高潮。
俞平伯曾说过:如果没有生病的女儿,夹在书中的凋零的红莲花瓣如何变得招
人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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