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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罗明山宴客
梧凤场一带,大半是山,小半是坝。金牛河由北而南,纵贯全境。所谓的坝,
也就是沿河两岸的冲击地带;虽不算宽,却也富庶。山里和坝上,大体上划分出梧
凤的两个阶级。山里的人要是发了点小财,首先想到的是到坝上置点产业;坝上的
人谁若是不幸背了时运,明智的选择便是搬进山里栖身。
罗明山是从山里搬出来的。二十多年前,他还在满地滚爬的时候,他老子在夹
江和青神之间贩运鸦片,很快成了山里颇有名气的小财主。过了几年土老肥的日子
后,罗烟贩不甘心仍被世人视作“山民”,拿出数年积蓄,在梧凤场观音坝对面置
田造屋,心安理得做起地主来。坝上的望族首推何家,要想在坝上扎下根来,久走
江湖的罗烟贩自然懂得该怎样去做。因此很快与何家攀上了儿女亲家。
十多年过去了。何家大少爷(即罗明山姐夫)何汇川做了梧凤场团正兼乡长。
罗明山也借此东风,乘势而上,做了梧凤场副团正兼副乡长。从此,梧凤土地
上,生杀予夺之权便操纵在他们两人手中。
做了几年的乡吏,罗家更趋殷实了。当年老父亲建造的四合院已显得低矮狭窄、
土里巴几,让罗明山住着大跌身份。一个月前,罗明山请来阴阳先生,定了罗盘,
择了吉日,在旧屋的旁边造起新房来。
冬月初八,是“上梁”的日子。远亲近邻都来送礼,同僚下属也来恭贺。匾对、
挂屏、花红礼炮,各色礼品塞了满满一屋。
子时,上梁仪式开始。罗家新房旧宅,灯火通明;贵客宾朋、匠人杂役,人头
攒动、喜气盈盈。木匠师傅费学明手提大红公鸡,走到挂红结彩的中梁前跪下,一
脸庄重虔诚,朗声念道:
罗家修建新华堂,主家请我来拜梁;
一祭地久,二祭天长,
三祭四祭,连接天地。
拜谢鲁班师,辞谢凤凰鸡;
头顶红冠子,身着绿毛衣;
主家拿来五谷米,弟子提起拜梁鸡;
凤凰头上咬一口,主家“封儿”转过手。
费学明念完,接过刘子和递来的菜刀,从鸡冠上一刀抹过,把渗出的鸡血涂在
大梁正中;磕过三个响头,费学明站起身来,走到大梁一端,再跪,再祭,口中念
道:
一祭梁头光溜溜,代代儿孙都封侯;
二祭梁腰弯又弯,代代儿孙都做官;
剩下梁尾我不祭,留与主家买田地。
几个伙计把大梁抬上墙头,架在正中。梁上悬挂的红幅上赫然写着:“紫微高
照”。费学明继续念道:不说梁来不知底,说起梁来有根基。生在昆仑山前,长
在昆仑山后;上杈朝北斗,下杈凤凰头。
请来大师傅,砍来做中梁;请来二师傅,牵起墨线弹几行;请来三师傅,刨儿
刨得亮堂堂。
两头吊起悬中央,梁身闪闪发毫光。
费学明念完,花红礼炮迭次响起。众伙计边做边念:
划过头川划二川,代代儿孙都做官,恭喜恭喜,主家发财今天起!
上梁仪式完毕,轮到“知客师”杨树高表演了。杨树高是梧凤乡冬防队长,生
得膀大腰圆、高鼻大嘴。待宾客坐定之后,杨树高代为主人致词谢客。词曰:
一言相告,惊动来客。上席下席,左右各席;
宾朋好友,地邻亲戚:主家罗明山,建房志喜。
惊动亲友,劳烦地邻;动了龙步,来到门庭;
尽了情义,送了大礼。巧遇主家,忙中失礼;
接待不周,照顾不尽;设宴待客,算是尽情。
一点凉拌菜,味道不算香;端来的杂烩,底下尽是汤;
一碗猪肉膀,实在不象样。桌上虽荒疏,寡酒一大缸。
主家在此,当面致谢!一轮坐不了,二轮席又上。
众宾客早就等不及了,一声“谢啦”之后,便狼吞虎咽吃喝起来。十来个团丁
临时充当了侍客小二,端酒送菜,往来穿梭;未能坐上头轮席的客人,也在前堂后
院帮忙打杂。好一派热闹景象!
罗明山陪同何汇川、杨树高等人坐在首席。觥筹交错之间,其乐也融融,其情
也融融。何汇川挪了挪肥胖的身子,与众人同饮了一个满杯,醉眼朦胧的对罗明山
说:“兄弟呀,你很能干,我很器重你。过一阵子,我可能要调团务局公干,这里
的担子就得交给你了。”
罗明山一听,满脸溢彩。连忙说:“全靠大哥栽培,小弟敬你一杯。”
“都是一家人嘛,说啥子客气话。”何汇川一手端杯,一手夹菜,不无忧虑的
说,“这个团正也不好做啊。梧凤一带是共产党的老窝子,穷鬼些都跟着他们跑,
清共会也拿他们没办法。起先何金海报告说,这两天山里人都成群结队到陈祠堂去,
不晓得他们在干些啥子。你可得当心啊!”
杨树高看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便提议说:“我们每个人来说一段笑话,把大
家逗乐了,就喝一杯敬酒;大家不乐,就罚一杯酒。”
何汇川笑着说:“好你个杨队长,说好说歹不都得喝酒吗这个办法好,就从
你开始吧。”
杨树高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从前有个撑船的梢公,很喜欢占女人的便宜。
有一次,船上坐了三个人,文武两个秀才和一个少妇。梢公跟俩秀才递了个眼
色,编筐筐说:“你们每人说个四言八句。说上了,我免费送过河去,说不上,就
陪我在船上耍半天。‘文秀才信口说道:”我笔儿尖尖,砚儿圆圆;科场点几点,
中个文状元。’武秀才依葫芦画瓢,接着说道:“我箭儿尖尖,弓儿圆圆;靶场射
三箭,中个武状元。‘轮到少妇了。她看了看三个色迷迷的男人,指着自己的身子
说道:”我奶嘴儿尖尖,小肚儿圆圆;一胎生三子,文武两状元;幺儿不争气,下
河去撑船。’“
大家笑过之后,杨树高喝了敬酒,朱银山接着说:“从前有个烧火佬,总想打
媳妇的主意,又找不到机会。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把竹子据成筒筒放在门槛下面。
家里的米坛放在他卧室的门背后,媳妇每天早晨都要进屋撮米。这天,媳妇推
门进来,一脚踩在竹筒上,仰面要倒,候在一旁的公公一抱搂住。梁上的猫被惊动
了,‘喵’、‘喵’的叫个不停。烧火佬气愤的说;‘要、要,老子还是竹筒滚来
干的呢,你要!’
朱银山也喝了敬酒,罗明山说:“我不会说故事,说个酒令吧:一张床上两个
人,三更半夜四条腿,五脱衣,六熄灯,七摸乳,八上肚,
九进九出,十分舒服。
众人一个劲的起哄,罗明山喝了罚酒。
最后轮到何汇川。仗着酒兴,他来了个更绝的:
清早起来去放牛,么妹走在我前头;
奶奶鼓起西瓜大,脸儿粉红媚眼逗。
一抱搂住满地滚,么妹直喊快些抽;
一抽么妹啊啊叫,再抽么妹水长流。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何汇川也喝了罚酒。
酒兴正酣之时,何汇川有些支持不住了。罗明山赶紧让杨树高把“团总”送回
家去。
送走了何汇川,罗明山放纵了许多。干了几年的副职,总算要熬出头了。今天
真是个好日子,得好好庆贺一下。他端起酒杯,依次跟同桌的几位互敬了一轮,意
犹未尽;又绕到邻桌去,逮谁敬谁。嘴里不停的吆喝:“整酒,整酒!今天,我罗
某的好日子,大家放开整,我罗某哪天发了水,不会亏待你你们
的。”
罗明山摇摇晃晃回到了坐位,何金海又来敬酒:“我何金海,本来是梧凤街上
的滚龙一条,承蒙您老人家照看,才有了我何某的今天。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比我
的亲娘老子还亲。您交给我办的事情,保证办好。不把共党分子挖出来,我何金海
就不是人日的!”
罗明山正要说什么,忽听得门外“噼噼叭叭”响声不断,象机关枪似的。罗明
山猛然一惊,酒醒了一大半:莫非是共党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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