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二十二章 炼狱
12月28日,夹江县衙审讯室。县长罗国均把刚到的一份《华西日报》摊在毛慈
影和邱骏面前,脸上透出诡秘的笑容,颇为遗憾的说:“我原想成全你们,让你们
做个流芳千古的英雄。没想到这些记者如此无聊,竟然在报纸上弄出这等言辞。不
仅辱没了你们一世英名,也辜负了你们一番苦心。现在,全川上下,社会各界,人
人都知道你们反共自新了,再撑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十多天的炼狱之苦,已使邱、毛二人消瘦了许多。脸色如纸一般惨白,整个人
都脱了形。唯有眉宇间透着的桀骜之气丝毫未减。二人低头看了看报纸,第五版赫
然印着:
夹江县政府审讯大批匪犯
女犯毛慈影年仅十九岁自拟供状洋洋数千言邱、毛心里明白,罗国均又在玩
新花样了。且看看他说些什么。文中写道:
“……内有女犯毛慈影者,年仅十九岁,头挽假髻,符以钢簪;着兰布短衫,
外系围腰,脚穿兰色布袜,青色布履;眉浓面阔,宛如村妇,态度安祥,言谈自若。
即经开导,该已觉悟,自愿悔过。并自拟供状,长凡数千言,一挥而就。痛述
历年之经过,及今后之觉悟。言之綦详,以示其诚也。伊于1929年即已入党工作,
迄今五载。历任组织、区县各委职务,并迹遍迨川南各县。现任青神西山区委宣传。
此次骚动,系受青神中心县委许黄牛之指挥。另有男犯化装农民之邱骏、赵明清
(即赵汉生引者注)者,态度初亦粗暴倔强,沿途尚呼口号。嗣经审讯时各方
开导,亦自愿悔过矣。“
毛慈影看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把报纸丢在一边,轻蔑的说:“罗知事,这
手段并不高明嘛■且还不是你的首创。早在六、七年前,你们的蒋先生就玩这一
套了∩效果却不怎么好。共产党似乎没有那么脆弱。要是编两条混淆黑白、颠倒
是非的狗屁新闻就能把共产党搞垮,早就轮不上你来操这番心了!”
邱骏对报纸不屑一顾。冷冷的说:“这样下作的事你也做得出来,还鸡巴县长
呢。当走狗也真不容易啊,我们该对你表示同情才是。”
罗国均本以为此举可使案情得以突破,却不料两个年青人如此执着坚决,如此
有头脑〈来今天又没戏了。十多天来,为了挖出暴动党徒的组织状况,罗国均着
实费了不少心机。起初,罗国均见两个要犯都是知识分子,以为很好对付。因为他
最清楚知识分子的弱点: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朝秦暮楚、明哲保身。罗国均拿出
宽容大度的绅士派头,把他们当“朋友”看待。同他们拉家常、谈人生,喻以大义、
晓以利害。费了半天口舌,说到实质问题时,两人都顾左右而言他。尤其是毛慈影,
能说会道,思想敏锐,常常弄得他下不来台。邱骏呢,简直就是绿林匪首的德行,
开口就是那句话:“少给老子绕弯子!告诉你吧,事情是我干的,不干别人的事。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从内心深处而言,罗国均对共产党并没有刻骨仇恨。他的同学和老师中就有不
少是共产党员。当初在朝阳大学时,还参加过他们组织的几次游行示威。后来虽然
加入了国民党,却也尽可能避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人各有志嘛。大家各吹各的
号,各唱各的调,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何乐而不为后来国共两党分道
扬镖,成了死对头,罗国均仍然还保持着与共党同学的联系。现在不同了,做为一
县之长,一方诸侯,共产党竟然在他的治下滋生事端,他怎么可能置若罔闻呢当
然,他也不赞同清共会的那套做法,动不动就刑讯逼供,把人往死里整。人都是有
尊严、要面子的。特别是象毛慈影、邱骏这样的人,早就抱定了赴死的决心。“民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皮鞭虽然有用,却也并非万能。因此他主张从心理上征
服对方,摧毁其精神支柱。使他们甘心情愿的放弃过去,投诚反共。
令罗国均始料未及的是,自己遇上的竟然是个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头簧。
共产党的变节分子多的是。特别是最近几年,从中央大官到地方小卒,一旦落
网,没有几个不背叛的。他不相信就征服不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年青人。前几天,他
授意记者搞了那么篇文章在报上发表,满以为会有转机。结果却仍然是瞎子点灯
白费油。他甚至有些灰心了。
邱骏被押回囚室时,李子成和罗绍成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神情,估计和自
己有关。因为早晨放风时,监狱长已把那则“新闻”念给大家听了。邱骏心底坦然,
没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眼前这两位,早已令邱骏失望了。刚来的时候,为了尽可能
不牵连外面的同志,邱骏要求他们担下两个乡农会负责人的责任。两人非但不接受,
反而埋怨邱骏连累了他们。说要不是他鼓动大家闹什么革命,何至于落到现在的地
步。几天前,邱骏染上重疾,险些死掉。二人象对待仇人似的,不管不顾,任凭邱
骏在一旁痛苦的呻呤;宋甫成把自己的棉被给邱骏盖上,罗绍成还拦住他说:“他
是重犯,迟早是要死的,管他干啥!”
那几天,邱骏的情绪真是糟透了。他并不怕死,他是为自己的同志如此不觉悟
而伤心。革命为的什么不就是为千千万万他们这样的穷苦百姓。他可以忍受病痛
的折磨,可以忍受严刑的拷打,但不能容忍被同志抛弃。万般无奈之下,他艰难地
支撑起虚弱的身子,用监狱里给他写悔过书的纸笔,向大姐写了封求助信。邱骏写
道:姐姐:
几月不见面了,一切不堪相告。生命史上是怎样的不幸!又写下惨痛的一页。
柔肠寸断,热泪频倾。姐姐,我不得(不)写信告知你了。请不要为我伤心。
我现在得病十多天了,医生说:将不可救药!请你从速告知哥哥,赶快到夹江来看
我。
我是怎样的盼望啊!眼睛都快要望穿了。并准备十来块钱(至少五六块亦可)
和一些换洗衣服、被盖、豆油、盐菜,从速拿来。这些我甚是需要。因为我这里饭
都没有吃,夜间又没有被盖。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十来天了。如不早想法接济,迟
来恐将见我于枯鱼肆矣!
即祝
安好
弟邱骏
冬月十六日(来人到夹江县政府问彭德山队长,会着此人便可会着我。来信到
夹江县政府彭队长收转邱骏亦可。)
几天后,邱骏的大哥邱焕文来了。兄弟见面,泪如泉涌∞过之后,大哥说:
“接到你的来信,大姐和妈气来昏倒了。一家人哭了一个晚上。我来的时候,大姐
和妈都跪着求我,要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二弟呀,大哥这里也给你跪下了。你就
看在妈和大姐的面上,别干啥子革命了。他们要你悔过你就悔吧,他们要钱我可以
回去凑来。挺生大哥现在省政府公干,也可以帮忙活动。只要能够出去,比啥子都
强啊!”
邱骏说:“大哥啊,我不是不想活着,也不是成心要伤你们的心。我既然选择
了共产党,选择了革命,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你不要再去求他们,更不要拿钱去
塞。没有用的!你就是搬座金山来,也救不了我的命。大姐和妈那里,你替我多安
慰她们。我从事的是光荣的事业,没有辱没邱家的名誉。你们能够体谅我的这番苦
心,我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1935 年元月上旬,毛慈影、邱骏、赵汉生、
宋甫成等人被送往眉山教导师二旅范子英部羁押,不久又转送成都。与毛慈影同囚
一室的王德明(重庆人)1988年撰文回忆道:
“1934年冬,我在四川团委工作时被捕。关押在四川善后督办公署(将军衙门)
禁闭室。不久,又关进来一个年青的女同志,姓毛。因为早知道组织内有大、
小毛两个女同志(大毛即毛慈影之堂姐毛念生),我便问她:“你是小毛吗‘她
回答说’是‘。她全身是农村女孩打扮,显得很精神。冬天很冷,小毛没有被盖,
我要她跟我同睡,她再三推谢。我只得跟她亮了底,说我也是政治嫌疑犯,请她不
必戒备我。她才来与我合被睡在一起。我说:”我们年青人随便在什么时候、什么
环境,都不会不高兴的。’她听了,用手在脖子上一抹,表示杀头也是快乐的。我
们俩相视而笑。我问她有无男朋友,她摇摇头说:“我还小,才十九岁,没有任何
挂念,只一心想我们的事业早日成功。‘第四天上午,毛慈影被提审回来。虽然受
了刑,却显得很高兴,小声对我说:”我又挺过了一关。’我俩互相望着,会心的
笑了。
我同毛慈影一起住了六天,第二次提审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彭明先,夹江人,毛慈影之难友。1982年撰文回忆道:“1934年底,我在成都
被捕,关在四川善后督办公署禁闭室。这天晚上,我无论怎么也睡不着。间或听到
隔壁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说话的是什么人。
“第二天清早,禁闭室的门打开。卫兵押着我到厕所解手转来,便看见两个女
人在街沿上用水。她们一见我进来都很注意的看我。其中一稍高的女人说:”好年
青啊!‘我那时十九岁,但看上去显得还要小些。
“吃饭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活动,也可以随便摆谈。卫兵在外面监视着,只要
声音不大,他们是不干涉的。首先是那个稍高的女人和我搭话。她自我介绍说:”
我叫王德明,她叫毛慈影。‘听到’毛慈影‘三个字,我的眼睛骤然一亮。西
山起义后,人们经常谈到’毛慈影‘这个名字,并且传得很神。我克制住激动的感
情,轻声说道:“原来就是你!’毛慈影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同室的曾威告诉我说:”我们住的那间屋本来是关女犯的,因最近男囚室都
关满了,才把我们关在这里。‘的确,对面的三间男囚室都已关得满满的。我望见
过邱骏,是毛慈影指给我看的,但只能望望而已,不能通话。
“禁闭室的门每天清早和两餐饭的时候都要打开,有时饭后也并不马上就关。
这样,我和两个女同志接触的时候就多了。通过摆谈,我知道了王德明是团省
委负责人朱哲的爱人,他们两夫妇同时被捕。朱哲关在对面的禁闭室,我们也经常
对望,彼此点头。
“我和毛慈影摆谈的时候比较多。从言谈举止上看,她是一个经历了不少风浪
的老成持重的人,象一个老大姐。同她相比,我显得十分幼稚。后来才知道,她也
不过才十九岁。我们谈得最多的是西山起义,谈到了起义农民的勇敢,也谈到了失
败的教训和原因。言及今后,毛慈影态度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紧张、畏惧和颓丧
情绪。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对自己的前途、命运心知肚明。”
“毛慈影对我十分关心。每次我被提审回来,她总要问我被审的情况。我向她
谈了,她就鼓励我坚持下去。她说:”敌人是会软硬兼施的。现在对你软,软的不
行,恐怕就会来硬的。要做好受刑的准备。受刑可恼火,但只要咬住牙一挺,也就
挺过去了。比如我,也受了不少刑,不也都挺过来了吗‘说着,她把一双满是伤
痕的手伸给我看。天啊,手腕和两个拇指都被麻绳勒起了不少深沟,有的地方已看
得见骨头。一个文弱的姑娘,能承受如此的酷刑,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持着她呢
“一个严寒的早晨,禁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守接着打开女禁室的门,叫毛
慈影出来,口气与往常不同。我一下紧张起来,忙扑到窗口看个究竟。但见毛慈影
走出门来,神态与平常无异。当她走过我面前时,回头望了我一眼,淡淡的笑了笑,
以示告别。我望着她走出了大门,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下一章 回目录
请到石念文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