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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一谔兵临竹园铺
12月9 日,天已经亮了许久,街上却没有几个人,连平素最爱赶早的驮盐的骡
马、担煤的挑夫也少见踪影。从曲尺街到坳店子,从江西庙到铧厂坝,没有了往日
的鸡鸣犬吠,不再闻闹市的扰嚷人声。
竹园铺,这座“脚踏三县”的繁华小镇,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中,一片静寂!
竹园铺成为集镇始于乾隆年间。满清政府在这里设置传递军情文书的“塘铺”
时,鉴于此地“修竹繁茂成园林”,遂以“竹园”名之。因为地处荣县、井研和犍
为三县之间,两百多年来,竹园铺几乎没有过确定的归属,成为棒老二、烟贩子、
赌钱汉、风尘女聚居逍遥的场所,很有过一阵浮浪的繁华。抗战时期,内乐公路贯
通,为了加强管理,推行“新生活运动”,井研和荣县都在镇上设置了乡公所,建
立了各自的乡警队。街道也随之而拓展延伸,仅店铺就增加到200 余家。
早在一周以前,竹园铺就有队伍通过,据说是去乐山驻防的。从傍晚到凌晨,
汽车一辆紧接一辆,灯光映红了半边天。最近两天又盛传胡宗南的队伍要在这里摆
战场,小镇上各色人等除舍不得家业的老人留下看屋之外,多半到别处躲炮火去了。
下午两点过,从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开来一列长长的队伍。行阵虽然说
不上整齐,装备却可谓完备精良:迫击炮、重机枪、冲锋枪、卡宾枪,连步枪也是
地道的“美货”。前面骑红鬃马、披狐皮大衣那位,便是这支队伍的头,他叫张一
谔。
不知是幼年吹多了咸味太重的海风,还是近年来疲于奔命、鞍马劳顿,张一谔
的脸庞象涂了油墨的松树皮:黑而且粗糙;布满血丝的双眼寒光如剑,杀气腾腾。
若不是那一身标准的少校制服,很容易被人当作强人响马。
一阵寒风挟着冰凉的雨点扑面而来,张一谔打了个冷禁,下意识理了理狐皮大
衣。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温馨的时刻,当时的他还只是个上尉连长。攻占延安前的
一个晚上,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司令长官胡宗南到前沿阵地巡防,看到坑道里的张
一谔还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装,便关切地询问:“你的棉衣呢?”
“报告胡长官,给了受伤的弟(积)兄”
“哦——”胡宗南把这个操一口广味官话的年轻人打量了片刻,脱下自己的狐
皮大衣给他披上。
“长官,卑职不敢!”
“我命令你穿上。”胡宗南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上过军校吗?”
“上过,陆军学校十六期。”
“嗯,不错,好好干吧。”
“谢谢胡长官!”张一谔眼眶发热,望着胡宗南远去的背影,庄重地行了个军
礼。
两年来,张一谔把这件狐皮大衣看得比生命还宝贵,一直精心珍藏着,没有舍
得再穿一次。早晨从井研动身的时候,不知是寒气袭人,还是一种特殊的需要,或
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竟然听从太太的建议,把这稀罕之物披上了。退守乐山的刘
慕军长对他寄予厚望,说是只要能坚守竹园10天以上,部署岷江防线就有了足够的
时间,撤退西昌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终于又有了露脸的机会,张一谔精神一振,
出语惊人:“请军座放心,有兄弟在,一只麻雀也甭想从竹园飞过!”放下电话,
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坚守10天,谈何容易啊!
“报告团长:竹园铺已到,请训示。”
执法队长邵相臣毕恭毕敬立在马前。张一谔如梦初醒。抬头望了望雨雾迷朦的
小镇: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欢迎的锣鼓,没有夹道的人群,只有街口的酒旗
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张一谔心里顿生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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