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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dy first
盛夏的北京。我和乔生的缘份始于此。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其实与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夏日午后都没有什么
不同。
小淑搬了新家,在海淀区,离她的学院很近。我接到她的电话,邀我去她的小
窝喝茶听音乐。当下我挂了电话就换好衬衫短裤,戴上墨镜,预备打车前往。天气
热得出奇,走到大街上,晒了半天太阳也没招到一个空车。我无助地靠在街角一棵
梧桐树边,伸手到包里找烟,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该死,出门时太急,竟连烟
都忘带了。
脸上已经渗出油来。身边站着一个白恤衫卡其裤的男孩,一脸焦急,眉头因毒
日暴烈已经拧成一团。
我准备去对街便利店买一包烟,却突然驶来一辆空车。我已经热得顾不了风度,
大跨步上前,挥手拦截。
那个白恤衫男孩同我动作一样快。我们并肩站在车前。那司机倒乐了:“我该
载谁呢?”
“lady first. ”我说。真是好笑,女人总高呼着“男女平等”的苍白口号,
却在争不过男人时又把这句考验男士气度的话拿出来做挡箭牌。
却也百试不爽。
“我很急。”白恤衫皱眉恳求,“可以方便让给我吗?”
我看他一眼,微笑,摇头。大热的天,谁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白白地折回去
再被烈日烤?抱歉,我还没被晒出毛病。
“可我真的很急。”他掏出手帕,早已是汗出如浆。
你急,我不急吗?我还是摇头。司机突然开口:“这样吧,你俩都上来,去什
么地方我载就是。只别少给钱。”
我愣住。这不合规矩吧?你开车多久了,有见过载两个不相识乘客的计程车?
“放心。我看他也不像坏人。”司机下定心丸给我,“大热的天,谁也不愿耗
在这儿多等吧。”
坏人?我心里暗暗冷笑,上下打量那个白恤衫,清瘦的身形。呵,我是空手道
棕带,我会怕?
就这样我们都进了那部计程车。我去北商,他去北医。
“哈!”司机笑道:“看看,多顺路。一点不麻烦吧。”
我不说话。电话突然响了。是小淑。“锦文,我等你很久了,你现在在哪?”
“在车上。地坛方向,再二十分钟我就到了。”
挂了电话,那个白恤衫突然开口问:“你是北商的学生?”
“不是。”我说:“我朋友住在那边。——你是北医的学生?”
“哦,是。”他说,“研究院三年级。”干嘛交待得这么仔细?我暗自好笑。
不过他说他是学医的,我对学医的人一向抱有好感。我家四代开诊所,到了我这一
辈,虽然没学过临床或是中医,却也好歹在多伦多拿了心理学硕士学位回来。一样
可以开心理医馆。
“你看上去挺像学生的。”他说。大概是指我清汤挂面似的头发,白衬衫短裤,
大挎包,素面朝天的形象。
“我已经毕业了。”我笑。奇怪,我干嘛要对一个陌生人合盘托出我的事?
“而且我和你还是同行。”我看我是真的被晒出毛病了,完全不由自主,又多嘴说
了这一句。
“哦,是吗?”他感兴趣地笑道:“我学临床医学,你呢?”
“心理学。”
“北医?”
“多伦多大学。”
“看样子不似普通本科生。”
“我在多伦多念完心理学研究生课程。”
他点点头,脸上浮起欣赏的微笑。看看,这就是为什么老爸不远千里地送我去
异国他乡的最好解释——念国外高校,兼收集认识不认识之人羡慕的眼光。
那司机掉过头来,笑:“哎哟喂,没想到我今儿还拉了俩硕士。”
我笑。搞不懂为什么北京话在表示惊奇的时候会用“哎哟喂”几个字,像被打
痛时的呻吟声。
“喜欢弗洛依德吧?”白恤衫突然问。
“必修课。”我笑,“不喜欢也没办法。”
“和学心理学的人交朋友一定挺玄吧。”他说,“他们似有钻心术,猜得到你
一颦一笑背后隐藏着的若干情绪。”
我点头。其实是默认。看得太透,所以我才没有朋友。当然,除了小淑。她是
我唯一的朋友。而如果她不是患有自闭症的话,我相信她也一样会对我敬而远之。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想得豁达。水至清则无鱼,再说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
也不算少。
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如此,要么特会放纵自己,要么特会安抚自己。我则
是属于后一种。你要我因为没有父母的溺爱,没有成堆的朋友可玩乐,没有亲密的
伴侣可撒娇便梗梗于怀吗?那我可能早活不到今天了。
套用小淑的一句话便是:锦文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没心没肺好啊,人前人后
一个样儿,不矫情不造作。人生不如意事八九十,最好应付的办法就是没心没肺。
遭遇不顺心时蒙头睡一觉,一起床便失忆,管他昨天明天怎样,只消今天做好就行。
时日一长,天大的事也被冲淡,再坏的情绪也都平复。多理想。
到了北商门口,我下车,步行五分钟,便可到小淑的新家。小淑已经做好我喜
欢的皇家奶茶。我们坐在堆满电影杂志和画报的小客厅里看DVD.片名叫《遇见1967
年女神》。小淑的新家是一套两居家的旧房子,在小淑精心的打点下,旧房也焕然
一新。家具不多,倒是小淑钟爱的电影杂志、画报、DVD 、唱片和书密密地挤了一
屋,温暖中带点知性。地板上的奶茶散发着浓甜香气,窗外的阳光好像也不那么毒
了,闲闲地自半掩的窗帘缝隙边钻进来。小淑是个不爱讲话的女孩,然而和她相处
却有偷来浮生半日闲的悠静恬适感。
我们是历时八年的好友,高中同窗。小淑与我成长经历近似,单亲,父母再婚
后都避开她。她自小便学会自言自语,埋藏情绪,远离人群。十二岁时医生诊断为
自闭症。高中时我们同宿舍,时日渐久,竟成了彼此交心的知己。毕业后老爸带着
我移居多伦多,小淑进了北商。虽然隔得很远,书信电话却也从未断过。几年后我
在多伦多读完研究院,准备投身社会付点绵薄之力;小淑的理想是可以一直念书,
念完再念,本科,硕士,博士,再换专业继续本科,硕士,博士,永远不要踏入红
尘半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况是小淑这样单纯宁静的知己?
我一直珍惜和小淑的友情。我没有别的朋友。在多伦多时我也常和一群外国人
开车旅游、露营、泡酒吧,大家都是年轻人,玩起来很疯,但都不是真正的朋友。
我难过思乡的时候,连父亲都不高兴听我念叨,只有小淑鼓励我安慰我。时间长了,
我的背后便只得她一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门铃突然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居然就是刚才和我同车的那个白恤衫。
我吃了一惊,问:“是你?”
他把头伸进门里探头探脑,我推开他,戒备地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
这里?”
小淑已经闻声过来,看见那人,欣喜道:“乔生!”
我再吓了一跳,他和小淑居然认识?
小淑伸手把他拉进来,他很熟练地在玄关换了鞋,我听见小淑说:“我做了皇
家奶茶。”
我红了脸,我还以为人家是来找我的。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搞清楚了,原
来他竟然是小淑的男朋友。
小淑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我从没听她提起过,回国一个月了,她从没在
我面前说过自己有了男朋友。
她们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画报,小淑的笑容很甜。爱情,爱情真让人振作,小淑
现在哪像个有自闭症的人?
“锦文,”乔生叫我名字:“原来你就是锦文,我常听小淑提到你。”
我笑笑,过去坐在小淑身边,开玩笑道:“有男朋友也不早点介绍一下,怕我
抢走他吗?”
小淑羞涩地浅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你取笑我…”她把头枕在我肩上,
“锦文,我现在好幸福,我原本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么幸福的。”
“喂喂,”乔生拉过小淑,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笑:“你靠错地方了。”
我也笑了。小淑真是幸福,我知道这种幸福,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我们都是
自小缺乏温暖的孩子,我们需要一双宽厚的手掌和肩膀,闭上眼,安全地依伴。我
羡慕小淑,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乔生倒了茶,递给小淑,再递给我,模仿我的语气,笑道:“lady first."
我喝着茶,抬起眼看他。他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孩。我喜欢他。能让小淑快乐的
人,我都喜欢。
但我还是有点隐隐的失落的。我得快一点找到一个工作,小淑有了男友,不能
再没日没夜地陪我了。我不快点找事做,寂寞倒是小事,如果老爸断了我的经济来
源强制我回多伦多,就是大事了。
一星期后我在一家医院有了一份工作。不是我自己找的。是妈妈替我搞掂的。
她和老爸离婚后嫁了一个挺能说话的名流,替自己的女儿找这样一份工作对她来说
并不算什么。那日我和她一起去那家医院,她一身高贵得体打扮,去院长室谈了十
分钟时间,院长就告诉我,我可以下周一来医院上班。太简单了。难怪妈妈要放弃
以前和老爸在一起的生活。我和老爸在多伦多时,如果不是在外吃饭,我们就轮流
去唐人街买菜回家煮来吃。妈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你要她一身莲娜丽姿站在
蔬菜店内目光如炬地盯着小贩有否缺斤少两吗?
事情有多凑巧,我才上班不到一周,就又遇见了乔生。他来我工作的医院实习。
我在医院饭堂看见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窗口前买小炒。我很高兴地跑过去,在他肩
膀上拍一下,他转过头来,这次轮到他吃惊了。我故意老气横秋地说:“实习生吧?”
他大笑:“居然是你!”
饭堂里有人转过脸来看我们,神色不耐烦而厌恶。奇怪,她们人人都聚成一圈
你一句我一句风生水起地讲三姑长四姑短的,讲得大刀阔斧眉飞色舞,为什么就不
允许别人高两个分贝地说话?
我和乔生去了饭堂背后的花园散步。他笑道:“居然又这么巧。用我们中国人
的话来说就是有缘份。”
我也笑:“我不是外国人,这个词我懂。你不用说什么中国话不中国话的。”
“我们坐会儿。”他指指旁边的石凳,“lady first."
我乐了,“你倒是真会举一反三——你和小淑怎么认识的?”
他说:“有一次我去逛书店,她买了一大叠书,我不小心撞倒了她。嗯,就认
识了。”
多平常而浪漫的相遇。他又说:“我一直听她说有个学心理学的高材生好友。
怎么就没料到是你。”
“我哪里是什么高材生。”我谦虚,“你才真是人才。对了,你在哪个科?”
“外科。”
我笑:“我这份职业,其实就是公开挖人隐私的职业。而且我要不挖,还会被
说是工作不力,病人也会不高兴,巴不得把自己所有事抬起来摆着让我解剖分析。
呵。可笑。”
“你和小淑几年朋友?”
“八年。我们高一时认识,就一直很要好,后来我去了国外,也一直通信打电
话。想不到吧?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粹的友谊。”
“你和她真不一样。”乔生说,“你善谈,小淑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
“是的,她比较静一点。”我说,“我比较浮躁,要我一天不说话,我很容易
就被憋死了。”
乔生大笑。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喜欢这类男孩,不
笑时沉着,笑时单纯得像婴孩。夏天的阳光从树缝间斑驳地洒下来。我想,如果他
不是小淑的男友。如果。如果。
然而人一生中又会有几个如果?我不过是在瞎想罢了。
乔生说:“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一会儿下了班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说:“好啊。——小淑也去吗?”
“不。她不去。”他说。
我不响,点点头。
“我们吃日本菜?”他说。
“你不怕破费我当然非常愿意。”我笑道。
“那好。”他转身走了。我独自坐在石凳上,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我想起
回国前,在多伦多,我那个加拿大籍男朋友摊开我的手心说:“程,你看,你的感
情线多乱——我是这一根,多短,最短的一根。”
我豁达地笑:“你说这些,是不是想和我分手?”
“程,你回国后不会再回来了吧?”他问。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我的确是不知道,又要怎么回答他?
“我仍爱你。”他说。我知道他没有说谎。这个爱在这里是指广义的爱。
我笑,“就像爱加拿大,爱枫叶,爱山爱水,爱大自然一般吧?”
他吻吻我,“程,我们依然是朋友。”我点点头,他说:“你若回来,我们仍
可以见面?”
我点点头。
夏天的阳光在午后最是聚密。我坐在树荫下,阳光的影子就在我手心里跳动。
我觉得自己的心很平静。
下班时乔生来找我,我在喝茶翻杂志。他一进房就笑道:“你怎么这么闲?”
我也笑:“国内的人好像还不流行看心理医生,他们大多有苦水都向朋友倒。
这样下去我失去真是指日可待。”
“那你就想办法和病人成为朋友吧。”他说得多容易。
我笑,坦白地说:“我只有小淑一个好朋友。”
我们去了市中区一家日本料理店。他替我开门,笑:“lady first. ”侍者听
见了也笑。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家店,和大多数国内日式料理店一样,这里的玻璃橱
窗内陈列的样本菜都华而不实。我不知道里面的菜的味道做得如何。日本菜里我只
吃刺身和烤鳗鱼饭。
“你不准备回多伦多吗?”乔生问。
我说:“不知道。如果在这里工作做得好,我就会留下来。”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不好吗?”
“才一周时间,谁知道。太清闲。”我说:“这个职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在吃饭时说起这么严肃的话来,笑了。
“你为什么不留在多伦多。”乔生说,“许多人削尖头想出去,你不知道签证
署时常都会接待很多人。”
“我喜欢这里。”我说,“我不想留在国外,当年是老爸想去才带我去的。”
“你没跟着你妈妈?”他问。
“没有。她改嫁后,我便跟了我老爸。”奇怪,我一点也不介意他问我的私事。
“你和小淑经历近似,难怪友谊长存。”他笑,“我很少见你这样豁达明朗的
女孩,且又是单亲家庭长大。”
“你也是指我没心没肺吧?”我也笑,“小淑常这么说我。记性好,忘性更好,
这是我的特点。”
“那多好,记忆力太好,难免斤斤计较。人生苦短,太过计较只是和自己过不
去而已。”他说得真有理。
我笑,低下头吃东西,不说话。乔生自顾自说:“小淑是个单纯的女孩,她告
诉我她因为患有自闭,没人愿意接近她,只有你事无巨细不计代价地关心她。”
“现在的人奇怪得紧,难道她们都喜欢一天一萝筐废话的大嘴巴?”我问:
“你喜欢小淑就是因为她的静吧?”
“是的。”乔生说,“我从小就习惯了安静的生活。”
“从小就习惯?”
“是的。”他说,“我父母在我九岁那年就去世了。我自小便没有热闹的,喧
哗的生活。”
我张大嘴巴,嘴里的鱼片差点掉下来。原来,他比我和小淑还惨。我们虽然单
亲,但不至于无亲,想见一样见得到,见到后相处好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原来
乔生才有一个冰冷的童年。
“对不起。”半晌后我笨拙地说。
“没…关系。”他说,一杯一杯地喝清酒。他明显不是一个嗜酒的人,几小杯
清酒下肚,脸也红了,舌头也大了。
一顿饭吃完,他已经醉得不轻,强打起精神离座。走到门口时,他依然伸手为
我开门,说:“lady first. ”
我笑。他真的是一个可爱的人。
可小淑是我唯一的朋友。她那么单纯,她那么相信我,那么珍惜我们的友情。
我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我必须镇静。镇静。镇静。
天已经黑了,微凉,有淡淡的风。乔生说送我回家,然而他整个人像踩在棉花
上一样,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我说:“干脆我送你吧。”
他摆摆手:“那怎么行。自古便没有女送男回家的道理。”
“别和我讲那些陈腐烂调的道理。”我扶住他,“你醉了。”
我招过来一部计程车,把他塞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我摇摇乔生:“喂,
喂,乔生,你住哪?”
乔生倒在车座上,我怎么摇也没反应。我只好说了自己家的地址,叫司机开车。
车开在路上时我突然想起,我完全可以打个电话给小淑,问问她乔生的地址的。
我没有打,我想起了也没有打。我是个自私的人。是的。自私而寂寞。
车到我住所楼下时乔生醒了。他的酒也好像醒了一大半,下了车,他问:“这
是哪?”
我解释:“你刚才醉了,我不知道你家住哪。这是我家。”
乔生笑了,“结果还是我送你回来了。”
我有点着急,忘了让刚才那部计程车等等。这里不好叫车。我说:“乔生,这
里叫不到车。你怎么回去?”
乔生笑笑,“太晚了——你不请我进去喝杯咖啡?”
“可是我只有茶。”我说。
他还是笑:“正好,我可以醒醒酒。”
我推辞不过,便请他进屋。我一个人住一套大房子,这也是妈妈帮我找的。还
是新房子,装修得也很清爽漂亮。我的家具不多,屋里子留余了很大空间,却越发
有种简洁的艺术气质。乔生一进屋就啧啧赞叹。我知道他酒已经全醒了。他根本没
必要上来喝茶醒酒的。然而我还是去煮了一壶茶来。
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都不说话。他突然把手机拿出来,关掉,放在茶几上。
我捧着茶杯,微笑。回国一个多月,我第一次和异性如此接近。且是单独两人。
空气里顿时暧昧了许多。乔生说:“锦文,你为什么和小淑认识?”
我还是微笑,他必定看不见我的情绪波动。他又说:“而且是那么好的朋友。”
我始终微笑。他还在说:“我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你这样的女孩。你的笑容像
是灿烂的阳光。”
这样的蜜语并不让我觉得陈词滥调。我只是说:“这么热的天气,你还嫌阳光
不够?当心中暑。”
他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我的手仍放在茶杯上,被捂得滚烫。下一句他又会
说什么?你是火,小淑是水。是这样吗?
“我从来就在一个安静得死寂的世界生活。”他说,“小淑比我还静。而你却
颠覆了我的平静。”
太快了。我心想。我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快节奏出现在中国人之间。可我为什么
没有拒绝他的牵手?
墙上的钟突然响了。击了十二下。他拉紧我的手,拥抱我。我把头放在他的肩
上,笑:“嗨,十二时,厉鬼现身了。”
他不说话。只是拉紧我的手,拥抱我。这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抱着一个可爱的婴
孩,把头埋进去,稳妥的,安全的,快乐的。
第二天我很早就走了。到医院时还不到九点。我坐在位置上看报纸喝茶。乔生
突然打来电话,说:“锦文,你在医院?”
“是的。”我说。
“我以后你消失了。”他说,“一大早就看不到你。”
我笑了,笑他的傻气。然后我撒了个谎,说:“今天我有点忙,就早点上班。”
挂了电话后我又拨了个电话给小淑,小淑刚起床,在那边手忙脚乱地说:“锦
文啊?我马上要去上课。你有事儿吗?对了锦文,乔生在你工作的那家医院实习,
多巧,对不对?帮我照顾他,拜托了。我来不及了,你有什么事儿吗?要不晚上我
们一起喝茶?”
她说了一车的话。然而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休息时我去找了妈妈。她在她家里的客厅沙发上半躺着,看长篇台湾肥皂
剧。见我来了,吩咐女佣倒茶,然后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把头枕在她的腿上,刚闭上眼睛,就被她推开,“这孩子,干嘛呢?”她轻
轻掸掸被我压皱的睡衣。我们在我十岁那年就分开,她另嫁他人,我跟随她那“不
成器”的前夫生活。谁说亲情的血是不会冷不会淡的。我们彼此陌生,我记得她是
我妈妈,她记得我是她女儿。可我们无法相爱。就像她帮我找工作找房子,我把头
枕在她腿上企求温暖一样,我们因无法相爱而胡乱地寻找爱对方的方式,结果更加
距离分明。
保姆送来了茶。上好的阿萨姆茶。妈妈说:“喝吧。”她仍是个美丽高贵的妇
人。但如果当年她没有醒悟倒戈的话,又去哪里换来这样的舒适与安逸?说穿了,
我们的距离诀别便是她换取这种高贵优雅生活的代价。
晚上我和小淑去喝茶,乔生也去了。他们坐在桌子一边,我一个人坐在另一边。
小淑挽着乔生的手臂,巧笑倩兮,“锦文,你要帮我照顾乔生。你们在一个地方上
班了。”
我充满罪恶感地挤出一点笑,我说:“我要回多伦多了。”
小淑吓一跳:“可你回来才一个多月!而且已经找到工作。为什么?”
“老爸催我回去。”我撒谎,“他始终是个寂寞的老人。”
小淑哭丧着脸,“我舍不得你。”
我笑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打电话写电邮。我有假期就会回来看你。”
小淑不说话,低下头。乔生一直就没说话,光影闪烁的灯下,他看着我,一直
看着我,看得我忐忑不安。
从酒吧出来时乔生拦了一部计程车,我说:“你们先走吧。”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lady first. ”
这次换成小淑笑个不停,说:“快成乔生的口头禅了。”
我没有笑,乔生也没有笑。这一次我和他都笑不出来。
我回家打了个电话给老爸,说:“老爸,我想回来了,我想再念书。”
“那就回来吧。”老爸说,“你有没有见到你妈?”
“有。”
“她对你好不好?”
“好。她帮我找了工作和房子。”我顿了顿,笑:“但我还是决定回来,老爸,
我比较喜欢在你身边。”
“好,那你回来吧,回来选学校,想再念书就再念吧,你妈找了个什么工作给
你?她能找什么工作,她别指望收买你,我一手把你拖大……”
我疲倦地挂上了电话。
大概是没有休息好,我耳边一直回想着乔生的话。而你却颠覆了我的平静而你
却颠覆了我的平静而你却颠覆了我的平静。
机票买好了。从航空公司回家时,我在楼下遇见乔生。他看见我,问:“为什
么?”
我礼节性地微笑,“乔生你好。下班了?”
“为什么?”
“一起去喝杯茶?”我镇静地说。
乔生盯牢我的脸,他的表情有钝伤的痛楚。我说:“乔生,别问,请别问。”
他苦笑,说:“是我错,我忘了,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女孩。”
他是在骂我吗?我已经不想去管。我只是说:“小淑是个单纯的女孩,她是我
唯一的朋友。”
他还是苦笑,说:“lady first,连分手,都是lady first. 多么讽刺的黑色
幽默。”
走的那天小淑来送我,只有她一个人,我还是忍不住问:“乔生呢?”
“他有个重要手术要动。让我代他祝你一路顺风。”
我说谢谢。刚实习的新大夫,哪会有手术任务?我心知肚明。其实这样就够了。
盛夏的北京。我和乔生的缘份止于此。
从今往后的夏日,每一个夏日,都会与我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夏日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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