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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吓人的肿块
当笑妹摸到右乳房上方的小肿块时,她的脑子里先是" 轰" 的一片空白。然后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 乳腺癌" 这三个字还是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同时周围的
万物好象静止了一样。慢慢地,她回想起中学时的一位好友,她患了骨癌,晚期因
癌症全身扩散而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痛苦不堪……
现在她躺在被单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死本身倒不很可怕,可怕的是怎么
个死法。她想起了死去的父母。多少年来,她一直想搞清楚,24年前是父母选择了
死亡,还是死亡选择了父母。
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虽然死了许多人,但生还的还是比死去的人多,为什么死
神偏偏选了自己的父母?她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是父母厌倦了那不公正的年代而
以死做为一种解脱,但他们怎么忍心舍下她而走?她真后悔,当年12岁的她恨死了
呆在唐山,曾整天吵闹着让父母想办法从唐山办回北京。也许是父母的死最后成全
了她,使她得以在北京的姨妈家长大成人。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很久她都没有用这些想法折磨自己了,现在这些念头却又冒了出来。回想2000
年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她直觉地感到自己要在这新千年加龙年的本命年中经历什
么大事。果然春节后不久,她便接到了大学的任职聘书。如果现在她又得了癌症,
那才叫真正的大事!死了也好,死了才能重回父母身边,以成人的角度去问那些不
知根底的问题。
她知道妈妈出生在唐山附近一个地主的家里。解放时被评为富农是因为家里有
个哥哥是革命烈士。妈妈有个孪生妹妹,俩人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不同。
外祖父的家规重男轻女,规定男孩子要上大学,女孩子只可读三年小学。姨妈
不愿去学堂和男孩子们混,妈妈便一气读了六年书,以后妈妈就一直读下去,直到
清华大学机械系毕业。在大学里她认识了爸爸。爸爸是东北长春附近的人,解放后
一个人跑到北京,后来也考进了清华大学,做了妈妈的同班同学。
俩人毕业后分到机械部的一个研究所,妈妈把妹妹、妹夫办到北京,并帮妹夫
找了份在机械部开车的工作。可惜好景不长,五七年反右的时候,因父母都是自信
的直肠子,被双双划为右派,遣送回老家。因此妈妈一直不敢要孩子,怕右派的孩
子也跟着受罪。可评反的日子遥遥无期,所以笑妹还是降临到了人间。
笑妹满月后就被送到了北京的姨妈家,于是她根本就分不清妈妈和姨妈的区别。
待她渐渐长大了,她才分出母亲是个大忙人,总要上班,开会,写东西。她也感到
妈妈是忧郁的,眉头老是紧锁的。而姨妈是家庭妇女,从不离家,上街买菜也带上
她。她在姨妈面前的安全感居然比在亲妈面前多。
她就是这样在亲妈和姨妈两家中长大。姨妈家有两个表哥,一个表姐,家中总
是热热闹闹,暖暖融融。由于人多,饭要抢着吃,所以吃起来就格外香。姨夫是司
机,周末总能找个机会把全家带到北京人通常不能去的地方游玩。笑妹最喜欢的地
方是十渡和妙峰山。
待她上了小学,她就算正式回唐山住在亲妈家,但寒暑假还是在姨妈家过。
七五年左右,开始给右派平反了,她郑重地请求父母想办法调回北京。但当时
多少人要求回调,这件在小孩子想象中很容易的事情在大人面前却比上蜀道还难。
对她来说,父母在唐山等于是发配沧州的罪犯。可父母不这么想,他们在唐山
电机厂虽然背着反革命右派的身份,却渐渐赢得了大家难得的信任和敬爱。而北京
有什么?只有当年出卖他们的那些所谓" 好友" !可只有12岁的笑妹怎能理解当年
父母的苦衷?
地震时,爸爸正在工厂值夜班。妈妈是回楼为女儿取衣服时,碰上余震而砸死
的。当笑妹终于找到妈妈的时候,妈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妈妈没能做个好妈
妈,请你原谅妈妈,你要好好活,做妈妈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当时哭天喊地,可一座城市变为废墟,大自然的威力把所有人都吓傻了,没
有人再喊人定胜天了。而她最后也哭傻了。
当笑妹再次回到北京的时候,姨妈全家对她更是偏爱有加,而她却完全彻底地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看了许多书,也思考了许多。其中有一件事她是明白了,就
是当你对别人有所要求的时候,你全然不能控制事情的后果。而后果往往不是你当
初的意愿。
忧郁了两年后,她决定听妈妈的话,振作起来。她计划做许多事情,她决心独
立,她要发愤读书,她不要重复妈妈的苦难,她要不遗余力地寻找属于她的美好天
地!
她是真心地感激上苍,使她如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中学,又在美丽的杭州
浙江大学度过了难忘的大学生涯。分配工作时回到北京的中国科学院,在山东微山
湖畔的扶贫讲师团待了半年后,她终于拿到了英国剑桥大学的硕士奖学金。
当她第一次跨过英吉利海峡去欧洲游玩时,真是眼界大开。她又爱上了巴黎,
爱上了欧洲。在荷兰读博士,是因为荷兰人明智宽容,早早接受用英语教学。她曾
以穷学生的身份游历了欧洲的许多地方,到后来还是接受了地广人稀的北美新大陆
的召唤。
想到这里,笑妹也觉得此生足矣,也许一个人能在年轻貌美时死去,正是此人
的福气。所以,当她听到窗外黎明前的百鸟齐鸣时,心情已坦然起来,居然睡了过
去。再睁开眼,已是八点了,幸亏今天没什么要事。凭直觉,她知道今天的第一件
事是看医生。在电话簿上,她很快找到了梁馨宁医生的电话。
她想馨宁会原谅她的,便告知护士,她是梁医生的朋友,昨晚在乳房上发现了
肿块,请求越早越好地见到她。这些显然得到了护士的同情,给她在上午九点钟挤
了个时间进去。
当笑妹来到馨宁的诊所时,她还是禁不住地紧张。馨宁的双手又温柔又暖和,
使她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馨宁告诉她这肿块摸起来不象恶性的,因为乳房硬块属良性时,一般表面光滑、
推之可移动,患部表皮色泽不变,无皱纹及凹陷的迹象。而恶性肿块则坚硬如石,
表面凹凸不平,无明显分界,推之不动,表皮色泽往往异常。
但她还是建议马上按惯例做B 超和X 光检查。说着她就打电话和放射医生欣蒂
预约,待笑妹赶到欣蒂诊所的时候,才发现馨宁和欣蒂是好朋友,她们又给她挤了
一个机会。
欣蒂医生是在秘鲁长大的华人,几代人不会说中国话,所以每见到中国人都先
道歉。同馨宁一样,她也认为这是个与荷尔蒙有关的月经前期暂时性结块。但具体
如何处置,还需外科医生来做决定。
外科医生不是中国人,也就得不到优先了。好在两个医生都安慰了她,笑妹决
定先踏实下来再说 她在路上买了盒生菜烤鸡沙拉后,便驱车去学校,一路上她不
由得又把自己当成快死的人了。
记得在哪里看到,假想你在这世上只有最后的十天,你将会做些什么?
她决定第一天回唐山,在父母坟前静静地呆上一天。第二天回北京,在姨妈家
和表哥表姐热闹地度过一个周末。下面的五天带姨妈、姨夫来个名胜五日游。
第八天到赤道上找个小岛看那快速的日落。第九天纯粹是妄想,她想在空间的
宇宙飞船上看一看我们这个云雾缭绕的蔚蓝色的大地球。这第十天吗?因为她从没
有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她想在本市的一个幼儿园义务服务一天。
光顾胡思乱想,差点儿闯了红灯,当她看到人行道上那领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夫
妇时,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看样子不能再折磨自己了,第六感觉告诉她,她不会死,她还有许多的计划呢!
她要结婚生孩子,不仅要给孙子讲故事,还要给重孙子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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