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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巴尼和玛利亚
笑妹跟随着馨宁的车向前开，渐渐地离开了市区，道路开始变窄，树木越来越
多。好在马上就看到了湖水，车子上坡下坡地没走几分钟便在一所漂亮的石头房子
前停下来。
这真是个理想的住所，院前三面是高高的柏树墙，所以从路上看不太清有房子。
二层的楼房是用半尺见方的花岗岩砌成的，满园春花怒放，香气飘浮在整个空气里。
隐约看到了后面的湖水，笑妹建议先去看看后院。
多美的景致啊！房后大约两英亩的地段，正是一座大花园的雏形。但笑妹没有
停下，她径直走到湖边，停在了小桥前。
这是一座木质小桥，很象日本园林中的那种拱型桥，小桥对面是一个只有几百
平方米的小岛，小岛上有三棵柳树，一棵大的两棵小的，在两棵小树之间，有个也
是类似日本风格的小木亭。一切都沉寂在轻漫的水气中，就像一幅中国的水墨画。
被这种意想不到的奇景所感染，笑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馨宁轻轻说道：" 我
和爸爸妈妈也是被这个小岛吸引住了，这地方原来住着一户日本人，老俩口继承了
产业回日本退休。我们为了这个小岛而放弃了其他选择而买下了这个住处。"
" 能过去坐一会吗？"
" 当然。"
两人过了小桥，在亭子里坐下。笑妹注意到小亭中间的地下放着一个草蒲："
这是做什么用的？"
" 我每天都要在这里静坐一会儿。"
" 原来如此。" 笑妹把自己静躺催眠的事给馨宁讲了，俩人一起大笑起来。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湖，能够隐约看到湖对面的人家，湖水清清的都能看到水
中的小鱼和湖底的蛤蜊。一家大雁向她们游来，六只毛绒绒的小雁紧紧追随着父母，
煞是可爱。
水深处有一对白天鹅，养尊处优。水浅处有一群白鹭和兰鹭，这些鹭静静地站
在齐膝的水中，等待那些送上门来的小鱼。而几只鸭子却不甘寂寞，一副春江水暖
鸭先知的样子。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暗灰色的云层下出来了，给所
有的云朵都镶上了金边。只听馨宁轻轻吟诵到："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
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笑妹也深有同感：" 不知什么原因，我也很喜欢这首诗，只是从来都找不到这
首诗的全部意境。当我真正找到的时候，你猜我在什么地方？ 是在古罗马那保存
良好的一千多年的古道上，我当时不知怎的，眼泪唰地流下，想起我那可怜的远在
天上的妈妈……"
馨宁拍了拍笑妹的手臂：" 你不仅做到了你妈妈没能做到的事情，还做到了她
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她会为你骄傲的。"
俩人沉默不语，只想听众鸟齐鸣，闻百花芳香，感觉微风拂面……。笑妹觉得
坐在这里真好，她坐在草垫上，闭上双眼，馨宁让她放松，再放松。然后让她想象
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随着馨宁的指示，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飘升，自己的身
体融进了柔柔的气息之中……
当她慢慢地睁开双眼，正对着馨宁的微笑：" 你在夕阳西下的湖边看仙鹤起舞，
身边有位美少年做伴。"
"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像？" 笑妹的确太吃惊了。
" 有时我能让自己的意念与别人相通，要知道我们共享空气和宇宙中的一切。
"
笑妹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 不要象看幽灵一样看我，你以后好好练静坐，别光贪睡，也许能读到我的意
念。"
" 你可以读到每个人的意念？"
" 你那么说我还不是成仙了，我想我只有在对方允许的情况下，才能走进别人
世界的一点点，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我有缘。"
她又诙谐地问：" 你身边那美少年是谁呀？"
" 你让我想象最美的时刻和地方，我想最美的时候是我那20岁的年华，身边的
自然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啦。"
" 那地点呢？"
" 原来，你也并不全通啊！ 那是人间天堂的杭州西湖啊！"
" 原来西湖如此之美，怪不得有些台湾人去杭州退休养老。"
" 的确，西湖的美丽是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不能比的，那真是一块不好形
容的宝地。因为在那里，你可感觉到诗魂飘荡、佛光普照、天上人间。"
" 我总想回大陆好好观赏一下锦绣河山。可我忙来忙去的，又太怕旅行。对了，
我下个月回台湾探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 不行啊！我曾因国际会议申请过台湾签证，凡持大陆护照的都遭拒签。我看
我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台湾。还是下回我回大陆，你和我一起去，我给你当向导，光
北京就够你看两个星期的。"
" 那太好了！上次过北京，除了长城，什么也没来得及看。当年爷爷回家乡受
了太大的刺激，回台湾后不久就去世了。我想可能是他终于了却了人生的最后愿望，
便去加入奶奶，向她汇报去了。"
两人望着紫色泛金的平静湖面，又陷入了沉思。
" 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馨宁打破了沉静，" 你是否愿意搬来和我同住。
我父母和外婆一时也来不了。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浪费空间。而且我
不久要去台湾休假几个星期，以前都是吉姆的女儿来帮我看房子，现在她在温哥华
上大学，暑假也在那里工作，所以你要能搬来也算是帮我一个忙。另外你一个人找
房子也不容易，住在我这里会给你一些时间慢慢找。"
飘泊这么多年，笑妹有过无数的房东、室友，住过闹市、乡间、新屋、老房、
高楼、地下室，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和这里相比！她只有感激的份儿：" 我当然愿意
搬来住。学校只给我一个月住学生宿舍的期限，我正发愁呢！你真的不介意我搬进
来？"
" 别忘了我们是老乡啊。你知道，我们全家是商量好久才决定来这里定居的。
特别是我提到加拿大的大陆人快要多于香港人了，现在又发现你这么个老乡，
爸爸高兴极了，他早应该完全退休，离开他所有的病人，过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
这时天黑了下来，也渐渐冷了，俩人边说边往回走。突然，一个白影子在前面
一闪。
" 那是巴尼。" 馨宁向那白影子喊叫：" 巴尼，过来。"
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它极不情愿地从灌木中走了出
来，馨宁把它抱在怀里问：" 玛丽亚呢？"
话声未落，就听" 咯" 的一声。抬头一看，一只乌鸦站在枝头正歪头看着她们，
馨宁向它喊道：" 玛丽亚，天黑了，我们回屋了，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见。
"
见笑妹满脸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 说起来也许你不信，但这的确是个奇迹。
"
于是她讲了巴尼和玛丽亚的故事：" 一个月前，我在后花园除草时发现了这只
白色的小猫，心想这是只无家可归的猫，就想把它捉住带回屋里喂喂它。没想到受
到了一只乌鸦的大声抗议，我只好放手。然后看到这只黑乌鸦在小白猫后面一步步
地跟着它，走远后竟一块玩闹起来。当小白猫在草地上蹭后背的时候，黑乌鸦为它
叼来了蚯蚓和小虫。我想可能是黑乌鸦失去幼鸟时碰上了饥饿的小白猫，便把口中
的食喂了它，母子之情就这样建立起来。现在我收留它们两个，为小猫的安全起见，
它晚上和我回屋睡。"
" 乌鸦玛丽亚的名字是由圣母玛丽亚而起的吗？那巴尼是什么意思？"
" 这两个名字都是和我一起开诊所的亚瑟起的，巴尼在圣经里的意思是鼓励人
的儿子。"
" 我真的有点不信，常言说：' 物以类聚' ，猫和鸟类又是天敌，这怎么可能
呢？"
" 我知道你会怀疑，以后你搬来了就会看到的。亚瑟还特地作了录像，他说要
送给什么和平组织".
这时两人已从后门进了房间。这房子的确很大，摆设却很简单，有些象日本人
的房子。在楼下有两个很大的带卫生间的主卧室，馨宁解释这是分别为她的父母和
外婆准备的，楼上也有两间带卫生间的卧室，那是她自己的房间和客房，楼上还有
两间书房，里面摆满了中国书画。
" 这房子是用全家的积蓄买下来的。作出搬来这里的决定不容易。我本来读完
学位是准备回去的，可毕业时爸爸在多伦多的一个老朋友需要我在他退休前帮忙，
后来亚瑟又求我过来和他合伙开诊所。我一来这里，还真被这城市迷上了。
爸爸妈妈来看我也惊叹这里的美丽。更让他们高兴的是，这里中国人越来越多
了，连普通的超市都能买到中国大米、中国菜。"
俩人来到厨房，馨宁用刚摘的薄荷叶冲了两杯茶，便接着说：" 爸爸喜欢这里，
是因为中国人多，他在台湾虽一直以东北人自居，但他毕竟是外省人。妈妈也觉得
这里不错，因为我们这个温哥华岛，虽然只有台湾面积的三分之一，人口却比台湾
少100 倍，而且地理结构也有许多和台湾相似的地方。我留下主要是因为能为众多
的东方人看病，台湾不缺我这样一个医生，可这里却有那么多饱经苦难的东方老人。
"
"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来？"
" 我们还有外婆呀，外婆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还有山胞血统。我们一直在说
服她，可老人固执，我们也没有办法。她最近身体一直不好，也是高龄88岁的人了。
我这次回去主要是看望她。"
馨宁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木瓜，切开后，笑妹尝了一口，味道香甜，完全没
有本地买的那种苦味。馨宁笑了，解释说这木瓜是在她的温室里产的台湾木瓜。
" 你还有个温室！" 笑妹高兴坏了，" 那我一定要搬到你这里来住了。"
" 你可要干活啊！"
" 当然，我最喜欢在温室干活了。"
她们在等晚上十点钟，那正是台湾的清晨，馨宁爸爸是早起的人，一定会高兴
收到她们的电话。
" 跟我讲一讲你爸爸的故事，好不好？"
" 好！爸爸是" 九一八" 事件后从东北出来的流亡青年。他们几个伙伴在北京
上学时，就已经商量好谁该干什么，有人准备上军校，有人准备做工程师，有人准
备当作家，然后他们发现应该有一个人做军医，因祖父是中医，爸爸便成了自然的
人选。
" 爷爷奶奶省吃俭用，供爸爸读完了协和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就正式参加了
国民党的抗日军队。他在战场上救了许多人，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是，他居然也救
了一些日本兵。去台湾的时候，他是没有选择的，军令如山。但他说服了父母，并
把他们带到了台湾。
" 本来他也想带一弟一妹一块走。但他们大骂他是国民党的走狗，决定留下来
建设新中国。不幸的是，当中学校长的姑姑在文化大革命时被红卫兵打死。小叔一
直被列为反动家属，他一生没有结婚，十年前患胃癌死去。好在和爸爸在有生之年
见了一面。"
看到了馨宁眼中的泪花，笑妹自己也非常难受，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
馨宁喝了几口茶：" 爸爸到台湾后也不顺利，他为了照顾好父母一直没成家。
好容易碰到我妈妈又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妈妈是他在医学院的学生，对他是一
见钟情，死心塌地。可外公恨透了外省人，因为他唯一的儿子在台湾人反抗大陆人
的" 二。二一事件" 中被打死，而他自己在台南的百顷良田也被蒋政府强行用"
三七五减租" 的方式收走了。
" 外公恨死了大陆人，他们杀人抢掠不算，还把美丽的宝岛挤得人满为患，所
以他坚决不同意这件婚事。看来妈妈年轻时也挺倔强，她一气之下和爸爸跑到台北，
正式做了他的妻子。婚后的日子对妈妈来说的确不易，她放弃了事业，专心照顾公
婆。接着我也出生了，我小时记得妈妈总在忙。但最苦的是她对家人的思念，那时
外公正式和妈妈断绝了父女关系，外婆和小姨也不敢和妈妈联系。小姨悲愤之极，
居然出家做了尼姑……"
笑妹忍不住插嘴道：" 我真想不到中国的家长制在过去那么厉害。我原来有位
同事是香港人，由于娶了个荷兰妻子，被全家排斥了整整二十年！"
" 我也不理解外公怎么会那么迂腐。可外婆后来告诉我，外省军人在镇压台湾
人反抗的" 二。二一事件" 中，残忍得不象活在二十世纪的文明人类，比当年的日
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们台湾人是很悲哀的，大家守在一个孤岛上，还要自
相残杀。你看看台湾历史就会知道，不说以前，就是在国民党统治之后，有多少次
本省和外省人的冲突，以至台湾有着世界上戒严令最长的历史。"
" 但现在的台湾毕竟从贫穷走向了富强。"
" 这是卧薪尝胆的结果。也象新加坡一样，我们地方小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努
力工作，争取富强。其实我们只是进入了小康，而为这小康，台湾人也付出了可贵
的代价，包括工作的过劳，生态的破坏，交通的拥挤，人际关系的淡薄。
台湾人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休假，多年来大家只是工作、工作、再工作。"
笑妹想起她在英国的台湾朋友所讲的：台湾人多年来只知道赚钱、攒钱。突然
一夜间，大家手中的股票直线上升，人们一下子便富了。富了后的第一件事，大家
就想起了民主。
馨宁笑了：" 新加坡的民主是专制下的民主。而台湾的民主也是刚站起来，还
没迈好步子的民主，我们中国人的民主是任重而道远的"
" 我在欧洲也看到了各式各样的民主，没有两个国家的民主是一样的，我至今
还没见过十全十美的民主，因为民主中最难的事是如何定义人民。但民主毕竟比专
制强，因为任何生在地球上的人都会衰老死亡，都没有权利去专制别人，对吧？"
她想起了没讲完的故事：" 后来呢？"
" 妈妈知道小姨出家后，想劝她还俗。但小姨找到了一个好师父，说什么也不
愿离开尼姑庵。她是在两年前随师父一起坐化的。"
笑妹没想到馨宁竟有如此凄惨的家史，她望着馨宁，真有些" 同是天涯沦落人
" 的感觉。
馨宁接着说：" 我其实还是挺幸运的，有个随和敬业的爸爸和善良宽容的妈妈，
在爷爷奶奶和外婆的爱护下长大。可惜的是没能见到我那顽固的外公，他是酗酒后，
被摩托车撞死的。"
俩人又沉默了半天，笑妹再问：" 你这一代台湾人和外省人就不再有误会了。
是吧？"
" 对，我们这代人，同窗读书，同龄玩耍。我们讲的是同一口音的国语，而且
我们也不把自己分为内省、外省人，我们都是台湾出生的台湾人。可怜的是那些台
湾山胞，他们象美洲的印第安人一样，是台湾宝岛真正的主人，现在被迫住在偏僻
的山上，生活的空间越来越小。我外婆一脉就有山胞血流，我想我身上也流着他们
的血液。"
她接着说：" 要知道，去台湾的大陆人，最初多为海盗和朝庭的犯人。历史上，
台湾人总是怕大陆人。"
" 所以台湾不发我签证是怕我？"
" 我想是的，所以大陆人应给台湾人一段时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本来，我家也不想搬出来，但你们老要打我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 我也同意你的观点，我总想' 人算不如天算' ，当初我们好容易把满清皇帝
拉下马，谁料到小日本却来侵略我们。我从小也一直在思考我父母为何受此苦难。
在法国参观巴黎公社遗址时突然开了窍，中国的革命和法国革命有很多相似之
处，只是法国革命早了一百多年，其实社会矛盾的激化可以用明智、理智的方法去
处理，人真不应该再互相残杀了。"
她接着说：" 反正我不喜欢暴力，厌恶战争，更加憎恨的是毁灭。想当年蒙古
人靠武力，帮助摧毁了拥有几百多年文明的罗马帝国，使黑暗的中世纪持续了几百
年，而蒙古人自己得到了什么？还不是贫穷！"
" 是这样的，其实历史在不断的重演，只是多数人一直并没意识到这点罢了。
好了， 咱们别愤世嫉俗了，不谈国事谈家事吧？"
笑妹抬头看了一下表，果然已经十点了。
馨宁向家里拨了电话，说了几句话，便把话筒给了笑妹。
电话里馨宁爸爸的口音，竟和笑妹早去的父亲一模一样，她一时惊骇地说不出
话了。
" 喂，你咋不说话？是不是电话线不好？"
" 噢，伯父对不起，您的口音使我想起了父亲。"
于是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梁大夫向笑妹念叨着他日思夜想的长白山
：那满山遍野的杜鹃，那采摘不完的各种蘑菇，那采参人带出来的肥大人参，那喷
香的松子、榛子，以及美味无比的酸菜狍子肉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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