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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温哥华
夏天来了。这里到底不是美国，而且V 大学也算是小地方的小学校，所以化学
系的教授们纷纷休假旅游。笑妹也想去温哥华玩几天，小城市的人还是需要大城市
的，另外来了这么久还从没去过温哥华也说不过去。
她准备就便去趟那里B 大学的医学院，向与她合作的章森教授了解一下她那宝
贝类固醇化合物的临床实验情况，再和工业界的合作者们见个面。
和馨宁一说此事，她也想去探望刚生了孩子的小学同学丽君，而这丽君也记起
了忠郁，邀他们一起去做客。小佳佳放了暑假，正求着忠郁带她出去玩呢，看样子
她渐渐对馨宁的花园失去了兴趣。
可忠郁正陷在花园工程中不得脱身。馨宁安慰他，花园的建造永远没有完成的
时候，它就象人本身一样不断发展变化，不象造台机器，有始有终。
罗伯特听说笑妹要去温哥华，送了她两张《蝴蝶夫人》的歌剧票，说是朋友送
给他的，他太忙去不了。这时亚瑟也说要去温哥华，说是接到罗伯特的电话，B 大
学有个为期两天的人体基因讲座会，由美加的人体基因前沿人士主讲。
他们再去联系尼克，而尼克却在工地上号称" 正像鼹鼠一样地寻找钻石" 而继
续工作。
星期六一早，当他们一行五人上了大轮船向大陆进发的时候，小佳佳激动地从
一个甲板跑到另一个甲板。难怪她激动，这巨轮上载着数不胜数的大货车、大客车、
小汽车，五层甲板上到处都是人。直到吃午饭时，他们才使她安静下来。
虽然笑妹一直和馨宁一起照顾佳佳，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馨宁更有耐心，
因此佳佳和馨宁更亲近也是她意料中的。
有熟人就是方便。一到温哥华，他们就住进了丽君的亲戚家，亲戚在孩子暑假
期间携全家回台湾休假，丽君就把这空房子送了人情。丽君的小女儿只有18天大，
浑身胖嘟嘟的真让人爱不够，几个大人围着她评头品足的，而小佳佳一到就和丽君
四岁的男孩聪聪玩起来。
原来忠郁和馨宁、丽君并不同班。他比她们低二个年级，当年因为父母在大学
工作忙，就把他放学后放到馨宁家，由馨宁妈妈照顾，好在两家是近邻，出门象走
平地似的。
丽君真不相信当年那个整天和她们捣蛋的小弟弟，竟长得这么高，还居然抢在
她前面做了五岁女孩的父亲。她列举了一系列的' 典故' ，诸如小时的忠郁曾用小
虫子吓她们，抢她们的冰棒，藏她们的鞋子，偷听她们的悄悄话等各种" 劣迹" ，
弄得忠郁脸上通红。
她还揭发说馨宁从小就宽容她，被他玩火烧伤后还护着他，害得她天天去医院
看望他们两个烧坏了的家伙。她那时顶着烈日，真希望他这个捣蛋鬼早点搬家走了
算了。可他家突然搬走后，她们还真又挺想他的。想起他为她们爬树摘花，想起他
为她们跑腿，想起他吃她们剩下的点心……忠郁受着她的折磨，好象在后悔不该来。
丽君回忆起往事讲的都是中文，亚瑟坐在那里象看哑剧一样。幸好丽君的先生
吉远及时回来了，便把两个男人带上顶层去参观他自己装饰的图书房。
晚上他们去吃中国自助餐。这自助餐本是海外中国人为外国人开的，因为他们
不会点菜，这样吃起来方便。
没想到现在温哥华的华人越来越多，于是便有了以中国人为主要顾客的自助餐
馆。这顾客一变，内容也就变了，简直就像是东方食品的群英荟萃。笑妹找到了许
多她爱吃的东西：酱猪蹄、炒苦瓜、泰国辣尤鱼、凉拌海哲；馨宁在吃越南春卷、
炒黄豆芽和北京烤鸭；佳佳吃她的瑞士丸子、日本寿司；忠郁找到了熏鱼、荷叶糯
米糍和北方式炸饺子；吉远要先吃螃蟹、龙虾；丽君要先喝赖汤圆；亚瑟则带回来
满满的一大盘，每样东西都是辣辣的。
亚瑟说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种吃法真让人兴奋。丽君说他们家每周至少来
吃两次，这里人多，任何菜都不会放得时间长，因不用等菜，对孩子也方便。
丽君问忠郁为什么不退休到温哥华来，两个孩子玩起来也有伴。忠郁说周末休
假来大城市玩玩挺好，但他退休后是绝对不愿受堵车的煎熬了。他本来想搬到温哥
华北部的山区，但那里的教育水平不如城市。
笑妹想起了馨宁对她讲的盘子里不能放太多的话。现在馨宁正帮佳佳切寿司，
她一直对佳佳很好，但笑妹看不出她和忠郁之间有任何" 神秘的化学作用" ，也许
馨宁把亚瑟当同事，把忠郁当弟弟，这样两个人谁也没有希望。
可她自己却在这慢慢的接触中，既喜欢亚瑟也喜欢忠郁。她知道自己和馨宁不
一样，她可是什么都想放在盘子上，只是能力有限罢了。从小到大，她一直感激她
所接触的男孩、男子们，她从心底喜欢这些可爱的男人，他们每个人都教给了她很
多东西。没有他们的帮助，她还能成为今天的她吗？
可喜欢一个男孩容易，爱一个男性就难了，嫁一个男子更难，为一个男人而生
孩子是不可接受的。现在到了三十六岁，她这条路是走到头了，看来只好回过头来
往回走。以自己的能力，她相信能养好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嫁个男人也是应
该的；既然嫁了这个男人，只要不苛求，也总能培养出感情的；既然有了感情，她
怎么能说不喜欢他呢？
可这个男人是谁呢？
忠郁其实是个很资深的人，他从小受了东西方的双重教育，家里有父亲儒家思
想的影响外面有天主教学校的熏陶。这个从来都是全A 的好学生，回家后还要被望
子成龙的父母送去学钢琴，练武术，上中文学校，参加数学竞赛……
他象许多中国孩子一样，深知自己出生于移民家庭，也体会到父母给予的希望，
更迫切地要为自己在这新大陆争得一席地位。本来他想成为一名宇航员，但因轻度
色盲而只好放弃。那时电脑行业是个热门，好象能为未来打开门窗，所以他就跟着
钻进去了。
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光导纤维的研究，当时的几个师兄弟们越搞越觉得应该把
这个技术开发成新产品。在导师的支持下，他们居然开了个公司大干了起来，他们
经历了吸引投资、企业上市、产品入市等关键步骤，正在他们的事业冲过艰险走向
高峰的时候，他却因家庭悲剧而痛定思痛，激流勇退，告别了纷乱的商界，走进了
自己的空间。
他的爱情故事真让人同情。他从小就太忙了，从来没有时间和女孩子谈情说爱。
读博士时，他参加了斯坦福大学的一个项目，在日本做了一年实验，在那里认识了
纯子。
纯子是工程系中不多的女生，她爱上了忠郁，理由举也举不完：忠郁人好，英
俊，聪明，既是美国人又是东方人……忠郁当时只身在陌生的国度，远离父母朋友，
再也抵不住这美丽日本姑娘的主动追求。
在一次集体旅游中，纯子把忠郁从同伴中引开，领他去拜访了她山中的亲戚，
在那儿教忠郁洗日本式的温泉澡。忠郁当时对这美女、温泉、山林、美食等等都低
估了，而文化的不同也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认为这是纯子的国家，既然女孩把什
么都安排好了，总会把避孕的事也安排好的。可纯子却想美国的男性是开放的，男
孩子在这方面有经验，应该让他来决定一切。
小泉子就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忠郁知道后，当然要和她结婚。纯子样样都好，
这也算是水到渠成。可这时忠郁又低估了父母的感情和意愿，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两
边的祖父母都是被日本人杀掉的，他的家族与日本人有着深深的国恨家仇。
好在忠郁的父母受了高等教育，默认了这门亲事，但他们怎么也不能对纯子亲
热起来，尤其是听到她那有浓重日本口音的英语，他们便用疏远来表示不再伪装了。
忠郁回美国后忙着办公司，便把纯子安顿到旧金山，因她在那里有个姨妈。
他自己则跟着同伴们到西雅图创业。他不是不爱纯子，只是觉得自己让父母失
望了，希望事业成功后也许会补救这一切。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三年，真是上了贼船
下不来。
在西雅图，他多次想把妻子女儿接过来，可他自己一直是披星戴月地忙，她们
来了反倒更添乱。好在公司办得越来越好，他有了钱，便买下一块有温泉的山林，
造了一栋日本风格的房子，只等着房子建成就去接她们，好给受委屈的纯子一个惊
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纯子会拒绝他的苦心和礼物，她怎么会失去了耐心，居然以死
来拒绝他。他现在好后悔，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别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吃饭，笑妹却想着忠郁的事，因为她身上有两张《蝴蝶夫
人》的歌剧票。刚才在丽君家，他们已经决定了。晚饭后，由亚瑟陪笑妹去听歌剧，
其他人留在家里招待另一对来聚会的台湾朋友。临行时丽君给了笑妹一包软纸："
那歌剧好悲惨呀，你准备好不要哭得太厉害。"
笑妹想如果是忠郁陪她看，他自己也一定会哭的。那亚瑟呢？如果他娶了个东
方姑娘，他会让她受尽委屈吗？
晚饭后，她和亚瑟坐出租去剧院，一路上她真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为什么她要
让这一百年前的悲剧来影响她今天的生活？亚瑟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就说：" 你要怕
哭，我们就不去了。在这个城市里能干的事很多，你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决定去，但觉得自己很脆弱。
当年在英国，她一直想去伦敦听《西贡小姐》这个新歌剧，别人告诉她西贡小
姐和蝴蝶夫人的剧情很相似，都是美国人到了日本和越南，爱上个姑娘，让她们生
了孩子，又抛弃了她们，使她们最后以一死而殉情。
当时陪笑妹看西贡小姐的是约翰，而笑妹本人也差点为约翰而放弃了许多东西。
但幸好她不是蝴蝶夫人，也不是西贡小姐，更不是纯子姑娘，她是在北京长大的现
代姑娘，她要拥抱整个世界，而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追求。
车越往市中心走，开得越慢，好象全世界的大城市都在堵车。亚瑟建议说："
反正我们时间还早，你是否愿意下车走过去，一是自由，二是我吃得太饱了，正好
消消食。"
笑妹也想着同样的事，当然同意了。好在她个子高，出门从来都穿舒服的平底
鞋，这样起码能和男人一样想跑就跑，想走就走。
到了温哥华，才明白为什么香港人找不到工作也愿意挤在这里。这是一座三面
环水一面靠山的城市。维多利亚的雪山是隔海在美国的那一边，这里的雪山可是开
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人们真应该羡慕在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中工作的白领们，这批
人可以在午休时间到海滩晒日光浴；而冬天呢，可以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去滑雪。
而且温哥华是新大陆的象征，是西部、欧洲、东方、北美各种风情交融起来的
加拿大城市。犹太人在美国长期生活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美国是个大融炉，不管
谁来了，大家都要经过质变在一个锅里搅成同样的美国人才好。可在加拿大，人们
仍是一锅美味的汤，里面土豆是土豆，胡萝卜是胡萝卜，洋葱是洋葱，蕃茄是蕃茄。
这就是加拿大所谓的多元文化而不是美国的一体文化。
从历史上说，当年英国化了那么大的财力、人力，在今天美国的土地上打败了
法国人和西班牙人。战争胜利后，美国儿子也长大了，不需要这个时不时犯糊涂的
母亲了，所以美国一反抗也就从英国独立出去了。可加拿大不同，这里的东部寒冷，
北部荒凉。早年全靠法英两国政府艰苦创业，修了水陆交通，派来神职人员，建立
了山林骑警，才把已来的人们团结起来，并坚持下去。从制度上讲，加拿大是先有
了制度，后有了移民。而美国正相反，是先有了移民，后有了制度，而这制度也是
由人民在参考了不仅是当时的英国，还有古时的希腊、罗马，革命后的法国，本土
的印第安联盟等而建立的。
所以目前在制度上，美国有着全世界最好的系统。但好的东西也会得到滥用，
想想美国那些被滥用的枪支吧，民主的过分便是极端的自由！可加拿大呢？加拿大
的独立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它多年来几乎没和英国母亲闹什么别扭，还在两次世界
大战中，从物资和人员上全力支援，并和那个早年分家的美国儿子一起，拯救了英
国母亲。所以加拿大是历史上和平的象征，她被评为世界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国家
是有其背景的。
住在小城市的人来到大城市，难免浮想联翩的。亚瑟今天也挺严肃，不知他脑
子里想什么？
走到剧院，她看到很多人穿着晚礼服，打扮得珠光宝气；但也有近一半的人象
亚瑟和她一样穿着舒服的休闲装。这里真好，人人都可以自由自在，都可以享受不
顾及别人评论的个人快乐，剧场里没有包厢，大家人人平等。
十年前的西贡小姐都是由菲律宾姑娘们扮演的，而今天" 蝴蝶夫人" 的扮演者
却是从大陆来的中国姑娘。在纽约听大陆姑娘拉小提琴，在多伦多看大陆姑娘跳芭
蕾舞，她这才感到自己的确老了，老到可以做她们的阿姨了。也许正因为她老了，
她的翅膀才不会象当年仅有15岁的蝴蝶姑娘一样，被那美国海军上尉为占有而折掉。
她看了一眼亚瑟，他自然不会忍心去折什么翅膀，但他曾象忠郁一样伤过女孩
子们的心吗？随着剧情的深入，她虽做好了准备，还是哭得一塌糊涂，弄得亚瑟只
好搂住了她。
演出结束后，她和亚瑟感慨万分，手拉着手踱到海边散步，手是在下台阶时给
他的，便随着他牵着走。晚风中的海浪声像是一首轻轻的无伴奏合唱，应该能抚平
她心中的忧伤。但今天不行，西方人把我们痴情、温柔、软弱和无知的女同胞们搬
上了舞台，以倒映出他们的阳刚之强。现在她不会象当初看了西贡小姐后默默无语，
可亚瑟能听懂她的声音吗？她决定试一试。
" 亚瑟，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英国的简。爱，作为一个地位低下的女教师，
可以放弃富贵，放弃神灵，放弃不平等的爱情而最终得到心灵的平静？"
" 我想她是在追求个人的自由和解放。"
" 那这些可怜的东方女孩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
" 我想是因为你们的儒家思想，孔子不是说过' 唯女人与小人难养' 吗？所以
东方女人前面的阻力太大了。西方文化中从来都有女神，天主教有圣母玛丽亚，欧
洲又有那么多的女王，就是俄国也是在凯瑟琳女皇统治下发达起来的。所以女人在
西方不管是在思想上还是在地位上都要比在东方强多了。"
" 所以你对儒教是持否定态度的？"
" 不，儒教也有精辟的一面，比如中庸之道。我也很欣赏孔子对知识的注重和
博爱的理想，但他提出的君臣父子的等级概念，是束缚东方人的主要绳索。"
" 你什么时候懂得了孔子？"
" 在中学学历史时我们加进了各种哲学，儒教是我们当年最热衷讨论的东方哲
学。这又是我们加拿大和美国的不同。美国人花了好些时间去学独立战争、南北战
争……所以他们的爱国感都很强，但他们没有时间去学美国以外发生的事了。
加拿大人少，教育系统又随英国，英国因曾有众多的殖民地，所以对外面发生
的事都很在乎。"
" 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学习孔子的？ 是在批判他时学的。"
" 这倒真新鲜。你们中国人要在鸦片战争之前能好好思考一下就好了，一时落
后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你们这个可敬可爱的孔子，把你们没
想到的都帮你们想好了，理论体系一大套，就是没加上科学技术。这本来不怨他，
但他把这个封建田园体制建得这么完美，别人想加什么也加不上去了。"
笑妹开始试探他：" 有人认为别人侵略中国也许是好事，满族的文化和汉人文
化不同，可汉人居然把他们同化了。所以如果英国占领了中国，也许中国最终会把
英国同化了呢？我们加在一起也许会比现在的美国文明更强大呢。"
" 我不同意，满人被汉族同化是因为满人的文化太浅，根本不能和中国的悠久
汉文化相比。而鸦片战争时的英国文化，是在古老的西方文化上建立起来的。
这文化经过了两河流域和古埃及，再以后，是犹太人为西方开启了道德和信仰，
是希腊人激发了人们对美的热爱和对自由民主的憧憬，是罗马人奠定了法律和政治
机构。所以西方文化的源泉实际上不比你们中国的文化更晚。人人都说美国没文化，
可坐在岛上喝酒唱歌的希腊人正指着大西洋彼岸的美国，说希腊文化正在那里发扬
光大呢。"
也许上帝预见到了人一旦有了传统，就不愿进行改革了。或达到一定程度，就
开始腐败了。所以他让文明迁移，迁移到英伦三岛上形成了一个大英帝国还不够，
又把人类文明引到了美洲新大陆。
和外国人谈谈中国也好，所谓旁观者清。而且他们在谈中国时，会和自己国家
进行比较，看法就会是两面的而不是一面的。而且他们能化繁为简地把中国放在世
界版图上看。
" 你是怎么对中国感起兴趣来的？"
" 我中学时的历史地理老师去过中国，她在二战时参加了红十字组织。在七十
年代初她就告诉我们：人们不应忽视中国这个人口最多的国家，日本已经升起来了，
下一个就是中国了。中国比埃及、伊朗、印度更有希望，当中国人抖掉束缚他们的
传统观念时，对知识和财富的追求会使他们最终发挥出聪明和才智。
" 我小时对她讲的中国历史极感兴趣，便听了她的话，读了斯诺所写的" 西行
漫记" ，我还读了英译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我的老师退休时把" 红宝书" 送给
了我，现在书页都发黄了。"
笑妹回想起自己的七十年代，那时停课闹革命上学没有压力，正是她贪婪地读
《红与黑》、《父与子》、《罪与罚》的年代。看来她和亚瑟之间没有太大的距离，
便把自己的童年和家世讲给亚瑟听。说到父母惨死的时候，心里一股积淀已久的悲
痛升起来，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便在亚瑟面前哭了起来。
多少年了，她从没有这样伤心地哭过，现在在亚瑟的怀里，不知为什么，好想
哭个痛快。为自己哭，为父母哭，为所有的孤独、悲哀、无奈而哭。
当她最后终于打住时，一抬头发现亚瑟的眼里也有泪水。她一下子慌了，没想
到他这种人也会流泪，她再也不敢哭了，只是默默地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轻轻地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在想我那在潜艇中的德国舅舅，他死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是你我现在年龄的一半。"
" 可德国人的悲哀不能全算在希特勒的头上，" 他接着说：" 我的外祖父一直
教育他的子女所谓日耳曼人的高尚血统，他也恨死了邻国对一战战败后的德国索取
大量战争赔款。正是这种自大和仇恨使德国人失去了理智。直到我妈妈这一代，当
他们站在德国废墟上时，才终于认识到被打败了两次的日耳曼人不享有高尚血统，
只不过和其它民族一样有兴有衰罢了。"
笑妹寻思做亚瑟这样的混血人也好，什么民族的历史他都能沾上一点边，凑上
一份子。好在他是个乐观理智的人，不然历史上有的是让他忏悔的事。想着想着她
的心情好了起来，也随着他谈了起来：
" 好在欧洲打了几十年的两次世界大战，终于把人们打醒了。而法国和德国吸
取了一战后的教训，为全世界树立了原谅、宽容、团结的榜样。亚洲人自己打、被
人打的历史也够长了。现在欧洲有欧盟，美洲有自由贸易，真希望亚洲人也团结起
来搞个亚洲联盟。"
" 你说的对，现在应该是亚洲人学习合作的时候了。"
" 问题是亚洲没有领班。日本是经济强国，可它在二战时侵略了我们所有的国
家，至今还不好好认错，所以人们根本就不愿原谅和尊重他们。"
" 我以前和馨宁也谈到过这个问题，她是完全地原谅了日本人，因为上苍已经
用原子弹惩罚了他们，他们需要的是内心的反省，别人的原谅和不原谅又有多大的
作用呢？我理解中国人身上的负担，但想想埃及这个文明古国所受过的数不胜数的
侵略和掠夺，昔日奥斯曼帝国荣耀下当今阿拉伯国家的无所是从，但愿武化的时代
能够结束，真正文化的时代能够到来。 "
" 我们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武化，好在我终于理解了人是受历史、地理、信息等
各种因素的限制的，所以我们有很长很长的黑暗历史。现在觉醒的人们越来越多，
对那些不觉醒的人，那些认为恨能征服对方的人，我是真的可怜他们。我对日本人
也极为失望，因为他们对西方人炫耀的是中国文化，而对东方人炫耀的则是西方发
明。他们所居的的地方太小了，他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很难培养出博
大的胸怀，这他们自己心里也知道。"
" 我同意。我到认为虽然西方文化目前处于优势，但这个文化明显不能解决人
类的问题，而东方文化正可以做一些矫正和补充，这是必然的趋势。" 他甩了甩头，
对笑妹说：" 你我不能忘记过去，但我们应该学会感激。我们现在比历史上任何一
代人都活得好，我想我们的下一代会活得比我们更好。"
笑妹望着满天的繁星，听着大海的阵阵涛声，想着此时她所站的这块自由的土
地， 感觉着亚瑟那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揣摸着自己的内心，那里最后只剩下了一
样东西——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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