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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10
邹伯林十分疲惫地回到省医院,已经深夜十点钟了,等在他寝室里的林正云听
见敲门声,敏捷地翻身下床,赶忙为他开门。
“邹医生,你叫我等得好苦啊!成功了吗?”
邹伯林瞧着他,勉强地点点头。
“啊,你真了不起,我佩服得你五体投地!”
林正云踮起脚跟,将自己的脸狠狠地贴了一下邹伯林的脸,然后又激动地说了
很多话,同时非常殷勤地为他的月下佬倒了杯茶,还要煮几个鸡蛋慰劳慰劳。
“她叫我转告你,”邹伯林喝了一口茶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她要跟你约会。”
“在什么地方?”
“动物园天鹅湖。”
“天啦!多美的地方,柴柯夫斯基智慧的源泉,爱情和美梦的卧塌。叫我今晚
怎么睡得着觉呃!”林正云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不小心把拿在手中的四个鸡蛋弄碎
了,赶忙流汤滴水装进碗里。“没关系,哈哈,鸡蛋有的是,哈哈,有的是……”
“今天我确实不想吃东西了。”
“那明天早晨再煮吧。”
林正云洗了手,扫了地,然后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邹伯林身旁。
“邹兄,今晚我就住这儿,我想跟你痛痛快快地谈谈。”
邹伯林只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休息,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故意看了看单人
床。
“行吗?”他问。
“我今天太激动了,肯定睡不着。”
“你高兴,我理解,但你今晚必须睡个好觉,明天去见她才有精神。”说完这
话,邹伯林觉得自己很虚伪。
“你说得很对,我是该睡个好觉。好,我不妨碍你休息,明早见,再见!”
“再见!”
邹伯林将林正云送到楼梯口,见他兴高采烈地哼着歌儿哚哚哚地下楼去了,才
回到寝室,关了门,倒在床上仰天直嘘道:
“我今天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好丑恶,但已经做了,只能等待事情的发展了,他苦楚地想。
11
雨在深夜下了起来,雨声中不时夹杂着滚动的雷声;雷声沉闷,象是来自空旷
的心灵边际,远远地捶击着人心。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哒哒直响,从窗缝里浸了进来,
往下流着。
秦晓姝感觉很冷,身体发抖,越来越厉害,她缩住一团,可还是冷,还是抖,
她翻了个身,照样冷,照样抖。
夜里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可怕,虽说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并不因为看不见就不知
道,她感觉得到,意识得到。雷声,雨声,颤抖,还有冷,都是看不见的,但是听
得见,感得到,而且非常清晰,非常强烈。
张金曼为什么要去上夜班呢?她要在的话,挤在一间床上互相暖和暖和那多好
啊。秦晓姝现在多么需要一个人给予温暖呀!她蓦然想到小时候睡在父亲怀抱里的
情景,那暖和真是没法说。她还想到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小猫、小狮子狗,它们
都藏在母亲最温暖的地方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小脑袋。
只要暖和了,人也就可以熟睡了。只有睡着了,人才能离开现实世界,才能忘
记一切,那些可怕的雷声、雨声、颤抖和冷,才会消失。可现在不行啊,她多想睡
着啊!她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内心的惊雷不停地打击着她的灵魂,似乎要
将它打垮,打碎,打成灰尘,使整个内心世界都震动得哗啦啦倾倒。
颤抖越来越厉害,被窝里的热气一点儿也没有,她实在忍不住下床,筛糠似地
走到张金曼的床,抱起她的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加盖在自己身上。可是,颤
抖还在持续。
最后一声响雷滚在天际,以后只有下雨声了。
秦晓姝昏昏噩噩,头脑十分混乱、沉重、针扎般剧痛。
……
河里涨水了。洪水带着大量的泥土,汹涌澎湃,浊浪滔天。洪水的流速很快,
两岸的景物唰唰直飞。那些由民工用三合土筑成的转弯围堤,在洪水的强大威力下,
全都变得象软泥一样,被卷进激流。洪水破堤泛滥,直奔庄稼、房屋,很快就把它
们通通地淹没了。
秦晓姝感到天昏地暗,太可怕了!
医院也被淹没了。那些青色的楼房,红色的楼房,还有黄色的楼房,全都矗立
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法国梧桐看不见了,高大的桉树和悬铃木在水面上只露梢儿。
水面上漂浮着木材、药箱、纱布、瓶子、橡皮囊等等,还有尸体。
病人和医生都挤在楼房的最上一层。天窗已被打开,有不少病人和探护者争先
恐后地往上爬,其中最多的是创伤病人,他们根本不听医生的指挥,惊呼呐喊,乱
着一团;血从他们伤口里流出来,浸过绷带往下淌,滴在下面的人身上。最令人恐
惧的是那位全医院出名的断肢再植基本痊愈的伤员,当邹伯林去拉他时,没注意拉
住了那只接好的手,他一挣,又断了。他大叫道:“我不要手了!我要命!生命才
是最宝贵的!”
秦晓姝觉得心上很沉,呼吸相当困难。
洪水还在往上涨,已经升到玻璃窗了。突然,玻璃爆炸了,“轰”地一声,水
象炮弹似地射了进来。医务人员们都跑上去堵,水从他们相依之间喷进来。病人惊
恐万状,纷纷逃跑。有的病人抓起手术刀子疯狂地乱杀乱砍,血射在雪白的墙壁上。
正在分娩的母亲惊叫着,生出婴儿后从医生手里抢过来挤压在胸膛上,接着母子俩
从产床上栽下来,淹没在水中。那一对死亡的农村夫妇从水中爬起来,向张明亮追
去,抓住他乱撕乱咬……
秦晓姝想哭想叫,她觉得心头难受得不得了。
救护车在奔驰。一条灰白的大路很长很长,象一条飘带连到天边。车轮倾斜,
轮后旋起大量的尘土。
秦晓姝觉得头昏,胸腔都要炸裂了。
山在旋转,时慢时快,时快时慢。山口突然喷出岩浆,火红一片;泥土和岩石
在空中飞溅;气浪往高空卷去,空气里充满了焦臭味。
大量的岩浆在蔓延,追逐着逃命的人们;人群汇成激流,各顾各地拼命奔跑,
有的还不住回头看,脸上呈现出十分恐怖的表情。岩浆蔓延……
秦晓姝觉得全身发热,越来越热,原来岩浆向她冲来了,老远就将火红的气浪
推到她脸上,灼得她赶快用手挡住,转身就跑。她逃脱了,终于逃脱了。
……
夜还是黑沉沉的,雨声没有了。此时此刻,只有蟋蟀发出得儿——得儿——的
叫声,以及青蛙呱呱不停的吵闹。
秦晓姝觉得浑身粘湿,头发里热得发痒,胸口里好象有一团火,热气直冲鼻孔,
嘴唇和人中火烧火燎。她掀了掀被子,一股凉气侵袭到被窝里来。她将一双汗湿的
腿凸曲起来,让被窝里有点空间。
她的眼泪又流了起来,流湿了枕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心爱的人儿啊?你为什么要揉碎我的心?我心爱的,你
为什么?为什么呀?!”
12
第二天,邹伯林起得很早,精神比昨天晚上好些了,但头脑仍然很沉重。他按
照以往的习惯,到医院四周的公路上跑了一趟。以往秦晓姝也要早跑的,他俩倘若
相遇,一定跑在一起。今早他很怕碰见她,但又想碰见她,可是跑了一大圈,也没
有见到她的影子。他想:恐怕她还没起床,或者由于下过雨,路很湿,她就免了。
回到医院,他朝女宿舍楼房望了望,见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还没有打开,雪白的窗
帘也没有拉开。他忧郁不安,猜想她气病了。
他很怕秦晓姝真的气病了。根据昨晚的情况来看,她不会不生气的,而且不会
不气得很厉害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然而,就在他去打开水的时候,
在开水房碰见了秦晓姝。他想招呼她,表示一番歉意,然而秦晓姝仿佛没有看见他,
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擦过。这一瞬间,他注意到了她面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显
然是昨晚哭了很久而失眠造成的。他很尴尬,知道秦晓姝是故意不理睬他。他打了
开水便回到寝室。
他正担心秦晓姝有可能不去动物园见林正云的时候,林正云就来了,一进门就
激动得不得了。
“邹兄,昨晚我大概三点多钟才睡着。我想了很多,想到那个联欢晚会,想到
前天我们三人在一起吃饭,还想到我跟她的见面和我们的未来,不过我现在想讲给
你听的是,昨晚我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幸福的梦。”
林正云如梦初醒,留恋地沉醉了片刻,便开始向邹伯林描述他的梦。
“我梦见自己到动物园去见她。我走到天鹅湖,发现这个湖很大,很幽静。湖
周围是原始森林,非常迷人。许多动物悠闲散步,成双成对,相互爱恋。这里似乎
没有人类,一切都那么古朴、原始、自然。湖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见水底各
种植物和游鱼。还有各种飞禽,多得数也数不清。
“我在天鹅湖找她,奇怪的是,这个天鹅湖竟然没有岸边。我莫名其妙地走在
水上,走了很久,才发现一块小岛。在花丛中,我发现了奇迹!她坐在一条闪闪发
光的水晶椅上。我敢说,英国女皇伊莉莎白的宝座也不及那条椅子。我简直惊呆了!
她穿的那件连衣裙,那种款式……哦,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才好。那是用洁白的
半透明的纱绢制作的,上面用金丝线点缀了许多好看的红梅花朵儿,皱纹精细如针,
腰带和坎肩都别有特色。这样精美的裙子,不知出自那一位贤能妇人的手,我想那
双巧夺天工的手就是她自己的呢。她那对舍不得剪的金辫子,编织得美丽无比,上
面别有钻石镶嵌的花鸟饰品。她那娇柔的身段在服装、首饰,还有水晶椅的衬托下,
简直是花丛中一朵艳丽夺目的花王。她的眼睛秋波荡漾,象精灵似地凝视着湖水。
这时飞来一群白天鹅,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任随她抚摸,亲吻。哦,我恨不得一下
扑过去,跪在她脚下,对她说:我爱你,秦晓姝,我美丽的女神!让我们和天鹅在
一起,度过漫长而充满欢乐的人生。可是我的脚,怎么也提不起来。原来我不知什
么时候陷进了沼泽泥里。我想喊她,但喉咙好象哑了。我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叫
喊她的名字,秦晓姝!秦晓姝!最后,我终于醒了,睁眼一看,梦中的一切全都化
为乌有。我很后悔,真想再把那个梦做下去,也许能挣扎出来去见她的,可是我怎
么也睡不着了。”
邹伯林听他讲完了,无动于衷。
“你做了一个美梦,名副其实的美梦。”
“邹医生,你说这个梦预示着什么?”
“梦是人大脑皮层某些部位的兴奋活动,是外界和体内的刺激到达中枢与这些
部位发生某些联系时出现的一种幻景。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说它会
预示什么呢?”
林正云笑了笑。
“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讲你的梦吗?”邹伯林微笑着问。“我想,你恐
怕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吧?”
“哈哈,暂时还没有,”林正云瞟了一眼桌上碗里放着的鸡蛋说。“我是来跟
你一起吃早饭的。”
“好吧,你去食堂打牛奶,我把煤油炉点燃。”
林正云拿着牛奶瓶子出去了。
邹伯林洗了脸,端出煤油炉点燃。这时,他回想起刚才打开水时碰见秦晓姝的
情景,接着联想到昨晚秦晓姝说的是气话,今天不一定就去会见林正云,但这一点
很快就被林正云带回的消息打消了。
“邹医生,我简直太幸福了!”林正云拿着两瓶牛奶兴高采烈地跑进门。
“什么事叫你这样激动?”
“我看见她了!”
“看见谁了?”
“她呀,秦晓姝!”
林正云把牛奶放在桌子上,又激动起来。
“她也在打牛奶,见了我,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呢。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她似乎
很害羞,悄悄说了声‘天鹅湖见’,一转身就匆匆忙忙走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比我做的梦实际。邹医生,我再次谢谢你!”
看来她是认真的,邹伯林感到心里宽慰些了。
吃完早餐,林正云要到街上去理发修面,好给秦晓姝一个良好印象。临走时,
他问邹伯林去不去哪儿。
“我本来打算回家的,”邹伯林说,“但是昨天为了你的事,推迟了小薛的辅
导时间,改在今天,所以只好不回家了。”
“盖棺论定,就在这个上午,请你在家等着我们。”
“好的。不过,我必须说明,我的力就尽到这一步,下一步就靠你自己了。”
“懂了。中午见!”
“中午见!”
林正云前脚走,薛玉兰后脚就到。她今天与往常大不相同,一见她的老师就笑
逐颜开,好象刚刚恢复健康的人,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手中还拿着一束鲜花。邹
伯林很是惊讶。
“今天好象是什么良辰佳日?”
“您说呢?真的想不出?”
邹伯林确实觉得这一天很平常,甚至这一天恐怕还是个不吉祥的日子。他苦笑
着摇摇头。
“您的生日!”
“哦!我倒忘记得一干二净。”
“送给您的,我尊敬的老师。”
“红玫瑰!真美。谢谢!”
薛玉兰非常喜悦,帮他把花瓶里的枯花取出,换了水,然后把花瓶伸到他面前,
让他亲自把鲜花插了进去。见他不住赞叹,她快活极了。
“您喜欢,我真高兴!”
“你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因为您的生日呗。”
“生日人人都有,一点儿也不特别。我想,你一定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不然
你平时的忧愁,不会在一夜里消失的。可以说来听听吗?”
薛玉兰的脸一下胀得通红。
“听说,你为你的朋友做媒。”
“听谁说的?”邹伯林问。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薛玉兰嘻嘻笑着。“真想不到,您还有这个本事。”
这个林正云!邹伯林并不以为这是一件痛快的事,恰恰相反,他被这事折腾得
相当苦恼。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也唉声叹气的了?”薛玉兰说,“现在大概应该由我来安慰你了吧,
我尊敬的老师。”
“唉!”邹伯林躺在椅子上。“你恐怕认为这是一件快活的事。但对我来说,
真是伤透脑筋了。”
薛玉兰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邹伯林怕引起她的往事,逗出她那愁眉苦脸的
样子来,于是转了口气。
“不过你今天情绪很好,我倒真为你高兴。”
薛玉兰又高兴起来。邹伯林叫她坐下。
“今天我们是讲课呢?还是做点别的什么?”
“你每个礼拜天都要回家。今天我想到城里去玩儿,可以陪你一段路吗?”薛
玉兰又胀红脸了。
“我今天不回家,”邹伯林说。
薛玉兰埋下头,脸红筋胀得更厉害。
“林正云见晓姝去了,他叫我在寝室等候。再说这件事没个结果,我心里也不
踏实。”
“你说他们会谈好吗?”薛玉兰问。
“我希望他们谈好,”邹伯林说。
楼外,麻雀声、知了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首交响曲。
“这样要等多久啊,”薛玉兰打破寂寞说,“不如我们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邹伯林也感到无聊。
“今天忘记拿书来了。这样吧,我去买面粉和猪肉,我们包饺子,包好了,他
们也该回来了,大家痛快地吃一顿。”
“怎么,你对晓姝改变了态度?”
“我从来就对她没什么。”
薛玉兰笑了笑,见邹伯林没说什么,便出门去了。
邹伯林站起来,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收起来放进书柜,然后操起双手在房间
里踱来踱去。脑子又疼痛起来,他走到马架子坐下,想躺一会儿,于是将双手放在
的靠枕上拖着后脑。“小薛今天的行为的确反常,”他在心里说。由于遇到秦晓姝
这一棘手的问题,他变得善于思考异性间的问题了。“她哀乐无常的原因何在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太敏感了,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望着墙壁上兄
弟为他画的一幅西洋画“天鹅湖”,闭上眼睛开始猜想林正云与秦晓姝在动物园见
面会出现怎样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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