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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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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云在寝室换了一套军呢制服,接着又到市内一家老字号理发厅吹了吹头。
这是一个崇尚军人的年代,林正云深有体会,只要他这身打扮,就有不少姑娘会称
赞说:林哥,这身打扮好帅气呀。不错,他确实感觉到穿军装很神气,身体自然也
会笔挺。每当自己这身打扮,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找女同志办事,就会非常顺利,
他希望这身军服同样会给秦晓姝一个好感。
林正云兴致勃勃地来到动物园,老远就看见了天鹅湖,油然想到昨晚做的那个
梦。现实中这个天鹅湖,诚然比不上梦里的那个,但毕竟是真实的,同样他将见到
的金发女郎也是真实的,他感到由衷的喜悦。
说这是一个湖,倒不如说这是一块池塘更合适,仅有几亩地大小,岸边垂柳依
依,游客甚少。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两所富有童话色彩的木房子,旁边有几
株棕榈树。由于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天空云层仍然很厚,因而湖上笼罩了一层阴凉
的色彩。岛上栖息着许多飞禽,有鹅类、鸭类、鹤类,还有白鹳、大雁、鸳鸯等,
游动在水里的也不少,它们不时发出“哒哒哒”、“嘎嘎嘎”的叫声,与附近的鸟
类遥相呼应。
她约我到这个地方见面,很有情调,林正云美滋滋地想。人与自然在一起,会
脱去城市里的种种陋习,还人的本来面目,就象赤身裸体地跳入水中一样,你会变
得非常的净洁和纯真。他笑了笑,认为秦晓姝的确与众不同。
林正云围绕天鹅湖转了一圈,没看见秦晓姝。他想:恐怕正在路上,她这种富
有涵养的女子是绝对不会失约的。他很欣然,因为自己比她早到,首先在礼节上占
了上风。秦晓姝跟他过去约会过的姑娘不同,那些尽管各有姿色,但仍然有许多不
足,可以对她们马虎一点,而这位才是万花丛中一朵夺目的花王,他必须对她彬彬
有礼,不能有丝毫闪失。他选择了一条面对来路的椅子坐下,点上一支“中华”牌
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眺望四周。不到半支烟的工夫,他便在袅袅烟雾中看见
秦晓姝姗姗走来。她大概不喜欢闻烟味儿,他精明地判断道,立刻把舍不得扔掉的
半支香烟弹进湖水,虔敬地站起身,笔挺挺很有风度地去迎接她。
秦晓姝今天打扮跟往常一样朴素,穿了一件褐色花格衬衣和一条灰色长裤,跟
林正云梦中看见的简直不能相比,然而她那美人特有的气质却是倾国倾城的。她步
态轻盈,神态文静,当她走到林正云跟前时,上下大打量了一番他,那歉意的微笑
才从端丽的面庞上浮现出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客气,我也刚到。”
林正云态度十分虔敬,他还想使自己激动的心情尽量平静一点儿,男人遇事不
惊的稳重性格他还是应该具备的。他把秦晓姝引向面向湖水的椅子。
一只动作稳健的黄鸭走到一边去了。
“请坐,”他指着椅子说。
秦晓姝没有坐下,她走上湖边的石堤,瞧着水上嬉戏的各种动物。
“这些小家伙,真会戏水的。”
“是的,可飞不高,它们的翅膀被整治过。”
“原来如此。”
林正云很想告诉对方自己昨晚做的梦。
秦晓姝这时转过身来。
“林主任,我今天约你来,不为别的,只想跟你谈谈,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
我知道你一向是肯给面子的。”
“哪里哪里,你肯赏光,我就感到非常荣幸了。”
秦晓姝掠了掠被风吹散了的头发,笑了笑走下石堤。
“以前,我对你不太了解,平时不免对你有些失礼,请你不要计较。”
“没什么没什么,过去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我觉得你在我的印象中一向都是很
好的。”
秦晓姝躲开他那讨好的目光,转眼注视着小岛上的景物。
“昨晚,邹伯林对我谈起你许多,使我对你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我觉得自己应
该把你当做朋友。”
“谢谢!我感到很荣幸。”
他们边散步边观看天鹅湖的优美景色。
一条海豹在水中游动,体态柔美,十分可爱。
“昨晚,邹伯林还告诉我你提出的事,这使我很意外。既然你已经提出来了,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一起来处理好它呢?”
林正云下意识注视着她,感到她那棕赭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使
他心里寒浸浸的。
“我想,你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恐怕并不了解我。当然,这不能怪你,是我
没有对外公开个人情感。”秦晓姝埋下头,没有注意到林正云此时的脸色究竟变得
怎么样了。她仍然十分平静地说,“现在看来,我心中的秘密不得不透露了,这样
也好,以免给人带来误会。”
林正云显然已经明白了,脸色一下变了。
“原来你约我来,就是谈这个?”
一只黄鸭受惊,向岛上飞去,但那姿态从容稳健。
“请你多多原谅!劳驾你跑了这么远的路,”秦晓姝说。
林正云由羞愧变成愤怒,他掏出香烟来点,划了几根火柴都没点燃,因为他的
手抖得厉害。
“这么说,邹伯林骗了我。”
“他没骗你,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他请你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而要直接告诉我?”
“我想当面谈要礼貌些。”
林正云猛地吸了口烟,手仍抖个不停。
“礼貌,呵!你就没想过,你这样做只能大大伤害我的自尊心吗?”
“实在对不起,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林正云努力克制着自己,他不再说了,不停地抽烟。
岛上,性格宁静机警的白鹳打着上下嘴“哒哒哒哒”地叫着,清脆的响声向天
际频频传去。
林正云觉得心里好受些了,他扔掉烟头。
“邹伯林是了解你的,但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你有对象。”
“他不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我对任何人都没表露过。”
一只高大的鸵鸟跺跺地跑了过来,双足的力量似乎要踏穿地壳。
“既然谈到这里了,能不能告诉我那人是谁?”
“这个……”秦晓姝把脸转开,“还不能。”
“哼,”林正云冷笑道,“如果这样,我完全有理由不相信你的话。”
“好吧,我告诉你,”秦晓姝转过脸说,“他不是别人,他是邹伯林。”
林正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是他早就观察到的。他之所以一直不说出来,是
怕一旦说穿,自己就没有希望了。现在他心里有若刀绞,实在难受。一只又大又黑
的虎头海雕正纹丝不动地盯着他,大有啄出他的心肝来的气势,他厌恶地躲开了那
死神的化身。
“其实这件事情很早就发生了,”秦晓姝说。“他上大学第一次到我们家我就
喜欢上他了,但我当时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得这就是初恋,这种感情一直在我心中
隐藏了整整七年。为了跟他接近,我不顾父亲的阻拦才分配到这儿来的。”
“我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只把你当做妹妹。”
秦晓姝一阵辛酸。
“你说得对,”她说,“他是这样的,正因为如此,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但我并不动摇。”
“如果他以后仍然是这样呢?”
“我想他会变化的,就这一次,他已经很难受了,他会迎合我的。”
“不见得,人人都知道外科医生最无情。”
“他们在做手术拯救一个人的生命那一瞬间,的确无情,那是对待病魔,不能
用来解释情感。”
一群印度梅花鹿奔跑起来,使人眼花缭乱。
“你爱他,”林正云想了想说,“他应该知道,那他为什么不接受你的爱,反
而来为我做媒呢?”
“你们相处时间不算短,他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他多次在我面前提到你,说
你助人为乐,帮过他不少忙。既然你主动求到他了,他又怎么好拒绝呢?”
林正云嗤地笑了下。
“这样的帮忙,未免太崇高了吧。”
秦晓姝唰地红了脸。是啊,这的确很荒唐。但她仍不肯承认这个现实。
“他是个事业狂,脑子里只有医学,不爱谈这方面也是正常的。”
林正云又嗤笑了一下。
“这没什么可笑的。在历史上,爱迪生就是这种典型,为了发明创造,竟把结
婚的事都忘记了。”
林正云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你认为我比喻得不恰当,”秦晓姝辩解道,“但在我来说,包括我父亲,
都觉得他就是这种人。他有天资,有造诣,只要他锲而不舍,将来就一定能登峰造
极的。他是需要女人帮助的,我没有什么才能,但为了他,我愿意牺牲。”
林正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秦晓姝,”他说,“老实说,我感到很吃惊,你太天真了。你好象一点都不
懂我们这个社会,一点都不懂各项事业与政治的关系。请问:历史上,哪一位著名
的医学家的成功,是靠女人的帮助?是希波克里特?还是巴甫洛夫?是华佗?还是
李时珍?一个人要想在事业上成功,必须依靠社会的造就,必须有一定的社会力量
的支持。特别是在今天的中国社会,如果一个人对政治不闻不问,不管他干再伟大
的事业都是绝对不可能的。邹伯林之所以能够在省医院出类拔萃,难道是靠你的帮
助吗?‘荷花虽好,也要绿叶扶持’,不是我在你面前表功,他在省医院取得各项
成就,没有我的帮助,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到处为他奔走宣传,到处为他疏通各种
渠道,在上级面前给他创造种种机会,使他的名气大大超过了我。请问:我为他做
的这一切,你能做到吗?”
秦晓姝躲开他那自命不凡的眼光。
“也许你起了一些作用,但他能达到今天这种水平,主要是靠蒋主任的培养和
他自己的努力。”
“嗤!”林正云笑道。“秦晓姝,我先对你说了,你不懂社会,不懂政治。你
知道蒋主任的历史吗?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我就老实告诉你,他是有严重问题
的。就我所掌握的材料,反右的对象就有他,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也有他,他是有
严重问题的人,历次党委会都要点名的人物,要不是我看到他对邹伯林的培养有着
举足轻重的作用,替他在组织面前开脱,否则他早就被打入冷宫了,哪里还有今天
的外科部主任来当?”
秦晓姝惊讶不已,她疑惧地看着林正云。
“好了,不说这些不该说的话了。”林正云又点燃一支香烟,接着说,“就说
他需要你的帮助吧,那他为啥又要拒绝你呢?你太幼稚了!一个在各方面都已经成
熟的男子,拒绝你这样的女子,并不是由于事业心太强,才无动于衷的,他一定有
别的原因,譬如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心中有了邹伯林。”
秦晓姝一惊。
鹿群噗噗噗噗地奔跑着,脚蹄下溅起湿土。
“你不是觉得有个女人恨死你了吗?”林正云走到她跟前压低嗓子说,“你知
不知道,这个女人为啥如此恨你?”
秦晓姝蓦然感到一个可憎的形象浮现在脑海里,心砰地跳了起来。
“秦晓姝,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要明白。”林正云提高嗓门又说,
“在你来之前,她很受邹伯林的宠爱,这是人人皆知的。你来了以后,她仍然没有
失宠,这也是人人皆知的。邹伯林给她讲课,讲得那样的认真,有时甚至讲到深夜,
难道你敢说他们除了讲课,就没有干过别的事吗?”
现在轮到秦晓姝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你别胡说!他只是为了帮助她,绝不会对她有什么的。”
“我不是说邹伯林,我是说她!”
秦晓姝哑了,只觉得虎皮鹦鹉吵得人心烦,吵得人心慌,吵得人真想逃出这个
令人诅咒的世界。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约林正云到这里来谈,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
相当荒唐的事,而又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既不能使自己摆脱痛苦,又不能使自己
得到邹伯林的爱,只能使自己更加窘迫。
林正云继续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越说越有劲。
“薛玉兰自从当护士那天起,我就对她了如指掌了。别小看她是一个其貌不扬
的护士,许多漂亮女人都没有她聪明呢。她很会向男人献殷勤,曾经有好几个追求
邹伯林的女大学生都被她打败了。这个女人很有一股叫男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如果
我信邪的话,我要说那是魔鬼赐给她的。她所谓的向邹伯林学医,纯粹是一种手段,
她玩儿得多高明啊!她采用这种手段,可以经常跟邹伯林单独在一起,谁也无权干
涉,谁也没有理由横加指责。”
“别再讲下去了!”秦晓姝嚷道,她已经快气疯了。
然而,林正云还不满足,他的报复心象非洲的野水牛,达到了动物之最。他看
到自己完全征服了眼下这个孤傲的女子,内心有一种特别的快感,他现在要充分地
使用自己取得的这个主动权。
“秦晓姝,我今天要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使你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改掉
你那学生气,我要帮你变得成熟起来。”
秦晓姝毫无办法,林正云说的每一句话,对她都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既怕听
又想听。她双腿直发软,禁不住向一条椅子倒去,象一个被沉重击伤了的羔羊。林
正云走到椅子背后,把手扶在椅背上,低下头对着她的耳朵,毫不软手。
“不要以为女人的美貌能征服所有的男人,要知道,这种女人天性的偏见、自
信、倨傲,是不能征服所有男人的。有一些男人喜欢追求女人的外貌美;有一些男
人却象畜生一样,只懂得那么一点点动物的本能;有一些男人喜欢追求女人的柔情
;还有一些所谓事业性的男人,他们只要求女人与自己志同道合就行了;只有极个
别的男人,才象小说啊,电影啊,戏剧啊,描写的爱情的痴情汉。别以为你是大学
生,又有许多男人向你献殷勤,可你在这方面,真需要好好地学习。”
秦晓姝的脸色被气成了死灰色。在她那纯洁而娇贵的心灵中,从未被妒忌这一
罪恶捣乱过,现在这一罪恶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弄得她心如刀铰。这种刺激比昨
天的还要强烈,有如宙斯放出的鹫鹰在她受伤的心上又啄了一口,然而鹫鹰并不因
此可怜她。
“秦晓姝,我真心喜欢你的,我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应该知道自
己没有跟他站在同一条轨道上。当然,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邹伯林,你们二位都
是品格端正的人,非常受人尊敬,直到现在,我都十分钦佩邹伯林。你对他的爱,
一点没有错,如果换成我,也跟你一样。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一个人只能有一个
伴侣,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的,每一个公民都不能改变它,都不能干出
伤害第三者的事情来。秦晓姝啊,我劝你丢掉这份苦心,没有必要折磨自己。”
“不!”秦晓姝擦干眼泪说,“在没有得到真凭实据之前,我决不!”
“别固执了!”林正云又慌张起来。“他对你的态度,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们女人是相当敏感的,你却在这件事上十分麻木,我真为你担忧。”
秦晓姝站起来朝一边走,林正云紧紧跟在后头。
“秦晓姝,他不会答应你的,他是在撮合我们。”他拉住她的手又说,“我们
不应该辜负他的期望,应该高高兴兴去向他报喜,请他中午一起进馆子。”
“哼!”秦晓姝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想得美!”然后深恶痛绝地盯了他一眼,
转身就走了。
林正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哪些话没有说好。
一群天鹅向岛上飞去,在低空煽动着白色的翅膀。
14
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寝室里的沉寂,紧接着秦晓姝奔进门来,她扫
视了一眼正在包饺子的薛玉兰,又看了看擀饺子皮的邹伯林,惨然一笑,扭身奔下
楼去了。
“晓姝!”邹伯林丢下擀面杖追出去。
薛玉兰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跑到门口往外看,邹伯林已经下楼了,她
感到自己好象被人丢进了冰河里,全身凉透了。
“晓姝!”
邹伯林追出楼房拦住秦晓姝。后者低头绕过他朝女宿舍跑去。他望着她的背影,
那双金辫子在她身后甩去甩来,一双左右摆动的手捂到脸上去了。他心里一阵难受,
正想继续追上去,被一只手拦住了,回头看是林正云。这位新任办公室副主任,满
脸沮丧,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回到寝室,他要林正云讲讲见面的情况。
“没什么可讲的!”林正云说。
“这都怪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打算怎么办?”
“难道你就撒手不管了?”
“实在对不起,你是看到的,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哼,”林正云说,“我看你并非真心实意。”
“这话怎么讲?”
“她爱的是你,难道你会不知道?”
“老实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解释。”
“看来你是故意耍我!”
“不!你误解了。我们暂时不谈这事,以后再谈。”
林正云怒气冲冲地走了。邹伯林感到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他与林正云的裂痕就
此产生。至于一直痴呆呆地站在旁边的薛玉兰,他从她的表情上已经看出她那沸腾
一时的心又冷却下去了。他认为自己只经历了一场序幕,更令他伤脑筋的事情还会
接踵而至。
15
下午,邹伯林想找秦晓姝谈谈。女宿舍很清静。他走进去,脚步声异常的响。
他在二楼迎面碰上正准备外出的张金曼。听说秦晓姝在睡觉,他转身就走。
“等等。”张金曼叫住他,关心地问道,“她是怎么啦?昨天还是很高兴的,
说你要请她上街吃饭。等我上了夜班回来,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哭得跟泪人
儿似的。我问她出了啥事,她死也不说,真让人替她担心。你们昨天上街了吗?”
“去了。”
“那是怎么回事?”
邹伯林把做媒的事告诉了她。
“你太不了解她了,”张金曼说,“她怎么可能答应林正云呢?你真是!”
“我也知道,可是……”
“你真笨!还不快去向她道歉。谁给她造成的痛苦,谁才能解除得了。”
“可是……”
“没那么多的‘可是’。”
张金曼把他拉到寝室,替他打开门,小声说:
“进去吧,她现在最需要你。我要进城去,但愿晚上回来能看见她高兴起来。”
邹伯林被推了进去,张金曼为他拉上门。
秦晓姝躺在床上,面向墙壁睡得很熟,弯曲的手松弛地捏着一张泪水浸湿的白
色手绢。她确实变了,邹伯林想,这都是由于我的错。他不愿惊动她,转身扫视了
一周室内,发现写字台上放着钢笔和信笺,他轻轻地走过去。
信笺上一个字也没有。看来她想给父亲写信,但由于过度悲伤,情绪混乱,写
不下去。桌上还有一本影集,邹伯林想打开看看,坐了下来。秦晓姝拍了不少的照
片,每一张都照得不错,看来这些都是经过筛选的。他发现自己与他们父女俩的合
影,禁不住抽了出来。他还记得,这是毕业时与他们的合影留念。照片已经被泪水
弄得有点模糊了,显然是今天才成了这个样子的。他自己也有一张,一直放在箱子
里,很少拿出来。今天看见这张照片,感到格外的亲切,但同时又很羞愧。因为这
张跟他箱子里那张不同,他箱子里那张崭新如故,这张却已被一颗火热的心和滚烫
的泪灼得发黄了。他拿着照片感到有点烫手。床上传来响声,他忙把照片放回原处,
合上影集。他转过身,只见秦晓姝已经翻过身来,不过没有醒,他松了一口气。
他想好好看看她,于是又轻轻坐稳。她的一双眼睛红肿,泪水从眼角流向一边
的痕迹还清晰可见。面色白净略有一点灰暗。嘴唇周围残留着忧郁和悲痛的影子。
柔美的卷发覆盖着前额,神秘而深沉,仿佛里面正蕴藏着一个痛苦的梦。他想:凭
她的外貌、人品、职业和家庭,她完全能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男子,然而命
运却偏偏把痛苦、绝望、悲哀全都塞给了她。他想靠她近点,把椅子移了过去,不
料发出了响声。秦晓姝见有人在身旁,猛地撑起身来,惊奇地瞧着他。他态度友好
地向她笑了笑。秦晓姝又躺下了,并且翻过身去,不理睬他。他感到很尴尬。
“晓姝,”邹伯林有点歉疚。
秦晓姝仍然不理睬他。邹伯林很不自在,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地坐在
她的床边。过了一会儿,秦晓姝翻身起床,穿上拖鞋走到写字台前,象一尊雕像似
地望着窗外。邹伯林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她身后。
“晓姝,请你原谅我。”
秦晓姝坐下了。当她把写字台上的笔和信笺收拾起来准备放进抽屉里时,发现
影集被人动过了。
“谁叫你进来的?”她冷冷地问。
“我自己。”邹伯林有点儿欣然,因为她终于说话了。
“谁叫你动我的东西?”
“我自己。”
“你!”秦晓姝生气地转过头来。“你没这个权利!”
“是的。很对不起,我向你赔礼道歉。”
秦晓姝打开影集,把那张露出一个角在外的合影照片翻过面,表示这不再是照
片,而是一张白纸,然后合上影集,放进抽屉里锁上。
邹伯林想: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明她心中爱的千丝万缕断不了,否则她就当
着我的面把照片撕毁了。
“晓姝,请你惩罚我吧。”
“出去!”
“好,晚上我再来看你。”
邹伯林怀着一种慰籍的心理退出门去。
晚上,邹伯林果然来了。一进门,见张金曼正在给秦晓姝打针,他赶忙退了出
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张金曼叫他进去,他这才走进去。
“她在发高烧,”张金曼说,“三十八度五。”
秦晓姝面色又红又亮,嘴唇干枯,神志迷糊。邹伯林感到问题严重,心里很不
好受。
“请你来照顾她吃药,”张金曼把药递给他,“我现在要去上班了。”
“好的。”邹伯林接过药。
出门时,张金曼小声问邹伯林下午的情况怎么样,邹伯林不好说秦晓姝把他赶
了出去,支支吾吾地搪塞了几句。
“你要好好地照顾她,她太可怜了,”张金曼说。
邹伯林把张金曼送走以后,回到寝室,倒了一杯温开水,准备喂秦晓姝吃药。
“我不吃!”秦晓姝伸手推开药。“我没有病!”
“晓姝,你烧得很厉害。”
“我没有病!我头脑很清醒!很冷静!”
“晓姝!”邹伯林很不安。
“你来干什么?你还来干什么?”
“晓姝。”
“还是你说得对,把过去的事忘了!”
“晓姝。”
“走开!你给我走开!我不要见到你!不要!”秦晓姝把脸转过去,哭起来。
邹伯林把药和开水放在写字台上,沮丧地站在她床边。
“晓姝,不能感情用事,理智一点。”
秦晓姝抓起枕巾揩了眼泪,时而抽噎着。邹伯林坐到床边上,握住她滚烫的手。
“晓姝,请原谅我干的那件蠢事,我太没头脑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秦晓姝停住了抽噎。
“晓姝,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并没有意思想捉弄你或者是
伤害你。”
突然,秦晓姝转过脸凝视着他,那热乎乎的眼光使他低了头,松了手。
“晓姝,我一直是真真正正地把你当做妹妹,我希望你幸福,我之所以那样仓
促地为你介绍林正云……”
“别说了,我不想听到他!我心里只有……只有……”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邹伯林感到那只握着她的手被她捏紧了,并且用力拉到她那滚烫而泪湿的面颊
下紧紧地压住,他感到她浑身电流般地颤抖着,那张柔润的脸在他手上抚弄着,接
着泪水也流到了他的手上。她太可怜了,她确实太可怜了。邹伯林本想抽出手来的,
又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继续刺伤她,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
只手去抚摸她的头。
“晓姝……”
“别说了,别说了……”
邹伯林的另一只手也被拉到秦晓姝的脸颊下去了,感觉她的嫩滑而滚烫的皮肤
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使他的心慌乱起来,他想抽回手,但被秦晓姝拉得更紧,好象
被死神抓住了似的。可这是活神呀,一位非常美丽的女神。
“晓姝,不能这样……”
“不,你是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手中抢走!”
秦晓姝撑起身来,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并将头亲热地贴在他的胸膛上。邹伯
林感到她滚热的气息频频地向他袭来,使他浑身一阵热血冲动,心砰砰地跳得更厉
害,好象要跳出来似的。一个思想悄悄地溜出来鼓动着他:别怕,用劲抱住她,用
全部的热情去亲吻她,让她得到她盼了整整七年多的幸福,让她在幸福中忘记所有
的痛苦,让她象所有获得爱情的女人那样快活起来,让她摆脱病魔的纠缠,健康起
来!应该去抱住她,应该用爱的力量去亲吻她!这很容易,她已经把你抱紧了,只
等你一用力,两颗跳动的心就融合在一起了。是的,理智算得了什么!人品算得了
什么!人本来就是感情动物,人本来就是为我而生存的,何况她这样美得让所有男
子倾倒的女子。喔,多么可人的女子,多么令人爱恋的女子……但是,但是,一个
动人而亲热的形象一下跳了出来,坚定而威严地统治着他的灵魂,把他那因怜悯而
动摇的意志又巩固起来,使他的理智从麻木中苏醒起来,振奋起来,占据了他心灵
中最高的位置。他用力挣扎,可秦晓姝那只手象一把强有力的铁锁将他锁得死死的。
他十分惊奇!她病得这样厉害,居然还有如此大的力量。爱的力量无比呀,他只好
请求。
“晓姝,不能这样,这是不可能的,我求你放开我。”
秦晓姝象是昏迷了,那只勾住他胳膊的手失去力量了,他赶忙把头从中退出来,
把她轻轻地放下。她红肿的眼角里又流出了泪水。邹伯林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错了,的确是我错了,看来林正云说的是对的,”秦晓姝喃喃地说着。
“林正云对你说了什么?”邹伯林问。
“我错了,我只恨我自作多情七年多,我更恨自己长得不丑,我错了!”
“你说的是薛玉兰?”
“也许。丑人也有丑福,而我……”
邹伯林终于松了口气。
“晓姝,没有那回事,”他说。“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我早就对你说过,
我只是想帮助她多掌握一些知识。”
秦晓姝睁开大大的双眼,瞠视着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瞧不起我?”
“不,我不是瞧不起你。”
“那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解释。”
秦晓姝惊恐地注视着他。邹伯林吓坏了,后悔自己说走了嘴,忙把话转开。
“晓姝,还是吃药吧。”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伯林埋下头,心想:看来必须向她和盘托出了。但是望着她那般病态模样,
面对那双恐惑不安的眼睛,他的勇气就全部退却了。
“晓姝,我们彼此只能以兄妹相待,至于为什么,等你病好了,我自然会告诉
你的。你现在最好什么也别想,吃药吧,我求求你啦。”
“我真命苦!”秦晓姝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邹伯林急得发慌,一下转身走到窗前:我该怎么办?难道还要我给她一次更大
的打击吗?天啦,请饶恕我,千万别让我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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