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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16
薛玉兰的喜悦昙花一现,昙花凋谢了,她又沉溺在嫉恨和失望的痛苦中。这位
年轻的护士由于外在条件先天不足,因而使她对外在优良的同性无比憎恨,秦晓姝
就是她憎恨的极端。不少人常常取笑她,说她这辈子嫁不出去,她偏不信,并且发
誓要找一个出色的男人,她坚信会做到的,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命中有那么一点点奇
异的光彩。
薛玉兰的信念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她从小就乐于受母亲迷信思想的熏陶,喜欢
陶醉在荒诞的奇思异想中。由于她生下来就缺半只耳朵,常常受人欺负,她母亲特
意为她请了一位算命先生占卦,算出她今生今世苦难深重,受人歧视乃是天意,境
遇多数不佳,但能遇到福星;她的婚姻与她的身价极不相称,也就是说,她能嫁给
一个身价较高、品行又好的男人。当她长大成人,从护士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以后,
她便开始注意寻找自己的福星,一遇到邹伯林,就惊喜万分,断定他就是自己的福
星。
薛玉兰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子,懂得怎样才能引起品行好的男人的注意。于是,
她正正经经地向邹伯林表示自己想学护士以外的医学知识,殊不知邹伯林非常乐意
当她的老师。她暗暗感谢算命先生,钦佩他对她今生今世推算的准确。由于有一种
强烈的愿望驱使着她,她进步很快,赢得了邹伯林的称赞和鼓励。同时,她又忍受
着旁人的热嘲冷讽。但这些她都不怕,她从小就习惯了,她只怕她的福星对她放射
的光芒暗淡下去,甚至熄灭,她更怕别人把她的福星夺走了。因此,秦晓姝一出现
在省医院,似乎就宣告了她的希望彻底破灭。
薛玉兰独自在深夜哭过不知多少回,时常诅咒人生的残酷无情。人们常说她跟
秦晓姝相比,简直是唐突西施。不说人们这种讥讽有多刺人,光说秦晓姝与邹伯林
的亲密关系,以及他俩过去相处的历史,就足以使她望而生畏,自暴自弃。再说秦
晓姝见到她时的态度,越对她显得亲切,她就越感到秦晓姝具有邹伯林恋人的味道,
她宁愿接受秦晓姝的仇视,也不愿接受这个金发女郎的青睐。她常常沉溺在一种歹
恶的臆想之中:秦晓姝应该患癫痫病,应该患肿瘤,应该患麻风病,应该患精神分
裂症……总之,凡是人类最可怕的疾病都应该折磨这个美得叫人妒忌得发疯的女人,
把她变得奇丑无比,比她还要丑上几百倍。甚至,她还这样想过:秦晓姝被一群流
氓糟蹋了,永远成为一个身败名裂的臭货。这些因嫉恨而产生的臆想,只是在她歇
斯底里的时候,聊以自慰的罢了。当她的疯狂思想崩溃而变得索然无味以后,她就
冷静下来了。这时,她就象一只饥饿的老鹰搜索现实中可能发生的变化。她发现了
林正云,看见这个跟她一样充满妒忌之心的人象一条贪婪的猎狗,目不转睛地盯上
了秦晓姝,然而长期以来使她感到惋惜的是,这只是一条望着天上自由飞翔的天鹅
而垂涎三尺毫无办法的猎狗而已。臆想不能填平薛玉兰那幽暗的心,扑风捉影地搜
索现实中的奇妙变化很难再给她希望,于是她便怀疑算命先生给她算的命,开始诅
咒巫师邪术不灵,终日沉溺在痛苦的状态之中。然而,在她心灰意冷到达极点不能
自救的时候,却发生了邹伯林为林正云说媒的事。这事在她心中引起了强烈震撼,
对她来说,简直是遇到了奇迹,这奇迹象普罗米修斯从太阳神那里偷到人间的火,
一下点燃了她生命中的蜡烛,她擎着这支蜡烛,重新获得了希望之光。
昨天,她因邹伯林推迟了她的学习时间去陪秦晓姝而痛苦万状,她亲眼看见他
们在医院大门相约而去,当时她很想跟上去,但她还是遏制住了自己。等到夜色降
临,她悄悄地躲在男宿舍楼房旁边的灌木丛中,仔细观察二楼第一个窗户,见里面
亮着灯光。她想:他们一定回到寝室里了,正在亲热。这是她最怕的。她心中好一
阵火起,便不顾一切地冲上楼去敲门,谁知开门的是林正云!她很惊奇,心中的火
气顿时就消了一半。
“哟!”林正云见她醋劲未消的样子,故意调谐道,“又来找你老师讲课啦?”
她没有开腔,盯视着他,在心里骂道:魔鬼,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老师今天可真忙啊!他在办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省医院许多人都会妒忌
的事情。”
她恨不得伸手抓破他那张极爱取笑人的嘴脸。
“他陪秦晓姝进城去啦,”林正云进一步打趣道。“你知道吗?他要向秦晓姝
公布一件人生大事,我真高兴死啦!”
“我看你是妒忌得发疯!”她实在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我妒忌?我在发疯?哈哈!你倒希望我妒忌得发疯,可事实将裁判我们之间
哪个是正确的呢?让我们等着瞧吧。请进,薛玉兰同志!”
哼!薛玉兰转身跑下楼,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在灌木丛中观察邹伯林回寝室
的必经之路,正如林正云对秦晓姝形容的那样,象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狗。
这下她才真的要发疯了,林正云那几句话象乱箭穿心,痛得她眼珠子都要掉出
来了。她真的感到彻底绝望了,心中骤然升起复仇的火焰:只要看见你敢跟邹伯林
一起回来,我就要打岔,象一座山隔在你们之间,一直跟着你们走进寝室,等到你
不得不走开时,我就跟你出来,把你引到一个最最黑暗的地方,先是痛痛快快地把
你臭骂一顿,然后再对你警告:谁要是敢夺走我的福星,我就跟她拼命!她暗暗计
划好了,什么也不再想了,只怀着凶狠的念头,象猎狗那样等候着一场鏖战。
时间过得很慢,她等得发慌,浑身出了许多汗,直到夜空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地上吹起了凉风,她才稍微好受一点了。她抬头望着夜空,只见一道阴惨惨的电光
迅猛地撕开夜幕,使她惊心动魄,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猛烈地撕了一下似的。她感到
害怕和担心,她怕的是那无情的事正在进行,她担心的是邹伯林跟秦晓姝已经定了
终身,正在黑夜中热烈拥抱亲吻。
然而,事情的结果竟然在她预料之外。十点钟左右,邹伯林一个人回来了。太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林正云不是说他要对秦晓姝公布一件大事吗?难道发生
意外了?她决定要弄个明白,打算到楼房里去偷听,又怕被发现,所以只好再等一
会儿,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过了很久,林正云兴高采烈地哼着小调走出楼房。她钻
出灌木丛,出现在他面前。
“谁!”林正云吓了一大跳,当看清楚是她,便乐呵呵地说道:“你的耐心真
好,果然等候着。好!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实告诉你吧,你我两全其美。邹伯林对
秦晓姝没有那个意思,他已经为我搭好了鹊桥,牵好了线,明天我就要去赴秦晓姝
的约会。”
“这是真的?”她异常吃惊。
“那还有假?邹伯林办的大事,就是为我说媒。”
“啊!原来是这样!”她高兴得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心,”林正云诡秘地对她挤了挤眼。“我也要为你们牵线搭桥,
为你说媒呢。”
她憨痴痴地笑着,羞昵地跑掉了,速度是那样的快,象个黑夜里的女妖。
回到寝室,她扑到床上,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她头脑里出现许多天花乱坠的
情景。她重新相信起算命先生给她算的命,她觉得这命算得很准,因为她遭受的苦
难太多太多了,理所当然的应该让她得到一点幸福。
她非常感激林正云,虽然这个人也是喜欢取笑她的主要坏蛋之一,但现在来说,
这个坏蛋至少还有心撮合她与邹伯林。她久久地咀嚼着林正云说的那句话“我也要
为你们牵线搭桥”,她感到很甜,很香,很令人痴离迷醉。但静下来,她又不得不
想:这可能吗?如果不出现奇迹,那么这桩婚姻就象人们说的那样,门当户对,或
者是,郎才女貌,可她两者都不具备。要成为邹伯林夫人,对她来说,必须出现奇
迹,否则只是天方夜谈。但这个奇迹又在哪儿呢?邹伯林不追求秦晓姝,却把她介
绍给林正云,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这个奇迹与她的命有什么关系呢?她想,这
里面一定还有更加深奥的原因。总之,邹伯林不要秦晓姝,她就解脱了戴在自己脖
子上的枷锁,排除了她与邹伯林之间的重大障碍,排遣了一年来她心中的痛苦。现
在她心里舒服极了,似乎爱情的幸福暖流又重新流入了她的心田。
为了证实林正云没有哄骗她,第二天,薛玉兰怀着胆怯而又喜悦的心情去见她
的福星,当下证实了林正云说的是实话,她心里才踏实了。然而,秦晓姝在动物园
拒绝林正云的事实,无情地鞭笞了她,抽得她晕头转向,很快又把她抛进了痛苦的
深渊。秦晓姝病倒的同时,她也病倒了。
她病倒,不过是精神萎靡不振罢了,绝非有其它生理上的疾患。她既不发烧,
也不泻肚,只是心窝子很沉重,很痛楚,头脑里充满了胡思乱想,始终开不了巧,
昏昏沉沉一团糟。
17
昏昏沉沉中,薛玉兰听见门响,以为同寝室的护士回来了,她想不理睬,但凭
直觉又觉得不对,于是她懒散地睁开眼睛。林正云!她的心砰地跳了起来,本能地
将盖了大半身的被子拉到下巴。林正云脸色阴沉,有种失恋人通常流露出的那种痛
苦的表情和顽固而不甘失败的气势。林正云搬过椅子来坐在床边,探过身子瞅着她,
显得狰狞可怕。她不明白他的来意,因而同样以凶恶的目光反盯着他,同时将被子
在身上裹得更紧,犹如洞里伸出头来的一只老鼠。林正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我又不会伤害你。”
“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谢谢你没把人折腾死!”
“多礼了,我还没这本事。”
两人又对视着,都显得冷酷无情。
“你这条疯狗,怎么没把她弄到手?”
“因为她太爱邹伯林了。”
双方都象被咬中了要害,又沉默起来。
“你不会就此罢休吧?”薛玉兰忍不住先开口问,语气变得和气些了。
“你说呢?你怎么办呢?”
她厌恶地盯了林正云一眼。
“看来你是绝望了。”林正云退回身,掏出香烟点燃,吐了口烟子。“遗憾得
很啦,人一旦陷入绝望境地,就前功尽弃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玉兰那双凝视在帐顶的眼睛颤抖了一下。
“看来你还舍不得死,”林正云说。
薛玉兰眼光暗淡了。
“是啊,人死了就没意思了,在地狱只有受罪。你看过旦丁的《神曲》吗?那
个罪可不是好受的。活着多有趣,可以享乐,可以满足各种各样的欲望。”
“你这个魔鬼!”薛玉兰忍不住骂道。
“为什么这样恨我?”林正云笑道。“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坏。我也有良心,
也讲道德。我不过就是爱说说笑话罢了。其实,我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入耳,但句句
都有道理。我能看见人脑中的思想,也能看见人心中的欲望,我能把人的思想和欲
望跟现实相比较,就象玩儿纸牌一样,然后进行精确的推算,得出精确的结论。”
你这个人,太狂妄自大了!薛玉兰想。
“你真能干呀!”她挖苦道。
“哪里,我在人面前这样坦白,还是第一次。我信得过你,因为你我有着相同
的命运,或者说,同病相怜吧。实话说,我欣赏你。真的,你很有个性,也很坚定
信念。”
薛玉兰傲慢地挺了一下胸,显然觉得林正云恭维她的话不算过分。
“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不要太绝望,事情总是要发生变化的。应该拿出勇
气,去争取你理所当然应得到的幸福。”
“除非那个黄毛鬼死了,我的才有。”
“为啥要这样想呢?你的妒忌也太没有道理了,这种情绪只会使你走向深渊。”
“即使走向深渊,有啥不可以?”
“薛玉兰,你的思想太危险了。其实,你应该尊重秦晓姝,请不要用这种眼光
看我,她没有罪。一个人有爱情是很自然的,她有爱任何人的权利,她可以向自己
的对象提出,至于别人愿意不愿意,那就由不得她了。你过去憎恨秦晓姝,是因为
她爱邹伯林,这是可笑的,没有道理。憎恨并不能使人达到目的,只有大胆地爱并
且努力去做,这才可能。由于你妒忌心太强,把自己搞糊涂了,光是沉浸在痛苦中,
却不知道怎么办。其实,你是很聪明的,你已经为自己创造了很有利的条件,只是
你还没有学会去利用它。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关键时候了,如果你再放弃机会,那
才是真的绝望了,再后悔也来不及啦。”
薛玉兰觉得林正云说的有道理,嘴角不由得漏出几丝微笑。她还想听听他有什
么高见。
“在这种时候,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她问。
林正云很得意地看着这个被自己驯服了的护士。
“问题很清楚,秦晓姝爱邹伯林,而邹伯林没这个意思。”
“笑话,真是笑话!”
“不错,但这是事实。要不,邹伯林又何苦为我说媒?”
“秦晓姝各方面都很不错,女人的优点她都具备了,他不会不爱秦晓姝的。我
猜想过,可能有某种原因使他不能爱秦晓姝。”
“对,你真聪明。正是有了这个某种原因,你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才可能。”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试探过,邹伯林守口如瓶。不过,那并不妨碍你的行动,只要你捷足先登,
就有希望。”
薛玉兰摇了摇头。
“秦晓姝他都不要,我又从何谈起?”
林正云诡秘地笑了笑。
薛玉兰想:这个魔鬼,大概还有啥诡计吧?
“笑啥?”她问。
“笑你头脑虽然聪明,但还不善于大智大谋,你好多事情还不知道。”
“你这个大智大谋的人,又有什么高见?”她反唇相讥道。
“我认为男女结合有多种情况:一种是两厢情愿,这当然是最理想的;一种是
单方面的,就是一方紧紧地追,直到感动对方;还有一种,那就是采取特殊手段,
这是在前两种都不可能的情况下逼出来的。至于你属于哪一种,我想你心里明白。
如果你真想邹伯林成为你的话……”
“不要说了!”薛玉兰咬了咬牙,诡秘地笑着说,“我知道你启发我的用意,
我可以支持你,但我并不见得就象你说的那样去做。”
“你真聪明,”林正云笑道。“不过,我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对你是绝对有
用的。另外,我还要奉告你一句:如果你想通了,得抓紧时间,夜长梦多,事不宜
迟。”
林正云走了,薛玉兰便沉浸在林正云的那套理论中。要她采取那种手段,显然
有悖良心,但不采取那种手段,她确实又找不到其它办法。如果仅仅是采取林正云
说的第二种形式,真比登天还难,因为秦晓姝那样好的条件,邹伯林都无动于衷,
她就更玄乎了。林正云说的第三种方式,的确对她产生了巨大的诱惑力,使她为这
个问题整整想了一夜,最后还是情欲的力量战胜了理智。老实说,她是极不愿意这
样去做的,因为她始终崇拜他,爱恋他,但她又不得不这样去做,她内心狂躁的情
欲让她一刻也冷静不下来,不断地向她呼喊“去得到他!去得到他!”,所以她决
定去尝试一下。如果获取成功,她将再采取补救措施,以求心灵的安稳。
18
第二天,薛玉兰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发誓一定要在这一天干一件决定她终身的
大事。她想先找秦晓姝谈判,然而一整天也没有看见这个金发女郎的影子,后来打
听,才知道这个美人儿在病休。她上街去买了两斤水果,吃了晚饭,就去拜访她的
情敌。
邹伯林正在秦晓姝的寝室里烹调鲜鱼汤,薛玉兰鬼头鬼脑地进门来,很令他吃
惊。
“邹医生,你好!”薛玉兰将提着的水果给他看。“我是来看望秦医生的。”
邹伯林仍然有些疑惑。
躺在床上的秦晓姝睁开眼睛,看到薛玉兰走进自己的寝室,也感到很奇怪。
“您好些了吗?”薛玉兰不自然地笑了笑,把水果放到写字台上。
“好些了,谢谢!”秦晓姝指着椅子说,“请坐!”
薛玉兰坐下,亲切地询问起秦晓姝的病情。当她知道患者昨天下午着凉发烧很
厉害,在邹伯林和张金曼轮换护理下,今天烧退了,但头脑仍然昏昏沉沉全身发软
无力的时候,她那因极端憎恨而产生的报复念头油然被心中产生的怜悯排遣了。秦
晓姝除了回答她的问候,不想多说话,使她感到不自在。这时,她蓦然发现她们之
间原来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怜悯再多,也填充不平。她想去跟邹伯林说几
句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呆在这个地方真是大错特错,很想一脚迈
出门去,另找机会。然而,她那憎恨邹伯林和秦晓姝单独在一起的强烈妒忌心又使
她渴望早点改变一切。她在心中暗暗催促邹伯林快点离开。
邹伯林终于做好了鱼汤,舀了一碗端给秦晓姝。
“晓姝,我该查病房了,回头再来看你。”
秦晓姝点了点头。
“你还想多坐会儿吧?”邹伯林转身问薛玉兰。“那就请你替我照顾照顾。”
“你放心,”薛玉兰说,“我会照看好她的。”
邹伯林去了。薛玉兰关好门。她想:能成功吗?看她病若西施的样子,哪个男
人见了都想要。不成功也罢,反正这次谈判就是我的宣言,看她把我怎么样!薛玉
兰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秦晓姝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她放下碗,用毛巾揩了嘴,深深地喘了口气,将
头靠在高高的枕头上,然后瞧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你好象有话要对我说。”
“是的。”
“有什么就直说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来是想求你做件好事,”薛玉兰沉思了片刻说。
“什么事?”
“你善良,高尚,有修养,我想你在为人处事上一定很公正,没有私心。”
“我虽说没你说的那样好,不过我可以尽量去做。究竟是什么事?”
“你很漂亮,在我见到的女人当中,没人能比。”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恭维人了?有什么就请直说吧,不必来这一套。”秦晓姝
开始反感了。
“这不是恭维,是事实。女人有了美貌,就有了一切,有了幸福,好比男人有
了才能一样,就能获得荣誉和地位。我知道,有不少男人追求你,既然你有这么多
的追求者,少一个邹伯林,算不了什么。”
秦晓姝觉得她十分可怜又十分可笑。
“你很有头脑,应该懂得这种事不是挑选水果那样简单,它是一种感情,不是
可以挑选的。”
“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就不是这样。”
秦晓姝沉思了一下,抬眼望着她。
“也许我们处的角度不同,对同样一件事的看法就不同,但这没有理由说我就
没权利爱他,更没有理由说我爱他就是一种错误。”
薛玉兰发现自己的情敌太难对付了,要讲道理,这种事情是扯不清楚的,于是
她变得可怜巴巴起来。
“秦医生,我希望你理解我,我不能跟你相比。我天生不足,生下来就被人瞧
不起。有生以来,我除了得到过母亲的疼爱外,只得到过邹医生的关心。要说母亲
给了我受苦的命,那邹医生就给了我幸福。”
秦晓姝沉默了。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来说,现实是有些残酷。但她呢,她难
道就幸福了吗?
“我也是人,”薛玉兰激动地说,“我也有爱!是他给我的,这是我唯一的,
其他任何人也不会给我的!”
“他对你只是同情,工作上的帮助,目的是想使你多懂得些医学知识,并不是
向你表示爱情。”
“但我爱他!”
“当然,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不过,也要看对方是不是也爱。其实,他究竟
爱谁,目前我们都不清楚,我只清楚的是我们俩,他谁也不爱。我把这话告诉你,
是因为你对他也有一颗火热的心,我希望你冷静考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薛玉兰垂下头,觉得秦晓姝说得对。蓦然,她又想起她的命来,想起林正云说
的获得爱情的第三种手段来,于是她那颗几乎被秦晓姝说服了的心,又象磐石一样
坚硬起来,任何力量也无法软化。
“你真好心,但又很假,你劝我,无非是你好独占。”
“我是好心没好报,算了,看来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秦晓姝撑起身来,
“请把你的东西拿走吧。”
薛玉兰嗤笑着,拿起写字台上的水果,转身走到门口,然后回过头来。
“他究竟属于谁,老天会作出回答。”
薛玉兰砰地一声关上门。秦晓姝一头栽在被子上。
邹伯林查完病房,回到秦晓姝的寝室,见她情绪极坏,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
走时,秦晓姝已经比头一天好多了。
“怎么了?”他问。
秦晓姝把脸转向墙壁。邹伯林向寝室里仔细看了看,发现薛玉兰送来的水果不
见了,似乎有些明白了。
“小薛呢?她走啦?你们是不是吵嘴了?”
秦晓姝一声不吭。看来是的,邹伯林想,我得去找找小薛。他一口气奔上护士
宿舍四楼,推开薛玉兰寝室的门,一个正在换衣服的胖护士惊叫起来,吓得他立刻
拉上门,仓皇逃走了。
邹伯林在薛玉兰常到的地方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寝室休
息,刚躺下,薛玉兰就神奇般地推门进来了,他赶忙起床,有些生气。
“我走之后,你跟晓姝谈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谈。”
“奇怪!那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
邹伯林心情不安地思索着,忽然跃身下床,向门外走去。护士拦住他。
“你到哪儿去?”
“我要去看她。”
他推开护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了。
薛玉兰绝望地瞧着他的背影,无力地用身子将门关上。
邹伯林回到秦晓姝的寝室。秦晓姝已经睡得迷迷糊糊,脸上呈现出忧伤的表情。
邹伯林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心情十分沉重,见秦晓姝好久都没醒来,他只好离开
了。
在返回男宿舍的途中,他一路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应该坦率地告诉她
真情,只有这样,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我相信她会承认这个事实的。不过,
还是先给她父亲写信,让她父亲告诉她,这样更好些。不错,这是个好办法。邹伯
林心中豁然开朗,感到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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