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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25
秦晓姝的病势逐渐好转。李金霞天天来陪她散步,有时肥胖病女人也奉陪,住
院部花园里常常爆发出三个女人的笑声。肥胖病女人风趣的谈话使秦晓姝感到心情
愉快,食量每顿从一两增加到三两。李金霞的热诚大方消除了笼罩她好长时间的悲
观情绪,还偷偷带她到电影院看了两场喜剧片,一部是《大李、小李和老李》,另
一部是《今天我休息》。她每天除了休息,就是娱乐,精神生活过得很充实,身体
自然也好多了。过了一个星期,她要求上班,郭院长却命令她再休息几天。她要求
搬到三0五病房,院长本来不同意,经邹伯林死活劝说,这才同意了。
秦晓姝跟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谁也不知道她那颗受伤的心到了深夜
仍然是隐隐作痛,即使白天与李金霞在一起,那痛楚也免不了时而流露出来。最使
她不安的,当然还是这位从天而降的结拜姐姐。这女人既是给她带来欢乐的人,又
是给她带来疑惑的人。这女人是不是邹伯林的未婚妻,她还不敢断定,她也不愿意
去断定,虽然那种可能性很大,甚至是百分之百。因为她深深地知道,一旦确认了,
什么谜也就揭开了,而她就彻底地什么也没有了,这是很可怕的。她不愿意自己的
感情被现实否定得太快。她有时也想做得高尚一些,忍住所有的痛苦,把往事忘得
干干净净,在邹伯林面前没有黏黏糊糊的感情,完全是结拜兄妹关系,但是她实在
是做不到,一见到邹伯林,她就觉得自己整个的都与他融化在一起了。她会有那种
感情,那种痛楚,那种不安,那种非他不嫁的愿望。想到那次薛玉兰跟她的谈判,
现在她完全能够理解薛玉兰的感情了。当然,她是不会象薛玉兰那样没有一点理智,
她大体上还能控制住自己,因为她尊重邹伯林,并且也喜欢眼前这位使她感到痛苦
的结拜姐姐。然而,事物总是按照自身的规律在发展,那可怕的爱情否定正一步步
地向她逼来。
一天上午,三个女人又散步在住院部的花园里,牵扯到爱情的话题聊了起来。
肥胖病女人的声音特别响亮。
“人人都说爱情太复杂,很小气,搞得不好,就失恋啦,发疯啦,殉情啦,啧
啧啧。我说啊,这都是心胸狭小,头脑又很固执的人干的傻事。我就觉得爱情很简
单,比方说,我和我们老王,经旁人介绍,一下就成功了。我胖,他瘦,谁也别嫌
弃谁。我们只谈了一个月的恋爱,就结婚了。举行婚礼那天,客人都说我们匹配得
太有意思了。我们老王很体贴我,见我身体胖,做事不灵活,什么杂七杂八的事,
他都一手包干。他怕我骑车不稳当,就给我买了一辆加重车。秦医生呀,你别笑,
找爱人就要找这种人,保证你一辈子生活得舒舒服服的。你们看,今天他又偷偷给
我拿了一包糖块儿来呢。”肥胖病女人说完,习惯地扔了一块儿奶油糖在嘴里。
“我看啊,”秦晓姝说,“你们老王体贴你太过分了,不然你绝不会长这样胖。”
“哪里,我从小就好吃,我父母都宠我,从来不限制我的食量,怎么能怪他呢?
只能怪我自己。再说,他要是不顺从我,我就要发脾气。你说能怪他吗?”
“胖姐,”李金霞说,“你的病要根绝,除非另外嫁个厉害的丈夫,用鞭子把
你抽到厨房里去,卖了你的自行车,叫你每天走路上班,再也不拿零食给你吃,就
连吃饭也要限制你。”
“这样的男人,打死我也不嫁!我宁肯得肥胖病。我与我们老王结婚,就是图
他那股顺从劲儿。”
“格格格……”
肥胖病女人等到两人笑够了,然后指着秦晓姝。
“秦医生,你这么漂亮,一定有不少罗曼蒂克的故事,讲点儿来听听。”
“我没有,”秦晓姝一下没了笑容,埋下头。
李金霞觉得不妙,但肥胖病女人又开口了。
“看来你还是一个情窦未开的姑娘。小李,讲讲你的呢,我看你样子老成,不
象那种渴求配偶的小鸟,东瞅西看的。你那位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一定是个了不起
的人吧?”
李金霞含情脉脉地低着头。她想趁这个时候对秦晓姝讲讲她与邹伯林的童年。
秦晓姝也很想知道她的一些情况,特别是有关爱情方面的。
“姐姐,你就讲讲吧,我还没有听你谈过这方面的事呢。”
李金霞微笑着,显得很甜美,她牵着秦晓姝的手,无不羞涩地讲了起来。
“他人很聪明,我们从小就在一起。”
“哟,水还很深呢,”肥胖病女人说。
“快讲下去吧,姐姐。”秦晓姝一下被她的话吸引住了。
李金霞摘了一支头上的柳条,边玩边讲。
“那还是十多年前就开始的事情了。我记得那天,外祖父带着一个男孩儿来到
我们家,说他的妈妈死了,爸爸在外教书,家里没人,只好把他带到我们家跟我们
一起过。他是外祖母娘家的人,外祖父叫我们叫他采秋表哥。”
“采秋表哥?”秦晓姝惊奇地问。
“他就叫采秋,”李金霞说。“我们姊妹常在他面前唱:”采秋采秋采秋天的
花,采秋采秋采秋天的草。秋天采菊花哟,秋天采药草。‘“
肥胖病女人扑哧一声捧腹大笑起来,人因而显得更圆了。
秦晓姝也笑着,但总感觉有点儿不是滋味。
李金霞兴致勃勃,绘声绘色地又讲起来。
“采秋最忌讳我们这样叫他,于是追赶着我们要打。我是姊妹中最小的,没有
逃脱。他抓住我,并没有动手。他说我小,应该对我采取另一种惩罚。你们猜是什
么?”
肥胖病女人和秦晓姝都猜不出,叫她快讲。
“挠痒痒!”李金霞笑着说。
“哇!”肥胖病女人大叫一声,搂住秦晓姝笑了起来。
“他说完,就伸出手。”李金霞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也去搂住秦
晓姝。肥胖病女人丢开秦晓姝,笑个没完没了。大家笑够了,李金霞又讲:“他挠
痒痒真没个完,一会儿,我就笑得喘不过气了。他吓得直说:”这都是你自己!这
都是你自己!‘姐姐们看我断气了,哭着跑去告外祖父。外祖父赶来,在我身上按
摩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
“你外祖父懂按摩?”秦晓姝问。
“懂,他还懂中医呢。”李金霞继续讲:“外祖父当着我们姊妹的面,用绳子
把他捆在树上,一边用竹棍儿打他的屁股,一边骂:”你这个莽家伙!我今天要打
掉你的莽气。你莽!你莽!我看你有多莽……‘外祖父打得他太狠了,我拉住外祖
父的手为他求饶:“外祖父,别打他啦,是我不该惹他。’外祖父终于松手了。我
们姊妹赶忙给他松了绑。他抱住头跑到水池边,扑在地上哭。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抓住我的手说:”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狠狠地说:”你真是个莽子!‘其
实我心里才痛着他呢。我抚摸着他被打伤的地方问:“痛吗?’他点点头,问我:”
你不会恨我吧?‘我说:“我要一辈子恨你!’他说:”你恨吧。我一辈子也不挠
你痒痒了。‘并且天真地说:“我要把你当老婆一样地爱。’现在回想起来,可真
羞死人了,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呢,我说:”你要是真的这样爱我,我就不再唱你了。
‘“李金霞说完,双手捂着脸笑得蹲下了。
“哈哈哈哈!”肥胖病女人笑得团团转,差一点儿站不住脚。
秦晓姝脸上尽管挂着笑容,但她心底那股隐隐作痛的情绪在翻腾。
李金霞站起来,揩了笑出的眼泪。
“他经常爬上树为我打核桃,总是把最大最好的分给我,姐姐们都恨他偏爱我,
他就说,‘我偏要!’我呢,当然就更喜欢他了。”
“有趣,太有趣了!”肥胖病女人说。
“他父亲很少时间来看他,”李金霞说。“他呢,就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每
天由外祖父教我们读《四书》、《五经》这样一类的古书。他记性最好,《四书》、
《五经》倒背入流。有时候,他跟外祖父上山去采药,回来时,总是给我摘一些好
看的花呀,树叶呀,还捡一些五彩斑斓的小石子儿。后来,大人们发现我们俩很合
得来,就悄悄地为我们订了婚约。我们懂事的时候,自己也山盟海誓,定下终身。”
秦晓姝松开李金霞的手,走到一边去了。肥胖病女人望着她的背影,半天摸不
着脑门儿。李金霞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她走到秦晓姝的身旁,想说点儿什么安慰
安慰。
“晓姝,瞧这玫瑰花,长得多美。”
“姐姐,”秦晓姝转过身对她说,“你真幸福!”然后转身就匆匆走了。
“她怎么了?”肥胖病女人走过来问。
李金霞望着秦晓姝远去的身影,没有回答。
26
当天下午,秦晓姝收到父亲的来信。教授在信中委婉地责备了女儿,叫她不要
把医务人员的传统美德丢掉了,不要用狭义眼光看待男女之间的关系,人应该有博
爱的胸怀。秦晓姝读完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多年来倾注的全部爱情将付之东流,
这能怪谁呢?怪邹伯林不早告诉她有了未婚妻吗?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怪她自作多情,一直没勇气了解他的婚姻状况,怪她痴情而又非常幼稚,竟然不去
想想他有可能是有情侣的一个男人了,怪她的盲目追求,才闹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
的悲剧。事情既然已经清楚,邹伯林有了未婚妻,而且那个女人又做了她的姐姐,
那么她又怎么能够夺人之爱呢?这是绝对不能干的!再说也是夺不到的,邹伯林对
李金霞的爱情是忠贞不渝的。呃,她又怎么办呢?她今后的生活不就失去了一个女
人最宝贵的那一部分吗?她感到非常苦恼,久久地苦思冥想着。后来她终于想通了,
不禁自问道:我算什么?我为什么只想着自己,不替别人想想呢?她认为自己是很
爱邹伯林的,正因为爱得执着,爱得真诚,就应该为邹伯林着想。强扭的瓜是不甜
的,固执地沉溺在单相思中,苦海无边,那只能是残酷的自我折磨。可是,要将邹
伯林从她心中驱赶出去,实在是让她撕心裂肺,这个至高无上的偶象多年来一直统
治着她的灵魂,象在她身上注射了吗啡,渗透到了她的每一个细胞,现在要将其彻
底清除,不能不说是一项很艰苦的高难度动作。但是,她必须清除掉,否则将会带
来三个人的痛苦。
爱,不一定单是恋爱。爱,还可以是友爱。她跟邹伯林一开始不就是以这种感
情相处的吗?邹伯林一直都是这样爱着她的,她自己在表面上也是这样爱着邹伯林
的,现在为什么不顺水推舟继续跟他友爱下去呢?她想是可以的。邹伯林已经是她
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人了,她应该非常理性地来处理好她与他的关系,这样才不
使邹伯林感到难堪。她想:爸爸不是说要以别人的幸福为幸福吗?是啊,幸福是多
种形式的,不管形式如何,只要使人快乐、舒畅、自在、充实,就是幸福的。倘若
把什么事都搞得挺糟糕,使人难堪,又怎么谈得上幸福呢?她象一只迷途的羔羊终
于找到了光明大道。她想:是啊,倘若我仍非邹伯林不可,邹伯林就会苦恼,一旦
他苦恼了,我就不会安宁,我为什么要使他苦恼同时又跟自己过不去呢?呃,不,
他不能为我苦恼,我也不能成天愁眉苦脸的,我要快乐起来,让他看到我已经不是
从前的秦晓姝了,而是他的一个真正的好朋友,他的妹妹。是的是的,这样他就无
忧无虑了,我也就解脱了。是的,人不能光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人是不会得到真正
的幸福的。可是,人们会不会把我对邹伯林的这种友情看成是变了态的爱情呢?会
不会认为我这样做实际对邹伯林没有死心呢?一个非常深刻的思想又困扰了她,使
她感到忧虑不安。她的眉头皱紧了,象两条弯弯的小虫在搏斗,过了一会儿,两条
小虫各自回到原位,一个微笑从她嘴角溜出来。我为什么还要胡思乱想呢?她想:
这不明摆着吗,只要我自己心里没有邪念,一直都自觉地以妹妹的身份跟他保持友
好关系,人们自然就会理解我了。她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扑捉到了一只精明的思想
小鸟。她要重新安排自己,从此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中注入新的血液,使心灵充实起
来,年轻起来,理性起来。
她在寝室里脱掉病号衣,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带披肩的绿色连衣裙,把披肩长发
扎成一对辫子,打扮得素雅,大方,而又不失几分稚气,在镜子里照了照,完全一
副做妹妹的模样,她很满意,然后象执行一个重要使命似地去找邹伯林了。
这天,邹伯林同时也收到秦臻泰教授的回信。教授在信中说:“这是一件误会
而又令人遗憾的事,不能责怪你,而是晓姝自作多情和我们做家长的对女儿缺乏了
解造成的。我已同时给晓姝写了一封信,希望你们误会双方当面谈谈,认真处理好
这件事。另外,我想把女儿调回身边工作,如果可能的话,请你跟晓姝具体商量商
量。”
邹伯林回到寝室,把教授写来的信给李金霞看。读完信后,李金霞把今天上午
讲给秦晓姝听的那些情况告诉了他。邹伯林认为必须立刻主动找到秦晓姝澄清他们
这段复杂的感情纠葛,结束这段历史。二人正打算出门,秦晓姝就走进屋来,使二
人手足无措。秦晓姝神态自若,十分冷静。
“我全知道了,”她说。
邹伯林和李金霞不约而同地都红了脸,显得有些尴尬。秦晓姝微笑着走到李金
霞的身旁,拉着她的双手,显得亲热而又有几分责备。
“金霞姐姐,干嘛要瞒着我呢?”
“晓姝!”李金霞激动地抱住秦晓姝。“我亲爱的好妹妹,请原谅我!”
“金霞姐姐,我真为你高兴!真的,我真为你高兴!”
“晓姝,我感谢你!由衷地感谢你!”
两个女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双方都被对方的真诚所感动。在一旁的邹伯林万
万没有想到一件令他非常棘手的事,竟然这样简单地解决了,显然他比她们两个女
人还要激动。秦晓姝轻轻地推开李金霞,转向邹伯林。
“邹兄,这都是我的错,我太可笑了,请你原谅!”
“不不不!应该是请你原谅我,是我太愚蠢了,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邹
伯林说完,向她伸出手。
“不,”秦晓姝握着他的手说,“最好我们都把那些事忘了的好。”
“晓姝,我真怕你再生病了。”
“不会的,我不是被你治疗好了吗?”秦晓姝收回手,转过身挽着李金霞,
“只要金霞姐姐肯常陪我散步,我的身体会好得更快的,这是我最近的新发现。”
“瞧你,多甜的嘴!”李金霞说,然后向邹伯林眼示写字台上教授那封信。
“晓姝,”邹伯林说,“你爸爸来信希望我们彼此谅解,不要因此中断友好关
系。”
“爸爸来信也对我这么说。要是你们瞧得起我的话,我会永远成为你们最真诚
的朋友,我不会使你们失望的。”
李金霞再次搂抱住秦晓姝。
“晓姝,有你这样的好妹妹,是我们的福气,也许这是命运安排的。”
“是的,大家是一种缘分,”邹伯林说。
秦晓姝心想:他们确实是我想的那样,不是为了安慰我或者是敷衍我,他们是
真诚的。她从邹伯林那双和蔼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可信的诚意。
“晓姝,”邹伯林说,“你爸爸在信里提到,他想调你回北京,你是怎么想的?”
“我工作才一年就说调动,恐怕不太好。再说我在这儿很习惯,我喜欢这儿的
一切。”
“那么,林正云呢?”
“我希望在我的生活中,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秦晓姝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天空阴沉沉,象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李金霞
来到她的身旁。
“既然如此,”她说,“最好远离这个人,回到父亲身边是上策。”
“我又不怕他,干嘛要躲着他呢?不理睬他就是了。”
“他还会找你的,”邹伯林说。
“他大小是个干部,我想他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
“晓姝,”李金霞说,“人一旦钟情了,很难有理智的。既然你不喜欢他,最
好是考虑考虑你爸爸的要求。”
秦晓姝眼睛里充满着固执的神色,她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一条自己并不愿意走的
道路。她的绯红的面颊渐渐呈青灰色了。
邹伯林与李金霞相视着,觉得再说下去只能使气氛变得越来越僵持。他们改变
了话题,邀请秦晓姝一起回家吃晚饭,见见邹伯林的父母和弟弟妹妹,秦晓姝一直
就想到邹家看看,因而爽快地答应了。
27
邹伯林的父亲是一位明智而有雅兴的中学校长,早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曾
先后在四五所中学任教,在省会教育界小有名气。当秦晓姝见到他时,他正在后院
浇花。栽花养草占据了这位尊师不少业余时间,在花草上颇有深刻的研究。他不但
自己对花草具有特殊癖好,还经常劝诱别人对此产生兴趣。关于秦晓姝的情况,前
些日子他就有所耳闻,因而一见面就以长者的姿态对这个姑娘循循善诱,自然三句
话不离本行,开口就给她讲陶渊明如何喜爱菊花,濂溪先生如何品尝秋莲,林逋为
啥叫“梅妻鹤子”,子遒为啥爱竹成癖。他认为自然景物最能陶冶人的情操,因为
自然景物都有其与人相似的各种品格和个性。譬如青松,古人有诗云:“劲挺冰雪
之姿,芬芳馥郁之质,蓊霭森秀之光,参差掩映之色。”这便是古人将自然之物人
格化,以训后人。讲了古代人仁志士对花草的各种赞美,他又讲盆景,认为盆景是
所有造型艺术中变化最丰富,神韵最古怪,内涵最博大的。历代骚人墨客为之赞叹
不已的华夏名胜,都可收入小小盆景,淋漓尽致予以表现。诸如“足行万里,胸贮
五岳”、“观剑门之雄,觅三峡之险,看青城之幽,望峨眉之秀,历石林之奇”、
游桂林阳朔方之‘山水甲天下’,赏太湖西湖才识‘佳丽冠东南’等等,在他收藏
的盆景中,你全都能看见。秦晓姝听得入神,看得如痴,心境豁然开朗,赞不绝口。
“嚯,想不到这里面包罗万象,学问如此深奥!”
“嘿嘿!”校长笑道。“现在你可知道吧,欣赏小小盆景,如见中华大好河山,
爱好花草树木,便知人格高低,对不对?”
“是的,”秦晓姝点头道,“的确很有道理。”
“仔细想想这大千世界有多么浩瀚,我们个人的一些小事就微不足道罗。”
“说的也是,”秦晓姝表示赞同。
邹伯林的弟弟邹伯虎是学美术的。在家里,他的那个房间最糟糕,但又是最吸
引人的,四处都能看到潦乱的色彩和怪诞的线条,有几幅画似乎画得还能看出是人
物,别的真的使人摸不着脑门儿,因为他学的是现代西洋画,名之曰:现代派。据
说是有毕加索的风格,还有雷诺阿的一些绝笔。的确,他的不少画在人物画法上令
人感到荒诞怪奇,在色彩和光线运用上确实也能够使人感到新鲜绝妙,这就是秦晓
姝初次到他画室的印象。这位年轻的画家,长得面目清癯,但却显得十分粗豪,象
个深山老林生长的野孩子,与邹伯林那文质彬彬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见到秦晓
姝就不能自己,好象发现了绝世无双的东西,十分惊讶地审视着,弄得秦晓姝心怯,
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吓得她往后躲,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肌肤,细细地
感觉着。
“瞧你,多漂亮的五官和身段,完全具备维纳斯的造型。多爽目动人的肌肤,
完全可以与蒙娜。 丽莎的细腻媲美。多细嫩柔滑的质感,完全是造物主精彩的杰
作。秦姐,你祖上一定是贵族,人类最精华的骨肉你都遗传到位了。”
秦晓姝觉得他又可怕又可爱,从他手中抽回手来。
“小弟,这就是你们画家的风趣?”
“不,应该是感觉。秦姐,你确实让人相见难忘,你很有吸引力,而且是一种
纯美的吸引力,每一位真正的艺术家见了你都会有我一样的感觉,你应该感到自豪
才是。”
“真是这样吗?那我现在该重新认识自己了。”
邹伯虎请她看墙上的一幅画。这是一位站在岩石上背向大海的女人。
“这画的好象是金霞姐姐,”秦晓姝仔细看着说。“应该是金霞姐姐,对,尽
管外貌似象非象,但有种气质越看越象。这是你画的吗?”
“那当然。不过,我自己认为这幅画还太实了一点。你理解这幅画的意境了吗?”
邹伯虎问。
“波涛汹涌澎湃,(你的波涛画得光怪陆离的),”秦晓姝想了想说,“宽阔,
浩瀚,一直连到天际;云雾滚滚翻腾,弥漫整个天空,与波涛紧紧相连。金霞姐姐
穿的是大红裙子,象燃烧的火焰,背后是撒野的大自然,她却安然自若,只想仰天
大笑。”
“不错,这只是画面,我说的意境呢?就是蕴藏在里面不言而喻的。”
“恐怕是生活的征服者吧。”
“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呢?”
“我水平有限,理解不了。”
“是吗,那就以后再慢慢去理解吧。一个真正的画家是不喜欢给自己的作品写
一段解说词的,他只管画,理解是观赏者的事了,总要给人一点品味的空间吧。”
秦晓姝又仔细看着那幅画,想看出另外一半意思来,但总是很难获得满意的答
案。
“你为什么不给你哥哥画一幅呢?”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提得好。”年轻的画家搔了搔痒得厉害的头皮,感觉有一股低压电
流在流动,非常舒服。“我也想过,”他说,“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想到给他画
一幅呢?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要求过,我也没有想到过。”
“这是为什么?”
“我看不出他身上有哪个地方能激发人的创作激情。”
“我不觉得呢。”
“也许,不过你得承认你不是画家。”
秦晓姝心想也许是这样的吧,画家的头脑恐怕的确与常人不同。
“我为你画一幅怎样?”邹伯虎说。
“给我画?我有什么值得你画的。”
“不,你跟我表姐一样,都是值得画的人,不同的是,你是另一种类型的。”
秦晓姝感觉很有兴趣。
“哪一类的?”她问。“我很想知道,当然,这并不是要你作一番解释,因为
我还没有被你画出来。”
“你是属于古典肖像型的,就象蒙娜。 丽莎,或者是圣母圣子那样的。”
秦晓姝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弟,你真有意思,把我抬得这么高,我哪能受得了?我只好不要画了,否
则上帝不会饶恕我的。”
“好吧,就随便画一张,象你这样美妙绝伦的形象,不画一张实在可惜。别怕,
你的形象不必过多加工,只把你这双眼睛的神色渲染一下,那就妙不可言了,也就
是把你眼睛里的那种难以掩藏的忧郁生动地描绘出来。”
“我有忧郁吗?”
“当然有。”
秦晓姝被这位年轻的画家的观察力惊住了。她看了看他那副十分自信的样子,
便微笑着说:
“画一幅像,恐怕要很长时间,我不习惯一动不动很久,更不习惯始终保持一
种表情,很难受的。”
“不要紧,不要紧,你会习惯的,只一会儿。”画家说着说着就动起笔来了。
秦晓姝尽管不习惯作模特儿,但还是被他小小地摆布了一番。正象这位年轻的
画家所说的那样,只加工了一下她的眼睛,在眸子上点了两点不明不暗的光,于是
那种难以掩藏的忧郁就活灵灵地被描绘出来了。
“怎么把我画成了这样?”她看了后说,“真叫我失望。”
“星期天你来,”邹伯虎收拾了画笔说,“我要为你画一副肖像,真正的肖像,
我表姐那幅不算肖像。我一般是不画肖像的,很费功夫,而且很不容易找到好的感
觉。我今天在你身上找到了感觉,我觉得很兴奋,这是一种东西方灵肉的完美结合,
是一种人类的极至,太难得了,相信你一定会满意的。”
秦晓姝只笑了笑,没有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
邹伯林的妹妹邹伯慧是学社会科学的,她二哥的特长表现在手上,她的特长却
表现在一张善辩的嘴上,讲古论今,谈天说地,似乎是她的癖好。她喜欢古诗,认
为哲学跟诗相通,因为许多哲学家又是诗人,许多诗人也是哲学家,卢克莱修就以
诗的形式写出了著名的《物性论》。许多著名的诗句都富有哲理性,如泰戈尔的
“枝是天上的根,根是地上的枝”,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等等等
等。对于人生的意义,她倾向冯定的《共产主义人生观》一书中的观点,强调人生
的意义首先是实干。尽管时下这种观点遭到各方报纸的猛烈抨击,针砭为资产阶级
的人生观,但她有足够的论据说实干是一种不带阶级性的人生观,是人的一种共性。
当然,她只在有限的范围说说而已,否则她将被当做“正义冲动论”的走卒一起批
判。最使秦晓姝感兴趣的还是她对友谊和爱情的见解。当听说秦晓姝是她大哥的结
拜妹妹,她不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道:
“你们真是这样的吗?”
“是的,已经有好多年了。”
“从广义上讲,这是一种友谊。”她一本正经起来。“虽说它是以兄妹之称的,
但它毕竟不是一母所生的,不具有血缘关系和家族关系,它的结合不是父母导致的,
而是由相互爱慕导致的。坦率地说,你对我哥哥的友情中有爱情的成分,而且比例
不少,或者是一种假友谊。”
“你多大了?”秦晓姝红着脸问道,十分惊奇。
“十九岁。怎么,你认为我这个年龄不适合谈这些吗?”
“不,我只是惊讶,你太老成了。”
秦晓姝避开她那种令人生畏的目光,不得不敞开心扉。
“老实说,以前是这样的,但现在不了,现在就是友情,没有别的。”
“当然,男女之间不一定非要爱情不可嘛。爱情在很大程度上带有自然性,薄
伽丘说它是人类的天性。友情却不,它完全是社会性的。爱情可以自私,友情自私
了就是亵渎,或者是破坏,因为它是人类很美的一种情感,是用忠贞、坦诚、理解
和无私陶冶出来的。友情的表现总是很可贵的,它把人的行为推向崇高的境界,使
人心胸开阔,舍弃市侩、庸俗等等人类恶习,对朋友始终抱以尊敬之心,随时给予
帮助。所以,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在智慧提供给整个人生的一切幸福之中,
以获得友谊为最重要。‘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弗南西斯。 培根也说:“得不到友
谊的人,将是终身的孤独者。’人不能没有友谊呀,可以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应
该有的体验。”
秦晓姝很佩服她的见解,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思维敏捷,思想活跃,知
识丰富。
邹伯林的继母是一位家庭妇女,她虽然不懂得栽花制景,也不懂得哲学和绘画
艺术,但是操持起家务来却很有一套本领。秦晓姝最初走进这个家的时候,就发现
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打整得干干净净的。
“这个家呀,”她对秦晓姝说,“要是没有我,不知道会成啥样子。你邹伯伯
光知道他的花啊,草啊,跟个电影里的秋翁一母一公,我才不相信,他这辈子也会
遇到哪个仙姑。瞧,老二那个房间,简直象个乱鸡窝,我多次要给他打扫,你猜他
说啥?他说要保持啥艺术家的风格!我看他艺术家的风格就是一身邋里邋遢的,象
个要饭的叫化子。小慧女孩子家,稍好点儿,可回家就钻到书里去了,以前的书呆
子都是男的,现在女的也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老大算是象样儿的,就是很难得
回家,医生嘛,当然要讲卫生,不然还叫啥医生呢?别看他不是我生的,我惟独就
喜欢他。”老妇人说完,嘻嘻笑着,赶忙揭开沸腾的砂锅,用筷子插了插鸡子。
是的,这个家没有一个能干的妇女,是不行的,再把她与自己的妈妈相比,秦
晓姝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为了招待秦晓姝,李金霞帮助表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秦晓姝要插手,被她
笑着请开了。
“你不象个做家务事的,以后找男人一定要找个会做的。”
“你就这样看待我?”
“看你的手就知道,好细嫩。我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干活的,不做点什么不
习惯。”
秦晓姝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好象是她说的那样。
伯母伯父都非常热情,邹伯林的弟弟和妹妹又很幽默恢谐,李金霞更是殷勤周
到,因此秦晓姝这顿晚餐吃得很舒服,还兴致勃勃地喝了几杯通化葡萄酒。
“我们家有个既不好也不坏的习惯,就是男女都能喝酒,”邹伯慧说,“可能
是遗传,你说是吧,爸爸?”
“酒是有好处,适量地喝,有助于身体健康。”校长转过身对秦晓姝说,“你
邹伯伯不是在开黄腔吧?”
“从医学的角度来看,酒能够起到舒筋活血、消除疲劳的作用,”秦晓姝回答。
“酒不光对身体有好处,还能刺激,使人兴奋,”邹伯虎说。“象我这种搞艺
术的,喝酒最有灵感。每次喝了酒,特别是喝得挺到位的那会儿,脑子里的想象就
象泉水,咕噜咕噜不断地涌流!”
“你那是烂醉,”邹母说。“还没工作挣钱,就学会喝酒,以后我看你咋有钱
找媳妇。”
“要媳妇来干啥?多个吵嘴的人,没有意思,有酒喝就行了,”邹伯虎不以为
然地说。
“他喝的比我爸还多,确实不应该!”邹伯慧说。
“小虎,我不反对你喝,但我希望你少喝。许多不醉酒的人,也能够成艺术家
嘛!”校长说。
“爸爸说得有道理,”邹伯林对邹伯虎说,“你还年轻,思维不需要刺激自然
也会敏感的。”
“其实小弟心里有数,”李金霞将鸡头拈给邹伯虎,“他最喜欢吃脑花,吃哪
儿补哪儿。”
“金霞姐姐说的有理,下次伯母想法给他搞一副猴脑,小弟不喝酒也会很聪明
的,”秦晓姝也打趣。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看来我不行,”邹伯虎对秦晓姝说,“鸡脑猴脑都不顶用,简单的物质供给,
不能兴奋大脑。我这个脑袋,很值钱的,有价值的东西,必须有酒浸泡,才能开发
出来。”
“那你每次需要的时候,从哪儿来钱买酒?”秦晓姝问,“偷你爸爸的,还是
卖你的画?”
“他的画能值几个钱?送人都没有人要,”邹伯慧说。
“这是秘密,”邹伯虎说。然后悄声对秦晓姝说,“是我大哥赞助的。”
秦晓姝瞟了瞟邹伯林,他正在吃着鸡爪,而李金霞却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笑
话。
末了,秦晓姝便告辞要回医院,邹伯林见她有些醉了,怕她一个人在路上出事,
要跟她一块儿走。
“不了,”秦晓姝看了一眼李金霞,说,“我想单独回去,路上想去拜访一个
老同学,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邹伯林见李金霞没有表态,只好不再勉强。
28
省医院在郊外,离邹伯林父母家足足有四公里。秦晓姝没有乘车,她想慢慢走
回去,这也许是住院以来养成的散步习惯一下改变不了。她喜欢散步,但这次散步
与住院期间不同,没有人陪伴。起初她还沉浸在酒后飘飘然的快感中,渐渐地,孤
独和寂寞就象闷热的夏日很快被乌云笼罩了,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街上的夜景
跟以往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一切都是陈旧的、嘈杂的、浑敦的。夜空也不迷人,
没有皎洁的月光,也没有灿烂的星烁。眼前的一切实在没有能够引起人兴趣的地方。
秦晓姝感到索然无味,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很喜欢邹伯林的家,这个家充满着无穷无尽的乐趣,家中的成员都很有修养,
个个性格鲜明,实在让人喜爱。这个家是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园地,饭桌便是
舞台,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就各抒己见,各显其才。这是一个多么引人入胜的家
庭啊!从前她就凭着邹伯林的摆谈想象过这个家庭,今天身临其境,感受很深。伯
父对花草盆景的研究,以及从中讲出的道理,使她心胸豁然开朗。邹伯虎对美的探
讨,使她对生活充满信心。邹伯慧对友谊的精辟论述,使她看到了人的另一种崇高
而神圣的情感。那位伟大的思想家是谁呢?薄伽丘,对!他说友情不光是值得特别
推崇,而且值得永远赞扬。它是慷慨和荣誉最贤慧的母亲,是感激和仁慈的姊妹,
是憎恨和贪婪的死敌;它时时刻刻都准备舍己为人,而且完全出于自愿,不用他人
恳求。这伟人说得多么好啊!还有那位慈爱的伯母……越是感受深刻,她就越为自
己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而遗憾,虽然他们全家一再对她说把她当作家里人,可她始
终是一个客人。她是一个客人,她只能是一个客人,她永远是一个客人。她看到自
己跟邹伯林的距离太远了,只能是同志、朋友、结拜兄妹。不仅如此,而且从此以
后,面对邹伯林,她的思想、情感和行为,都要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随时都要想
到他是有未婚妻的一个男人,在做每一件与邹伯林有关的事的时候,都要谨防周围
的人,稍有大意,就会被人们理解成别的意思,引起奇谈怪论,搞得她和邹伯林都
下不了台。现在,除了林正云和薛玉兰,也许没有人知道邹伯林有未婚妻,但是从
今以后,人们就会在某一瞬间饱览真相,那时她这个在人们心目中一向是爱着邹伯
林的女人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不敢想下去了,她的自尊心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她很羡慕李金霞,很妒忌这个女人,但是这个幸福的女人太崇高了,无懈可击,
她不得不尊敬她,不得不喜欢她。她为自己不是李金霞感到非常遗憾,恨自己没有
李金霞那样优越的条件。她想:我为什么没有福气成为他的表妹呢?唱一唱“采秋
采秋采秋天的花”,惹得他来挠我痒痒呢?她悲叹自己没有这个缘分。她想:若是
李金霞突然死了那多好。但意识到这是个邪念,于是在心里责备自己太缺德了。
“我多么可笑!多么痴呆!多么可憎!”她不禁说出声来。一对青年男女瞅着她,
就象在瞅一个疯女人,眼里流露出惊奇和怜悯的神情。她没去管他们,只管走自己
的路,独自沉溺在思绪中。
一家餐厅使她想到前不久邹伯林请她吃鳟鱼的情景,她凄苦地笑了一下:那天
我多么激动呀!我怀着以往的全部热情和希望等待着那个令人幸福万分的时刻,然
而一系列可怕的事情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了,接着我就象换肠的猫,脱皮的蛇,忍受
着痛苦的煎熬来改变自己。猫和蛇经过一番痛苦的过程,又获得了新生,而我的新
生在何处?随便找一个丈夫过一生吧,有什么意思?嫁给林正云吧,他有地位,有
前途,有良好的家庭环境,有广泛的社交关系,对一般女人来说,他是很理想的对
象,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他的险恶灵魂。她感到自己的前途非常渺茫,仿佛已到了天
涯海角,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洋,汹涌澎湃的大浪阻拦了一切。但她不愿罢休,
还渴望寻找自己的路。
一位漂亮的小姑娘由父亲牵着迎面走来,小姑娘好奇地望着她,年轻的父亲向
她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擦肩而过。她转过身,望着他们的背影,向探回头看着她的
小姑娘挤了挤眼。呃,这才是最最美好的。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应该回到父亲
的身旁,但她又感到很羞愧。记得当初离开父亲是为了一种疯狂的爱情,父亲劝她
不要想得太天真了,她却赌气说父亲不懂得爱情的伟大魄力。现在她却要象一只垂
头丧气的野猫子,回到老窝里去,证明自己的幼稚、愚昧、痴情和固执。呃,脸已
丢尽,怎么还见得父亲?她既伤心又惭愧。父亲是疼爱我的,他的心被我伤透了。
她想:我应该回去,应该回去!回去弥补由于自己的大错特错给他造成的损失,用
我的认错去抚慰他那受伤的心。她顿时充满信心,加快步子,好象踏上了回家的路
程,恨不得立刻飞进父亲的怀抱,痛痛快快哭一场,排泄近来心中全部的痛苦,然
后向他承认自己的幼稚、无知、可笑,向他表示永远也不再离开。可父亲又怎样对
待她呢?她兴奋了一阵后想。也许严厉地教训她一顿,也许疼爱地伸出手揉散她心
中的隐痛,也许给她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做她的丈夫,叫她开始新生活,做一个良妻
贤母,把过去的事全部忘掉。不,亲爱的父亲,你女儿什么也不需要,只要在你身
旁永守闺房,做一个孝顺父亲的老处女,留着这对你喜欢的小辫子。她联想到去年
联欢晚会上林正云对她开的玩笑,不由得狠狠地说:我要实现你这个花花公子尖酸
刻薄的预言,保留这一对老处女的标志!
她要从爱情的航船上下来了,可她还舍不得离开,因为这条船曾经载着她度过
了好多个岁月,让她观赏到了许多绮丽绚烂的景色,把她带入了无数个迷人的梦乡,
叫她如饥似渴地饱饮人生的甘露和美酒,迷醉于朦胧中的幻景和遐想。她在这条船
上向往过居里夫人,把邹伯林比作比埃尔。 居里,虽然这有点儿天真烂漫得可笑,
但她爱呀。她还热爱着生活,不想关闭这扇大门,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她所爱的人,
永远献给。呃,这是多么迷人的荒唐欲念!可是她爱呀!她想呀!她为此痛苦呀!
即使那是虚无缥缈的,她也舍不得离开呀!她象留恋凡间的七仙女, 可她不得不
离开她已习惯了的那种湮没在虚无中的自欺其人的生活。
她姗姗向前,走到一座大桥上,隐约听见一段如泣如诉的音乐传来。她停下,
扶栏仔细搜索音乐从何而来。她看见了,在河边楼房的一个窗口里,有一个小伙子
在拉小提琴,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河流中隐没了,就象那迷人的琴声一旦飞出去
就收不回来一样。这位富有一定音乐视力的年轻女子,一听见音乐就会同时想象出
相应的情景来:她看见《一千零一夜》中的秘密宫殿,突然被一个聪明勇敢的小伙
子打开了,眼前顿时出现外界从未看见过的奇妙景象,宫里辉煌璀璨,光芒四射。
接着,那光芒中显现出一个多么甜蜜的微笑。早已成为化石的托赛里,恐怕在世的
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艺术精华能从十八世纪的意大利流传到二十世纪的中国,在
一座大桥上把一位失恋女迷住了,并萦绕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拨动着她心灵上的琴
弦,发出强烈的共鸣。演奏者那纤细而灵活的手指揉动的每一个音符,宛若她心灵
中奔泻出的浸满了血的苦衷。她回忆起有位大学生曾经在她家的窗户外唱过这首《
小夜曲》,当时她并不懂得,认为那学生可笑,令人讨厌。现在她体会到了,自己
与那位大学生没有什么差别,同样沉浸在这首曲子那留恋而凄楚的情调中,甚至还
要悲切。乐曲从思恋往日的爱情回到现实,骤然变得相当悲伤和凄凉,使人心里空
荡,哀切。她已经忘记自己站在桥上,仿佛徘徊在寂静的河畔,思想颓废了,精神
萎靡了,情绪低落了,痛苦代替了一切,时光象流水一样白白地流过,太阳的光芒
不再照亮她的生命,失望的黑掌遮住了一切,她披着恐怖的夜色,呼喊着太阳,向
它落下的地方奔去……
音乐消逝了,她感到心情十分沉重。迎面走过来许多男人,向她投以微笑、惊
异、讨好的目光,拥拥挤挤从她身边撞过。她无力抵挡,只好将身体伏在桥栏上,
扭头生气地盯着那些故意作怪的男人。大约过了半分钟,这群男人才走完。她见自
己站的地方宽了起来,便离开桥栏,整理好衣服,油然想起该回医院了。她走过大
桥,索然无味地想:回医院干什么呢?除了让林正云死皮赖脸地纠缠,此外没有什
么可做的。而且,她觉得今后的一切行动都是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比如现在回
医院就是这样。既然如此,那么还回医院干什么?可不回医院又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找不到答案,只是茫然地朝前走着……
不一会儿,她瞧见前方飞来一颗流星般的光团,很强烈。这使她想到几年前的
一个夜晚,在郊外见到过的那个来自天空的亮东西——形体很圆,很亮,照明了周
围一带。当时,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这个神秘的东西,见它飘如气球,缓缓落在田
野上,停了一会儿,又飘如气球上了天,经过她的头顶向东飞去,直到消失在夜空
中。后来,她一直觉得这奇妙景象宛若梦一般的神秘,不可思议,可梦做完了就很
难久久驻留头脑,不能获得长久的记忆,而这个亮东西却一直在她记忆里库存着,
一旦得到某种潜意识启动,它就在脑海的银幕上显现,叫她陷入长时间的神往和思
索中,感到高深莫测。她想,眼前这个光团,也许能够给她某种启示,照亮她的生
命,接替那落入西天的太阳,在黑暗中为她照射出一条道路,这道路不是虚无缥缈
的,而是实际的,能引导她去做一些有意义有目的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明确的、
充实的、具体的,并且是可喜可乐的,能使她枯竭的心灵获得春天。于是,她欣悦
起来,振奋起来,就象接力赛跑运动员猫着腰,等到那个照亮她生命的光团迅速临
近,她便奋不顾身地扑去,只听到一阵产妇般撕心裂肺的怪叫,她便不知人世了。
29
秦晓姝走后,邹伯林一直不安,他有一种预感,秦晓姝单独一人回省医院会出
事。李金霞责备他近来变得象个多忧多虑的女人,丧失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其
实,在这件事上,李金霞还没有完全理解未婚夫,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被这件事折磨
得相当敏感了,秦晓姝的情绪稍微有一点异样的变化,就象在他伤口上滴了一滴碘
酒,刺得他火烧火燎。
“金霞,你对晓姝好,也体贴,但你并不了解她。”
“我承认。可你也得承认,她跟你有什么瓜葛,也就是与我有什么瓜葛。”
“不错,但你应该清楚,目前我们不应该逃避这件事。”
李金霞不高兴地转过身去,邹伯林将她拉转过来。
“金霞,这个时候我最需要你的理解,我是对晓姝有责任的,我不能再做对不
起她的任何事了。”
“你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当然,我是不会处世,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见李金霞仍然不回应,他又
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金霞,别胡思乱想我,我不是那种人。”
李金霞扑进他怀里。
“采秋,别怪我,任何一个女人处在我这样的角度都一样,不管她嘴有多硬,
她心头不是滋味。”
邹伯林吻着她的头发。
“我理解,晓姝有了好的结果,我们也才可能有安宁的日子。”
“不管怎样说,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象看起来我怕的感情不会受到影响,
但事情是会变的,对未来要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
“金霞,不会的。我非常珍惜我们的情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你跟我好
好合作。”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你的未婚妻。”
邹柏林捧起她忧心忡忡的面庞,感激地在她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李金霞猛地将
他紧紧地抱住。
二人消除了之间的不愉快,正在商量李金霞第二天回家探亲应该给家里买些什
么东西的时候,屋外有人叫邹伯林接电话,说是医院打来的。邹伯林离开李金霞去
接电话。电话是郭院长打来的,说秦晓姝撞了军车,伤势严重,叫他赶快准备一下,
院长的小轿车马上就来接他。邹伯林放下电话,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子里,李金霞见
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下给吓懵了。
“是不是晓姝?”她焦急地问。
邹柏林点了点头。“她被汽车撞了!”他说。“我就怕她在路上出事。我怎么
就让她一个人走?这是老天故意在惩罚我吧?”他痛苦到了极点。
全家人听到情况,都走进屋来,大家只见他痛苦得几乎哭出来了。李金霞的脸
色也变得煞白。
“晓姝又出事啦?”邹父问。
邹伯林痛苦地捶着头,说不出话来。大家把头转向他的未婚妻。
“晓姝被汽车撞了,”李金霞说,“具体情况怎样还不清楚,等会儿医院的汽
车要来接采秋。”
“你真糊涂!”邹父指着儿子教训道。“明明知道她心里有事,又喝了酒,竟
然就让她一个人回去!”
“爸,”邹伯虎说,“着事也不能责怪大哥,要出事是挡也挡不住的。”
“可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邹伯慧见李金霞难堪的样子,意识到大哥没有陪秦晓姝回省医院跟她有一定的
关系。
“爸爸,”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埋怨也没用,我们大家只希望秦姐不会
有大的危险。”
“老天爷,你保佑保佑这可怜的孩子吧,”邹母祈祷道。
“是我们不好,”李金霞十分愧疚地说,“我们不该让她一个人走。她是个情
绪反复无常的人,我们应该想到这一点。晓姝,你别丢下我们吧,你和我是结拜姊
妹呀,你不会不认我这个姐姐的,我求求你了……”
大家正焦急万分地时候,外边传来汽车喇叭声,邹伯林抹了一把泪花,二话没
说,离开围绕他的全家人,飞快出了门。
到了省医院,邹伯林下了车便大步奔进门诊大楼,向急救中心跑去。手术室门
前围了许多人,多数是本医院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其中还有两位军人,他们正在
向大家讲出事的经过。邹伯林穿过人群走进手术室。
郭院长正在主持几位专科医生会诊,见邹伯林赶到了,立刻向他介绍秦晓姝的
伤势情况。邹伯林要求亲自动手术,院长见他很紧张,决定程医生来做,叫他在旁
边观看,但邹伯林执意要自己来做。为了使他做好这个手术,院长给他服了适量的
溴剂。护士用毛巾为他揩了汗水。他振作起来,走进手术间。
秦晓姝面庞血迹斑斑,她的头颅、左手尺骨和桡骨皆有骨折,尤其胸骨最为严
重,胸腔内有出血现象。看起来,汽车煞车及时,否则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努力,邹伯林才从紧张的手术中摆脱出来,一副疲惫极了的
样子。
两位军人还守候在手术室门外。一位小个子的士兵坐在椅子上打盹。另一位象
铁塔似地坐在椅上,凝视着手术室的门;他是一个少尉,身体高大,满脸胡子,看
上去很是焦虑不安。现在整个走廊里就只有这两位军人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伤员被医务人员推了出来。大个子军人用胳膊碰醒打
盹的士兵,两人便离开椅子走到推车旁边,见伤员没有死,不由而同松了口气。
邹伯林走出手术室,来到军人跟前。
“是你们的车撞的她吗?”
“是,”少尉局促不安,声音低沉洪大。“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幸好你们的车煞得及时,否则她早就完蛋了。”
少尉一副又侥幸又内疚的样子。
院长走过来,叫大家到值班室去谈谈。邹伯林这时发现李金霞站在一旁,两人
一句话也没说,跟着走进值班室。
“我们是运输团的,”大家坐下后,大个子军人自我介绍。“我是排长柯石磊,
他战士吴明山,我们昨天执行完任务,驾驶卡车回部队……”
“我说转弯走医院背后那条路进城,”战士插嘴道,“排长一定要直走,结果
……要是听我的话,就不会闯祸了。”
“我想直走路近一点,反正天黑,街上人少,路好走。”
“我说……”
“哎呀,你别跟我老抢着说!”少尉不耐烦地对士兵喝道。“我以往走过多次
都没有出事,祸从天降,谁也难逃,现在需要的是讲明情况,解决问题。”战士不
敢开腔了。“我的车坏了一只大灯,”少尉接着又讲,“所以我一直比较谨慎。车
快要到十字口的时候,发现街边突然有人向车扑来,我赶紧煞车,结果还是来不及
了,她在车子惯力以内被撞倒的。”
“是她扑向汽车?”邹伯林吃惊。
“是的,我也看见的,她的样子很奇怪,”战士说。
邹伯林转过脸看李金霞,见她也惊愕不已。
“当时,”柯石磊说,“交通民警查看现场,有几个目击者为我们作证,说他
们亲眼看见她神情慌张,伸出双手,象是要迎接什么,见车子近了,就迅速扑去。”
院长给保卫科打了个电话。一会儿,保卫科科长走进来,报告说交通大队事故
科已经下了结论,证明军人说的都是实情。
“伤员是我们医院的儿科医生,”院长对军人说,“名叫秦晓姝,今年二十四
岁,参加工作快到一年了,上上下下都喜欢的一个姑娘。”
“她这么年轻就?”柯石磊问。
“她刚养好一场病,”院长说,“精神很正常,昨天还对我说她想上班了。另
外,从我们掌握的材料来看,她家族中几代成员都没有过神经病的先例。”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柯石磊问。
院长觉得这是一个费解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他想邹伯林跟秦晓姝关系密切,
一定知道秦晓姝最近的思想状况,也许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邹伯林,你跟晓姝关系密切,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据说她昨天跟你们一起
出的省医院。”
邹伯林坐在一旁,双手撑着头,似乎那头不撑,就要落在地上。看来他确实知
道,由于悲痛,说不出话。院长于是把目光转向李金霞,其他人跟着移动目光。李
金霞不象邹伯林那样痛苦,她虽然也很忧伤,但她却显得非常沉着。
“郭院长,”她说,“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这个问题最好天亮以后再谈吧,
大家都很劳累了。”
院长看了看手表。“好吧,”他说,“确实太晚了,大家回去休息吧,这个问
题留着明天再说”。
柯石磊要求再去看看伤员。大家一行走到病房。值班护士正在给秦晓姝检查血
压。柯石磊仔细地观看了伤员,然后命令战士吴明山开车返回团部报告情况,他自
己留在医院守候伤员和办理交通事故手续。
“你要在这儿守候伤员?”院长问。
“是的。我必须守候到她痊愈了才能回部队。”
“这事看来责任不在你。”
“她撞的是我们的车,说啥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请问这附近有旅馆吗?”
“街上有几家。”
柯石磊决定找个旅馆住下。他见伤员昏迷不醒,想留在病房守候到她醒来,经
大家劝说,他才抱歉地告辞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邹伯林踱着步,等到护士做完事,便打发她出去了。
现在只留下他和李金霞。他去把门关上,李金霞禁不住扑到他的怀里,他感觉到未
婚妻的眼泪浸到了他的衬衣上,湿湿的。过了一会儿,他俩走到床边坐下,紧紧地
依偎在一起,双双注视着秦晓姝,各自内心都有一番思绪万千。
秦晓姝撞车自杀,在邹伯林看来是一种感情冲动和意志衰退的表现,而不是绝
望的反应。因为秦晓姝到他家作客的一系列表现都很正常,使人觉得她已经经受住
了一场情感和思想的冲击。因此,他认为秦晓姝的这种感情冲动和意志衰竭导致了
思想上的又一次裂变,使她头脑里产生了奇思异想,为了满足她瞬间的要求,视觉
和听觉都发生了错乱,其行为自然是反常规的。他这种看法不是毫无根据的,前几
次秦晓姝遭到精神创伤,是由于毫无思想准备,而这次撞车,是在明白一切情况之
后发生的。他知道秦晓姝的个人素质较高,有涵养,但他也知道秦晓姝的感情是十
分脆弱的。他认为,较高的涵养能使秦晓姝正确看待问题,但往往在此之后,脆弱
的感情又会使她难以摆脱事后的失落感和痛苦。秦晓姝爱苦思冥想,思想有时活跃,
有时僵化,这决定了她性格的矛盾性,因此也就决定了她生活的悲剧性。
李金霞却有另外一种看法。她认为,秦晓姝撞车自杀,是一种心胸狭隘的表现,
虽然秦晓姝先前向他们声明过绝不会破坏别人的幸福,实际上这种崇高的宣言正是
她的绝命书。其理由是:秦晓姝爱邹伯林已经爱到不能自拔的程度了,除了一死,
爱情才能自然终止,所以她只有一死。为此她又不无担心地想:假若秦晓姝死了,
邹伯林的精神负担还要加大,其压力是无法估量的,搞不好还有可能被逼到同样可
怕的地步。假若秦晓姝不死(现在看来,死神已经被邹伯林赶走了),以后的情况
就很复杂了,也就是说,爱情的细胞仍然活在秦晓姝的灵魂里,即使某一天调回北
京她父亲身边,远离邹伯林,但这种成活的细胞也会繁殖,直至把她折磨得丧失生
活的力量。同样,邹伯林所受的创伤也永远留下后遗症,无法根治。望着邹伯林那
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李金霞又害怕又心痛。望着秦晓姝深受重伤的悲惨模样,她又
同情又妒忌。现在,她感受到做一个女人最大的难处和苦恼。
二人的苦恼各不相同,邹伯林苦恼的是下一步怎样向秦晓姝的父亲交待。这位
年过半百的教授,一旦听说女儿撞车将会作何反应?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吗?秦晓姝
对他来说,可是一生的幸福结晶和精神寄托啊。邹伯林好象已经看到了教授那副震
惊和痛苦的模样。尽管如此,这一关是肯定是要度过的。那么,是天亮就打电报通
知教授呢?还是缓些时候等秦晓姝的伤势有所好转了再通知呢?他不知道怎样才好。
李金霞主张马上起草电报词,措辞一定要委婉,就说秦晓姝病了,请教授抽时间来
看看。来了以后又怎么办呢?李金霞认为把情况向组织上反映清楚,希望考虑秦晓
姝的特殊情况,同意调她回北京。事情能够象她说的那样顺利当然很好,然而邹伯
林很怕见到教授,他觉得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跟教授见面就是为了他家最不幸的
事,未免太不妥了,这事多半原因又是由于他的过错造成的,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他没有这个脸,他指望自己亲手治愈了秦晓姝的伤才通知教授,那时他的心理负荷
才不会很重。李金霞认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自尊心来顾面子?她不
由分说地代替未婚夫起草了电报词,准备天亮以后就发出去。另外,她也不打算明
天回老家去了,写一封信,讲明推延回去的理由,一同发出去。末了,邹伯林要她
来料理一切,他的精神压力太大,办不好事。李金霞觉得在这个时刻,这些事情也
只有她才能办得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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