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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30
天一亮,柯石磊就来到病房,先向邹伯林和李金霞问了早安,接着便去看望躺
在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秦晓姝。
“邹医生,她会醒过来吗?”少尉问道。
“她伤得很厉害,不过凭我的经验,她会醒过来的。”
“是吗?那太好了。”
柯石磊握住邹伯林的手,要求跟他们一起去吃早餐。邹伯林实在不愿意离开病
人,他叫李金霞代替自己。李金霞觉得这样不合适,不过见柯石磊那样热情诚恳,
她倒很乐意奉陪。
两人走进一家小吃店,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李同志,你跟邹医生是夫妻?”柯石磊问。
“不,我们还没结婚,”李金霞答道。
“哦,是这样。很对不起。”
“没啥。你一定要在这儿守护到她好了才走吗?”
“是的。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服务员端来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稀饭,还有几碟小菜。
“请吃吧,别客气,”柯石磊说,“吃完了,我们再给邹医生送点儿去。”
“谢谢!”李金霞说。
两人用餐。
“要是你不嫌我冒昧的话,”柯石磊说,“我想提个问题。”
李金霞见这位相貌粗犷的军人,说话倒挺礼貌客气的,不免对他产生了敬意,
同时自己也觉得随和多了。
“没关系,”她笑了一下说,“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伤员秦晓姝,好象跟你们关系非同小可。”
“是的,她父亲是我未婚夫大学时代的老师。”
“这样说来,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
李金霞觉得这位军人客气得太可爱了,为了排谴他那过分的自我责备,她安慰
道:
“不,是你运气不好,没有理由责怪你。如果真有什么坏的结果,也连累不到
你的。”
“谢谢!不过我总是有一定责任的,如果我的车不从那里经过,她也就不会撞
伤了。”
“但她同样会去撞别的车。”
柯石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李同志,我想告诉你,”他说,“我请邹医生来用餐,一是表示我对他的敬
意,感谢他使伤员脱离了危险。另外,我想请他谈谈秦晓姝为什么撞车,根据他昨
夜的情形,我想他一定知道。”
“是的。如果你真想知道,其实我也可以告诉你。”
“那太好了。”
柯石磊用心听着李金霞讲。
“这是一件误会了的事,但又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柯石磊听完后说。“怎
么老天爷偏偏把大祸降临到你们头上?太不幸了。”
“要是到此结束了还好,”李金霞说,“可不幸的事还会继续发生。我认为秦
晓姝已经害了相思病。”
“也许是这样的,”柯石磊说。“不过,我认为秦晓姝是受高高等教育的人。
你跟邹医生从小相爱,感情深厚,她不会不考虑的。我赞同邹医生的看法,她不是
由于绝望才撞车的,她是神经错乱撞的车。”
“即使这样,她的伤养好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个女人,初恋就遭到如此
严重的创伤,是个很难接受的现实。而且,她各方面条件都好,不是那种嫁不出去
的人。目前这种情况,她会怎么想?她的心我想我是知道的。”
柯石磊将豆腐乳抹在馒头上。
“这要看以后的情况怎样了。我个人认为,她要是有一个跟邹医生条件相当的
伴侣,一切都会改变的。”
李金霞慢慢咽着白馒头。
“她性格固执,很难改变,”她说。“何况伤好了,她也是一个半残废,谁又
愿意呢?”
“看来这是一个具体问题,但也不是绝对的。当然,找一个象邹医生那样的人
不容易。”柯石磊想了想说,“你刚才好象提到医院里有个林正云很喜欢她?”
“是的,”李金霞说,“但不知道林正云还爱不爱她,先前她坚决拒绝过林正
云。”
柯石磊咬了口馒头,喝了口稀饭,说道:
“这要看林正云是不是爱得很真心。我建议,请邹医生找林正云谈一谈,试试
看,要是不成,再作其他打算。”
吃完早餐,李金霞回到病房,把柯石磊的意见告诉未婚夫。邹伯林反复思考着,
最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李金霞问。
“为了这事,林正云跟我闹翻了,他因为我帮不了忙,直到现在都对我不满。
晓姝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去找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我是把一个身受重伤的
人丢给他。”
“这正是考验他的时候。去吧,亲爱的,即使不成,也没什么。”
邹伯林直摇头,李金霞一下生气了。
“你这人真没用!该做的你没胆量,不该做的你豁出命也乐意!现在我总算把
你看出来了。”
“金霞,你考虑过没有?他心里真爱晓姝,早就闻讯赶来了,还用我去做他的
思想工作?”
“晓姝曾经拒绝过他,他怎么好意思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既然爱,怕什么?何况晓姝现在还昏迷不醒,能把
他怎么样吗?”
李金霞沉着脸说:
“你不去,我去。”
“你不能去!他根本不认识你,你也没有见过他。”
“我有嘴,我会去问!”
“真荒唐!”
两人火气都上来了,谁也不看谁。过了一会儿,邹伯林先消了气,主动把手搂
在未婚妻的肩上,说:
“金霞,我们都别赌气了,还是等到晓姝伤养好了再说吧。这个时候谈这种事,
实在不合适。晓姝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伤势发展情况怎样,也很难断定。目前,
我们需要的是集中精力照看好晓姝,不要谈其它的事。”
中午,李金霞把邹伯林不愿意去找林正云的事告诉柯石磊,后者没有表态,只
说暂时不谈这事。
事情倒也凑巧,下午五点钟,林正云到病房来了,一进门看了昏迷不醒的秦晓
姝就非常吃惊。
“她怎么会自杀呢?嗨,象她这么优越的人,说什么也不会自杀的。嗨,太不
可思议了。平常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竟变成这样,太可怜了!”
李金霞和柯石磊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林正云仿佛没有看见这两个陌生人。
接着,他问起秦晓姝的伤势情况,因为在他眼里,满身绷带的秦晓姝象死人一样。
他听完邹伯林讲述秦晓姝撞车的经过,不由得又说道:
“太严重了,实在是太严重了!”
他又看了看秦晓姝那模样,深表同情地叹了口气。
邹伯林心里烦他这副假惺惺的态度,把注意力引开了。
“我来介绍一下,”他对李金霞和柯石磊说,“这位是我们医院办公室副主任
林正云同志。”
李金霞和柯石磊有些失望地相视了一下,然后分别向林正云点了点头。
“这位是柯石磊少尉,”邹伯林向林正云介绍道,“晓姝撞的就是他开的那辆
卡车,他打算在这儿守候到晓姝能够出院了才回部队。”
“你也是不幸的,”林正云说着,与柯石磊握了握手,拍了拍军人宽厚的肩膀,
觉得他威风凛凛的。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李金霞,”邹伯林接着介绍道。
林正云松了手,把目光转向李金霞,显得有些惊异,似乎在说:难怪邹伯林不
肯接受秦晓姝,原来这位才是妇中魁首呢。这个女人虽然长得没有秦晓姝那样标致,
但女人味道却很浓,特别是那高而丰满的身段散出一丝丝让人为此动心的吸引力。
他下意识地用一种挑逗的眼神瞅着她,但对方并不象一般年轻女人那样回避,而是
显得非常沉着老练,有礼有节地向他微笑着点点头。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喜悦,也
笑着向她礼貌地点头。
“邹伯林,”林正云说,“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么漂亮的未婚妻?怎么从来没有
讲过。”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嘛,”邹伯林说。
林正云向李金霞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跟你未婚夫一向都是很友好的。”
“谢谢!”李金霞跟他握了手。“他有你这样的朋友是福气,今后请多关照!”
林正云觉得被她握过的那只手很舒服,女人特有的质感在他手上久久地驻留着,
他高兴地说:
“只要是我手上的事,不成问题。不过,我有什么事求教到你,你可别拒之千
里哟。”
“林主任说到哪儿去了,为你办事,哪敢拒之千里?”
“好!我们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
李金霞得意地瞟了一眼未婚夫,后者皱了皱眉头。
柯石磊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临走时,林正云对邹伯林嘱咐道:
“看来秦晓姝的伤势非同小可,这几天别的病人你不看了,就守在这里,想方
设法把她治疗好。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使她苏醒过来,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请
及时说,我一定全力以赴,这毕竟也是我们医院里的事嘛。”
“谢谢。”邹伯林说完,送他出门。
看到林正云次番热情,李金霞感到有了希望,柯石磊的心也宽慰了许多。
不一会儿,邹伯林的父母和弟妹四人也来了,他们见秦晓姝昏迷不醒,心里都
很难受,向邹伯林嘱咐了又嘱咐,非把她抢救过来不可,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原谅
他。
31
晚上九点钟,秦晓姝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感到浑身很痛,每个部位好象
都被什么东西狠狠打击过,胸脯象压了许多沉重的东西,呼吸异常困难。她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又躺在病房了,只感到这次倒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她只想叫,
她努力叫着。
邹伯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当天的报纸,听见声音,掉头一看,只见秦晓姝睁
着一双眼睛正四处张望,他一下激动得放下报纸站起来。
“晓姝,你终于重见天日了!”
秦晓姝似乎不明白他的话,楞楞地望着他。
“晓姝,”邹伯林激动地解释道,“你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昏迷不醒了。”
秦晓姝似乎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嘴,吃力地张嘴说道:
“我……好象……受了……伤?”
“是的,但不要紧,你很快就会好的。”
望着邹伯林悲喜交集的样子,秦晓姝觉得身体好受些了。
“邹兄……”
邹伯林坐到她的床边,亲切地看着她。
“告诉我……”她照样很吃力,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为什么……受的伤?”
邹伯林想告诉她撞了汽车,但从她的话里显然可以看出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回事,他想知道她撞车前的情况。
“晓姝,你记得昏迷前做过什么事没有?”
秦晓姝想了想,轻轻地摇头。
“那你离开我们家后都干了些什么?”
秦晓姝想了想,还是摇头。
“你没有到同学家里去?”
秦晓姝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没有去。
“仔细想想,路过大桥时,你都做了些什么?”
经他一提示,秦晓姝眼睛一亮,似乎又听到了音乐声,那声音给她留下的印象
太深刻了,因而她想得起来。
“我在桥上……听人……拉小提琴。多好的……《小夜曲》……”她脸上浮现
了一丝苦笑。“后来,我又走……我走……我走……好象……没有路了。忽然,看
见……一团……亮东西……向我飞来。太亮了,太亮了,就象……生命的……太阳。
我想去接,没有接住。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邹伯林见自己的判断得到了证实,心里非常难过,不由得转过脸,揩了揩眼泪。
“你是在哭?”秦晓姝说。“是不是……我又……”
“晓姝,”邹伯林转过脸来,“我没有,别乱想,你没有使我为难的。”
“那你?”
“我见你苏醒过来,心里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
秦晓姝伸出没有受伤的一只手,让他握着。
“金霞姐好吗?”她现在说话要好些了。
“她很好,刚才她还在这儿。她说了,明天一早她还来。”
“金霞姐是个好女人,我真为你高兴,你有一个好女人。”秦晓姝的脸上浮现
出真诚的笑容。
“我对不起你,晓姝。”邹伯林很感激。
“不,你没错,”秦晓姝说。“我会永远当你是兄长。”
“谢谢你,晓姝。我会当好这个兄长。”
秦晓姝感到欣慰,她觉得这个世界现在显得非常的平静。
“邹兄,告诉我,我哪些地方受伤了?我好象觉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要紧,你只是后脑、胸脯和左手受了伤,其它地方都是很好的。”
秦晓姝蓦然清楚自己的伤势很严重,不象他说的那样轻松。但她突然又觉得自
己的身体似乎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了,失去了邹伯林,她就失去了一切。对她来说,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她的活着,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人的活着,一个
生物人的活着。她又陷入了一种漠然的状态。
邹伯林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自己的人生态度,心里顿时又产生了罪恶感,
产生了对自己的诅咒。
秦晓姝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又开口了。
“我真不幸,本来该上班了,可是我……又给大家……唉,省医院有我这样的
人,真是个累赘。不知院长知不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邹伯林说,“来看过你好几次了。昨晚,他亲自监督做你
的手术,直到手术结束。要是他现在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一定很高兴。再过半小
时,他还会来看你的。他说了,你醒了他才放心。”
“多好的院长,他很象我的父亲。”
“是的,我也觉得。”
“还有谁来过?”
“你们儿科的人都来过,张金曼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我父母和我的弟弟妹妹也
来过,他们说,要是我没有治好你的伤,都不会绝不原谅我的。”
“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林正云也来过,”邹伯林想了想说。
秦晓姝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下。
“他说什么没有?”她问。
“他嘱咐我,一定要治好你的伤,有什么困难,随时通知他,他一定全力以赴。”
秦晓姝浮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愧之色。
“看来,他并不象我想的那样。”
“是的,他这人,有时候使人觉得不太对劲儿,其实大体上还是一个不错的人。
他来看你的时候,显得很难受。”
秦晓姝沉默不语了。
邹伯林还想说什么,柯石磊推门进来了。邹伯林喜笑颜开地告诉他秦晓姝醒过
来了。柯石磊非常激动,走到秦晓姝床前敬了个军礼。秦晓姝不太明白地望着军人。
“这位是柯排长,”邹伯林介绍道。“昨晚,你在回医院的路上,看见的那个
光团,就是他驾驶的汽车的灯光。你受伤后,柯排长很着急,一直守在这儿,几乎
每隔半小时就来一次。”
秦晓姝更加惊奇地望着这位军人,好象要看出他与自己的命运有何联系,不然
怎么会在她的生活发生转折的关头遇到这么一个人呢,这的确令人深思。
柯石磊摘下军帽,又向她鞠了一躬。
“很对不起!”
秦晓姝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喉咙动了动,发出一点很不容易听见的声音,跟他
那低沉洪大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你醒过来了,我很高兴,”柯石磊说,照样毕恭毕敬。
秦晓姝的喉咙又轻轻地动了动,发出“哦”的声音,不过这次要大一点,可以
清楚听见。
柯石磊再也没有话要说的了,额头开始流出汗珠,好象他那宽大的胸膛,此时
此刻只储存了那么两句客套话,他感到自己笨嘴笨舌的,显得有些尴尬。
秦晓姝的喉咙也象被啥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柯石磊无聊地戴上帽子,眼睛注视着一边,显然他不知道眼下自己应该怎样做。
邹伯林见病房里的空气在窒息,他不得不调节一下。
“柯排长,请坐!”
“谢谢!”柯石磊笔挺地坐下,同时也感到气氛缓和些了。“邹医生,”他说,
“你真行,现在总算好了。”
邹伯林苦笑了笑,将视线转向秦晓姝,后者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向柯石
磊的位置挤了挤眼,邹伯林会意地笑了。
三人正找不到话说的时候,郭院长和张金曼进来了,病房里的僵持气氛顿时活
跃起来。
“晓姝,你真吓死我们了,”张金曼奔到秦晓姝床边,俯下身抚摸着她的额头,
“现在可好了。”
“你这小鬼!”院长说。“确实吓了我们一大跳,闹得全医院都不得安宁,现
在大家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这时,走廊里的医务人员听见秦晓姝苏醒过来了,都纷纷走进来看望,院长命
令大家只许看,不许出声。
“院长,”秦晓姝说,“我又不能上班了。”
“哎,你只要活得好好的,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谁也保证不了自己不会遇上
天灾人祸。你们说是吧?”他转身问,大家不停地点着头。他接着又说,“我认为,
人遭受不幸,应该尽量往好的方面想,对人生应该充满信心,这样自然好得快。人
是最宝贵的,之所以活得多姿多采,就因为是人,不是猫,不是狗,也不是老鼠。
你说是吗?秦晓姝。”
“大概是吧,”秦晓姝答道。
“大概是?不,一定是。”院长仔细察看看了一下她头部的伤,关切地叮嘱道
:“小鬼,要好好地休息,尽量少说话说话会使脑部神经受到压迫。看你这样子,
一定是说了不少的话,是吧?好,听我的话,从现在起,一句话也不许说了。”
院长把病房里的人通通赶出去,张金曼要求留下,他瞧了眼秦晓姝,见她一副
可怜的样子,便同意了。在大家陆续走出病房的时候,柯石磊躬下身嘱咐秦晓姝: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秦晓姝眨了下眼,表示领情了。
等柯石磊出去后,张金曼关了门,回到秦晓姝床边。
“这个当兵的怪可怕的。”
“他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见得,他是问心有愧,是他开的车撞的你。”
“是我自己,不怪他。”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失去了邹伯林想不通?”
“不是。”
“那是为什么?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我不知道。”
“晓姝,人应该坚强些,生活道路本身就是曲折艰难的。”
“我没有那样想,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好,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说不定哪天天上掉下个白
马王子,比邹柏林还要棒呢。”
秦晓姝苦笑了笑。
“好了,”张金曼为她盖好被子,“乖乖地休息吧。”
32
第二天上午,柯石磊来看望秦晓姝,手上提着许多营养品。秦晓姝发现他的仪
表庄重神气,差一点认不出来了。这位军人的确有了变化,一身穿得整整齐齐,背
带和腰带扎得很紧。头发也理了,落腮胡子也剃得光光的,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
势似乎也被理发师的刮刀刮去了。现在,他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光洁的脸和
嘴之间还带有一点稚气。
“早上好!”柯石磊问候道。
秦晓姝莞尔一笑,但她还是感到有点害怕,因为他脸上仍然不见笑容,好象他
生来就没有笑神经,而且眼光仍然缺乏让人容易接近的温和感。
“这些东西我不知道她用哪些好,”柯石磊对邹伯林说,“所以都买来了。”
邹伯林看了看说:“你呀,真是个当兵的。”
柯石磊窘迫地瞧了一眼秦晓姝,看她是不是在笑自己。秦晓姝不好意思起来,
抿嘴笑了笑。他似乎意识到她在说:军人都是这样大手大脚的。
“这瓶炼乳和这瓶蜜糖可以用,其他的只适合你用,”邹伯林边挑边说。
“那等一会,我再去买几瓶炼乳和蜜糖。”
“不必了,就这两瓶已经够她用好几天了。”
这一上午,大家都感到很新鲜,很亲热。
将近九点钟光景,李金霞和院长也来了。
“晓姝,我的好妹妹,你真吓死我了!”李金霞说。
“金霞姐姐,”秦晓姝不好意思地叫道。
“现在没事了吧?”李金霞问道。
“没事了。”
“没事就好了,乖乖地治疗,听话。”
秦晓姝向她点了点头。
李金霞然后转身惊讶地打量着柯石磊。
“嚯,你今天这身打扮,好神气,就象要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一定有什么大
喜事吧?”
“没什么大喜事儿,我在这儿无亲无故的,”柯石磊说。“我是想,昨天我那
样,太不修边幅了,让人见了害怕。本来我没发觉,今天到商场去,一下在镜子里
看见的,我就进了理发店。”
他对秦晓姝笑了一下。秦晓姝第一次看见他笑,而且那笑实在可笑,倒不如说
是哭。
哈哈哈哈!“院长笑道。”想不到呀,你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倒还懂得在姑娘
面前注意自己的形象,好,不错!“
柯石磊羞得脸上通红。
这对秦晓姝来说,也是一个罕见的现象,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见院长大笑过。邹
伯林和李金霞也笑了。她觉得一切都太有趣了,而这趣味都是柯石磊带来的,虽然
这位军人看起来不那么有趣,可他身上却蕴藏着趣味。现在她越来越对他有好感了,
不再感到可怕了,觉得这位军人是个外貌粗犷内心善良的人。
柯石磊一心想撮合秦晓姝和林正云。上次林正云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他认
为下番功夫也许有希望。但是,那次林正云来看了秦晓姝的伤势之后,就再也没有
来了,在其它地方也没有碰到过这个人。柯石磊不了解这位省医院的办公室副主任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便直接去找,决定再次跟李金霞商量,希望她重新鼓励邹
伯林找林正云,因为他们过去谈过这桩事,但李金霞鼓励邹伯林的结果仍然无效。
不过李金霞象柯石磊一样,始终挂念着秦晓姝。她完全赞成柯石磊的看法,秦
晓姝要想摆脱精神痛苦,必须尽快找一个伴侣。其实,李金霞始终有一个担忧,那
就是秦晓姝的事安排不好,她和邹伯林的感情就存在问题,他们的日子就很难得到
安宁。她表示自己愿意去找林正云谈,不过要求柯石磊为她保密,因为邹伯林根本
就反对她这样做,柯石磊答应了她。
李金霞在院办公室找到了林正云,他正在跟省卫生厅的人谈一件公事,不得不
请她稍坐一会儿。李金霞在沙发上坐下,扫视着这里的工作环境。室内很整洁,墙
上有一幅字画,题词为“咏梅”。画风洒脱,很有功力,看来是某位大师的作品。
留名太潦草了,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懂,她心里说:“国画家的字跟中医的字没有
多大差别,只有捡中药的先生看得懂。”她探过身去,想看看印章,只辨别出那是
篆刻,她还想站起来走过去看,这时林正云已经跟那人的谈话结束了,她只好坐端
身子,等待林正云送那人出门回来。
“哎哟,李金霞同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旮旯里来了?”林正云见
到她显得格外亲热,要为她倒茶水。
“谢谢,我不喝茶,”李金霞说。“林主任,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能出去走
走吗?”
“非常乐意!”林正云语调意味深长。
李金霞跟林正云走出办公大楼,向医院后院走去。
“这样约我,显然有重要事情吧,”林正云问。“是什么事呢?”
“是秦晓姝的事,”李金霞说。
林正云笑了笑,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这两天我工作太忙,一时抽不出时间去看她。其实,心里还是老挂念着她的
伤势。她现在怎么样了?”
“有了好转,可以吃一点流食了。”
“那好啊,这样大家都可以松口气了。”
李金霞转了话题说:
“林主任,她的情况很严重,我认为不只是一般的生理创伤,而且还是精神创
伤。如果只治好她的身体,不治好她的精神,她最终还是一个残废。”
林正云停下,警觉地看着她。
“精神残废,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李金霞说。
“那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在治疗她的生理创伤同时,也应该治疗她的精神创伤。”
“不错,有道理,”林正云说,“应该同时进行。我对她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
但我很知道她的精神创伤是什么。你大概是想为她找一位心理医生吧?”
“林主任真是精明人,可以这样说。”
“其实你不用到处找了,对秦晓姝这样的病人,你的未婚夫就是最全面的医生
了。”
李金霞被将了军,但机智地笑了笑。
“林主任太夸奖他了,实际他是个没有多少头脑的人,除了会使用听诊器和手
术刀,别的都不行。初次跟你打交道,我就看出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李金霞同志,”林正云笑道,“我感谢你的恭维,不过要说我是治疗秦晓姝
的心理医生,显然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承认我过去喜欢过她,可事实
说明她是藐视我的。你们恐怕觉得我不去看她是故意跟她疏远?其实不然,是我不
愿意再给她增加烦恼,尤其是在人家伤得很严重的时候。”
“我认为,现在她不会象以前那样对待你的。”
“不,你不了解她。她永远都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知道她是个非常倨傲的人,
尤其是对我。”
“女人的心是外强中干的,只要你很钟情,孜孜追求,没有不成的事。何况她
也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也许对你来说是会投降的,可她不会。在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人,就是你的未
婚夫。虽然邹伯林从小就有了你,但她仍然爱着他。我很难相信,一个女子积累了
七年之久的感情,会在短时间内付之一炬。她曾经振振有词地对我说,任何力量也
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李金霞没想到自己反倒被刺了一下。她觉得林正云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特别
是最后一句使她深感不安,不过她仍抱着希望不放。
“那你去看看,她总是可以的吧?”
“就怕她误会了。这可不是上次,上次她昏迷了不知道。”
“这有什么,即使她误会了,对你也谈不上损失。”
林正云严肃起来。
“李金霞,你要是处在我这个角度,自然就能够理解我了。你想,一个男人,
而且是一个并不是找不到女人的男人,公然被一个傲慢的女人拒绝了,他还有什么
脸再去?人人都有自尊心的。”
“那你作为医院干部去看看她,总还是可以的吧?”
“这倒可以,”林正云说,“我可以接受你的这个建议。下午我抽空去看看她。”
林正云下午果然抽空来到病房,不过正象李金霞乞求的那样,他以医院干部的
身份向秦晓姝表示了一番问候和关心。秦晓姝头脑中曾闪现了一下对他的好感,现
在却被他那生搬硬套的问候和关心掠散了。秦晓姝发现这个人不再象从前那样,一
见到她就眉开眼笑,竭力想引起她的好感,她想这是因为自己已经相当于残废了的
缘故,否则的话,他不会象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她倒为少了一件讨厌的事,心里十
分快慰。林正云也明白自己来到这个病房会使秦晓姝想到过去,他尽量想表现得若
无其事,但一种自我难以控制的局促心理总是与他作对,他无聊地呆了一会儿就告
辞了。邹伯林知道这是李金霞干的事,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李金霞狼狈地埋下头。
柯石磊凝视着秦晓姝,沉默着没有吭声。
33
李金霞回家探亲的日子到了。临走前,她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秦晓姝的问
题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二是邹伯林一直为秦晓姝的事犯愁,就这两件事她想跟柯
石磊谈谈。在短短的几天接触中,她发现柯石磊是个相当可靠的热心人,一直对他
有着好感。
“金霞,”由于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柯石磊开始用这种亲密的称谓,
“要是晓姝不嫌弃的话,我准备向她求婚。”
李金霞愣了一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准备向晓姝求婚。”柯石磊为自己的话红了脸。“我只怕她不肯
答应我。”
李金霞为他的直率激动不已。
“你向晓姝求婚,这真是太好了!”
“我怕她不答应我。”
“她不会的,她绝不会嫌弃你的,可她几乎是个残废呀。”
“正因为如此,今后不容易出嫁,我才这样决定。”
李金霞感到有些失望。
“如果你仅仅是同情的话,恐怕会遭到拒绝的,我劝你慎重点。”
“金霞,坦率说,我是同情她,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这几天,我有一种从未
有过的感觉,我想这种感觉是正确的,我爱上了她。”
李金霞又欣喜起来。
“真的?”
“我不会说假话。”
“那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但我还是要劝你,不要轻易做出决定,也许你的感觉
仅仅是同情,否则的话,你将来要后悔的。”
“我考虑了很久,只是我要等到林正云把那件事了了。其实我早知道他不会再
喜欢晓姝了。我是军人,说话是算数的。”
李金霞注视着他那铜像般坚定的面庞,觉得他的话句句是真,确实是经过三思
而行的。
“柯石磊,你太令我钦佩了!”她冷静下来说。“我感谢你,也代表邹伯林感
谢你。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大概是命运安排的吧。”
“可是她会答应我吗?”
“会的,你不好开口,我帮你去说。”
柯石磊表示感谢。
“现在暂时不要告诉她,”他说,“我要等她伤好点了再说。在这段时间,我
要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她,否则不加任何思索就叫她突然接受我的求婚,那是多难
的事情呀。”
“对对对!”李金霞连连点头。“不过,她没有理由拒绝你,我已经看出来了,
她并不讨厌你,对你很有好感,说不定你们还真是一对呢。”
李金霞为这意外的结果惊喜万分,她邀请柯石磊一起去告诉邹伯林,柯石磊答
应了。
两人走进邹伯林的寝室。邹伯林正在埋头读书。李金霞走去拿下他的书,激动
地告诉他柯石磊的决定。邹伯林觉得这是一件绝妙的姻缘,只怕日后秦晓姝成了累
赘,柯石磊会后悔。
“柯排长,你要再三思量,这可不是一般的婚姻。”
“我考虑好了,你们放心,在我这方面是绝对没问题的。”
“那么等晓姝的父亲来了,我们先跟他老人家谈谈。”
“好的,”柯石磊表示同意。
李金霞脸上堆满了笑容。邹伯林转过身瞧着她,似乎说:这一定是你干的!
34
李金霞心情非常愉快,第二天一早就来向秦晓姝告别。她这次回家探了亲就直
接到黑水市中学报到,只有等到放寒假的时候才能回到省城。她坐在病床上与秦晓
姝告别,彼此难舍难分。她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秦晓姝已经康复,能够同她一起
到照相馆合影。她还要求经常跟秦晓姝通信,保持密切的联系。末了,她指着柯石
磊对秦晓姝说:
“柯石磊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军人,又能干,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尽管对他说,
他一定使你满意的。”
秦晓姝向柯石磊笑了笑,似乎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随时听从你的指挥。”柯石磊向她敬了个礼。
“不敢麻烦,”秦晓姝说,双眼仍然机灵地瞧着他。
“喔,我的好妹妹,”李金霞说,“你现在是伤员,他是你的护士,你有特权
叫他照顾你,不必客气。”
“金霞姐说的都是实话,你有这个特权,”柯石磊说。
秦晓姝觉得这位军人与往常不同,每一个动作都象木偶,机械机械的。她抿嘴
思索了一下。
“那就请你多多关照罗。”
“是,一切听从你的指挥。”
“啊,这就对了,”李金霞向二人笑着说,然后俯身抚摸了一下秦晓姝的头。
“晓姝,我要走了。”
秦晓姝一阵酸楚,见李金霞站起,那健美的腰身一扭转,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眼圈倏地红了。
柯石磊要送李金霞。
“邹伯林送我就行了,”李金霞说,“你陪陪晓姝吧。”
邹伯林觉得李金霞说得太露骨了,眼视她快走。
“晓姝,再见!”李金霞转过身再次望了一眼秦晓姝。
“再见,金霞姐姐!”秦晓姝含着泪说。
李金霞扭身擦泪,走出门去。邹伯林跟着送她去了。
秦晓姝久久地注视着门口,心想:金霞姐姐走了,一个多好的女人走了,是她
青梅竹马的表哥送她走的,他们一路甜言蜜语,卿卿我我。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
才发现柯石磊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象一座雕像,给这个病房增加的只是静穆。她
油然感觉到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这位庄严肃穆的雕像。她感到迷茫,心里有
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扭,一股空前的气势向她袭来,而她却无法躲开,并且奇怪的是,
她竟然没有躲开的念头。她的心绪开始紊乱,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她不敢正眼去
看跟前这座“雕像”,觉得这个军人今天离她太近了,不只是现在站的位置离她很
近,这个军人的思想和情感似乎也离她很近。不错,柯石磊确实有一种力量,使她
又敬又畏,又想接近,又怕接近。真是奇怪了,她跟邹伯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并
没有这种感觉,跟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都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为什
么呢?秦晓姝如坠五里雾,半天不得其解。蓦然,她又产生了一种新奇感觉,这就
是柯石磊某些地方很象邹伯林。他俩身材都一般高,不同的是,柯石磊显得魁梧健
壮,邹伯林显得修长挺拔;他俩都比较大度,不同的是,柯石磊显得气质淳厚,邹
伯林显得文雅合度;他俩都有一颗热忱的心,不同的是,柯石磊显得粗犷憨直,邹
伯林显得精细委婉;他俩都很有吸引力,不同的是,柯石磊显得严肃可敬,邹伯林
显得和蔼可亲。这大概是军人和医生两种职业习惯造就的人格吧?男人是应该有自
己的个性,不管是粗犷的还是文雅的,是刚直的还是柔和的,只要他行动不诡,表
里如一,自始至终,那么他才是可敬可爱的。柯石磊不正具备这些品性吗?秦晓姝
还有一种新奇的感觉,那就是柯石磊今天跟以往不同,好象思想武装过,一举一动
都象受过教化的,总是有意识地在她面前表现,生怕有一点差错被她打个不及格的
符号,不过这种被教化过的举动不象林正云那样矫揉造作,花样百般,企图诱惑人
心,投其所好,以此求得对方的欢心,恰恰相反,柯石磊这种被教化过的举动诚实
不阿,令她不感到厌烦,反而使她感受到男人那不可抗拒的魅力。比如,柯石磊现
在点煤油炉熬炼乳的动作,就象是经过一番特殊训练使她觉得有趣,因为按她的眼
光来看,象他那样的男人是从来不自己做东西吃的,岂能为别人服务?
“不能在病房里点炉子,”她提醒道。
“呃,对不起,我马上端出去,”柯石磊抱歉地说。
“把门关上,”她笑着说,“别让医生和护士看见。”
柯石磊会意地去关上门。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她问。
“在部队。”
“喔,是吗?”
“是的。我们跑运输的,有时在路上遇到塌方或者车子抛锚,前不见村,后不
见店,就需要自己动手做饭。”
“那你的车上就要准备一个煤油炉?”
“我们拣路边的柴禾,但这种事很少,一般都在兵站吃饭,也经常吃干粮。”
秦晓姝觉得军旅生活很有意思,但她最想知道的还是柯石磊的生平事迹。自从
认识这位军人以来,她还没有听到过柯石磊谈到自己,现在既然这么熟了,问问又
何妨呢。
“你一直在运输部队吗?”
“不,”柯石磊背向着她回答,他正在为她熬牛奶。“以前我在野战部队,中
印自卫反击战后,才调到运输团的。”
“你参加过中印自卫反击战?”秦晓姝对他更有兴趣了。
“怎么,不象吗?”柯石磊转过脸来。
秦晓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是在东段,还是在西段?”
“在西段,”柯石磊说完,继续注视着盅盅里的牛奶。
“我曾在报上看到,那里很冷,冰天雪地的,又高山缺氧,你们怎么受得了啊?”
“是很艰苦,当初都不太适应,冷都好受些,可缺氧让我的头痛了好长时间,
不过后来都挺过来了。每当想到那时的胜利,就会想到那里的恶劣环境。”
“真够辛苦的了,”秦晓姝说。“你一定是个战斗英雄。”
柯石磊吹了一下往上浮的牛奶,回头笑着。
“你看我象吗?”
“象你这样的人,不当个英雄什么的,就白吃了几年军人的饭。”
“说的也是。”
柯石磊见牛奶冒出来了,赶忙端起盅盅,关了火,然后小心地把熬好的牛奶倒
进杯子里,端到秦晓姝的床头柜上。
“我得了两枚奖章,一枚是一等功的,一枚是二等功的。”
“哟,你还真了不起呢。我能看看你的奖章吗?”
“可以。”
秦晓姝想撑起身来。
“别动,”柯石磊说,想伸手按住她,马上又缩回手。
秦晓姝躺下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柯石磊解开上衣口袋,掏出一块红布包,小心打开,两枚金光闪闪的奖章和一
枚纪念章呈现出来。
“你坐下,”秦晓姝拉了他一下,“让我慢慢看。”
柯石磊坐到床上,把奖章递给她看。
“这枚是我活捉一名少将军官得来的。那家伙是印度侵略军一名高级指挥官。
当时我们已经全部攻克了他们的阵地,我冲进指挥所的时候,只剩下几个敌人,他
们无力抵抗,纷纷投降了。只有这个家伙还躲在一堆木箱子后开枪抵抗,子弹嗖地
从我脸旁擦过,我一个滚身开枪打中了他的手腕,冲过去把他活捉了。”
秦晓姝惊心动魄地听着他的故事,那嗖的一声似乎还在她耳边响着,竟使她注
意看他脸上是否让子弹伤了皮。她觉得这位军人素质好,刹时间对他的钦佩增加了
好几倍。她从他手中拿过那枚一等功奖章,放在自己的胸上。
“象吗?”
柯石磊笑了笑。
“到底象不象?”
“象。”
“你骗人。我这副残废的样子,真够狼狈的了,根本不配戴奖章。”
“可我们戴奖章的人,多数都受过伤,这枚二等功奖章就是我身上三颗子弹换
来的。”
“你负过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别动。”柯石磊伸手按住她,赶快又拿开手。“我身上的伤早就痊愈了,还
是好好养你的伤吧。”
秦晓姝把奖章放回他手中,沉默不语。
“你怎么了?”柯石磊问道。
“你负伤是为了国家,是一种气概。而我却……”秦晓姝说不下去了。
“这没什么,你要是上了战场,也会干得很出色的。”柯石磊一边安慰她,一
边给她讲了起来。“部队里有许多女兵,有的看起来比你还秀气,当初上战场,也
是胆小如鼠,结果抬了几次伤员,胆子也就炼出来了。我们部队还有不少女兵的神
奇故事。”
秦晓姝沉思着,柯石磊以下讲的什么,她都没有听清楚,她觉得自己在这位军
人面前显得相当渺小。柯石磊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劲,便不再讲下去了。他把奖章包
起来,装进口袋里,然后端起杯子要喂她牛奶。秦晓姝这才从羞愧中解脱出来,她
觉得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喂自己实在不合适。
“叫护士来。”
“我不一样吗?”
见他很诚恳,很热情,秦晓姝不好意思地顺从了。她喝着,被他弄得喘不过气
来,伸手推开杯子。
“慢点,”她带着责备的口气说,“又不是喂牛。”
柯石磊一阵脸红。真笨!他在心里骂着自己,于是慢慢地喂起她来。秦晓姝喝
了一半就不想喝了。柯石磊放下杯子,拿了一条毛巾给她。秦晓姝揩了嘴,把毛巾
递给他。
“你打仗时,没想到会死吗?”
“想到过。”
“你是怎样想的呢?”
“你的问题很奇怪。”
“不愿意回答?”
“不是。”
她微笑着,等待他的回答。
“人迟早都要死,这是自然规律,”柯石磊说。“打仗是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
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除了讲战略战术,就是拚性命,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保
证不了不掉脑袋,尤其在全军覆灭的情况下,即便是最高级的将领也会变成死鬼的。
古代的斯巴达克思,项羽,他们都是伟人,可同样要掉脑袋。为国捐躯,是军人的
荣耀。为了一道命令,一个战士,就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然,人不能光想到
死,每一个有经验的战士都懂得,只有消灭了敌人,才能保全自己。”
秦晓姝觉得他讲的很有道理,不停地点头。
“那么,你在打仗的时候,想家吗?”她觉得话匣子打开了,问题也就跟着来
了,而且这些问题都是她迫切想知道的。
“我没有家。”
秦晓姝看见他那坚强的面庞掠过一丝凄然的表情,不由得叹息道:
“哦,想不到你是个孤儿。”
“我打算当一辈子兵。”
“你不觉得枯燥吗?”秦晓姝听说部队生活很单调。
“都说军旅生活枯燥,”柯石磊说,“但人各有志。再说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当兵看来是一辈子的事了。”
“看来你是想当军事家罗?”
“军事家不敢奢望,当一个好的军人还是满有信心的。”柯石磊笑了笑。“当
然,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话我也赞成。可没想到,我又当了司机。”
“你打算过成亲没有?”秦晓姝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好问的了,突然想到了这个
问题,于是说了出来,不过觉得自己很冒昧,怯怯地瞧着他的反应。
柯石磊显得茫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有姑娘爱你吗?”秦晓姝进一步问。
“我们当兵的,与女人接触时间太少,哪有机会呀?再说,哪个姑娘又愿意嫁
我们这样的人呢?当兵的,生活没个规律。”
“哪儿的话,我就觉得现在姑娘中很流行找军官,我有好几个同学都是。”
“也许,但我一直没有遇到有姑娘来找我,恐怕是我生性粗野,食量又大,又
不会体贴人。”
“你这人真逗!”秦晓姝忍不住吃吃笑着。
柯石磊自己也觉得好笑。秦晓姝觉得他的笑太有趣了,忍不住大笑起来,伤处
一阵剧痛,她用手按住快要炸裂的胸脯。柯石磊吓坏了。
“痛得厉害吗?”
“哦!没什么。”秦晓姝喘了一会气,让柯石磊替她揩了脸上的汗水。她微笑
着,极力做出没事的样子。“你说说,我的身体能恢复吗?”
“当然能。瞧你现在,浑身都充满活力,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大笑了,太叫人担
心了。”
“可是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即使恢复了健康,也留下老残疾。”说着,她又
忧伤起来。
“你知道密列西叶夫吗?”柯石磊问道。
她点了点头。
“这人真了不起,你应该象他那样顽强地活下去。”
秦晓姝感到一种力量在她内心深处萌动,渐渐地强大起来,变成了一种十分强
烈的求生欲望。她多么想即刻恢复健康啊!她细细地体味到身体里各部位的组织细
胞正痒酥酥地修复再生着,仿佛还听见了生命哗哗嘤嘤的律动,由此产生的喜悦象
优美的旋律萦绕其间。她想尽快地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这位当兵的,还真会开导人呢。柯石磊走后,她想。
送走未婚妻,邹伯林就急忙赶回省医院。当他走进秦晓姝的病房时,不由得吃
惊。这个可怜的人儿独自躺在病床上,精神很好,见他回来了,便跟他攀谈起来,
情形是那样的兴奋,好象饮了玉帝的甘露,浮肿的脸颊泛出了荷花般的红颜。她特
别喜欢谈柯石磊,谈这位军人的英雄事迹,谈他的军人气质,谈他的壮士个性,谈
他的思想境界,甚至谈他的粗犷的外貌里蕴藏着的细腻感情。邹伯林觉得她讲柯石
磊的时候,那声音是甜蜜而轻柔的,那语气是神秘而快慰的。他想:这可怜的人儿,
完全陶醉在军人的一切中了。柯石磊呀,真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呢。邹伯林终于感
到了欣慰。这样一来,兴许真象金霞说的那样,他们是一对患难相交的伴侣。
35
当天傍晚,邹伯林接到秦教授从医院大门传达室打来的电话。这位教授在他人
生道路上起过决定性的作用,是他心中最崇敬最感激的人,而他却干了那么一件对
不起教授的事,仿佛是命运故意在跟他作怪。他还记得蒋主任去北京前对他说的话,
“你和他女儿的事,跟他当年与爱迪亚娜的事很相似,他这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在
他女儿的婚事上了。”现在教授的幸福落空了,并且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使他落空的,
这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尴尬的,教授会经受得住吗?邹伯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到了
大门口,秦教授老远就站在那里望着他。
这是一位年过五十的男人,个子中等,五官端正,头发已经出现花白,着一身
麻灰色中山服,一派学究风度。
“她在哪儿?快领我去!”师生俩还来不及寒喧,教授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我这就带你去。”
邹伯林忙接过行李,简直不敢多看教授,也不敢让教授看见他脸上的愧疚相,
只顾埋头快步走。
“我已经在大门口听人讲了。现在晓姝怎么样,情况是不是很严重?”教授焦
急地问,他几乎是在小跑。
邹伯林为了安慰他,路上讲了秦晓姝手术后的一些正常反应,以及连日来良好
的精神状况。尽管如此,邹伯林还是看见教授脸上忧惧的表情丝毫没减。他仿佛听
见秦晓姝轻声柔气地对他说,“我和爸爸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好的父女关系,只要
我幸福了,他也就幸福了。只要他不高兴,我也会很难受。”说得一点没错。
教授跟着学生走进病房,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那个满头绷带的人,一股又凉又
麻的感觉从他头顶渗透到脚跟。不错,他看见的比听到的严重多了。
“爸爸来啦!”秦晓姝欣喜若狂,想撑起来,一阵剧痛掠上脸来,把那欣喜的
面孔扭曲了。
邹伯林感到身上一阵寒噤。
教授楞了半晌,才提着沉重的脚步向女儿走去。
“爸爸!”秦晓姝叫道。
教授握住女儿伸来的手,上上下下把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双手颤巍巍不停。
“孩子,你伤得多厉害呀!想不到,你现在完全不象以前的你了。”
“爸爸,我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汽车。你看,我不是很好吗?我还能
叫你,还能高兴,还能握你的手。爸爸,你的手好温暖啊!”
教授眼里流出了泪水。
“爸爸,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象我已经死了似的。我没有死,我现在不是很
好吗,干嘛一见面就这样?”
教授低下头去亲了一下女儿缠满绷带的前额,眼泪簌簌落在她那浮肿的脸上。
女儿伸手揩了父亲的泪,微笑地望着他。
邹伯林呆呆立在一旁,样子极愧疚,秦晓姝看见了。
“爸爸,”她说,“你跟邹兄握过手了吗?”
“哦,还没有。”教授转身跟学生握手。“对不起!”
“没关系。”邹伯林感到很宽慰。
秦晓姝笑了。
“她主要伤了哪些地方?”教授问。“请实话告诉我。”
邹伯林揭开秦晓姝身上的被单,仔细向教授介绍整个伤势情况,末了重新为秦
晓姝盖好被子。
教授叹息地摇着头,然后坐下来。
“请把受伤的经过讲给我听听。”
“老师,您还是先洗个脸吧,天气很热的。”邹伯林说完,赶忙去为教授打洗
脸水。
秦教授边洗脸,边听着邹伯林讲,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要求讲慢一点,完了他
责备女儿。
“你是不喝酒的,为什么喝起酒来啦?”
“爸爸,那天接到你的信,我好高兴。我撞车不是因为喝了酒,是思想开了小
差。爸爸,你别埋怨我嘛,也别怪邹兄,我撞车并不算不幸。”
“说什么?”教授惊愕,以为女儿脑震荡说胡话。“你受重伤,居然还不算不
幸?!”
秦晓姝笑了笑。
“是呀,我要是不撞汽车,还不知道天下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军人,他不是小
说中的英雄,也不是电影里的豪杰,他是我亲自接触到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柯排长。”
“柯排长?”秦教授简直莫名其妙,把目光转向邹伯林。
“晓姝受伤撞的车,就是这个军人驾驶的,”邹伯林说。“这的确是个品质很
好的军人,晓姝受伤以后,他每天都要来看望好几次,按理说,责任不在他身上。”
秦教授显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仍然不停地摇着头。
“爸爸,你不要这样嘛,”秦晓姝说。“他真的了不起,是中印自卫反击战的
英雄,很有一番经历的。他看起来是有些吓人,可实际性格很好,很和蔼的。他对
我就象亲妹妹一样,真的,你要是见了他,肯定也会喜欢的。”
秦教授似乎已有所感动。
“你们都夸他,我倒想亲眼见见了。”
“爸爸,你别着急,等一会儿他会来的,每天晚上他都是七点半准时来陪我,
我们很谈得来。”
“女儿,想不到你现在变得比过去还要天真烂漫,你的头脑好象永远都是那样
简单,你应该懂事了。”
“爸爸,我今天太高兴了,我从心里了解了他,又很快地盼到了你,我是想让
你也见见他,看看我对他的评价是否夸大其词。”
“好好好,真拿你没有办法,等我亲眼见了他再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少
说话,难道你一点也没感觉到你受伤的地方被你刺激得受不了了吗?”
“爸爸,我太兴奋了。”秦晓姝确实感到伤痛起来,说话的声音一下变弱了。
“好好休息吧,乖乖。”秦教授为女儿整理好被子。
秦臻泰教授离开女儿的病床,看了看邹伯林,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样
说才好。邹伯林完全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正等待着老师的责备,然而秦教授半天也
没说话,这种令人窒息的局面使邹伯林心里很难受。
“老师,”邹伯林有些忍不住了,想改变这种气氛,“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不用,”秦教授摆了摆手,“我已经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我去倒壶开水给你泡茶。”
“谢谢。”
邹伯林忙拿了热水瓶走出病房,一下轻松起来。他走下楼梯,发现瓶塞没了。
他想恐怕忘在病房了,于是转身上楼去拿。当他走到病房准备推门进去时,听见教
授正和女儿说话,不由得停了下来。
“晓姝,万万没想到你会落到这种地步。”
“爸爸,别说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不,你企图以表面的欢乐来压抑内心的痛苦,我知道你心里的创伤。”
“不,爸爸,我现在没有痛苦,只有欢乐,是你给我带来的欢乐。”
“也许,可是你过去……”
“爸爸,不要提我的过去,那太可笑了,不值一提。你心里想说就说现在吧,
现在我感觉很好,我们又在一起了。受伤前,我就打算回家看你的,可是……唉,
还是不提了吧,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现在你在我的身边,我很幸福。”
秦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邹伯林觉得那沉郁的气息形成一股气浪向他冲来,使
他收紧了心。接着,他听见秦晓姝又说话了。
“爸爸,我知道你刚才有许多话当着他的面不好说,其实他没地方可责怪的,
一切都是我的错。”
“晓姝……”
“爸爸,是这样的。他一直对我很好,我病了,受伤了,他都对我很照顾。他
心里很痛苦,一直很内疚,身体也一天天消瘦了,可他是无辜的。相反,我倒觉得
自己对不起他。”
邹伯林感到身上一股暖流,心里热贴贴的。他继续听着。
“他的未婚妻是个好女人,漂亮,聪明,能干,热情,不管哪一方面,都比我
强。虽然我妒忌她,但我也喜欢她。她很会处事,在我们认识这段时间,她做的每
一件事,都对得起我,她还跟我结拜姊妹。可惜她今天上午就走了,不然的话,你
能见到她的。”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吧,”教授说。“我实在喜欢这个学生,当你蒋伯伯到
北京跟我谈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的事已经成了,可千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邹伯林听到这里,悄悄地离开了。
他打了开水,在回病房的途中,碰到去看望秦晓姝的柯石磊。柯石磊发现他的
热水瓶没有瓶塞,感觉奇怪。
“怎么,瓶塞掉了?”
“忘在病房了。”
柯石磊想帮他拿热水瓶,他没给他了。
“柯石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晓姝的父亲来了。”
柯石磊噌地站住了。邹伯林笑了笑,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走吧,正好见见面。”
“这,恐怕不好吧,”柯石磊脸红着。
“这有什么不好?晓姝已经对她父亲说到了你,老头子正想见见你呢。”
“我……”柯石磊还是不肯走。
“当兵的,还没有胆量?”
“这与战场不同,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
“别怕,你有很好的条件。我已经看出晓姝很喜欢你,我老师最爱这个女儿,
什么都依着她,你想想看,他不会吃了你的。再说,迟早你也得见见她的父亲。走
吧。”
柯石磊只好跟着邹伯林向病房走去,那情形真比上战场还紧张。其实,他心里
倒还真想见到秦晓姝的父亲,看看这个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岳父大人。
邹伯林和柯石磊走进病房,秦晓姝就迫不及待向柯石磊招手。
“来来来!我来介绍。爸爸,他就是柯石磊。”
“哦?”秦教授打量着女儿极力赞扬的这个军人,伸出手说,“你就是柯石磊。”
“老人家,一路上劳累了!”柯石磊跟教授握了手。
“听说是你开的车子,”秦教授说,脸上表情冷淡。
“是的,很对不起!”柯石磊局促不安。
“出事后,”邹伯林说,“柯石磊天天都来看晓姝。”
“我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晓姝的照顾,”秦教授对柯石磊说。“不过,年轻人开
车,还是要多留点儿神。”
“我明白。”柯石磊埋下头。
“柯石磊,请坐!”秦晓姝说。
“谢谢。”柯石磊端正地坐下。
邹伯林为教授和柯石磊倒好茶水。
秦教授见了柯石磊,并不象他女儿说的,一见了就喜欢。从表面上看来,这位
教授对柯石磊很客气,感激这位青年军官对他女儿的照顾,但他又非常明显地让人
感觉到他对柯石磊绝不会象他女儿那样具有特殊的好感,毕竟晓姝的灾难发生在这
个年轻军人开的车子上,从他的谈话里不难听出他是很伤心的,他现在最关心的还
是女儿的身体,至于其它任何事情都难以使他分心。
“我这次来,”他说,“主要是为了晓姝的事,别的什么都不想,我要看到她
能够起床。”
邹伯林知道老师的脾气,不敢多插嘴。但他留心观察着柯石磊和秦晓姝在教授
面前的情形,他从柯石磊那忧郁的表情中看出这位军人感到失望了,并且也看到秦
晓姝显得有些扫兴,因为她那浮肿的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这种现象,使邹伯林既
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柯石磊已经赢得了秦晓姝的心,担心的是柯石磊沉不住气会
使不利的开端发展下去更糟糕,当然他最怕的还是教授以父辈的尊严阻止这一对正
在靠近的年轻人。他想: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排除教授对柯石磊不好的印象,但不
能性急,更不能象上次那样过低估计形势,盲目行事。
秦教授由于一路忧心忡忡,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见了女儿后心里总算好受多
了,现在开始感觉身体疲倦。他于晚上九点钟离开了女儿的病房。
邹伯林把老师安顿在自己的寝室,想在他临睡前跟他谈谈柯石磊,没想到老师
一走进他寝室就开口发言了。
“邹伯林,晓姝好象爱上了那位柯排长,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呀。”
“不会吧,”邹伯林见老师的话头不对劲儿,立刻打消了原来的想法,“晓姝
只是对柯石磊友好罢了。”
“友好?她当初不是也对你友好吗?”
邹伯林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丫头,真叫人伤脑筋,伤还没有养好,又堕入情网,叫我怎么受的了?”
教授接着说。“那位叫柯石磊的排长,象个深山里的野蛮子,我不懂,他竟然赢得
了晓姝的欢心。晓姝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他似乎还没有想过。“我们祖宗三
代都是书香门第,没有一个跟当兵的结婚,也没有一个喜欢当兵的,晓姝却返祖了,
可是我还不知道我们祖宗三代以上有当兵的没有!”
邹伯林简直不敢插一句话,等教授发泄够了,他才开口。
“老师,您应该休息了,一路上够疲劳的。我现在要去查病房,有什么话明天
再说吧。”
“对不起,我有失理性。”教授挥了挥手。“你去吧,我不妨碍你。”
邹伯林出门就去找柯石磊。
柯石磊呆在旅馆里很苦闷,头脑中翻来复去都是秦晓姝的笑容和教授的严肃面
孔。他想不到这父女俩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正在万思不得其解中,邹伯林进门来
了,他象见了救命恩人似地,什么话都对邹柏林倾诉。
“邹医生,你说该怎么办?我现在无法控制自己了。老实说,以前我只是为了
履行一个人应有的道义,准备向她求婚,现在完全不是这样的了。我觉得自己离不
开她了,尽管这时间很短,可心里却象火一样的燃烧。以前我听人说,爱情这感情
说来就来,很快就能抓住你的心,可以让你发疯,这话一点不假。可她父亲对我没
有兴趣,好象根本就看不起我。我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我究竟错在哪儿?邹医生,
你一定要帮帮我。”
邹伯林笑了起来,他为柯石磊堕入爱河而欣喜。
“别着急,我们出去散步,顺便陪我去查病房好吗?”
“好吧,反正我睡不着。”
两人走出旅馆,散步在宁静的街道上。
“晓姝的父亲对你只是个初步印象,”邹伯林说,“即使有点什么,也不奇怪。
坦率地说,我最初见到你,也是如此,这很自然。我认为,晓姝的父亲承受的刺激
太大了,变得非常谨慎。你可以放心,世界上没有不让女儿出嫁的父亲,他现在的
想法是,对待女儿的终身大事,再也不能随意了。过几天他的情绪好些的时候,随
着对你的了解更多,我相信情况会变的。只要你有心,晓姝有意,我再帮你们在他
面前说说,事情是很有希望的。”
柯石磊觉得邹伯林说的有道理,他的忧郁渐渐地被排遣了。
36
从这以后,柯石磊照常每天好几次到病房来看望秦晓姝,秦教授非常明白这个
年轻军官每次来的意图,他没有拒绝,但态度却显得比较冷淡,有事无事他都拿着
一张报纸或一本书籍守在女儿床边阅读,使得柯石磊有很多想对秦晓姝表述的话都
无法进行,这个年轻军官确实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好得秦晓姝始终对他充满热情,
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常常趁着父亲不防备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或者是调皮地挤
挤眼,这样就消除了他在她父亲面前的尴尬局面。这些,邹伯林全都看在眼里。
秦教授除了好好地守住女儿养伤,还有一件事情想办,这就是趁机把女儿调回
身旁工作。他在北京给邹伯林回信之前,曾经和老同学蒋光祥谈到过,他认为一个
失恋女子留在异地他乡,天天见到不属于她的那个男人,不如回到父亲身旁逐渐忘
记往事,在父亲的抚爱下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对生活做出新的打算。蒋光祥很赞
同他的主张,不过警告他这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当时秦教授托付老同学帮忙,
后者答应尽力。然而现在蒋光祥还没有回来,他心中的愿望又十分迫切,于是就只
好去找学生邹伯林,何况上次在信中也谈到过这桩事。
“邹伯林,”教授在送学生出病房的时候说,“现在我想跟你谈谈晓姝调动工
作的事情,我认为现在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
“近来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事。”
“这我知道,现在我想请你带我去见见你们院长,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邹伯林为老师提出的这件事感到有些伤脑筋,以为柯石磊的事情无望了,但尽
管思想上有担忧,他还是把老师带到了院长的办公室。
郭院长十分热情地接待了秦臻泰教授,可一听他的来意,就有了自己的看法。
“老伙计,”院长说,“你那千金可是一个很好的儿科医生,要调她走,说心
里话,等于是在挖我的墙角。我们这所新建医院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不比北京的
大医院,实力雄厚,人才济济。”
“要是我女儿没出这种事,我也就让她在这儿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还是
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当然当然,父女之情我也是有的,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等到秦晓
姝养好伤了再说。”
“要是现在能办,最好现在就办。”
“按程序来说,职工调动的事首先要职工提出申请,然后经院里讨论通过,异
地调动还有一个户口迁移的问题。不知道你跟秦晓姝谈过没有,这事最好由她自己
来办。”
秦教授发现自己做事很冒昧,有些脸红,灰溜溜地和邹伯林走出医院办公大楼。
他担心女儿不愿回北京,问学生对这件事的看法。
“晓姝曾经向我说过,她很喜欢这儿的工作,”邹柏林说。
“那是你在这儿,”教授直言不讳地说。
“不,我对她说过你的意思,是之后的事了。”
“照你这样说,她真是不想回北京了?”
“她现在是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比较赞同郭院长的建议,老师还
是等到晓姝养好伤再说。”
“看来你们都是一种立场,我只好少数服从多数了。”
这件事就这样缓下来了。
为了抓住机遇撮合柯石磊和秦晓姝,邹伯林非常关注秦教授对柯石磊的次次来
访,他渐渐发现,秦教授不再象起初那样感情用事了,不再主观武断,跟柯石磊的
谈话多了起来,偶尔也了解了解柯石磊的生平。另外,邹伯林感到高兴的是,郭院
长对柯石磊的好感给秦教授以很大的影响。一天下午,教授跟郭院长在住院部大院
的葡萄架下聊天,谈话中说到了柯石磊,郭院长不禁赞扬起来。
“这是一个好小伙子,”他说,“要是哪个姑娘找到他,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也许吧,他是个孤儿,没有家庭负担。”
二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天傍晚,蒋主任回来了,他到病房看望秦晓姝,教授主动把柯石磊介绍
给老同学,蒋主任对柯石磊的行为以高度的评价,并握住这位年轻军官的手久久不
放。
“很不错呀,年轻人,不愧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好青年。尽管晓姝不幸受伤,但
能结识你这样的军人,是她的福气,这就是所谓的坏事变好事吧。”
邹伯林发现时候到了,准备见机行事。
这天夜里,院长请客为蒋光祥洗尘,邀请秦臻泰教授作陪,同时还叫了邹伯林
和年轻军官柯石磊,大家的谈话非常投机,不知不觉喝了两瓶泸州老窖。喝完酒,
分别告辞回家休息。秦教授和邹伯林一起回到寝室里,他今晚显得特别高兴,脸上
亮堂堂的,禁不住夸奖起柯石磊来。
“这小伙子成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匹夫之勇。”
“他有军事才能啦。”邹伯林趁热打铁。
“嗯,”教授点头表示赞同。“看来,他还读了几本书,对武器有特别的研究,
从古代的抛石机到现代的原子弹,他都了解得比较详细。”
“其实,我觉得柯石磊最有魅力的地方还是他的人品,晓姝受伤,按理说责任
不在他,他完全可以丢手不管的,但他却留下了,一直陪伴晓姝养伤,给了晓姝无
微不至的关怀,使晓姝在精神上得到了极大支持。”
“当然,晓姝的伤势恢复得好,跟他有一定关系。”
“柯石磊知道晓姝伤势严重,”邹伯林又试探着说,“将来恐怕有后遗症,认
为自己有承担责任的义务,于是打算向晓姝求婚。”他瞟了一眼教授,见他没有打
断话的意思,接着说,“但他并不鲁莽,他对我说,先要观察一段时间,看晓姝是
不是喜欢他,当他确认晓姝很喜欢他,并发现自己也真心爱着晓姝,这才打定主意
找个机会向晓姝表白。”
秦教授一言不发,在房间里踱步,认真听着学生的讲话。
“老师,你最了解晓姝,她性格固执,又多愁善感,情绪变化很大。现在,你
也看得出来,她正在热恋柯石磊,她的身体状况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如果说
她以往的爱情不现实,那么这次应该说是现实的。男女结合,不在职业相同,也不
在地位相等或者是门当户对之类的,而在情投意合。”
秦教授仍然是沉默不语地踱步。
“老师,我很体谅你爱女儿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种人。当然,人
人都有他独自审视人生世态的方式,而且每个人都喜欢站在自己习惯的位置来看待
一切,但有一点,不管怎样,都必须客观。譬如,老师刚才对柯石磊的评价,就很
客观。”
秦教授忍不住大笑起来,拍了拍邹伯林的肩膀。
“邹伯林,你简直变了,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竟敢用花言巧语来劝诱你老
师了?不过我倒是没有那么容易上当,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看待这件事。不错,
我是很爱我的女儿,我绝不会让她有任何痛苦和烦恼,但我也不愿意她盲目从事,
我既然已经为她的事操了多年的心,我就要把这份心操到底,让人知道,特别是让
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我是一个讲道理的父亲,不是一个蛮横无理只贪图名利不顾
女儿前途的庸人。”
“老师这种德高望重的精神,正是学生应该楷模而行的。我想大胆地问一句,
您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召见柯石磊?”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那我耐心等待着。”
邹伯林取得了如此好的收获,简直高兴疯了,当夜就赶到旅馆去告诉柯石磊。
“是真的?”柯石磊兴奋不已。
“千真万确,”邹伯林说。
他们仔细计算着秦教授作出决定的时间。
“他总共十天的假,”邹伯林扳着指头算,“从起程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天了,
返程需要两天两夜,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天了。”
“他应该在走之前作出决定,”柯石磊说。
“是的,你就随时准备他的召见吧。”
“我现在就很紧张了,这不是在做梦吧?”
邹伯林使劲地拧了他一下。
“是在做梦吗?”
柯石磊嘿嘿笑着。
37
秦臻泰教授虽然一开始就受情绪影响对柯石磊产生偏见,但当他情绪稳定之后,
就感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暗暗注意着这个军人。他发现柯石磊诚实不阿,
每次来每次去,都是那样认真。他想:也许是这个军人心诚石头开花,感动了晓姝。
凭他多年的教学经历,一个素质良好的现代人必须具备这样一些标准:第一,要有
道德修养,不能粗俗;第二,要资质聪颖,志趣端正;第三,要待人做事诚恳,不
能虚情假意;其它次一点没有关系。如果用这套准则来衡量他将来的女婿,那他就
没有理由说柯石磊娶他女儿不够资格,如果说柯石磊脸相不好,那只能是最辛辣的
自嘲自讽,因为他是具有高度修养的人。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成为柯石磊和晓姝相结
合的障碍,而应该尊重这对患难相交者自己的选择。他唯一觉得不够美满的就是时
间太仓促,还来不及跟家里商量,形势就迫使他尽快作出决定,不过他又自我安慰
道:夫人是晓姝的后娘,她曾经说过,晓姝的事她一概不管。既然如此,不跟她商
量也没有关系。但是,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他需要和人商量,于是他找到了老同学
蒋光祥,结果一提,蒋光祥就满口赞成。为了把女儿的事办得更周到,他要做两件
事:首先要跟女儿谈谈,对待恋爱婚姻不能重蹈覆辙;其次跟柯石磊讲清楚,以防
这位年轻军官将来后悔。
第二天,秦臻泰教授来到女儿的病房,柯石磊同时也照常来看望秦晓姝,彼此
寒喧后,教授掏出钱请柯石磊替他去买明天晚上的返程火车票。柯石磊走后,秦教
授掩上门,坐在女儿的床边,坦诚地把柯石磊求婚的事和他已经考虑并决定不反对
的事对女儿讲了。
“晓姝,”他问,“你自己的意见如何?”
秦晓姝一时不知怎样回答。这事对她来得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思考。自从跟
邹伯林明确关系以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恋爱了,尤其是受了重伤以后,
更不敢有这方面的想法,爱情早已淹没在了她那痛苦不堪的心中,然而现在命运又
向她提出了这个现实问题。柯石磊对她好,这是她早就体会到了的,可是柯石磊会
向她求婚一事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是不是就爱这个军人呢?搞不清楚。因为一
想到爱情,她总会联想到过去,联想到邹伯林,心里总会隐隐作痛。当然,她也想
过柯石磊,这是在她生活中出现的第二个给她印象非常深刻的男人,只要想到他,
自己就会快乐,即使有什么令人发愁的事情,也会被这种快乐淹没掉,但这能说明
是爱情吗?她不敢肯定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晓姝……”教授等待着女儿的回答。
“我很钦佩他,”秦晓姝说,“也很喜欢他,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他发展到
那种关系。我是受了重伤的人,怎么能连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呢?他从各方面来说
都很不错,完全有条件找一个比我强多少倍的好姑娘。”
“晓姝,这是他提出来的呀。”
“我知道,我也看得出来,可我于心不忍。”
当父亲的看见女儿脸上布满了愁云,不免有些发慌了,显然他已经看出这件事
牵动了女儿感情上的千丝万缕,引起了内心的自卑感。
“晓姝,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婚姻,不是把婚姻当成等价交换的世俗行为,这是
高尚的情操,是炽热的感情,我们固然感到自己不足,可这是最现实的,最接近理
想的,我们不得不认真对待它。”
“爸爸……”
“晓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确,你在他的热情中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了,但
你是从心里喜欢他的,你总不能将这种真实的感情永远埋葬在心底吧,即使你要这
样做,那又有什么好处呢?那只能给他一种痛苦,为什么还让这种感情继续折磨人
呢?”
秦晓姝默默不语。
“孩子,你的生活是需要个终身伴侣的,你之所以从失恋的绝望中重新振作起
来,是因为他的出现,我从你近来的谈话中看出了他在你心中的地位,看到了他给
你带来的欢乐,我也深深地感受到了这种新鲜空气。”
秦晓姝深深地吐了口气。
“晓姝,我已经为你失恋一次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怕你再一次失恋,我不愿
看到这种结局。头一次是无可挽回的,这一次就不同了,这一次如果放弃了,只能
怪你自己,我不愿看到你由于自卑感太强就违背自己的心愿,我必须为你尽到做父
亲的责任,助你一臂之力,你也必须尽到做女儿对父亲恩爱的责任,将你的心愿和
我的心愿相结合,这样我们就能弥补过去的损失。”
秦晓姝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的表情。
“晓姝,别想过去的事了,那不现实。想想现在,现在的一切都是新的,有待
于去创造、发展、感受。你还有什么难为情的呢?”
秦晓姝望着父亲那慈祥但已经变得有些苍老的面庞,觉得他很可怜,自己已经
给他造成太多的痛苦,应该给他一些欢乐才是。柯石磊是值得女人爱的,自己应该
迎合着他,否则自己是对不起这位年轻军官的。再说,这样一来,大家的心也都安
定了,尤其是邹伯林和李金霞的心安定了,这是最重要的。她向父亲羞赧地一笑。
“你跟他谈了吗?”
“没有,我准备跟他谈,当然首先要征得你的同意。”
看见父亲脸上浮现了微笑,秦晓姝沉浸在欣悦中。
“你打算怎么跟他谈?”她问。
“显然,他那方面是没有多大问题,他是个孤儿,没有家庭的牵连,我要跟他
谈的是我们存在的问题,要是他将来反悔了,我们也好交待。”
“那你就跟他谈吧,就说我没有意见。”
“这就对了,孩子。”
教授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向她微笑了笑,便离开病房。
他到外科室找到邹伯林,说等到柯石磊回来之后,请柯石磊把火车票送到他寝
室里,说完就走了。
柯石磊买到火车票便赶回省医院,见教授不在病房里,他想问问秦晓姝,却见
她闭着眼睡觉,于是不好去惊动她。柯石磊跑到邹伯林的诊断室,邹伯林告诉他秦
教授在什么地方,并叫他把火车票送到教授那里,同时嘱咐他要沉住气,恐怕秦教
授要对他开诚布公谈话了。柯石磊心里紧张起来,要求邹伯林作陪,但邹伯林因病
人多走不开,他只好一个人壮着胆子去见秦教授了。
路上,柯石磊觉得自己的紧张是一种预感,但这种预感是好是坏,搞不清楚,
反正他现在已经是精力高度集中,就象战斗即将打响之前。他想:要取得一仗的胜
利,除了要有先进的武器和高超的作战能力,还要有良好的士气,那么对待婚姻是
否如此呢?他觉得有点滑稽,却很有意思。不管怎样,他都得沉住气,邹伯林正是
这样嘱咐他的。
柯石磊来到宿舍楼,整了整军容,大步跨了进去,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到邹柏林
的寝室,敲了敲门,里面叫道“请进”,他推门走了进去。
秦教授坐在写字台前写着东西,听见叫声便转过身体,见柯石磊笔直地站在自
己面前,他心里说:这不是一个求婚的青年小伙子,而是一个接受命令的勇夫猛将。
“秦教授,”柯石磊说,“火车票买到了,时间明晚七点三十分,特快软卧下
铺。”
教授站起来接过火车票,看了看,表示感谢,然后指着椅子叫他坐下。
柯石磊正襟危坐,揭下军帽,双手放在膝头上。
教授把火车票揣进上衣口袋里,把写字台上一杯水端到柯石磊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把写字台前的椅子转向柯石磊,面对他坐下,慢条斯理地说起来。
“柯石磊,我明天就回北京去了,但是心里有一件牵肠挂肚的事必须跟你谈谈,
我本来不打算这样仓促地对你开诚布公,现在看来不得不这样做了。”
柯石磊紧张地瞧了眼教授,又埋下头,注视着手上的军帽。
“我这次来,”教授说,“主要是为了女儿受伤的事。这件事对我们家庭来说
是很不幸的,对我们打击太大。另外,我想借此机会把女儿调回北京,由于她目前
的情况,暂时不能办理。至于邹伯林告诉我你提出的那件事,我们感到很意外,一
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你提出的这件事看来与我女儿的一生有着举足轻重的关系,
所以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它。”
柯石磊一动不动地听着。
“事实说明,晓姝这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很快跟你分不开,你对她的照顾,你给
她的欢乐,都使我感激不尽,当然这是我们应该报答的。”
柯石磊的心骤然跳动起来,他觉得教授说的都是客套话,特别是那“报答”二
字很刺他的心。他还需要什么报答呢?除了同意他跟晓姝结婚,他什么都不需要,
一种失望的心情在他身上迅速蔓延。
“除此之外,你还作出牺牲,准备向一个受了严重创伤的人求婚,作为我和我
的女儿来说,实在有愧接受你的这种牺牲。”
柯石磊几乎感到彻底失望了,他以为教授是在婉言拒绝。不,也许是秦晓姝委
托她父亲婉言拒绝。他抬起可怜巴巴的头,见教授正注视着他,但那目光非常慈祥
和蔼,几乎没有任何令他生气的地方,他只感到心里很难受,头不自觉地又埋下了。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我们是没有资格拒绝的。”
柯石磊听到这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抬起头望着教授,见这位长辈
说话很认真。
“我们没有资格拒绝,”教授重复了一句。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接着说,
“不过,在履行这件不同寻常的婚姻前,我必须把晓姝的情况向你讲清楚,务必请
你三思而行,要是你认为有必要收回你的话,还来得及。”
柯石磊心里舒坦多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您请放心,我已经考虑好了。”
秦教授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表情,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话说得慢条斯理。
“晓姝从前一直爱着我的学生邹伯林,我心里也明白,但不好表露,因为那时
晓姝还小,正在读高中,需要继续读书,还不到考虑个人爱情的时候,直到她大学
毕业,要求分配到这所医院来工作,我们才正式对待这件事情。邹伯林是我的学生
中最出色的一个,我比较偏爱他。这个学生学习很用功,从未流露过这方面的要求,
他对晓姝的感情始终都仅限于友谊的范围。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他已经有未婚妻
了。因此,我认为邹伯林对晓姝没有意思。但我女儿不这样认为,她本性固执,多
情,把邹伯林想象成她理想中的男人,我曾经对她这种不客观的奇思异想进行过批
评,结果反而使她与我背道而驰,闹出一场悲剧。这说明晓姝头脑简单,善于捕风
捉影,自作多情,既痴情,又固执,既意志脆弱,又思想狭隘,这些都不是那种聪
明贤慧的姑娘们身上所具有的特点。
“另外,我要跟你谈谈晓姝撞车的事。据她自己说是她不小心出的事,邹伯林
又说是她酒后失去理智出的事,其实我接到电报后,就断定她出事是由于思想上的
问题。当时正是她失恋不久,也正是她和邹伯林收到我的信的同一天。我在信中要
求他俩开诚布公地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澄清,彼此达成谅解,继续维持朋友关系。据
他俩说,当天下午就解决了这件事,然而晚上就发生了晓姝撞车。晓姝撞车,而不
是车撞晓姝。这种撞车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主观意志驱使的。按照这种解释,那
么晓姝正式宣布失恋后,思想感情又来了一次冲击,使她重新陷入绝望的境地,这
当然只能算是我个人的推测,还需要事实来证明。为了证明我的推测,我曾向女儿
探问过,但她始终守口如瓶,不肯告诉我实情。当然,女儿的事,父亲是不可能全
部知道的。由此可见,她还有一个缺点,善于隐瞒思想。要知道,不能向人坦露心
扉的人,就不能得到别人的开导,得不到开导的人,是很容易陷入绝境的,陷入绝
境是很可怕的。
“上面说到的都是我女儿思想意识和性格方面的缺点,现在我还必须把她的伤
势情况跟你谈谈。”
教授下意识看着柯石磊,这位年轻军官表情十分冷静。
“她的脑颅、左手和胸部三处受伤。据邹伯林他们治疗的情况来看,是没有多
大问题的,我要对你谈的主要是出院后的一些问题。脑损伤一般后遗症很多,如头
痛、眼花、健忘、注意力不集中、步伐不稳、食欲不振、人格改变、郁郁寡欢等等。
针对这些后遗症状,除了需要一些长期的治疗以外,伤员还需要长期通过体育锻炼,
恢复正常的身体,但这只能就脑损伤而言。而晓姝左手骨折与胸腔受损治疗后所需
要的注意事项有:尽量避免从事活动力强的体育锻炼以及重体力活,这恰恰与脑损
伤需要保养的活动有矛盾之处。这样一来,本来可以进行正规保养身体的方法却不
能全面进行,于是伤员在今后的生活中,就会遇到种种难以克服的困难,但这些困
难必须克服,否则的话,对伤员的身体健康很不利。这些必须克服的困难,除了伤
员自己努力克服而外,还需要身边的人帮助克服,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以上我讲的就是我女儿身体上的缺点,我之所以把她的缺点通通向你讲出来,
并不是说我为女儿选择终身伴侣的目的是要找一个能够对她进行照顾的人,而是使
你明白我女儿的这些具体情况,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对儿女的求婚人必须尽到的责任。
对你来说,我们更应该注意这一点,这不光是因为你是晓姝的恩人,还因为你是一
个革在职军人,你的职责使你必须履行的家庭义务都成为困难。不知道你对这些问
题考虑过没有,但我必须考虑。总的说来,我女儿是个伤员,没有资格享受一个正
常人的爱情,更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的关怀和照顾。”
秦教授掏出手帕擦了擦湿润的双眼。
柯石磊把军帽戴上,沉思了片刻。
“老人家,”他说,“您谈的这些情况,我确实还没有考虑过。不过我认为考
虑不考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些问题并不妨碍我对晓姝的感情。至于您
提到晓姝痊愈后需要保养身体和特别的照顾,这正是我应该关心的。不错,现在要
履行我应尽的义务还存在问题,主要是我服役还不到带家属的时间,要是转到地方
工作,那也不是我自身权力能办到的事情。我认为这些情况,并不是阻止我向晓姝
求婚的障碍。我必须说明,我向晓姝求婚,不是出于一般的动机,是她的不幸激发
了我去爱她。再说,跟她频繁接触以后,我也是打心里爱上了她。近来,我心情很
乱,一直担心她觉得我不配,她的父母是不是认为把女儿嫁给我这样的军人不理想,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她心中曾经崇拜过的偶象。”
“不不不!”教授马上声明。“我和女儿绝不敢有这种思想,即使过去有什么,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请你相信。”
“那就是说,你们答应我了?”
“是的,只怕你今后……”
“请相信,”柯石磊说,“我是个军人,不会赌咒发誓,我只懂得按照决定的
那样去做。”
“这太好了,我非常感谢你,年轻人。”
教授走过去,握着柯石磊的手。就这样,一件患难相交的婚姻就缔结了。
秦臻泰悲喜交集,这不仅因为女儿的终身大事解决了,还因为他女儿的生命得
救了。他现在有多喜欢柯石磊那是不用说的了,这件婚姻彻底荡涤了他的传统观念
——对军人的偏见,为女儿嫁给柯石磊这样的军人而心悦诚服。当天晚上,他邀请
了他的老同学蒋光祥和郭院长同他一起用餐,当然学生邹伯林也是座上宾,他们共
同为这件美好的良缘干杯庆祝。
柯石磊也很幸福,他觉得整个的天地都融入在一片燃烧的热情海洋里,让人陶
醉和疯狂。离开了他那未来的岳父大人(他认为自己可以这样想了),就迫不及待
地朝着那幢他每日步入好几次的住院部大楼飞奔而去,途中他还抱起一个穿着病号
衣的小男孩举得高高的,逗得小男孩跟着他跑了好长一段路。他瞅准病房里没有别
人,便悄悄地溜了进去。
父女俩谈了之后,秦晓姝心情一直难以平静,先前柯石磊进病房来时,她并没
有睡着,她为什么故意闭上眼睛,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被怦怦跳动的心吓坏了。一
条现实的生活道路正式向她铺开,她还不知道如何迈出第一步,她既兴奋不已,又
惶惑不安。以前的那条道路充满了女人的理想色彩,可实际上是走不通的,因为没
有目的地,如果硬要走下去,那就是永远在虚无中度过自己的一生,没有幸福,没
有欢乐,只有没完没了的痛苦和一颗十分凄凉孤独的心。眼前这条已经铺开的道路,
虽然没有理想色彩可言,但也有一番迷人的现实色彩——它是能够触摸得到的,拥
抱得到的,还可以去创造,去打扮。她走这条道路是她的福气,不管今后的一切究
竟是顺利的还是坎坷的,她都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无所怨言。尽管她现在说不上
是真爱柯石磊,她都要使自己真心实意充满热情去爱他,这是她对邹伯林的爱情的
彻底否定,同时又是她对邹伯林的友情的彻底肯定。她激动地带着一种非常新鲜的
感受等待着柯石磊的求婚。
他来了!秦晓姝睁着眼睛,热情地注视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柯石磊推门进来
了,瞧他那副异乎寻常的神情,秦晓姝知道父亲已经跟他谈好了,这个思想刚刚在
她头脑里表述完毕,一阵热潮便汹涌澎湃地涌上脸来,使她很想把整个脑袋藏进被
窝里,但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我刚从你父亲那儿来,”柯石磊站在她的床边,激动地说。
秦晓姝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能再红了,她紧张得喘息起来,羞怯地注视着
他。
“你说你从我父亲那儿来?”
“是的。”
“你们见了面?”
“是的。”
秦晓姝显得更紧张了,她看出柯石磊跟她一样的紧张。
“我跟你父亲谈过了,”过了片刻,柯石磊鼓足勇气说,“现在是来听你的。”
“跟我父亲谈什么?”秦晓姝问。
“我,我,我决定向你求婚,”柯石磊说,慌忙把目光移到窗外。
窗外有几只小鸟在桂树上跳动,啁啾不停,好象它们也在企盼着床上的美人儿
张开金口。
秦晓姝的思维停止了,只感觉热血在几万里长的血管里奔流不息。柯石磊直挺
挺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象尊雕像。他不敢回头,怕她拒绝,或者怕她拒绝时
的那种神情。过了片刻,秦晓姝终于从热血沸腾中苏醒过来,她感到一种力量在催
促她。
“我是个受创伤的人,”她说。
“没关系,我曾经也受过创伤。”柯石磊迅速地收回目光,激动地转向她。
“不,我的创伤跟你的不一样。”
“不管怎样,受过伤的人更热爱生活,更懂得珍惜生活。”
“我以前的情况,你都清楚。”
“是的,我知道,我不在乎。”
“我不是一个好姑娘。”
“不,我认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这只是你现在的感觉,也许将来你不会这样认为的。”
“我相信我的感觉不会错,将来也是一样。”
“不,我觉得你会后悔的。”
“不会,绝不会。”
秦晓姝眼圈红了,两行热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柯石磊一下坐到床边,握住她的
手,感到一股震颤的热流通到了自己的全身。秦晓姝闭上泪湿的双眼,她的手被拉
到他的胸膛上,紧紧地按在那块怦怦跳动的地方。
“柯石磊,”秦晓姝用枕巾揩了泪水,微笑着说,“你是个好人。既然这样,
我没话说的,反正我这个人就是死性子,会跟你一辈子的,除了你中途反悔。”
“晓姝,既使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们会是很好的一对吗?”
“会的,会的,”柯石磊说着说着,就低头要去亲吻她。
“好家伙,”邹伯林突然推开门,“山盟海誓,也不通知我一声!”
秦晓姝和柯石磊惊慌地分开手。
“哈哈哈哈!”邹柏林笑着鼓掌。
“你怎么变得鲁莽起来?一点礼貌也没有,”秦晓姝很是害羞,“进门也不先
敲敲门。”
“我多久以来就想看到这一幕,”邹伯林说,“当然要饱眼福了,现在我如愿
以偿了,我很高兴,更为你们高兴。”
柯石磊感激地看着邹柏林。
秦晓姝正想再说他几句,秦教授和蒋主任也满面笑容地进来了。“以后再跟你
算帐!”她说,然后转向父亲,兴高采烈地叫着,“爸爸!”
“秦教授!”柯石磊尊敬地叫道。
“喔!”教授摇了摇头。
柯石磊不太明白。
“年轻人,这还不懂?”蒋主任笑着说,“从今以后,你就不能这样叫了,应
该跟晓姝一样叫。”
“哦,爸爸!”柯石磊不好意思起来。
“唉!”秦教授高兴地答应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晓姝,”邹伯林走到病床前,“我真诚地祝福你!柯石磊很棒。”
“他棒不棒,我最清楚,”秦晓姝笑着瞟了一眼傻笑的柯石磊,然后转向大家,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可以走路了。”说完,她就下床。柯石磊忙过去扶她,
她推开他的手。“不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试过了,没问题。”她走给大家看。
“怎样?不错吧。”
大家高兴地为她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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