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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一节
离开博雅拍卖行后,邹伯林便气冲冲地去找同胞兄弟,下决心坚决阻止他卖掉
《枯裸》。这个邹伯虎,真是堕落了,好端端的艺术家就这样被金钱左右,那怎么
行?不说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即便是自己的朋友,他也得这样做,否则他就对另
外一个人不负责任了。现在经济是上去了,可人们的思想却乱套了,难道这就是市
场经济的负面效应?按理说,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不应该背离,可现实却是背离的。
邹伯林无法理解这一点,他只有把愤怒发泄到兄弟身上,决定找他算帐。
话说邹伯虎自从画了《枯裸》之后,就再也没有画出更好的作品了,他感觉到
自己的艺术造诣已经达到了顶峰,不管怎样努力,都超越不了这个界限,他不得不
弃笔从商,开始投入无休止的商海浪潮之中,实践证明,他又不是经商的人才,几
经波折下来,债台高筑,后来又被迫拿起画笔,开始作商业画,以此谋生和挣钱偿
还债务,但无论如何也偿还不清。这次债主又逼上门来,说是再不还债,就要刀枪
相见,宁肯损失几十万,也要请黑社会收他的命。有懂玄学的朋友告诉他不该画那
幅《枯裸》,说那幅画邪乎,不处理掉,他一辈子也昌盛不了。他反复思量,觉得
此话有些道理。的确是画了这幅画后,自己就江郎才尽,懵懂懂地下海,结果遭来
今天这种下场。万般无赖中,他只得将一生中的这幅代表作拿到博雅拍卖行去,打
算卖了它来还债。
邹伯林来到他家,看见他正将画铺在地上。这幅画已经有些陈旧了,但保存很
好,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色彩十分饱和,画中的枯裸仍然是那样斜躺着,苍白的
皮肤仍然是象纸一样包裹着明显的骨骼,那双深邃的眼睛仍然是那样的明亮有力,
那样的饥渴。
邹伯虎似乎没有感觉到他进屋来了,他左手操着右手的拐肘,右手拖着下巴,
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是他的心血,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写照,是他的思
想成就,是他艺术感受中最美的乐章,但他不得不出卖,不得不用它来消灾。正当
他准备复制一幅的时候,却发现兄长出现了,他赶忙挡在他面前,不让他接近《枯
裸》。
“小虎,”邹伯林没有越雷池一步,站在原地说,“请你把画收起来,别拿去
卖,你没有权利违背一个死者的意志,它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
“哼,”邹伯虎自嘲地一笑,“人都落到这一步了,还说这些话有什么用?从
市场的角度来说,它本身就是商品,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商品。”
“小虎,你别卖好不好,就算我求你。”
“这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又何必跟我固执?我又不是把它毁了,卖了它,让有
钱人去收藏,比放在我家里安全多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多复制一幅给你。”
“我看你财迷心窍了!”邹伯林胀红了脸,过了片刻,他又说,“你过去可不
是这样的人,自从下海经商,你人都变得世俗了,艺术家的高贵拿给你已经丢尽了。”
“高贵?”邹伯虎笑了笑问。“这个社会,只有财、权、色三样。现在我看这
幅画,是钞票,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它可以为我化解灾难,让我重新崛起。有不少
务实的艺术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艺术家要走出象牙塔。”他感慨地看着画又说,
“确实很有威力,拍卖行的人已经被你征服了。”
“小虎!”
“大哥,看来你还不是真正懂艺术的人。艺术不能孤芳自赏,你懂吗?艺术要
流呀,不流,价值又从何谈起?转手的次数越多,它的附加值越高,你懂吗?哎,
当然,卖了确实可惜,它毕竟是我的产物,要说心疼,我比你还心疼,等我有钱了,
再把你买回来吧。”
“小虎,我是不懂艺术,”邹伯林苦苦哀求道,“我只请求你别卖,你缺钱用,
我可以将我的所有家产给你去抵债。”
“你有多少家产?”邹伯虎说,“就你那假一套三房子?现在到处都是房地产
开发商,卖不出去的房子多多的是,市场低迷得很。你那套旧房子能值几个钱?不
可能与我这幅画相比,还是只有卖了它,我的问题才能得到圆满解决。”
“难道你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邹伯林问。
邹伯虎把兄长推出门外,生怕被他抢走了画似的。
“算了,”他说,“我跟你说再多也是废话,我们无法勾通。你有本事,就到
拍卖会上买下它吧,在我手上,你别打主意了。”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曾经造诣非凡的人今天却成了金钱的奴隶。邹伯林看
着自己的兄弟,真想狠狠给他几拳头。可打了又怎么样?无非只能出出气而已,却
丝毫阻挡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应该如何来解决面前的问题呢?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
办法。自己除了房子,再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以跟他调换。求人吧,可现在说到钱,
人人都把口袋捂得紧紧的。“思想上多帮助,经济上少来往”,这就是现代社会人
与人之间的关系,自己的兄弟都是如此,何况外人乎?
回到省医院,天色已完,邹伯林感觉一切都那么的乏味。尽管这几年医院修建
了几幢高楼大厦,添置了不少先进的医疗设备,而这些投资的实质也是为了一个钱
字,“救死扶伤”,“人道主义”,这些在过去非常神圣的宗旨,到了今天,却变
成了空话。没有钱,病人看不了病,哪怕病危到快要死了,也不会有人来理会的。
医生开药方,也尽量多开,并且尽量开贵的。完全可以在家里休养的病人,也要叫
住院。这些都是为了钱,因为现在医生的考核是按经济指标,谁每天为医院挣得多,
谁就收入得多,为了收入得多,医生们就可以不要良心,反正病人多吃几副药又死
不了,住院那就更是多多益善了。这就是今天医疗界的一种现象,医生没有办法,
病人没有办法,大家都没有办法。想到这里,邹伯虎的行为也就不足为怪了。
邹伯林垂头丧气地朝宿舍走去。这时候,他耳朵里仿佛隐隐响起如潮的声音,
接着空中好象飘下五颜六色的传单,树干上和墙壁上似乎也都贴满了大字报,电线
杆子上的横幅标语呼啦啦地作响,接着前面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向他走来,他想躲
避,但脚下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来者无人之境地从他身上踩过,震耳欲聋的口号
随着有力的踏步声狠狠地从他七孔灌进他的躯体直达心窝,他感到身体在变成肉饼,
接而变成肉沫,再接而变成肉浆,最后化成污浊的充满腥味的泥淖被空气蒸发……
1
同样是省医院,不到两年光景,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首先是医院里的大道两
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大字报,然后到处都设置了大红语录牌,接着是楼顶高音喇叭
每天没有定时的播放,全都是体现着舞台的功能,表现着政治家的意志。那些穿着
白大褂的医务人员的左手上都纷纷戴上了红袖套,先是胸襟上别着一枚毛主席纪念
章,后来认为位置还不够忠心,便别在了帽子上。白白的帽子上闪烁着一枚红色的
主席像章,的确显得革命,显得时髦。尤其是夏天的几个月里,外科医生们特别的
忙,跟战争年代似的,随时收到的患者都是刀伤、枪伤、打伤,血淋淋的,很是可
怕,闹得整个省医院都不得安宁。医生们热烈谈论的不再是某某新的医疗成果或者
某某特殊的病理,而是那些亡命徒如此这般,这些无辜者如此那般,从伤员口中听
到的也都是某个地方的武斗,某个地方的惨案。另一方面,大家最关心的是最新最
高指示的发表,中央第几号文件的传达,以及有关中央文革的小道消息,某个大人
物上台,某个当权派滚蛋。省医院的领导机构变化之快,党委不知不觉地销声匿迹
了,院长办公室的牌子也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造反兵团总部、三结合领导小
组等等等等,医院里还来了工宣队、军代表,把一个平时分外安宁的省医院搞得轰
轰烈烈,沸沸扬扬,并不亚于其它任何机关、学校、工厂。
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着裂变,人们的精神面貌也随之而震荡,一会儿清醒,一
会儿糊涂,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愁眉不展,每个人都想在这个洪流中找到最正
确、最稳妥的位置,每个人都想搏击在洪流的浪尖上而又不被浪头打下去,但站稳
脚跟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过去最风光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往往是活得最惨烈的人
物。就拿过去谁见到都会敬畏三分的院长郭振兴来说,今天可怜得象只落水狗,他
的地位跟守大门的吴老头来了个彻底的颠倒,吴老头成了工人纠察队的队员,也戴
着红袖套,说话十分硬朗,声音也十分嘹亮,眼睛瞪得挺大,牙根咬得挺紧,双手
各执一支红绿分明的小旗帜,呼呼舞得有姿有态,这是权力的象征,许多人见了都
退避三舍。而院长现在却变得老态龙钟,目光呆滞,一早一晚都握着一把大扫帚埋
头扫遍住院部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天寒地冻,还是毒日高悬,都是如此,谁都可
以对他呵斥一顿,谁都可以指派他干任何脏活,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台清洁机,没
有了正常人的灵魂。这就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下期震撼全球的中国社会图景。
话又说回来,郭院长是个三八式干部,曾经就读延安抗大,革命了几十年,一
夜间却变成了牛鬼蛇神,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居然一落千丈,成了这
个时代最倒霉透顶的人物。别看他总是低着头,谁也不看,其实他心里还有一盏灯
没有灭,每每那个倩影飘然从他身边走过,他总要偷偷瞄一眼,这时你就会发现他
还有着人的灵魂。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就是一九六四年来自北京医学院的金发女
郎。自从这个姑娘痊愈以后,她的整个行为总是给他以深刻的印象,她爱憎分明,
不被世俗左右,她的那双充满善良的眼睛敢于藐视一切,对他投以同情的一瞥。那
双眼睛特别明亮,真象两个小太阳,照亮了笼罩着他的这个黑暗世界,使他感到还
有生存的意义。他每天最大的企盼就是等她从他身边走过,看看她那友好的微笑,
今天他感到不安了,因为她没有在常规的时间出现,这是为什么呢?他琢磨着:难
道她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他猜测着,始终猜不出。末了,他带着失望的心情收
拾工具,穿好衣服,准备回小屋,这时他感觉衣袋里有一包东西,便偷偷掏出来看,
原来是一包喜糖,其中还有四支香烟和一些葵瓜子。他搞不懂这是哪个善良的人趁
他扫地没注意塞给他的,后来在回小屋的途中,他听见几个医务人员的谈话,这才
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急匆匆回到小屋,掏出喜糖来,眼泪落在两腿上。这个善良
的姑娘呀,要是被人发现了,岂不连累了你?老天保佑你吧!他把喜糖和葵瓜子小
心地装进一个药瓶里,在黑乎乎的小屋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喜烟……
郭院长的变化固然令人寒齿,但邹伯林的变化却令人感到欣慰,既不算好,也
不算坏。他是这场革命中的逍遥派,甚至林正云称他为中庸之道,哪边的斗争都不
参加,只认准一点,就是好好读马列主义书,看毛主席著作,这好象是手中最有力
的挡箭牌,有了它,谁也不能把他怎样。不过,他十分欣赏这些伟人的渊博知识和
写作文采,常常与人聊天中不乏引用。尽管邹伯林随时都想把自己置身于世外桃源,
但这种乌托邦思想不时又遭到现实的批判。就今天而言,他的思想就变得非常悲壮
了,因为他连续做了数名红卫兵战士的刀伤手术,累得腰酸背痛,汗如雨注。最为
痛苦的是,他无法理解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的什么,尤其是其中两名今后将要
度过艰难的残疾人的一生。毛主席不是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吗,难道大家连毛
主席的话都不听了?这个世道究竟谁的话才有权威呢?他迷惑不解地走出外科大楼,
一阵凉风拂面而来,感觉舒服,想到应该去参加秦晓姝的婚礼了,那暗淡的心境顿
时豁然开朗,使他加快了步伐。
2
这天,省医院家属区三幢四楼门庭若市,凡是与秦晓姝有过交情的人都纷纷前
来朝贺,他们有的是穿着白大褂正在上班偷偷溜出来的医生和护士,有的是穿着军
装到医院支左的军人,有的是戴着红袖套的造反派,有的是穿着病号衣的病人,还
有的是红卫兵小将。由于新房只有内外两间,容纳不下太多的客人,先来者进去贺
喜完便给后来者腾出位置,然后退到走廊里,把一条狭长的过道挤得满满的。大家
在此除了谈论新婚夫妇和他们的新房布置,还谈论当前的国家大事,谈论各派的激
烈斗争和怎样才能搞好革命大联合,由什么样的人物才有能力把一个派别多、矛盾
大、问题复杂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平日善于大辩论的雄辩家们,今天出于对新婚夫
妇的礼貌,大都收敛了,倘若有什么需要展开论战的,马上就有人加以制止,或者
是劝他们到别处去争个你死我活。
新娘从前两天起就心花怒放,今天显得格外的端丽动人。她那舍不得剪的象征
着处女的长辫子,终于剪掉了,这是非常遗憾的。她原先不打算剪掉的,想到理发
店烫一个式样,但时下理发店也革命化了,男女烫花样被认为是地主资产阶级的生
活方式,社会上何况又掀起了辛亥革命时期的剪辫子风,不同的是对象是女人,而
男人早在辛亥革命时期就解决了。秦晓姝想:与其让别人抓住剪,不如自己主动剪。
于是忍痛割爱地顺应了历史潮流。
新郎今天身穿崭新的军装,左胸那个别过奖章的地方,现在被毛主席检阅东海
舰队的纪念章代替了,这枚纪念章分外耀眼,是时下最新出品的,不少年轻人都想
要,但他只答应了冰冰,说办完了喜事再给她。
近一年来,学校停课闹革命,李金霞也参加了派别,与一帮革命派从黑水市串
联到省城来取经。闹革命固然是件大事,但她的最终目的是想通过活动调回省城,
没料到所有的机构都混乱了,谁也没有心思来管这类事情,所以她的活动没有任何
意义,只好就此呆在省城,等待时机。今天,她本来应该被当做红娘尊为贵宾,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岂能袖手旁观?她要以姐姐的身份为她的结拜妹妹秦晓姝主持
婚礼,其精明能干的程度活象大观园里的王熙凤。
“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她叫道。“既然是柯石磊和秦晓姝正式结婚,总
还得有个仪式。他们两个这里没有亲人,就由我来代替他们的家属主持一个结婚仪
式吧。”
她的提议迎来一阵掌声。应该举行个什么仪式呢?而今眼目下肯定不能来过去
的那一套,应该与革命大好形势相适应。李金霞自然有自己的安排,她说:
“柯石磊和秦晓姝今天结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首先应该感谢伟大的无产阶
级文化大革命为他们提供了相结合的条件。我建议,请他们二位在伟大领袖、伟大
统帅、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毛主席像前三鞠躬。”
“这个建议太好了!”有人赞许道。
新婚夫妇被大家推到毛主席像前,恭恭敬敬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下面,”李金霞说,“进行第二项仪式,新婚夫妇唱一首革命歌曲。”
“好!”大家表示赞成。
“唱什么呢?”秦晓姝问柯石磊。
“唱解放军进行曲,”柯石磊说。
“不行,那个只能你独唱,”李金霞说,“应该唱你们两个都熟悉的。”
“我们唱《抬头望见北斗星》,”柯石磊对秦晓姝说。
秦晓姝点了点头。二人于是高唱起来。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
革命歌曲唱完后,大家觉得还不过隐,又要求新婚夫妇表演《白毛女》片段
“扎红头绳”。二人躲不过,只好表演了一番。
在这个婚礼上,邹伯林扮演了舅子的形象,什么事情也不做,但他的一举一动
都必须在李金霞的指挥之下。秦晓姝的女友张金曼今天显得格外的利嗦,点烟、倒
茶、散糖,干得很是欢喜。遗憾的是蒋主任没能来参加婚礼,据说造反派近来把他
“请进”了“斗私批修”学习班,很难脱身,但他女儿冰冰来了,并且从早到晚帮
忙,给婚礼增添了气氛,驱散了投射在新郎新娘心中的阴影。
林正云在婚礼上抛头露面带来一个有趣的插曲,这位靠造反当上了省医院无产
阶级革命派总部头头的时代英雄,赠给新婚夫妇的礼品是一盏火炬壁灯(这是从红
卫兵抄家物资中挑选的,他叫人细心擦拭干净,看起来崭新如故),他当场命令跟
随而来的一名电工将火炬壁灯安装上了,他亲自按动开关,灯具的色彩和光效很突
出,压过了室内的台灯和日光灯。显然这件礼品比起那些盅盅盆盆之类的大气多了,
并且很有激进的意味。于是,众目睽睽下林正云受到了热情接待,李金霞亲自端来
一盘香烟,柯石磊从中选了一支“中华”过滤嘴递给他,秦晓姝受到了反复的戏耍,
最后划了一大把火柴才点燃。
“美女配英雄,这是千古以来最浪漫的结合,”林正云吸口烟吐了个挺大挺大
的烟圈说。“嫦娥配后羿,貂婵配吕布,范莱丽娅配斯巴达克斯,爱丝德蒙娜配奥
塞罗。”
“林头儿,”一位中年男医生说,“你所说的那些都是帝王将相配才子佳人,
柯石磊和秦晓姝是革命军人和革命医务工作者的结合,这是崇高的无产阶级情操,
不能混为一谈。”
林正云不以为然地瞧着那位医生,笑了笑。
“没错,我们的新郎是打过仗立过功的英雄,我们的新娘是省医院的佼佼者,
二人患难相交,很有传奇色彩,难道不够浪漫吗?”
“我并不是说这不够浪漫,我的意思是说,这是革命的浪漫,不是千古以来的
浪漫。”
“哧!想跟我讲大道理。”
“当然,”那位医生走到中央,侃侃而谈,“这种浪漫具有今天这个婚礼的特
色,它既不同于法国作家维克多。 雨果和贝朗瑞笔下的浪漫,也不同于英国作家
拜伦和天才的预言家雪莱笔下的浪漫,这种浪漫渊源于我们古代的屈原和李白诗情
中的浪漫,同时又具有鲜明的时代感。”
“简直是胡扯淡!”林正云反击道。“你把我们这种通俗的民间浪漫生活扯到
艺术领域里去了,艺术与现实毕竟存在差距,不能生搬硬套。”
新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
“其实呀,”李金霞见那位医生还要辩驳,马上站出来调解,“什么浪漫不浪
漫的?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而已。林头儿的意思我懂,他是说秦晓姝和柯石磊结合
得非常理想。是吧,林头儿?”
“对对对!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气氛变得缓和起来。
李金霞把那位医生按回原位,递了一支香烟给他。
“郑医生旁征博引,也是为了给这个婚礼增添几分闹热的气氛嘛,是不是?”
“当然当然,既然说到这里了,凑凑趣吧。”
李金霞转过身来。
“那么,林头儿,你又什么时候办喜事呢?”
“办喜事……”林正云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十分伤脑筋,显然在这种
场合回答这个问题令他尴尬,企图一笑了之。
“难道你不想结婚?”李金霞追问道。
“结婚?”林正云笑道,“结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有一个爱人,我
连这个最起码的条件都不具备,怎么谈得上结婚呢?”
客人都静下来了,听着他们的精彩对话。
李金霞端来一盘喜糖,让林正云挑选了一块。
“象你这样的大人物,时代的尖子,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对象,难道还不容易呀?”
“称心如意的对象是很难找的,真正懂得爱情的人本来就不多,而那种信奉‘
打是亲热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的人倒是不少。我每天工作疲劳了,只想回家
休息,哪儿还有心思找个老婆来吵嘴打架的?我需要的是温存体贴又擅理家务的贤
妻良母。”
“哟,你倒满封建的呢!”李金霞叫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贤妻良
母?”
“当然当然,贤妻良母的奢望是高了点,”林正云笑着说。
邹伯林接过秦晓姝递给他的糖块,剥来吃了。
“其实呀,懂得爱情的姑娘到处都是,只是你不善于发现罢了,”李金霞说。
“对你来说,当然如此。对其他人来说,就并非如此了。”林正云有意识地向
新房里的人通通扫视了一周,又说,“我但愿所有的女人都象你,每一个男人从小
也就不愁婚姻问题了。”
“啊呀,你这人嘴好利害!”李金霞惊叫道。
新房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大家都看着李金霞和邹伯林。
“不不不,”林正云摇着手说,“请你不要误会,我绝没有调谐之意。我很羡
慕邹医生,他可以不为婚姻问题操劳,把心全部用在工作上。”
“你过奖了,”邹伯林说。
“不要不好意思嘛,我说得恰如其分,大家说是不是?”
客人们一阵掌声。
“这么说,你是为婚姻问题愁死了?”李金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为这个问题愁死,用不着吧?”
“那你已经是有一个合适的了?”
“人除了传宗接代,就不再有其它的事情可做了?”
“但这个也离不开呀。再革命,也还要有接班人啦。你对这个问题如此淡漠,
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
大家又笑起来。
“我的身体,”林正云仰着身作出雄性的样子,拍了拍胸说,“虽不雄壮,但
也不虚弱,单从生物传宗接代来说,是足足有余的。”
邹伯林和柯石磊也被他做出的滑稽相逗乐了。
“那么,你是想独身主义了?”李金霞笑着问。
“如果这辈子遇不到情投意合的人,我宁肯独身。”
秦晓姝与邹伯林相视一眼,耸耸肩。
“有个性。”李金霞又问,“那么你心中的偶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不可以
告诉大家?”
“你是否要为我做媒嘛?”林正云满不在乎。“据说你是一个很能干的媒人,
今天这一对新婚夫妇就是你做的红娘。”
“不,他们是患难相交,跟我没关系。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愿意帮你的
忙。”
邹伯林盯了一眼李金霞,以示告诫。李金霞没理会。林正云装着没有看见。
“我还记得,”他说,“我们曾经缔结过条约:你有事求到我,我一定为你服
务;我有事求到你,你可别拒之千里。”
“是的,看来你要实施条约了。请说吧,我听着呢。”
“那好,我来告诉你。”
林正云得意地瞟了瞟邹伯林,然后将嘴凑近李金霞的耳根,几丝耳发挠得他痒
酥酥的,他感觉这女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空前的诱惑力,令他迷乱了好一阵子。他悄
悄地十分诡秘地说了几句。
“哎呀!”李金霞尖叫起来,满脸通红,使劲捶了一拳林正云的背,骂道,
“坏蛋!十足的大坏蛋!”
林正云得意瞧着众人,看他们是否猜中他说了什么。新房内一阵寂静,突然爆
发出哄堂大笑。林正云哈哈大笑起来,为自己在这个婚礼上喧宾夺主很开心,为自
己调谑了一个企图取笑他的快嘴女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金霞尽量掩饰自己的窘迫,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她羞赧地瞟了邹伯林一眼,
却被纵横交错的目光抓住了,大家盯着她笑个没完。
邹伯林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张金曼机智地端起一盘糖要他散给大家,他这才有
了为李金霞解嘲的办法,赶忙接过盘子请大家吃糖。
秦晓姝心里很不舒服,三年前她初到省医院参加联欢晚会的情景油然浮现在脑
海,那时林正云调谑她发出的狂笑跟现在调谑李金霞的一样,她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不由得依偎着身旁的丈夫,柯石磊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注意到她此时此刻的心理
变化。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为我做媒。”林正云掏出手绢,揩了笑出的眼泪。
“你那个媒人我绝不当!”李金霞狠狠地回答。
“为什么?”
“你是个坏蛋!帮助坏蛋就是助纣为虐。”
“有道理。不过我这个人嘴坏心不坏,心直而口快,说过就算了,请你不要记
在心上。”
“你说的话我本来就当耳边风。”
“呵,爽快!”
李金霞转身拿起一支香烟。
“不过,我从这些风吹货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林正云问道。
“找不到女朋友的原因。”
“有意思。什么原因?我倒想听听。”
大家分明看出了李金霞的心眼儿,但他们心目中的林正云并不是好对付的人,
于是极有兴致地注视着将要出现的精彩场面。
李金霞围着林正云转,后者头一扬,不屑一顾,不过从他那逐渐开始紧张的眼
神里反映出他还没搞懂李金霞将要干什么。
“你围着我转干嘛?快说呀,我很想领教领教。”
“原因不在别处,就在这儿!”李金霞停下,用香烟指着他的嘴说。“你这张
臭嘴,绝对讨不到女人喜欢的,它只会放屁,抽烟!”
林正云见她一挥手,怕她以下是一个令人琢磨不透使人更加狼狈的动作,慌忙
一躲。李金霞放声大笑,接着把烟塞在他的嘴上。
“当一个老烟鬼,和它白头到老去吧!”
众人又是一阵开心大笑。
“厉害,真是厉害!”
林正云只得在李金霞划燃的火柴上点燃香烟,同时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瞟了她一
眼,意思说:咱们没完。
一群护士涌进新房,她们为新婚夫妇买了几幅画,大概觉得礼品太薄,纷纷解
释道:
“我们怕跟别人买重了。”
“我们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好。”
“你们不会笑话我们吧?”
“说到哪儿去了,”秦晓姝接过画,很感激。“你们肯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呢。”
柯石磊热情地递糖给护士们吃。
林正云乘机让位,向新婚夫妇告辞,柯石磊塞了一盒“大前门”香烟和一大把
糖在他的衣袋里。
3
薛玉兰比以前瘦多了,总是沉默寡言的,笑这种心情愉快的面部表情完全被她
心中的凄凉淹没了。她的双眼没有神采,分明显出她对生活已经失去兴趣和希望,
她的人生似乎已经途穷暮尽。她曾经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冒着犯罪的风险,企图
以非常拙劣的手段去获得邹伯林,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遭到现实无情的宣判,
使邹伯林从此断绝了跟她的友好关系。于是她彻底绝望了,以回老家探亲度假为借
口,想在此间了结残生。家里人不知道她的这些情况,见她成天不说一句话,变得
比以前还要孤僻寡言,都觉得奇怪。但由于她生来就不被人重视,大家对她的情形
渐渐地不放在眼里了,有她无她似乎跟他们家没有多大关系。母亲总是母亲,不止
一次询问她的婚姻,随时都挂念着她的命是否应验,然而她总是力图躲避,甚至伤
伤心心地哭,母亲也只好叹气,既无法知道她的心事,又无法消除她的忧伤。她每
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静坐,沉默,冥想,很少时间到外面游荡,观观田野风光
什么的。
一天下午,她家的一只鹅跑出院子,母亲说别让鹅跑掉了,叫她逮回来,她这
才出门,跟着鹅追。鹅时而扑扇着翅膀,时而一摆一摇地逃跑在镇上。镇上的人看
得很欢,却没有一个人帮忙。她心里越生气就越着急,结果被鹅带到镇外的桥上,
刚要抓着,鹅扑进河里,向下游漂去。她沿着河边追。鹅漂到堰沱,在回水荡中旋
转。她毫无办法,索性坐在地上。鹅伸长脖子神气十足地瞧着她,长时间不上岸。
她越看越生气,干脆把头扭向一边,凝视着流水。水是浑浊的,水上漂浮着泡得发
黑发胀的柴渣,其中有一个鼓胀的灰白的东西,好象是死猪仔儿。这时,死的念头
从她脑子里爬出来。
她已经不止一次想到死,但每次都被一种与此相对抗的念头打消了,那念头就
是命。她对命的看法五颜六色,就象一个多棱角的结晶体,不管怎样看都不一样,
由于她的命非常独特,她就更加觉得这个结晶体神秘莫测。她怀疑算命先生给她算
的命(这不仅因为社会宣传常常批判封建迷信,还因为她生活中的境遇使她意志动
摇起来),当这种怀疑把她引向歧途到达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自然就想到死,想到
一命呜呼后进入的另一个世界。但她总是死不下去,总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她顾惜的
什么,这样她又相信她的命了,回到她多少年的信念中,认为自己的命还没有绝。
可前途何在呢?她又不知。与命这个念头相关的就是她崇拜的偶象邹伯林,这个男
人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得最多,只要她一沉溺在冥想中,就会看见他,就象基督教教
徒看到了他们的耶和华,伊斯兰教徒看到了他们的穆罕默德,佛教教徒看到了他们
的释迦牟尼。在现实中,邹伯林离她很远,就象神离他们的儿子很远一样,但在心
灵上却距离很近,不管她走到哪儿,邹伯林的形象都紧紧跟随着她,只要脑筋一动,
就会跳出来。这个不灭的形象力量之强大,不但能战胜死神,还能战胜痛苦,还能
安慰她,开导她,陪伴她忧伤,最后她疲倦了又把她送入梦乡,在梦中再给她欢乐,
等她醒来时,痛苦就消失了,于是她又感到自己是一个活鲜鲜的人。
不知何时,鹅已上岸,一摇一摆地回镇上去了。死猪仔儿也不知冲到哪儿去了,
回水荡中变得干净多了,有条不紊的流水给人一种清凉感,四周的田园风光油然清
新、明晰、悦目。她仍旧坐在岸边,除了想她的邹伯林,什么也不想。此时此刻,
她变得冷静起来,她承认她面临的现实生活冷酷无情,但这种现象不是现实本身存
在的,而是人为造成的,是人的奢望太高引起的反作用。她非常悔恨当初干的那件
蠢事,那是她一生中最丑恶的行为。若是她有先见之明,那她的行动就有规范,她
就不会越轨,她崇拜的偶象就仍然在现实生活中给她欢乐和各种慰籍。她悔恨不该
听林正云的话,她认为她触犯邹伯林不能不说与这个家伙无关,如果林正云不煽动
她采取那种男女结合的第三种方式,她绝不会对邹伯林做任何荒唐事。她恨自己太
没有头脑,太容易受人左右,她苦恼自己的头脑不够聪明。悔恨是无穷的,自我谴
责是强烈的,因而她感到心情舒畅些了。
冥冥中她听到附近牛叫,越来越近,牛蹄声也能听见了。她抬起头,只见一个
壮实的男人扛着犁,赶着一头水牛沿着河边向她走来。这个男人外貌很傻,但显得
牛劲十足,古铜色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在夕阳照射下闪着油亮亮的光。这个男人叫
鱼老鸦,因为他的嘴挺大,大家就给他这样一个形象的绰号。回家以来,她就发现
鱼老鸦好几次在她家院子外面周旋,她想: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记
得许多年以前,鱼老鸦还是个毛孩子,只晓得坐在牛背上玩弹弓,嗯呀呜呀地乱唱
一些不连贯的小调,现在他的两眼竟然显露出对异性的渴求。当然,他这种年龄的
人也应该如此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过对她来说,倒是第一次领略到男人的
这种眼光,她不禁惶惑不安。牛倌走到她跟前停下。水牛乘此低头啃草。牛倌目不
转睛地看着她,继而嘿嘿地傻笑。她站起来,给他让路,想这个讨厌鬼快点走开。
但对方并不走,而且将手中的竹鞭点到她的脚尖上,继续嘿嘿地笑。她忽然感到金
色的阳光把牛倌赤裸的上身照得很异样,好象潜伏着一股强大而凶猛的力量马上就
要爆发,使她胆怯起来,不由自主地将眼光扫向那高挺的短裤。牛倌说:“你在看。”
说完故意将那高挺的部位挺了挺,见她的脸通红,眼光并没有躲避,于是将竹鞭和
犁扔下,拍了拍手,就笑着向她扑去。她本能地一躲,对方扑了个空。她想反身逃
跑,但转身就是水牛。水牛头一抬,呼地将角对着她,两眼瞪得大大的。她吓坏了,
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一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住,她惊惶失措地转过头,正碰到一张
笑得很淫的脸。“嘿嘿,想跑。不要跑,我们来!我们来!”牛倌猛地将她按倒在
地。她拼命地向外爬,极力想挣脱这个可怕的男人,但对方的牛劲很大,将她又拖
了回来,并且掀开她的裙子,哧地一声将她的内裤撕碎了。她想呼救,可嗓子眼儿
被他粗壮的胳膊掐住了,她使出浑身的劲扭动着身子,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那坚挺
的东西向她深入。猛地一下,她感到一阵撕裂般剧痛,眼睛一花,晕眩了,身体再
也不听使唤。她无法将那不停抽动的东西弄出来,抵抗已经无用,双手再也推不动
他那汗津津的身体。牛倌在一阵猛烈的抽动中很快结束了。双方都窒息了,整个世
界好象也都凝固了,被夕阳染得通红的云彩仿佛也象油画一样死死地燃烧。片刻后,
牛倌如醉汉醒来,伸了伸四肢,站起身,走到河边去洗那东西,穿好短裤走上来,
嘿嘿笑着看她,嘴上唾液下垂成线,闪烁着阳光。牛倌十分满足地杠起犁说:“嘿
嘿,明天我们再来。”她气极了,骂道:“放你妈的屁!”牛倌有点儿失望,傻乎
乎地牵着牛哼哼叽叽地唱着小调走了。
她躺在地上,身上失去了知觉,只感到一个剧烈的过程狂风暴雨般地过去了,
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夜幕开始降临,凉风从她身上轻轻吹过,那下面的一片凉浸
浸的使她浑身非常不舒服,她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怎么了。她脱了被撕碎的内裤,看
着那片带血的湿粘粘的东西,十分恶心地将它扔到河里。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这
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就这么容易地把我占有了。我真是糊涂透顶!她很长时间都被
困于这种谴责中,感觉自己的躯体非常令人厌恶,竟然如此没有价值。
不知什么时候她想到了回家,人生固有的归宿感使她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她
感到浑身软弱无力,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家的路上走,那一片空空的头脑开始慢慢
有了凄凉,象平静的水面被风掀起了涟漪,开始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她自然又想
到了她那神圣的偶像,这个偶像释放着金光,使她显得非常渺小,渺小得就象路边
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小花,可怜及至,自惭形秽。她感觉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
荒唐而粗俗的事太原始了,原始得几乎把人完全反折到最初灵长目动物状态。为此,
她愤然起来,狠狠地想道:一个太简单,一个太丰富;一个太愚昧,一个太文明;
一个太粗野,一个太高雅;一个太丑陋,一个太英俊。她感到悲哀,深深地叹息着,
上帝给她安排了两个男人,竟然有个是纯动物,有个是充满灵性和思想情感的人,
她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是鄙视前者,爱恋后者,可是命运的恶作剧却让她无意中落
入动物的巢穴,远离人类的文明,这是何等的惨烈。可怜她心灵要求太高,外在条
件又太差,灵魂与躯体象两条牛,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拉,她使完了全身的劲都无
法将二者拉到一起,最后只得求助心灵的想象来满足情欲的需要。是的,这是最后
的挣扎,谁也无权干涉。男女之间的肉欲,不过就是刚才那么一回事,太没有意思
了。人是有灵肉的结合体,唯有精神生活才是最令人遐想无穷,百嚼不厌。在这方
面,她有充分的权利和自由,可以任意遐想,让爱情的激流在这个无限的世界里尽
情地狂泻、奔腾,远远地离开无情而可憎的现实世界。这油然产生的新思想,是指
导她今后生活下去的指南,是填充她情欲唯一的源泉,是建立在她的命的基础上的
精神支柱。她开始感到有些宽慰了,于是以下的联想就变得丰富起来。现实已经作
出判决:邹伯林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对待她,也就是说,她再也享受不到当邹伯林的
学生和同部门护士那种快乐,再也得不到邹伯林的青睐,邹伯林过去对她的关怀和
亲密全都化为乌有。现在,她的新思想有力地使她抛弃过去那一套,让她改头换面
以一种与新思想相默契的方式存在,这就是在内心世界跟他接触——她可以随意爱
他,拥抱他,亲吻他,甚至跟他生儿育女,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庭。而在现实生活中,
她只需要看他,这种看虽然只能是远远的和隐蔽的,但只是一个距离和形式而已,
倘若再经过一番努力,她还可以跟邹伯林说说有关工作方面的话,哪怕是单调无味
的镊子、刀子、针线之类的器械用语,她也不嫌弃,这些单调无味的语言对她尽管
没有具体的意义,但只要是从邹伯林嘴中说出来的,就对她有效,即使是厌恶她的
甚至是训斥她的声音,对她来说都是实在的,耳朵听见的,比光是想象的要贴切得
多。
从此以后,薛玉兰的心情迥然不同了,有一种挂念省医院的欲望不时萦绕脑际,
思念邹伯林的情感在她心中一天天地掀起狂波巨浪,使她的思想长出了翅膀,把她
的灵魂带回到省医院,徜徉在邹伯林的身旁。她想到自己走了之后,邹伯林怎么样
了?那天晚上给他制造的愤怒是不是已经平息了?邹伯林是否问到她到哪儿去了?
当邹伯林知道她回家探亲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是高兴呢,还是烦恼?是不安呢,
还是跟往常一样?邹伯林会不会因为她走了便缺了一位得力助手而感到十分不方便?
代替她的护士又是谁?林正云从她这里获悉邹伯林的婚姻秘密之后,是不是马上就
去告诉秦晓姝?秦晓姝知道后又怎么样?接着邹伯林又怎么样?想到这里,她很为
邹伯林担惊受怕。秦晓姝万一绝望自杀了,邹伯林怎么办?他会不会因此受到良心
的谴责也自杀?真正自杀了,她将怎么办?许许多多的问题翻来复去在她头脑中出
现,使她迫切想得到答案。为此,一个月的休假她只度过了二十三天就迫不及待地
返回省医院了。
这一次回到省医院跟以往不一样,她是带着惧怕的心理,首先想看到的是大家
对她回来以后的反应,当她发现一切跟往常一样,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盯着她,
交头接耳,甚至更恶劣,走上来公开取笑她,揭她的底,这些担心都没有发生,于
是她那惧怕的心理油然消除了,她感到慰籍,身心轻松,这不仅为她以后的处境,
更为邹伯林的名誉没有受到损害。接着她就很想见到邹伯林,但她还是怕,这种矛
盾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回到省医院后,她就听说秦晓姝撞军车受重伤的事,她还打听到她走那天秦晓
姝休克了,她想那一定是林正云为了得到秦晓姝不顾一切揭开邹伯林的秘密造成的。
秦晓姝撞军车显然是在寻死,失恋的人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她深有同感。她很同
情秦晓姝,对秦晓姝的痛恨自然而然地消除了。她很想到病房去看看秦晓姝,表示
歉意,但又怕碰到邹伯林,由于这种心态,她也就只好放弃了,上班前一直躲在寝
室里。
上班那天,她先到护士办公室,护士长通知她到门诊部上班,她想这一定是邹
伯林对她的惩罚。她觉得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免得引起他的愤怒和招来他
的冷眼。
她在去门诊部的路上碰上了林正云,后者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取下衔在嘴上
的香烟,说了声“你回来啦”,就擦肩而过了,她回转身盯着他的背影骂道:“呸!
引人为恶的魔鬼!”打这以后,她跟林正云便没有来往了。
虽然她不在邹伯林身边工作了,但她却看到过他好几次,当然每次都离得远远
的怕被他发现,只有一次实在躲不开了迎面碰见。那是去住院部经过花园的路上,
当时邹伯林和一个高个子军人走出楼房,她想躲开,可是直通通的万年青夹道没有
岔路,她硬着头皮走去,心跳得怦怦直响。尽管她一直埋着头走,但走近时,她还
是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以为邹伯林将对她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却向她问了
个好,她支支吾吾手足无措,同时瞥了一眼高个子军人,便惶惑不安地走过去了。
事后她为邹伯林那一声问好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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