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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10
农村巡回医疗队在七月中旬的一个炎热的下午回到省医院。队员们个个晒得黑
不溜秋的。邹伯林汗流浃背,他吩咐大家把医疗器械暂时放到手术部的医生室,各
自先回家休息两天再上班。他洗了个冷水脸,然后就到革委办公室去报到。
林正云热情地为邹伯林打开电扇,倒了一杯茶水,仔细听他的汇报,末了表示
非常满意。
“好,很好!你们辛苦了,先回家好好休息两天再上班,写一份详细的政治学
习报告和一份详细的工作报告。”
“好的,”邹伯林答应道,感到凉快些了,起身准备走。
“等等!”林正云叫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表妹上午打过电话来,说你
回到医院就马上打电话给她。”
邹伯林接过林正云递来的电话拨号。
“是吴大爷吗?你好,我是邹伯林,麻烦你叫我家金霞接电话,谢谢!”
“你表妹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正云关心地问。
“对不起,我还不知道,”邹伯林笑着说。
“瞧我,”林正云自嘲地敲了一下脑门儿,“你也是刚回来嘛。”他笑了笑又
问:“你们的大喜日子,好象是定在国庆节,我没有记错吧?”
“是的,到时候一定请你。”
“我一直都盼望着喝你们喜酒这一天。”
“快了,到时候一定请你。”邹伯林关心地问:“你呢?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吗?”
“还没有,不过有你喝喜酒的那一天。”
“当然,你是闪电式的。”
二人哈哈笑了起来。林正云把椅子转了转,邹伯林发现他眼角已牵出明显的鱼
尾线,笑的时候在颤动。
“喂!”
耳机里响起女人的声音。邹伯林高兴地问道:
“喂,是金霞吗?”
“不是我是谁?什么时候到的?”
“五点。”
“什么时候回家?”
“七点过吧。”
“干嘛不早点儿回家?”
“还有点儿事要耽搁耽搁。”
“什么事比回家还要紧?”
“回家再慢慢告诉你。”
“那回家吃饭不?”
“回家吃饭。”
“好,我们等你。”
邹伯林打电话时,林正云带着研究的目光看着他,耳朵听得竖起来了。他对邹
伯林需要“耽搁耽搁”的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邹伯林放下电话,一副若有所思的
神态。
“你还有事吗?”林正云问。
“秦晓姝的身体怎样?”邹伯林问。
瞧,果然如此。林正云为自己的正确猜测而得意。他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秦晓
姝的方方面面情况向邹伯林全部谈了出来,当谈到收到秦臻泰的刑判通报时,他发
现邹伯林惊愕得眼睛发直。他说:
“现在看来,秦晓姝对父亲的认识还存在问题,显然是受小布尔乔亚思想影响
太深。女儿总是父母所生所养,要大义灭亲确实不容易。组织上也很通情达理,考
虑到她是军属,对她的要求不算过分,只要她划清界限就行了。”
邹伯林一言不发。
“她是我们医院的同志,”林正云说,“我们有责任帮助她与犯罪父亲划清界
限。我们跟她谈过,但收效甚微。她比较听你的,现在你回来了,我想请你再做做
她的思想工作。你们一直关系好,你曾经又是她父亲的学生,了解他们父女感情,
你说话她容易接受。帮助秦晓姝划清界限是我们大家的责任,对医院有利,对他丈
夫柯石磊有利,对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看呢?”
“既然组织信任我,那我就试一试。”
“不能只抱试一试的态度,在大是大非问题上要站稳立场,态度端正。”
“好吧,我就尽全力吧。”
“这就好了。”
邹伯林拿起桌子上的草帽,与林正云握手告别。
11
邹伯林从办公大楼出来,打算先回手术部去拿行李,再去看秦晓姝。秦教授已
经在三个月前被宣判了徒刑,为啥秦晓姝不写信告诉我一声?她心里一定难受极了,
一定遭受了很多的痛苦。想到这里,邹伯林加快步伐向综合治疗大楼走去。
“邹兄!”
他奔上二楼楼梯时,听见一个清细的声音叫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楼梯口的秦
晓姝。她身穿白大褂,双手揣在衣袋里,两眼炽热的目光在俯视着他。她瘦多了,
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采。
“晓姝!”
秦晓姝很激动,向他迎来,脚下踩空,一个斤斗栽了下来,邹伯林赶忙冲上去
接住,才免了摔下楼梯。
“啊,多危险!”邹伯林吓坏了。
秦晓姝卷缩住身体,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按住腹部,邹伯林想把她扶正,只见
她疼痛地抽搐着,身体卷缩得更厉害了。
邹伯林吓坏了。“你摔伤啦?”他焦急地问。
秦晓姝苦笑了笑,额头上沁出汗珠。邹伯林不由得看了看她的身子,已经怀孕
后期了。他估计胎儿受到了挤压,怕破羊水,赶忙搀扶她上楼去检查。
手术部的人都下班走光了。邹伯林一手搀着秦晓姝,一手掏出钥匙打开门,把
她扶了进去。
他想把她放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我想躺一会儿,”秦晓姝吃力地说。
邹伯林把她抱进手术室,放在手术台上。
“我为你检查一下,”他说。
“等一会儿再说,”秦晓姝满脸是汗,“我想先说一件事情,你听了后一定很
气。”
“什么事?”邹伯林问。
“省医院有种可怕的谣言,把你我两个的关系说得一塌胡涂,我不知道你有何
反应。”
“会有这种事情?”
“是的,我从北京回来时张金曼提醒我的,我当时听了非常气愤,后来我发现
确实有人耳语,但我不怕,我们没有不可告人的行为。”
“可憎!可恨!”邹伯林说。
“你怕吗?”秦晓姝问。
“我怕什么?”邹伯林说。“我们是正常来往,人正不怕影子歪,还怕说。”
“谢谢你,邹兄!”秦晓姝说。“我很怕失去你这个朋友,在这里我没有别的
朋友,我怕孤独,省医院很黑暗。”
“别怕,晓姝,有我在,有事我会帮助你的。好了,我们不谈这个没意思的话
题。”邹伯林说完,摸出一张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汗。“还痛吗?”他问。
秦晓姝点点头。室内闷热,邹伯林打开空调机,一阵阵凉风悄然吹起,他回到
秦晓姝身旁。
“什么时候怀起的?”他问。
秦晓姝脸色绯红,羞赧地笑了笑。
“我给你倒杯开水。”邹伯林转了话题。
“不,我不想喝。你抬个凳子坐下吧,我们有半年多时间没有见面了,抬个凳
子呀。”
“我已经坐了一整天的车,想站一会儿。”
秦晓姝仔细看了看他说:
“你晒黑了。”
“你瘦了。”
秦晓姝收回目光,显然她想掩饰他那句话引起的隐痛。
“我看见你们医疗队的人都回来了,惟独没见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后来
打听,他们说你到革委会去了,一会儿还要回来拿行李。他们走了,我就一个人在
这儿等。”
“还痛吗?”
“好点儿了,刚才那阵真难受,又胀又酸。”
邹伯林见她的气色确实有所好转,于是从医疗箱里拿出产科听诊器要为她作检
查。
“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好吧。”
秦晓姝的情绪突然变得忧郁了。
“晓姝,”邹伯林说,“我都听说了。”
“十五年,他会死在牢里的。”秦晓姝很伤心,眼泪牵线地流,她接过邹伯林
递给她的毛巾,揩着眼泪。“省医院的人现在看我的那种眼光,真叫我抬不起头。
以往爱跟我说说笑笑的人,现在都躲我,太可怕了。我的父亲,我的家庭,我的血
统,全成了省医院经久不息的谈话材料。专案组的徐亚群来找过我,要我跟父亲划
清界限,我没有表态,什么也不想说。后来林正云又来过两次,谈了许多,态度尽
管好,可说到底,还是要我划清界限。我是秦臻泰的女儿,二十多年的父女感情,
现在要铲除它,我能够吗?我不是个可以大义灭亲的人呀。”说完,她忍不住失声
痛哭起来。
“柯石磊知道吗?”邹伯林问。
“我不敢告诉他。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不能象我一样失去父亲。我怎么这样
不幸?!”
“晓姝,我不知道应该对你说什么好,你的处境我非常理解,可悲伤只能表示
我们对父亲的爱和同情,但并不能解决问题。”
秦晓姝可怜地望着他。后者用毛巾为她揩了一下泪痕。
“瞧你多伤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晓姝,我真切地希望你把对父亲的爱深
深地埋藏起来。现在要的是你自己的生活,不能把自己随同父亲一起给葬送了。”
“哦,邹兄,你不知道我,你一点儿也不理解我……”
“那你就去沉沦好了!”
秦晓姝被邹伯林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住了。
“有谁怜悯你?有谁为你哭泣?”邹伯林离开手术台走到一边。“只有你自己
白白折磨自己,没有人会理解这点的,没有人会同情的。人们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省医院照常看病,你父亲并不会因为女儿垮掉了而得到谁的恩赐不再坐牢,世界上
的一切都不会因为你秦晓姝的绝望有所改变!”
秦晓姝刚才那会儿的悲伤被一种愤怒的情绪所代替。
“你说话好刻薄啊!”
“晓姝,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仔细想想吧,舆论算什么,它只能轰退软弱的
人,你竟然也怕舆论,看来我是看错人了,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感到耻辱。”
“你别胡说!”
“那好,算我胡说。”
“我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想从你那里得到些安慰,没想到你是这样对待我。”
“当然,我的话说得是重了点,但我不愿意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希望你振作起
来。”
邹伯林的语气变得缓和些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秦晓姝问。
“你该写信告诉柯石磊,他会理解的,”邹伯林说。“要不你就到他部队去一
段时间,小两口生活在一起,情况会有所改变。”
“我倒是很想去,可是我现在怀着孩子,不便远行。”
“是呀,再过两个月你就要生了,那儿的条件未必就好。这样吧,干脆写信叫
他回来一趟,哪怕是回来住几天也好。”
“我前段时间想过,可心里很乱,拿不定主意。”
“现在可以拿定主意了吧?”
秦晓姝不好意思笑了笑。
“好,该看看你的身体了。”邹伯林说完,把手中的产科听诊器当望远镜看了
看她,模样儿显得很滑稽,引得她发笑。“看来我跟金霞真的要推迟婚期了,”他
说。
“金霞姐说得真准,她要知道了,又会跟我没完没了。”秦晓姝的情绪显然好
多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问。“我好想她呀。”
金霞已经回来一个星期了,怎么没来看晓姝?邹伯林疑惑地想,联想到刚才在
林正云办公室通的电话,金霞语气生硬,他头脑里顿时布满了疑云,再联想到刚才
秦晓姝说的省医院造他俩的谣言,他感到心头有些发悚。
“你在想什么?”秦晓姝问。
“没想什么。”邹伯林应付地一笑,挥了挥手中的听诊器。“好了,解开你的
裤子。”
秦晓姝解开裤子,露出自己的大肚子。邹伯林先将一支体温表塞进她的口里,
然后将妇科听诊器塞在自己耳朵上,躬下身一边听她肚里的声音一边说:
“看来快八个月了,这个小家伙的心跳蛮正常的。嚯嚯,他的小腿好象在踢你
……”
秦晓姝快活地笑着。邹伯林接着为她检查血压和体温。
“血压看来也是正常的……体温也合适……看来羊水没破,谢天谢地,但愿没
有问题……你到妇产科建立档案了吗?”
秦晓姝点点头。
邹伯林检查完毕,放心地说:
“不要紧,胎儿很正常,幸亏那一跤没有栽倒在地,否则啊,破了羊水,你这
个母亲就当不成了。”
“应该感谢你呀,是你救了我们母子俩。”
“哪里的话,要不是遇见我,你也就不会栽筋斗了。很盼望那个喜悦的日子早
早到来吧?”
“唔,我恨不得现在就生呢,快把我给折磨死了。”
外面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邹伯林向门口看了看。
“出什么事了?”他问。
秦晓姝表示不知道,也向门口望去。
脚步声向手术部飞快走来。邹伯林将手中玩着的产科听诊器揣进口袋里,准备
出去看看。外面的门砰地被推开了。他慌忙走到门口看,几个戴红袖套的男人冲到
他面前,要进手术室,他伸手拦住。
“干什么?”
带队的是群专队队长张明亮,他一掌推开邹伯林,冲进手术室,如获大胜地盯
着坐在手术台上穿衣服的秦晓姝。
“你这是干什么?”邹伯林见来者不善又问。
“还用我来解释吗?”张明亮斜着眼说。
邹伯林一下懵了。他看手术台上的秦晓姝又气又恼,以为这帮人是冲着她来的,
忙解释说:
“她没做错什么事,这我了解。”
“你们通奸!”张明亮用坚硬的手指敲着邹伯林的脑袋喝道。“还说没做什么!”
邹伯林感觉他的手指象铁棒猛击在他头上,惊得他魂飞魄散。
秦晓姝也被“通奸”二字怔得傻了眼。
“你说什么?”邹伯林醒过来,感到莫大的侮辱。
“通奸!通奸!懂得这个词儿的含义吗?”张明亮喝道。
“你搞错了吧,说话是要负责任的!”邹伯林反击道。
“搞错了?”张明亮指着手术台上的秦晓姝。“没有通奸,她扣衣服裤子做什
么?”
“刚才我为她检查身体。”邹伯林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产科听诊器让大家看。
“检查?”张明亮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检查什么?”
“我今天刚从农村巡回医疗回来,”邹伯林说,“先到林头儿那里去报了到,
然后回手术部来取行李,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秦晓姝下楼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是
孕妇,当时痛得满头大汗,我就把她扶到这里来检查,看受伤没有,就这么回事。”
“撒谎!”张明亮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听诊器。“你以为手中拿着这个玩艺儿,
就能骗过人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省医院谁不知道你们俩是狗男狗女一对?刚
才分明有人看见她故意倒在你怀里,还听见你们在这里希希索索搞得挺欢。真是公
狗母狗久日不见,过不了气,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交尾,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秦晓姝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得个个狂笑的歹徒象恶狼似地张牙舞爪向她扑来…
…
邹伯林听到一声揪心的尖叫,回头看见,秦晓姝已倒在手术台上,他赶忙过去,
只见这个可怜的女人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恐怖的神色。“诬蔑!纯粹是诬蔑!”他愤
怒地转身揪住张明亮问道:“是谁诬告的?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给我找出来!”
张明亮用力推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掏出香烟点燃,向他脸上吐了一口烟
子。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邹伯林辩解着,几乎气昏了头。“我是马上就要结婚
的人了,她已经是有丈夫的人了,况且她又是个孕妇,快满八个月的孕妇!”
“快满八个月又怎么样?”张明亮说。“妊娠期的卫生常识你又不是不懂,八
个月以前还可以过性生活嘛!”
“流氓!”邹伯林气得发抖。他眼前仿佛出现一个硕大的恶疮,扑地破裂了,
污浊的脓液向他飞溅而来。
“你才是个流氓!来人!把这个流氓给我捆起来!”
两个队员扑上去,张明亮见他们捆不住他,又命令两个队员上去帮忙,四个人
把他按倒在地,一阵猛拳过后,将麻绳深深地勒进他的肉里。
“你们这群暴徒!有理把那个诬告人找来对证!暴徒!法西斯!暴……”一闷
棒击得他满脑子金星飞溅,紧接着嘴里被狠狠塞进一张毛巾。
两个队员挟持着邹伯林,另外两个队员奉命去擒秦晓姝。
“张队长,她昏迷了,怎么办?”队员说。
“不管,一起拖到禁闭室再说,”张明亮说。
两个队员用力将邹伯林推着出门,另外两个队员象拖死尸般地将秦晓姝拖了出
去。
“咣”的一声,产科听诊器被张明亮扔在地上,带着一串破碎的响声滚到手术
台下。手术室里蓦然变得寂静无声。黄昏从窗口透进朦胧而暗淡的余光。
12
自从接到邹伯林的电话后,李金霞就一直绷着脸等候在表叔家里。天气很热,
她将所有的门窗全打开了,仍感到透不过气,换了三把扇子,都不解决问题,她的
手绢已经擦拭得可以拧出水来,脸上粘着几丝紊乱的头发,不时用嘴吹着,高耸的
胸脯里积压的闷气仿佛快要爆炸。近日里,她丰满的身子生出许多红疙瘩,汤乎乎
的,痒得她烦躁死了。这恐怕是跳蚤和臭虫咬的,她睡的是邹伯慧的床,半年无人
光顾,又潮又霉,成了跳蚤和臭虫的滋生地。而现在最使她心烦意乱的还邹伯林迟
迟不归,这种违反常规的行为令她颇为生气。
邹伯林的父亲不便跟未婚媳妇说话,悄悄到学校收发室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得
知儿子不在,估计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回家对夫人说,请她去安慰安慰未婚媳妇。
邹伯林的后娘早已做好晚饭,她摆好桌,想了想该怎么说话好,然后才走进金
霞住的房间。
“金霞,我们再等等,他恐怕正在路上。”
“在路上就好了,可他不在路上,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家!”
“这是什么话?采秋不会出事的。”
“你还不明白,他到秦晓姝那儿去了,正陪着她吃饭呢!”
未婚媳妇出言反常,表婶以母性特有的敏感猜出了七八分,她想到秦晓姝可怜
的样子,心里很是同情。
“唉,晓姝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有那么多的不幸,身边又没个人照顾,采秋去
看看也是应该的嘛。”
李金霞愠色满面。表婶只好不再多讲,回到厨房对老头子说:
“这孩子变了。”
“不再等了,吃饭吧,”老头子挥了挥手说。
三人默默吃过饭,邹伯林还没有回家,这下不仅李金霞焦急,就连两位老人也
坐不住了。邹伯林的父亲又去打电话,仍然没有音信。表婶叫未婚媳妇去省医院看
看。
“他一定在秦晓姝那儿,”李金霞嚷道。“我知道他老师的女儿比我重要,我
死了他也不会管的!”
回到卧房,邹母对老头子悄声说:
“她近来情绪很不好,不象以前爱说爱笑的,一说话就火炮连天。她一定有心
事。会不会采秋跟晓姝又发生什么事了,不然她怎么一口咬定采秋在晓姝那儿?”
“我儿子不会是那种人的。她是不是听了流言蜚语。这年头坏人猖獗,好人遭
殃,我倒是担心采秋有个三长两短。”
“看来今晚要出事,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两位老人忧心忡忡,不时瞧瞧外屋的未婚媳妇。李金霞时而丢下扇子搔搔发痒
的身子,时而捡起扇子又疯狂地扇着,吓得两位老人不敢说话。
李金霞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光是变得很少说话,一说话就火炮连天,而
且变得没有以前那样漂亮动人了。以前卷成的发髻,现在扎成了一束,就象好斗母
鸡的尾巴;那令人神魂着迷的眼睛露出了令人畏惧的凶光;两个鹅蛋脸象猪尿包似
地下坠,使眼眶增大,眼球凸出;很有性感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仿佛一张口就会咬
人。
半月前她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是这样写的:
最高指示: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
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
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李金霞同志:
收到此信,望冷静阅读,尤其作为邹伯林的未婚妻,千万冷静阅读。此信字字
真言,证据确凿。
邹伯林是什么人?好人,很可爱的正人君子。不错,许多人也是这种看法。以
往的他,一直都以作风正派,品格高尚,待人和蔼可亲哗众取宠。然而在参加农村
巡回医疗期间,终于原形毕露,此人非正人君子也,而是一个喜欢玩弄女性的流氓。
过去邹伯林曾与本医院儿科医生秦晓姝有过一段罗曼史,现在旧情复发,来往
书信飞梭走线,甚为密切。众所周知,秦晓姝是本医院最风流女人,邹伯林是本医
院最得意才子,秦晓姝对邹伯林崇拜,邹伯林对秦晓姝情有独钟,举世浪漫,但因
你与邹伯林青梅竹马人所皆知,二人便以友谊为冠,名正言顺,殊不知乃是欺人耳
目,实际行同狗彘。
秦晓姝乃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里通外国、收听敌台犯罪分子之爱女,颇追
求资产阶级生活情调。据悉:秦晓姝其父秦臻泰,早在法国留学就跟一金发女人私
通,生下其女,而对明媒正娶中国之妻反感极至,可见父对女影响甚深。又邹伯林
乃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得意门生,可见臭味相投。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波澜,所向披靡,二人竟敢资产阶级色情沉渣
泛起,实在令人发指!特别是你与邹伯林青梅竹马,却落得如此凄凉结果,更是令
人愤愤不平!特写此信,警钟长鸣。望你坚定无产阶级革命人生观,站稳阶级立场。
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礼!
省医院部分革命群众
1968年6 月29日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邹伯林参加农村巡回医疗队后,李金霞继续呆在省城觉
得没有意思,便回黑水市参加当地的派别活动。这封匿名信是她回去后不久收到的,
感觉很烫手。相信吧,邹伯林又没有向她隐瞒秦晓姝曾经追求他的事实,并且秦晓
姝知道他们的关系后便主动向他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会破坏他们的幸福,后来
秦晓姝嫁给柯石磊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不相信吧,秦晓姝热恋过邹伯林的确又是
个事实,容易旧情复发,信中说他们来往书信飞梭走线,甚为密切。想想自己,半
年时间才给邹伯林通过六次信,难道他们有什么比跟自己爱人更值得密切通信的事
吗?李金霞感到其中的奥秘颇深,决定提前回家对邹伯林进行一次试探,如果邹伯
林肯把秦晓姝跟他的通信给她看,那么邹伯林就是无辜的,如果不肯,那就意味着
对她心不诚。
回到省城,李金霞没有到省医院去拜访她的结拜妹妹秦晓姝,尽管先前收到的
是一封令人将信将疑的匿名信,她还是控制不住要拈酸吃醋。她把自己与秦晓姝相
比较,发觉有许多地方比不上秦晓姝。首先秦晓姝确实长得漂亮出众,另外秦晓姝
也是搞医学的,跟邹伯林有许多共同语言,还有就是秦晓姝跟邹伯林的见面机会远
远超过她几百倍。李金霞还记得有一次邹伯林带她到郊外游泳,说她身上带有乡土
气。而秦晓姝,教授的女儿,京城长大的人,多高雅!不比较则罢,一比较李金霞
就产生了自卑感。她想:自己跟邹伯林虽说是青梅竹马,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倘若秦晓姝不出现,也许他们的感情发展很顺利,但中途出现了秦晓姝,而且是非
同一般的关系,邹伯林的心就很难说不变了。
在回来的一个礼拜里,李金霞几乎天天都沉沦在苦思冥想中,渐渐地脾气变得
暴躁起来,心中的忧郁和疑惧日益增长,并随时跳出来折磨她,让她胡思乱想没完。
她想:尽管邹伯林由于有了她不去主动找秦晓姝,但秦晓姝会象过去那样去纠缠邹
伯林,她那孕育了多年的爱情是无法根除的,往往会在一定条件下复苏,只要一触
动,就立刻会象烈火一样地疯狂燃烧。从匿名信中可以看出,秦晓姝的父亲遭弹劾
了,秦晓姝肯定会为父亲的遭遇悲痛欲绝,一旦革命军人柯石磊政治觉悟高,会以
秦晓姝父亲的问题为理由解除婚姻,秦晓姝在精神上绝对受不了,说不定秦晓姝跟
邹伯林密切通信就是在诉苦。邹伯林正好是多情多义的知识分子,会象肖涧秋那样
为一种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而舍弃恋人陶岚去跟寡妇文嫂结婚。再将柯石磊跟邹伯
林相比较,前者确实不比邹伯林在女人面前有吸引力,秦晓姝虽然是嫁给了他,并
不是真心真意,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而秦晓姝对邹伯林的爱才是经过若干年的培
养,有牢固的基础,一旦心血来潮,旧情复发,或者是生理上长时间的饥渴,丈夫
远水不解近渴,就会受本能的趋势去找邹伯林。邹伯林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会
因自己的爱人不在身边放心大胆乱搞。这并非不可能,为淫欲,贾二琏敢藐视心狠
手毒的王熙凤去幽会尤二姐;最富有理性的查第格,也敢在国王鼻子下向皇后阿斯
达丹回送秋波;为了迷人的貂婵,吕布可以杀死义父董卓;被奉为英雄道德标准的
希腊大力士赫克里斯,在一夜里就强奸了第斯庇乌斯的五十个女儿。这些都是古代
人的范例,现代人就更不用说了,懂得越多也就犯得更广,玩儿得更高明。忆古窥
今,真是可怕。
人人都可能堕入感情的深潭被多疑多惧淹没很难自拔,尽管李金霞知晓人情世
故,也难逃情感的迷网。她发现自己跟邹伯林在感情上疏远了,这种疏远似乎早就
产生了,只是她现在才发觉罢了。早在邹伯林上大学时,他们就开始很少见面,为
了不妨碍他的学习,每月只通一次信,后来邹伯林毕业当了医生,她又考上了大学,
他们见面的机会同样很少,照旧每月通一次信,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谁知又被
分配到离省城几百公里以外的黑水市教书,同样是要等到学校放假两人才能相聚。
为了改变这种两地分离的状况,她曾经要求邹伯林在省城活动活动,通过熟人关系
调回省城工作,但邹伯林是个缺乏社交能力的人,皮薄面浅,万事不求人,况且她
刚刚参加工作就说调动也不太合适。这件事在她宽宏大量的胸襟中只是一股小小的
波浪,不久就平息了。没想到一封匿名信又勾起往事,使她对这件事有了新的看法。
她认为,邹伯林懒得为她调动工作的事活动,是轻视她的表现,也就是说邹伯林有
她没她不要紧,他身边有一个女人秦晓姝。这样看来情况十分严重,她不能继续放
任他们恶性循环没完没了,必须力挽狂澜,采取措施。措施之一,就是立刻跟邹伯
林结婚,不能等到十月的日子里,更不能等到秦晓姝生了孩子以后;措施之二,就
是缩短她跟邹伯林的距离,叫邹伯林必须立即想方设法为她调动工作的事奔忙,活
动对象可以从他的病人中去找。但这两项措施是否都能付诸实施,她心中却没个谱
儿,她认为邹伯林不再象从前那样爱她了。以前邹伯林急于想跟她结婚,后来生活
中出现了秦晓姝,就再没有听到他提出结婚的话了。她还记得大学毕业那时,邹伯
林到火车站接她的情景,邹伯林告诉她秦晓姝和薛玉兰的情况,当时她就感到事情
不对劲儿,要跟邹伯林提前结婚,邹伯林不赞成,这个现象也可以证明她在邹伯林
心目中的地位下降了。她非常的痛苦!她对邹伯林的爱是无法估量的!她曾经之所
以不计较秦晓姝,完全是为了维护她和邹伯林的爱情不受到伤害而采取的一种高姿
态;她深深懂得,倘若自己不能容忍秦晓姝,就会惹得邹伯林的藐视。当她亲眼看
到邹伯林对秦晓姝关怀备至,她有过妒忌,但她知道只有跟邹伯林一样地对秦晓姝
好,她的地位才能得到巩固。况且邹伯林曾经也明确告诉她,他们之间的爱情在一
定程度上建立在对秦晓姝的态度上,她顺从了邹伯林,他们之间才没有出现裂痕。
但回到眼前,她觉得性质发生了变化。头一次可以说邹伯林跟秦晓姝是误会,这次
就再也没有理由说是误会,而是明知故犯。明知故犯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那将意
味着她成了爱情的傀儡。想到这里她感到心里发冷,但愿什么事也没有,但愿那封
匿名信是省医院的人嫉恨邹伯林故意制造的谣言,但愿这是命运故意吹洒腥风血雨
考验她对爱情是否忠贞。
晚上九点半钟,省医院终于打电话通知:邹伯林和秦晓姝通奸被当场抓住了,
家属没有接到通知之前不得求见。李金霞象挨了晴天霹雳一击,头脑中火星子直溅。
两位老人也被惊得发呆。
“这不可能!”邹伯林的后娘对未婚媳妇说。“金霞,不要信,这是绝对不可
能的事。采秋虽说不是我生的儿子,但他的德行我是知道的,他不会干那种事的。
金霞,你不要相信。秦晓姝也不会的。他们两个都不会干那种事的。”
“有人要害我儿啊!”老校长仰天大叫道。
李金霞木然地掏出那封匿名信,两个老人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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