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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13
“起来!”一个凶恶的男声吼道。“别再装蒜了!”
紧接着,秦晓姝感到一个沉重的东西踢在她的臀部上,她痛苦地睁开眼睛。原
来是个满脸疙瘩的矮子,刁着一支香烟,骄横肆意地瞅着她。恶疮!秦晓姝想到了
这个字眼,她怯怯地瞟着他的脸,感到一阵恶心,觉得那脸上的包块快要冒出污浊
的脓液,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对方又要起脚踢她的臀部,她猛地坐起来,往后一
躲,愤怒地盯视着他,防范着他那邋遢的身子传染了自己。疙瘩脸讪笑了笑,将烟
头弹到墙壁上。
“带过来!”
几个左手戴着红袖套的群转队队员将邹伯林从隔壁的禁闭室架了过来。
“你们不是喜欢干那种事吗?”疙瘩脸说。“现在就干给我们看看,让大伙儿
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就把你们在手术室里干过的重复一遍,”另一个脸长长的嘶哑着嗓子说。
秦晓姝惊得傻了眼,头脑里嗡然作响,面对一张张淫猥的笑脸,她脸上红一阵
白一阵。邹伯林却被这个兽性的命令气得两眼快要鼓出来了。两个群专队队员从背
后用力一推,他一个踉跄栽向秦晓姝,面对秦晓姝的大肚子,他慌忙一抬脚,越过
去了,然而他的脑袋却无法躲避地撞在了墙壁上,一种坚硬的感觉立刻渗透到他的
骨子里,他倒下了。秦晓姝尖叫,惊慌地缩到墙角里。邹伯林甩了甩碰得发晕的头,
依着墙壁站起来,左手捂着碰伤的部位。群专队队员们丁丁当当地解下各自扎在腰
间的军用皮带,开始在手中甩着,有的将皮带扯得啪啪直响。
“你们这些畜生,究竟想干什么?”邹伯林问道。
“好一个正人君子!”疙瘩脸躬下身,将丑陋的脸伸到邹伯林面前。“既然能
在手术室搞,在这儿搞搞也是可以的嘛。”他退回身去,一挥手,又以商量的口气
说:“来吧,表演给大伙儿看了,就放了你们,所有的事情都一笔勾销。怎么样,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吧?”
邹伯林气得浑身发抖。
几个群专队队员纷纷吆喝起来。
“把裤子脱了!”
“快脱!”
他们手中的军用皮带扯得啪啪更加响亮,就象炸开的爆竹。秦晓姝再也无法忍
受这种欺辱,她的软弱无力的身子下坠,与高挺的腹部挤压在大腿上,象一株被狂
风刮到的馒头松。她企盼着邹伯林突然象个巨人站起来用巨大无比的力量来摧毁这
群歹徒的种种歹毒的行为。邹伯林似乎完全领略到了她的企盼,尽管他无法使自己
成为一个巨人,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象个男子汉使出全部的力量承担起保护一个弱女
人的神圣责任。
“听见没有?脱下你们的裤子,快点!”
一皮带猛地抽在邹伯林背上,火辣辣地钻心痛。他狠狠地盯着准备继续抽打他
的长脸,向对方一步步逼去。
“想干嘛?”长脸有些胆怯起来。
“打吧,把你所有作恶为乐的劲全都使出来!”邹伯林逼视着对方。“你们这
群孽种,把自己标榜成革命派,打扮成推动社会进步的先锋战士,结果仅有的能耐
就是这个!来吧,把你的鞭子再举高一点,用起来更有力,狠狠地抽吧,我不过是
一个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长脸怯怯地躲开了。邹伯林转身抓住疙瘩脸。“你们
究竟是什么货色?这是在新中国的人民医院,还是在德国法西斯的集中营?说啊,
这是在哪儿?我看你妈生你就是个畜生货!”他集中浑身的力量使到手上,狠狠一
拳,疙瘩脸被打了个四脚朝天。
14
这天傍晚,薛玉兰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里,扑倒在床上,象患了长期肠胃病具
有疑病性症侯群的患者,神态痴呆,心情苦闷,认为人生已失去意义,活下去越加
可怕。她喃喃地说:“这下完了,我等于是个行尸走肉,一个万恶不赦遭到惩罚的
死鬼。”邹伯林的叫冤声不停地在她耳边狂轰乱炸。“诬蔑!纯粹是诬蔑!是谁诬
告的?把这个可恶的家伙给我找出来!”她在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仿佛看见几
十双男男女女的手向她伸来,就象米赫里逊工厂群情激忿的工人群众拼命去抓被逮
住的那个暗杀列宁的女特务,恨不得将她掐死!剁成肉泥!呃,真是要命!我为什
么要做那件恶事呢?为什么那样昏庸而愚蠢呢?她觉得一切事情都象是设计好的让
她恶变才发生的,她简直不认识自己了。那炎热的黄昏,那梦呓般的情景,似乎都
预示着一种征兆,她现在明白了,可那时她怎么就敏感不到呢?这可是一个最最惨
痛的教训啊,可这个惨痛的教训对她已经没有用了,大错已经铸成,后悔已经莫及。
她自以为看破红尘,看透人生,结果不知不觉戴上了有色眼镜,害了无辜的人。她
憎恶这副有色眼镜,她得将它砸得粉碎,让她回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当天下午,她在外科大楼看见巡回医疗队的成员几乎全部都回来了,惟独没有
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邹伯林,她想他都想死了,现在他回来了,她非常激动,能够见
倒他,让她死一百回也愿意。她想打听,又怕引起周围的人注意,正在一筹莫展之
时,秦晓姝闻讯而来。她心里骂道:“可恶的母狗,等得迫不及待了!”秦晓姝的
出现,她是预料到的,她非常气愤,心想:你是有夫之妻,居然如此饥渴,邹伯林
又不是你的。看来你是有心跟我过不去。尽管她心里愤愤不平,但却一声不吭地站
在旁边,想看看这个一辈子都憎恨的女人等到邹伯林后要干什么。
她从秦晓姝探听医疗队员的情况中得知邹伯林到革委会报到去了,等一会儿要
回来拿行李。她怕秦晓姝看出她也在等邹伯林,于是假装下班离开,下楼后又登上
三楼转弯处。这里可以观察到邹伯林上楼的路线,同时又可以监视秦晓姝是否离开。
大楼里的人陆陆续续下班走了,只有秦晓姝站在二楼楼梯口等着。最后一个离
开的医生问秦晓姝怎么不走,秦晓姝说她在这里等等邹伯林,有事找他。
没过多久,果然邹伯林赶回手术部来拿行李,上楼时碰见等候在此的秦晓姝,
秦晓姝摔下去正好被邹伯林接住。
当时她非常生气,认为秦晓姝是故意摔下去让邹伯林抱住的,尽管这种认为她
自己也觉得可笑,但她总觉得秦晓姝对邹伯林的爱始终存在,就象她自己没法消除
这种情感一样。
邹伯林把秦晓姝搀上楼去了。
她站在原地非常难过。四楼换班护士长经过她身旁,见她情形奇怪,问她出了
什么事。她说身体不舒服。护士长叫她到治疗室去检查检查。她婉言谢绝了。护士
长见她的确不太严重,嘱咐她注意休息。
护士长一走,她突然觉得问题十分严重。她怕秦晓姝乘机勾引邹伯林,怕邹伯
林经不起勾引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林正云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
因为他们有共同语言,思想情感相通,又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容易受资产阶级思想
毒化。特别是秦晓姝,一直对邹伯林不死心,容易引起邹伯林的同情,因为邹伯林
是个多情多义的男人,一直对秦晓姝关怀备至。哦,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越想越觉得有种危险正在逼近。不行,她不能让自己的偶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
的情敌俘虏,她得想办法阻止,不能让秦晓姝得逞。于是,她怀着熊熊妒火的煎熬
走下楼去。
她鬼头鬼脑地停在二楼。走廊里没有人,非常寂静。她想这正是他们干那个事
的好时候,于是蹑手蹑脚地溜到手术部门口。门关了一半,另一半打开着,她躲在
没开的这扇门边,再回头看了看,走廊里仍然很清静。她想冲进去,但又怕,怕引
起邹伯林对她的憎恶,怕她刚刚建造的良好开端又一下子被自己的莽撞行为给毁灭
了,于是她打消了冲进去的念头。这时,她想到林正云交给她的那个使命。她觉得
林正云让她来监视是正确的,于是贴耳细听起来。里面在说话,说些什么不太听得
清楚,她想溜进去离手术室近点,但又怕被发现,于是将头尽量伸进门。这时,她
听见邹伯林对秦晓姝说道:“好了,解开裤子。”天啦!她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
忙缩回头来,双手按住怦怦跳动的心房,似乎怕那颗妒忌得疯狂乱跳的心蹦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子呢?她懊恼地想。她为邹伯林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害臊,认为秦晓姝
太坏了,竟然使邹伯林上钩了。接着,她听见里面发出希希索索解衣服裤子的声音。
妈呀!她脸上一阵发烧,一个联想顿时出现,使她感到厌烦透了!妈的,居然真的
干起来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决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阻止他们的犯罪行为。但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钳制住了,好象不是他们在犯罪而是自
己在犯罪似的,她满脸羞色,粗气大喘。这时,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赶
快逃跑!于是,她失望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到了楼梯口,仓
皇回头一看,邹伯林没有追出来,于是她象老鼠式地飞快溜了下去。
她象个逃亡者奔下底楼,还不停往回看,仿佛邹伯林发现了在后头追她似的。
她正在恐慌中,猛不防撞在林正云怀里,吓了一大跳。林正云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
敏感地将她拉到走廊一边,见四周没人,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见
到的和听到的通通说了出来。
“确实看清楚和听清楚了吗?”林正云问。
“确确实实!”她直点头。
“也就是说,他们发生关系你也看见了?”林正云显得非常激动,想进一步确
认。
“老天爷,那种丑事我怎么有脸进去看?”她嚷道。“听见里面脱裤子就怕得
要命!遇到这种丑事,真是倒霉透顶!好羞人啊。”
“好了,别再说了,”林正云果断地说。“你快走吧,我知道如何对付。”
她惊魂未定,茫然地朝楼外走,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感阵阵袭来,禁不
住回头看,只见林正云迅速拐进走廊。她想看他干什么,便转身又跟回去。只见林
正云走进电话室,她悄悄溜过去。
“喂,张明亮吗?”林正云打着电话。“手术部发生了一起全医院最丑的事,
作案人正是我们长期监控的目标,现在终于犯案了,请你马上带领几个人火速赶到
现场!”打完电话,林正云自言自语:“果然不出我所料!丑恶!”
她惊得发呆。林正云出来见她还没离开,很是吃惊。
“你还留在这儿干吗?”
“你是派人去抓他们呀?”她问。“可是我并没有拿准他们是干那个事,也许
是别的什么。秦晓姝从楼上摔下来,好象痛得说不出话,恐怕是邹医生扶她到手术
部去检查受伤没有,她是孕妇,如果是这样,不就冤枉他们了?”
“你怎么了?”林正云很厉害。“你自己说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难道你
的眼睛和耳朵都有问题?”
“可是……”她还想解释。
“可是什么?”林正云打断她的话。“可是你已经发现了!可是你已经告发了!”
“告发?不不不!”她吓坏了。“我是说,那不一定。”
“不一定?”林正云说。“这没关系,你没有看清楚,他们去证实一下,不是
更好吗?省医院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丑事!快走吧,以后的事不用你管。”
林正云上楼去了。
她原地不动,木然发呆。她很后悔当时没有冲进去看清楚,就匆匆忙忙地告诉
了林正云,万一事情真的是邹伯林为秦晓姝检查身体,岂不是害了他们?现在她越
来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先前的胡思乱猜简直没有道理。
张明亮带着几个群专队员飞快跑来。
“嗳!”她叫着上去拉住张明亮的袖子。
“滚开!”张明亮一掌推开她,跟着群专队员奔上楼去。
她傻了。这时,另外一种思想又在支持她,为她开脱。她认为邹伯林和秦晓姝
发生关系是可能的,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他们频繁秘密通信,他们暗暗相爱省
医院众所周知,他们干那种事完全可能。既然他们不顾一切干那种事,那就是毫不
留情地在扼杀她,她就有理由进行反抗,不然她就只有白白气死。想到这里,她带
着愤怒的心情又上楼去。她躲在二楼厕所旁边往手术部看。只见门被撞开了,闹闹
嚷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荡在走廊里。
“流氓!”
“你才是个流氓!来人!把这个流氓给我捆起来!”
一阵搏斗的响声,如乱棍般地向她打过来。
“你们这群暴徒!有理把那个诬告人找来对证!暴徒!法西斯!暴……”
她差一点支持不住跌倒。她靠在墙上,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胸襟,邹伯林那叫
冤的声音响彻云空,又炸雷般地打下来,打在她的头顶上,打得她浑身散架般地簌
簌发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手术部出来。她猛然惊醒,踉踉跄跄地钻进厕所关上
门,躲在里面继续发抖。群专队将捆绑住并堵住嘴的邹伯林和已经昏迷的秦晓姝拖
下楼去。见没有声音了,她便溜出厕所,看着手术部的门大开着,黑洞洞的,大楼
里死一般寂静。她心中那咆哮不停的浪潮蓦然被一股妖气嗖地刮走了,使她觉得空
空如也,木然发呆。忽然,她忍不住鬼哭狼嚎起来。
“我对他又犯了个不可饶恕的罪呀!”
“不!你干得很出色。”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林正云。她顿时愤怒交加,冲上去抓住他大叫大嚷。
“这都是你指使我干的!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
“怎么这样说呢?”林正云摔开她的手,笑着说。“你没有错嘛,群专队当场
擒获,比你偷看偷听的更能说明问题。”
“不!他没有犯罪,他在叫冤,他在叫冤啊!他是被我害了。老天爷呀,我又
害了他呀!”
她哭得非常伤心。
“你真是糊涂!”林正云训斥道。“他是在抵赖,这个你都看不出来。我看你
是想他想得真假难辨,这种人的虚伪,只有瞒得过你这种糊涂虫!”
她被林正云训得止住哭,低头抽泣。
“薛玉兰同志,”林正云说,“不要因个人情感,就放任资产阶级罪恶泛滥,
应该有阶级斗争观念。他这种人,有什么值得怜悯的?他那丑恶的灵魂里根本就没
有你!他要的是秦晓姝那样漂亮的脸蛋,喜欢的是这种跟他臭味相投的婊子!你想
过没有,他们这种行为,不单是伤害了你,还伤害了另外两个至今还蒙在鼓里的人,
特别是柯石磊,革命军人,他的婚姻和家庭,应该受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保护,这种
保护就体现在省医院的责任,还有广大革命群众的义务。今天你的报告就是一种义
务,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光荣,你应该高兴才对。”
“魔鬼!”她大叫道。“高兴的是你!”
“真是昏庸到了极点!”林正云呵斥道。“记住,是你告发的,谁也改变不了
这个事实。聪明点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我们再说。”
林正云甩手便走了。
现在,她再也对林正云的话听不进去了。自己干了恶事,还把一切责任算到她
的头上。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然又落入他的圈套,成了他的武器。她觉得这
是个非常可恶、非常丑陋、非常可怕的人物。他的心是污秽的,充满恶臭,蓄着毒
气,透过他那革委会常务副主任镀金外表散发出来,毒害着她,令她翻胃,直想呕
吐。她受不了,抵挡不了,可她又没有勇气和力量去打碎他,她的一点点企图往外
发泄的愤恨碰到他身上的金光就畏缩到肚子里去了。她发现自己的心也是污秽的,
恶臭的,象个粪坑里的顽石,沉甸甸的。一切都完了,她只有悲伤,悔恨,沮丧。
“一切都完了!”她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我这个人什么恶事都干过了。老
天爷,你惩罚我吧!惩罚我薛玉兰吧!”
门开了,同寝室的几个护士喋喋不休地摆谈着进来,他们热烈地议论着邹伯林
和秦晓姝被群专队当场捉住的新闻,声调里充满着惊讶,充满着鄙视,充满着幸灾
乐祸。她们见她躺在床上一筹莫展的样子,那刻薄的声调就更加刺耳起来。
“呀——呀呀呀,想不到,啧啧啧——好丑!”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干出这种丑事来。”
“人面兽心,伪君子!友谊?结拜兄妹?呸!欺瞒世人。”
“啧啧啧!男女之间经常勾勾搭搭,不为那个事,为啥?啧啧啧!”
“别看人漂亮,越漂亮,越丑恶!”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骨子里是什么东西,哪个不知道?真是败坏社会
风尚!”
不明真相,受惑假象,墙倒众人推。薛玉兰感到她们的怪言怪语象一支支毒箭,
她好似一个垛靶,噌!噌!噌!狠狠地射来,射得她遭驾不住,满身是箭。
“林头儿尽管嘴怪,但人家心里干净,不象那些人。”
“流水不臭死水臭!”
“啧啧啧!”
“有人就喜欢死水啦,泡在里面多舒服啦!”
“啧啧啧!丑恶!”
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猛然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冲到她们跟前骂道:
“一群牛鬼蛇神!你们懂什么?!无知!无赖!”
护士们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砰地关门出去了。
一丘之貉!她继续骂着,就象从群魔藏匿的洞穴中逃出来一样,感到精神压力
大减。但是,很快又为自己干的那件伤天害理之事痛心疾首。
她在黑夜中游荡,发现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都听得见对邹伯林和秦晓姝的议论,
她尽量躲开这些地方,不想看见这些人,也不想被这些人看见。她游荡着,不知不
觉来到护士学校。学校已经很久没有上课了,但这个地方并不平静,医院的“牛鬼
蛇神”在这里学习过,别的犯了罪或者有重大错误的人也在这里关押过,这里就是
一个可怕的地狱。她想邹伯林应该被关在里面,心里又一阵绞痛。她走到墙边,头
靠在墙壁上。这时一声惨叫从里面传出来,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过多久,又
一声惨叫传出,这次她辨别出是谁的声音了,这声音撕心裂肺,直往她心里去。
“这都是我干的好事!”她在心里说道。“这都是我作的孽!”她狠狠地打了自己
几十个耳光,然后痛不欲生地依着墙倒下去,躺在墙角里。她在墙角里一直躺到里
面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了才起来。她想进去向邹伯林坦白一切,请求他惩罚,帮助他
逃跑,但大门是禁闭的,围着学校四周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可以进去的地方。她失
望了,只好离开。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回到寝室,护士们已经死睡。她没开灯,也没上床,走到窗前坐下,双手托住
下巴,出神地望着夜空中几颗不死不活的星星。
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没有一件象样的事情,整个儿都是茫然的,她追求邹
伯林就是在这样一种茫然中度过的,直到现在都没有个清晰的名目。最可悲的是,
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换取的总是非常残酷的结果。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流星划破夜空,很快就消失了。
她想:我的贪婪和妒忌就象大气,把他烧毁了。我为什么不让他永远在天空远
远地高照我这个可怜人呢?为什么要使他成为一个陨石在看不见的火海中活活烧毁
呢?现在我可以得到他了,是的,林正云说的对,我可以得到他了,他的地位连我
都不如了。可这种手段多么卑鄙,多么恶毒呀!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来缩短他和我的
差距,叫做讲究策略,真是践踏人类的智慧。她觉得自己的行为丑恶到了极点,千
刀万剐也绰绰有余。她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的恶变应该怪罪到林正
云身上,是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把我引向罪恶深渊的,上次他唆使我去干那件冒昧的
事,这次又是他,可我为什么总是糊里糊涂听从他的摆布?是他抓住我的弱点了吗?
但我每次都力图躲避他,抗拒他,可是我的弱点又帮他打败了我,使我束手就擒听
信他的邪说。我太可怕了。我的爱情是一个引人为恶的核心,无论如何也导致不出
好的结果。但我的爱情是真挚而炽热的,和许多女人一样。为什么这种爱情会如此
可怕?是由于我爱得太歇斯底里了吗?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我的妒忌,
是这种卑劣的情感在作怪,使我对别的女人每一件与邹伯林相关的事都特别看重,
让我不由自主往那个方面想。我太可怕了,太可怜了,太可恨了!
她这一夜都在苦苦地反省,仰望着那无法看穿看透的苍穹。
15
在省医院综合大楼最高层楼道尽头,是省医院革委会私设的审讯室。专案组组
长——原政工干事——徐亚群,坐在审讯椅上,俨然一副法官的样子,铁青着一张
有点浮肿的四方脸,准备进行一次对邹秦二人通奸案件的初审。从查抄二人的材料
中,徐亚群发现这个案子问题非常严重,不仅仅是破坏军婚,而且还有二人反无产
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恶言行,应该归于刑事犯罪和政治犯罪兼有的重大案件。因此,
对这个案子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慎重对待,严厉审讯。审讯直接进入正题。徐亚
群盯着已经被狠狠教训过的邹伯林,问道:
“在你干这种事之前,难道没有想到是破坏军婚?”
“我没有破坏军婚。”
“被当场抓住,还想抵赖?”
“我早说了,我是在为秦晓姝检查身体摔伤没有。”
“还敢抵赖!”
监督在一旁的张明亮上来就是一耳光。邹伯林揩掉嘴角流出的血。
“我是实事求是,”他说。
“有经验的罪犯都善于为自己开脱,”徐亚群说。
“为自己辩护的人不一定都是有经验的罪犯。我们的革命先辈在法庭上面对敌
人的时候,都是很冷静的,你不能说他们是罪犯吧?”
“诡辩!”张明亮喝道。
“你指的那些是站在反动派法庭上的革命者,”徐亚群慢条斯理地反驳道,
“而你却是站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审判台上,你是犯罪分子,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只有老老实实认罪的权利,没有乱说乱动的资格。”
邹伯林正想继续为自己辩护,张明亮不等他开口,狠狠地踹了他脚弯一脚,他
象被拦腰砍断的树,蹲了下去,头上汗珠子直落。两个群专队队员上去将他架了起
来。
“有人发现你们通奸,”徐亚群说,“还亲耳听见你叫秦晓姝解开衣服,这一
人证,难道你还想抵赖?”
“我认为应该把告发人叫来,当面作证。”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有为证人保密的义务,以免被人打击报复。”
“老实交待,继续抵赖没有好下场!”张明亮喝道。
“从发现情况立刻举报,到群专队奔赴现场逮捕,前后吻合,可以说明同一事
实。”
“错觉也会是前后吻合的。”
“只许你老实交待,不许你乱说乱动!”
啪!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实交待!交待!交待!”
邹伯林咬牙切齿地顶着向他按下的三双手,感觉他们的手指头几乎按进他的骨
头里了。
“据广大革命群众反映,”徐亚群说,“你们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们勾
勾搭搭有好几年的历史,你能说不是你们罪恶产生的根源吗?”
“我跟秦晓姝是正常交往,我们是同志和朋友,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同志?别把无产阶级这个无限崇高的称呼给玷污了!”徐亚群啪地拍案而起,
语速一下加快了好几倍。“谁不知道你邹伯林的父亲是走资派?谁不知道秦晓姝的
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里通外国的犯罪分子?你们都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你
们搞的那一套就是资产阶级情调,看看你们的通信,光凭你仇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的反动言论,就可以给你治罪了。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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