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六节
16
邹伯林重新押回禁闭室,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完全乱
了套,无理可讲,令他的思维紊乱不堪,整夜被怪梦追逐……
他发现自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一下变得十分苍老,好象是经历过无数世纪
的老朽,银发白须拖到了地上。他朝拜过耶路撒冷的清真寺,步入过帕特浓神庙,
登上过柬埔寨的吴哥石刹,还加入过奔向麦加克而伯神殿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惟
独没有参加过大串联,跋山涉水到天安门广场拜见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这也许
是他一生中的大错。他喜欢周游世界,酷爱寻觅古人留下的足迹,他欣赏过泰姬。
玛哈尔陵,豪迈地走过迈锡尼古城的“狮子门”,钻进了埃罗拉石窟,但他却没有
在雄伟的长城上散步,这也许又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大错。他参加过腓尼基人的舰队,
也跟亚述奴隶们一起劳动,还帮助埃及人把雕塑好的斯芬克斯移动到金字塔前,可
就是没有戴上红袖套伙入雄赳赳的造反队伍去砸毁古代人留下的遗产,这也许是他
一生中第三大错。
毒日高悬,空气燃烧,大地散发出焦臭味儿,令他汗如雨注,好不容易煎熬到
黄昏。他神奇地走进一个古老的村子,打算在此借宿,不料被突然冲出来的摩罗西
安狗咬住,裤子撕成碎片,腿肚子鲜血畅流。一个肥胖的伊奥尼亚风流妇人依在自
家门口哈哈大笑,用各种淫秽的语言调戏他,不时掀起裙子,露出两条白腴的大腿。
他面颊绯红,羞怯无比,与狗搏斗,直到村子里跑出来许多咒骂不停的男人,他才
撒腿猖惶逃脱。那摩罗西安狗足足追了两三公里。这可恶的畜生,据说依奥尼亚人
饲养它们是为了吓走通奸者的。真是胡扯,把他当做什么货色了?他是有未婚妻的,
他爱他的金霞,非常忠贞。
他郁郁不乐地走着。天空渐渐转黑。几颗星星鬼眨眼地出来。一轮皓月明亮无
比。大海在清爽的月光中温情而浪漫地荡漾。层层泛光的波浪吊儿郎当地逐着沙滩。
沙滩柔软如棉,赤足走在上面令人遐想连篇。他的心情开始好转。
人类社会学家班克罗夫特和韦斯特马克尔陪他散步。他们博学多才,海阔天空
漫谈,还说要引他去参加一个非常有趣的节日。他问是什么节日,导游班克罗夫特
神秘地说:“沙特恩节。”他问什么叫沙特恩节,班克罗夫特说:“见了你自然就
会知道。”
远处人声鼎沸,频频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笑声清晰可辨,分明那里是在
狂欢。
很快他们就走近了。
一个他做梦也没见过的场面猛地闯入眼帘!他的心骤然紧张,开始燃烧。堆堆
篝火照着的人,仿佛全部赤条条一丝不挂。有的在彼此追逐,有的相互扭抱,有的
骑在异性的身上,真是姿态万千,风骚无比。一个显然是族长的大胡子男人同时搂
着两个女人,咿呀呜呀地唱着叫着。
韦斯特马克尔说:
“这就是印度的沙特恩节,很有名气的。”
导游班克罗夫特指着一个正在跳裸体舞的女人说:
“她是族长的老婆,今天有充分的权力和任何一个男人性交。这一天,所有的
男人和女人都可以跟任何人性交,这就是沙特恩节的实质。”
这世界竟然还有这种节日!世界真是博大无比,什么奇怪现象都有。他感到自
己见识太浅薄了。
美妙而令人震颤的场面在掀着高潮,象大海汹涌澎湃,涛声轰鸣。那族长的老
婆十二分疯狂地跳着,动作淫猥,骚劲儿十足,充分施展对异性的挑逗:扭动着的
肥大屁股;浪荡不堪的丰满双乳;欲火喷发的眯缝双眼。在场的男人全都淹没在一
片性欲狂放的火海中。这荡妇结束她精彩表演后,尖叫着搂住身旁的一个漂亮小伙
子,在经久不息的喝彩声中,疯狂地与他交媾着。而族长一点儿也不介意,他正沉
醉在同样极其粗鄙的淫乱中,被两个光溜溜圆滚滚的异性肉体淹没了。
空气在窒息,邹伯林感到全身着了火似的,无法控制。
韦斯特马克尔说:
“他们过的完全是原始人群婚生活。在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半岛,还有印度
的其他部落,你都能看到。情况有所区别,但都大同小异。”
他真佩服这位老人泰然处之的社会学家的气概。
导游班克罗夫惊喜地说:
“你看,那里跑出来两个姑娘,她们发现我们了。你要是愿意,我和韦斯特马
克尔都可以陪你跟她们玩玩,怎么样?”
这怎么使得!他惊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个非常动人的姑娘赤裸裸地跑到他
们跟前。他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欲火正旺的两个姑娘,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嘻嘻地用巨乳抻他:
“你长得好俊,好性感,跟我们玩玩吧。”
见鬼,两个老人不知溜到哪儿去了。轰地一声,他感觉从头到脚都燃烧起来,
理智几乎被彻底焚毁。但他很快想到自己的处境,慌忙说道:
“对不起,我不习惯你们的风俗。”
姑娘说:
“看来你是个处男,嘻嘻!不要紧的,我们今天对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男
人都喜欢这个,你也会喜欢的。”
另一个姑娘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叫道:
“好好处男男,快快来来!我等不急急了,我要你!我要要你你!”
他挣脱她们的手跳到一旁,忙解释说:
“好姑娘,我不行的,我现在受人诬陷,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请
你们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拜拜啦!”
忽然两个姑娘变成青面獠牙,张牙舞爪。他猛地转身,拼命逃跑。这一趟子,
真比摩罗西安狗追得还远,撵得他魂飞魄散。身后的女人笑声久久不息,在深夜传
得老远老远。
他很疲劳,但一点睡意也没有。在这个粗野朴实的世界里,黑夜显得又可爱又
可怕。古老的森林在月光下越加古老。断墙残壁的废墟发出最最原始的呼号声,象
一支木笛在吹响,显得空旷、虚无、飘渺。河流好象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是从另
一个宇宙空间,长得简直无法丈量。路是走不完的,只有越走越漫长,似乎跟时间
一样长得没有止境。然而最为可憎的是,每每路上相逢一个人,不是偷奸的,就是
行窃的,人类文明灿烂的犁铧还没有开垦到这片荒地上来。
晨曦终于从东方隐隐露出来,阵阵凉风拂来,他为之感到爽朗,轻快地走在披
着露水的草地上。
一座乡间别墅朦胧地出现在微弱的晨光中,象一首淡淡的幽雅的田园诗。一只
公鸡率先打鸣,别处的跟着引哼高歌,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坐在门前阶梯上的侍
卫伸了个懒腰,旁边的树上栓着两匹马,静静地立着。他觉得这个景象奇怪,好奇
地走过去向侍卫打了个招呼:
“早晨好,伙计。干嘛不睡在屋里?”
侍卫见他是个异乡人,松懈了警惕,笑着悄悄告诉他:
“我是个倒霉的看守。我们老爷这会儿正和他的情妇在里面睡觉。你快走吧,
我得叫醒他了,不然那女人的丈夫回来了,就有一场好看的决斗了。”说完就向屋
里学几了声鸟叫。
他走开了,但走得不远,想看看那个老爷是个什么货色。门吱呀开了,老爷整
理着衣服走出来,和侍卫跃上马,然后唱着《破晓歌》从他身边经过。原来这是一
个风度翩翩的骑士。
远处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接着是马的嘶鸣穿透晨空。
他赶忙奔过去看,只见前面的树林里骑士和他的侍卫与五个骑马的人对阵而立,他
猜中间那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大概就是庄园的贵族。骑士和贵族同时拔出寒光熠熠的
剑,咿哩哇啦地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便双双跃马出击。嗒嗒嗒的马蹄声伴着
丁丁当当的兵器碰击声响彻在万籁寂静的黎明。骑士的侍卫在为主人助威呐喊,贵
族的随从也在为他们的主人助威呐喊。两人撕杀得挺疯狂,两个半明不暗的影子不
时被马挺立得很高,把黎明前的黑暗打成碎片。双方身上都划破了不少口子,鲜血
随着那刺——刺——的剑劈声射出。他正想上去劝阻他们,两人却撕杀过来了,他
被两匹马搅在其中,那骇人的撕杀就在他的头顶暴风骤雨般地进行。刺——!一剑
劈下他的头。
他猛地惊醒。
17
几天后,李金霞接到林正云的通知,叫他到省医院去面谈邹伯林的事情。这时
她已经离开邹家住在她三姐家里。几天来,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每天都是在三姐
家里度过,没事就帮助三姐挣零活钱,挑挑花,琐琐扣眼儿之类的。“邹秦二人通
奸被当场擒获”的消息狂风暴雨般袭击之后,她情绪逐渐低沉下来,成天板着忧郁
冷漠的面孔。那满身痒得她心发慌的疙瘩,随着那段令她恐惧和愤怒的时间推移而
逐渐消失了,但身上仍留下许多斑点,看上去快要象个梅花鹿了。现在,她的头脑
反而显得异常的平静,先前那种理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仿佛一下子被快刀斩乱麻似
地解决了,留下的只是雪花纷飞般的碎片,各自飘落,没有联系。她对邹伯林是恨,
是气,是惋惜,是憎恶,是后悔,完全说不清楚,她只有万般空旷浩渺的失落感和
沮丧感。在爱情上,她变成了个失败者。失败者的悲惨,沉沦,绝望,理想的破灭,
全都陪伴着她。作为女人,什么也不怕失去,惟独爱情的失去是最最可怕可憎的事
情。这个,她李金霞尝试到了。这是最可怕的,如同精神支柱的坍塌,哗啦一声将
她丰满高贵的躯体沉重地压碎了,她没有任何想法,不求外来力量的挣救,更不想
翻身,只是痛苦地喘息和哀鸣。她之所以从邹家搬到自己三姐家,就是想离开那个
让她无法摆脱邹伯林影子的环境,寻求一片净洁的空间,好好地沉沦个彻底。
李金霞可怜的想法确实可怜,就连这一片所谓的净洁的空间也无法使她安宁。
三姐李金玉是个婆婆嘴,每日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这是个很讲究现实的女人,四年
前嫁给市饮食公司的一个采购员。其夫在外很吃得开,虽说她自己没有工作,生活
却过得有滋有味的,比许多家庭都显得经济宽裕。李金玉不相信爱情两个字,只懂
得女人嫁夫就是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她那两个长得结结实实的胖小子就是她整个思
想的结晶。她常说:男人多是薄情汉,不能对他们迁就,必须经常打骂,才不会在
外惹事生非。她的丈夫就因为管教不严,才染上了沾花惹草的坏习惯,经常气得她
想死又死不下去,想活又活不顺心。她原以为在她们姊妹中她是最倒霉的,没想到
姊妹中的佼佼者金霞竟然比她倒霉多了,可见这个社会偏偏与她们姊妹作对。至于
说到邹伯林跟秦晓姝的往来,她早就断言会出乱子,那时金霞说她庸俗之见,现在
金霞再不好意思说她庸俗之见了。看见自己的断言得到了应验,李金玉非常得意,
但想到妹妹的不幸她还是深表同情,她的唠叨自然就象开口的喷泉没完没了。
“金霞,”她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来就是说不清道不白的。盘古王开天
地以来,有几个男人是正经人?个个都想三亲六妾,风流人生。解放后,虽说政府
只讲一夫一妻制,男人没有条件纳妾,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的德行是改不了的,骨
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从一而终的思想。邹伯林就与众不同?那是假的,瞒得过你,瞒
不过我。我从来就不相信男人。你看看,结果怎样?不过话说回来,幸好你还没有
嫁给他,否则的话,还真不好办了。好了,情感的事情我们不说了,说点现实的有
用。依我说呀,你最好就丢开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另起炉灶,象大姐二姐那样,找
个管得住的人,不怕他胡思乱想,只要不给我乱来就行,无忧无虑过日子,多省心。”
李金霞不开腔,埋头只管做活。心里本不想去省医院的,但总感觉有个情结窝
在心里,不将它了结了,始终要哽在那里。今天,她只想着到省医院该怎么办。李
金玉穿好针线,瞟了她一眼,又唠叨开了。
“你干嘛老想不开呀?他干那种丑事,不光他个人名誉败坏,你也跟着倒霉,
我们也跟着倒霉。再说他父亲又是个当权派,他情妇的老子也个坐班房的,还有那
个婊子,又是个杂种,他是跟那号人臭到一块儿啦。”
李金霞感到烦躁死了,把手中的活往桌上一扔。
“你别说好不好?”
“好好好,我不说了,说多了惹你生气,是不是?谁叫我们是姊妹呢。”李金
玉劝她不住,叹息道,“唉,我的苦妹子,你一定是要去罗?”
“我要去!”李金霞说,然后把手中的活儿收拾了。
李金玉见犟她不过,只好改变了态度。
“去看看也好,听听他们医院是如何处治他的,才知道厉害。人家说省医院刚
刚成立革委会不久,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着瞧吧,不烧他个焦头烂额才怪事呢。去
吧,去吧,我是多管闲事。别忘了回家吃饭。”
天气阴凉,李金霞裸露的双手抱在胸前,冷丝丝的。她走进房间,掩上门,脱
了裙子,换上长裤,加了一件深绿色外套,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瘦削了
许多,麻木的脸难看死了。她用橡筋将散乱的头发扎紧,出了点精神,便出门了。
18
革委会常务副主任林正云在办公室接待了李金霞,在场的还有一个身体宽胖的
北方人,他是军代表王政委,另外还有群专队队长张明亮和政工组组长徐亚群。林
正云身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衣,神采奕奕的,他请徐亚群向李金霞介绍情况。徐亚群
客气地请李金霞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她身旁,开始非常详细地介绍组织上掌握的材
料,有秦晓姝的,也有邹伯林的,这些材料反映了两人在省医院近些年的所作所为
和在革命群众中的恶劣影响。接着张明亮谈了两人在手术部里“通奸”被人发现到
他带领群专队当场捕获的全部情况。最后王政委又着重提到两人通信中的反动言论,
并且分析了两人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的思想根源。李金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
抬不起头。
“大家说的这些都是他们的犯罪事实。”林正云打开抽屉,拿出卷宗抽出两张
照片和一叠信件,一一出示给李金霞看。“这些信件,是从邹伯林的箱子里和秦晓
姝家里搜查到的。一半是近半年写的,共二十一封,另一半是以前写的。不知你是
否知道?这两张照片是他俩分别暗藏的,我想你应该见过。”
李金霞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照片,越看越生气。照片是邹伯林和秦臻泰父
女的合影,以前邹伯林给她看过,当时她心里就有点不舒服,现在这种不舒服就象
埋藏很久的炸弹,一下引爆了。
“不要撕!”张明亮抢下照片递给林正云。“这是罪证,你撕了要负刑事责任
的。”
李金霞气呼呼地垂着头。四人安慰她,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脑袋里嗡嗡作响。
突然她抬起头对林正云说:
“让我去见见那个臊货!”
林正云征求王政委的意见,后者表示同意。
“你可以去看,”他说,“不知道你要见哪一个?”
“两个都见!”李金霞说。
林正云把信件和照片装进卷宗里,锁进抽屉,离开位置来到她跟前,说:
“我觉得你还是不去见的好。”
“我要去!”
林正云见她态度非常坚决,考虑了一下说:
“好吧,张队长,请你领李金霞同志去看看吧。”
李金霞跟着张明亮来到护士学校。这里显得比省医院其它地方都要阴冷,高大
的悬铃木和桉树遮天蔽日,地上杂草丛生,墙角潮湿,砖块风化,几只怪模怪样的
花蝴蝶阴魂似地飞来飞去。李金霞打了个寒战。她跟着张明亮通过门卫,进入深深
的巷道,拐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一排青砖平房,窗户都钉上了粗木条,所有的门全
部锁着。人恐怕就关在这里面,李金霞心里想着,一种复杂的感觉渗透了她全身。
张明亮叫看守在此的群专队队员打开二号门。李金霞睨视着群专队队员手中的短木
棒,心里怪可怕的。群专队队员走到第二间房子,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走
进去。李金霞朝里看:房子不大,显然不象教室,象是饲养动物的地方,因为她嗅
到了非常浓烈的臊臭味;里面又黑又潮,空荡荡的,除了一个衣服肮脏的大肚子女
人躺在一张破旧席子上外,屋角还有一个水龙头,此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她仔细
看着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一团金栗色头发异常夺目,她真不敢相信那就是美丽绝伦
的秦晓姝,她心里产生了恻隐之心,当她惊愕的目光移到秦晓姝那没有被衣服遮严
实的大肚子上触到邋里邋遢的白皮肤时,她一阵恶心,联想到秦晓姝肚子里的东西
有着什么人的血液,她那仅有的一点点的恻隐之心,顿时被半个多月积压的嫉恨扫
荡得无影无踪。
“起来!”群专队队员用木棒在秦晓姝肩上敲了敲。
秦晓姝不耐烦地瞧了群专队队员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腿侧弯着,头死埋在
一只手中。真象地狱里的黛以德,李金霞心想,故意展示那双腿的线条,就是没把
脸抓破!
“把脸转过来!”群专队队员喝道。
秦晓姝似乎没有听见,直到木棒在她身上敲了一下,她才转过脸来。当她看清
楚站在门口的人是谁的时候,无精打采的双眼便闪烁出惊异的目光,同时那浮肿的
脸上骤然发生了变化。她刚要开口,群专队队员便警告道:“放老实点!”她盯了
他一眼,接着象断了腿的犬向李金霞爬了几步,撑起半个身子,用左手撩开垂落在
眼前的乱发,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奇怪表情。
“金……金霞姐姐!”
“臊货!”李金霞以比她大十倍的声音骂道。
“啊!”秦晓姝张着嘴,楞住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娼妇!忘恩负义的婊子!”李金霞破口大骂。“我还要怎样
对你?你竟然如此报答我!我究竟欠了你什么?你这样对我狠毒!”
“姐姐!”
“住嘴!你这个淫欲熏心的破鞋!还有什么脸叫我姐姐?把你那个尿包肚子挖
开看看里面的脏东西,你才肯承认自己犯了多大的罪!”
秦晓姝嘴唇抽搐,说不出话,一头磕在地上,肚子压着了,她双手抱住,侧倒
在地上哭了。李金霞并不饶恕她,那张快嘴象机关枪似地扫射:
“你哭!怎么不放声大笑?你夺走了我的爱人,破坏了我的幸福,你还不满足?
你该象豺狼一样地笑呀!你该象魔鬼一样地跳呀!你玩儿得多开心!玩得多高明!
你文雅,你娇羞,你高尚,你清白,可你是一只叫春的猫!一条爬去爬来的菜花蛇!
一个丧尽天良的母夜叉!有你这种女人活在人间,所有的男人都要遭殃!你怎么不
死?难道你还有脸等到你丈夫回来看你这个淫妇相?该死的烂货!”
秦晓姝泣不成声地向墙壁爬去,刚想将头碰在墙上,群专队队员便把她拖了回
来,她如一堆软泥倒在席子上,浑身抽搐。
李金霞不忍再骂了,哭道:
“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李金霞被带到第三间房子,这次没有打开门,只让她在窗口看。一个东西象狮
子般地奔到窗口,鼻子发出呼呼的响声,吓得她直往后退,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
这人怪可怕的,两眼闪烁着焦灼而乞求的光,头发象乱草,嘴里塞了一双又脏又臭
的烂袜子,使他的脸象猴子似地向前突出,面部肌肉抽搐,象有许多话要说出,那
赤条条的上身伤痕累累,青一条紫一块的,一双手反剪着,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
看上去象个游街示众的罪犯。李金霞呆呆地看了片刻,无法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
想知道他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不知是不忍心,还是不想与他多见面,她难受,恶
心,肉麻,整个胸腔都要爆炸了,窗里那呼呼的响声越来越强烈,她却步子越走越
快,走到巷道口,便抱着头冲了出去。
李金霞冲出护士学校,与迎面走来的林正云撞了个满怀,后者吓了一大跳,她
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推开对方,低着头继续往前快步走。张明亮喊着追出来,林正
云拦住他,叫他别管了,以后的工作由他来做,张明亮会意地点了点头。
李金霞走到小桥,心里直翻,忍不住呕吐起来。林正云追上来。她呕吐完了。
林正云把她扶到桥边的一个石凳坐下。河里的水哗哗流着。李金霞伤心地哭起来。
“邹伯林干出这种丑事,实在出人意料之外,”林正云说。“其实男女之间正
常往来也未尚不可,但超过应有的界限,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金霞哭着说,“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他是这样的。”
“是的,我也不愿意相信,他毕竟跟我做过朋友。但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人心
难侧呀。”
李金霞又哭了一会儿,这才止住。
“我们本来十月份就要结婚了,”她说,伤心得又哭了。“呜……这简直是场
恶梦!”
“确实不幸,”林正云显出难过的样子,“我非常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们打算怎么处治他?”李金霞抹了一把泪问。
“事情很清楚,他俩不是一般的通奸。”
“请不要用‘通奸’这两个字好不好?我烦听。”
“好的,”林正云说。“他俩不是一般的胡来,性质上已经构成破坏军婚罪了。
破坏军婚在法律上是要判重刑的。另外,邹伯林还犯有反文化大革命的罪。”
李金霞心里一阵绞痛。
“李金霞,别太难过,”林正云说。“他是自作自受,跟你没有关系。你还年
轻,人生的路还很长,你有权利作出选择,你会有幸福的。”
李金霞惨然一笑:
“一个犯罪分子的未婚妻,有什么幸福可言?脸都被丢尽了。”
“不能这样说,”林正云忙说,“你是你,他是他。”
“我们有过很深的感情,”李金霞喘了口气,“曾经山盟海誓过。”
“这我知道。是他先破坏了你们的誓言。你不必为这桩从小缔结的婚姻束缚,
你是跟他订婚,不是结婚,你们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并不存在。再说,要是没有发
生这种事,即使你们要想结婚,也不符合我们国家婚姻法的规定,因为你们是近亲,
是扯不到结婚证的。”
“我们是远亲,”李金霞纠正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他确实犯罪不轻,无论如何法律也是不能容忍的,”林
正云强化道。
李金霞又呜呜哭了起来。
“别哭了,”林正云说。“走,今天没事,我陪陪你。”
李金霞止住哭声,揩了泪水,默默无语地跟着他走。
“我知道你很痛苦,”林正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在短时间里很难解脱出来。”
她挪下他的手。
“不要紧,”林正云又拍了拍她的腰说,“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转的。到时候
我一定为你推荐个人,相信他会给你真正的幸福。”
“我谁也不想,太可怕了,”李金霞说。“几十年的感情都不顶用,别的我更
难相信。我只想一人过,平安度过一生,不再企求什么了。人太不可思议了。”
“你现在是堕入了痛苦的深渊,思想是混乱的。其实婚姻讲究个姻缘,你尽管
和邹伯林从小相爱,但你们没有缘分,所以老是要出问题。我要为你推荐的人,是
经过仔细考虑的,因为我很了解你,我相信他跟你是有缘分的。”
李金霞望着他,见他眼里洋溢着炽热的光,她毫无兴致地摇着头。
“当然,你现在没心思听这些。”林正云觉得现在说再多也不起作用,改变了
方式。“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吧,过几天你心情好些了,我再来找你。现在我送你
回家,好不好?”
李金霞没有拒绝。
下一节 回目录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