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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19
柯石磊从部队赶到省医院,一进大门就感觉到气候不对,省医院的人见了他,
不是尴尬地笑笑,就是回避,有的甚至窃窃私语,好象他的回来将有一场好戏看。
他浑身不舒服,飞快地往家里走。
前不久,柯石磊在县中学也收到一封从团部转来的匿名信,看完后气得两把撕
得粉碎,以为是某个缺德的人在制造谣言,他的爱妻怎么会是那种人?邹伯林也不
会是那种人。当时他正在学校处理一起诱奸案。一名女学生怀了孕,家长盘问出是
这名女学生的班主任干的,为了孩子的名誉,家长想隐瞒,不料被人发现了,并报
告了学校,消息很快传开。学校准备严惩这个班主任。柯石磊经过详细调查和审问
作奸犯科者,情况属实,便转交县公检法处治。这本来是比较常见的事,柯石磊见
惯不惊,但学校却反应强烈,三番五次将罪犯押回学校斗争。柯石磊收到匿名信后,
对此事更加反感,很想抽身回到部队,于是向上级打了个报告。十天后他接到通知,
命令他立即返回部队。回到部队,柯石磊感到心情愉快,总算从那件令人讨厌的事
情中解脱出来了,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团政委叫他回部队是告诉他一个使他惊心动魄
的消息。政委先向他了解了近半年跟妻子秦晓姝的情况,他实话实说通过几次信,
后来妻子好久没给他写信了,他说可能妻子快要生孩子的缘故。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说:
“柯石磊同志,医院来信说你妻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柯石磊大吃一惊。
“唉!我是不想告诉你的,但也不能不对你说。你妻子单位是不是有个叫邹伯
林的?”
“有的,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医院说他跟你妻子……”
柯石磊立刻联想到了在学校时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他跟我妻子怎么了?”他焦急起来。“政委你说?”
“通奸,”政委说。
柯石磊头脑嗡地一声爆炸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个消息我也不太相信,”政委说。“你赶快回家看看,也许情况不那么严
重。”
柯石磊真希望事情象政委说的那样不那么严重,但是沉重的心情和莫名其妙的
恐惧始终缠绕着他。回家途中,他坐在火车上前前后后想,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情。邹伯林是一个很讲道德的,在男女问题上不象是个花花公子,他对李金霞的感
情是没话可说的,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说他对晓姝有那份感情,那早就有所
表现了,当年何况又那么热情帮他呢?显然邹伯林是真心希望晓姝有个美满的家庭。
他还记得晓姝受伤住院那段时间,邹伯林对他和晓姝的事情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在
撮合他和晓姝的事情上非常投入,没有一点虚情假意的地方。而在他们的婚礼上,
邹伯林也表现得很好,显然看见他们结婚非常高兴,没有心怀叵测那种男人的妒忌,
难道这样一个朋友会干出伤害他们的事情来吗?他实在想不出理由。再说妻子晓姝,
从来就是对他没有什么隐瞒,记得新婚之夜,晓姝对他说她和邹伯林的友谊,完全
是出于一片诚意,希望他能够理解这种关系。他是充分理解这种感情的,邹伯林是
秦教授的学生,晓姝对他非常尊敬,称他为邹兄,把他当作亲哥哥对待,尽管晓姝
曾经一度陷入过深深的单相思中,但最终解脱出来了,并且投入了他的怀抱,心甘
情愿地做了他的妻子。在他们相爱的日子里,晓姝对他是真诚的,爱得热烈而坦白,
从来没有跟他发生过不愉快,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说明晓姝对邹伯林仍抱旧情。那
么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呢?写匿名信的人心怀什么鬼胎呢?他觉得可疑的人只有林
正云,因为这个人曾经追求过晓姝,由于没有得到手,对晓姝肯定存有报复之心。
这是一个可憎的人物,当了省医院革命派头头,趾高气扬,是个危险人物,千万不
要落入他的圈套。要是真的是这个人对晓姝下毒手,那么他非得跟他算这笔账不可。
然而,可憎的是省医院通知部队,说他妻子和邹伯林通奸被当场擒获,现正关押,
等待处理。这难道不是一个事实吗?这个五雷轰顶的消息让他的思路很快处于混乱,
使他无法回避,不得不从另外一个方面去分析。要是晓姝对邹伯林旧情复发呢?要
是邹伯林利用晓姝对他曾经有过的感情呢?他们双方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的确
有心干那个事呢?柯石磊很不愿意去这样想,可不这样想,又如何去解释那个白纸
黑字盖有红色印章的信函呢?他非常的痛苦,尽管晓姝的父亲被判刑入狱给他带来
过极大的痛苦,但仍然没有这个痛苦给他的伤害严重。他柯石磊一生为人正直,对
人真心相待,特别是对邹伯林这样的朋友更是没有二话可说,他是完全信任的。他
的妻子,他这辈子是把全部的爱心给了她,在她遭受父亲悲惨命运打击的时候,他
柯石磊为妻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宁肯牺牲政治生命,也不愿意牺牲他跟晓姝的婚
姻,部队对他丈人的事情有过反应,但他不怕,他态度非常坚决,他和妻子跟丈人
是划清了界限的,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他愿意放弃他一生热爱的军队生活转业到地
方,当个普通老百姓。可是他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现实却偏偏把一个可憎的消息
给了他,叫他如何去面对?他想不通,他只想那是个谣传,是苍天故意考验他柯石
磊对妻子的爱心而设置的一片火海,看他有没有勇气跳过去,但愿这是苍天对他的
考验。
柯石磊提着给妻子和未出事的孩子买的东西,满头大汗地回到家里,一打开门,
只见房间里乱糟糟的,馊饭、臭肉、酱油、陈醋、药品等散发出的气味混作一团,
熏得人几乎晕倒。书架、衣柜、抽屉、箱子等储藏东西的地方被弄得乱糟糟的。桌
上布满了灰尘,密密麻麻的苍蝇嗡地从灶上飞起,角落里老鼠鬼头鬼脑地爬动。显
然这个家已经被抄了好多天了。完了!他头脑里立刻冒从这两个字眼,脸色一下变
得煞白。看来这是个可怕的现实,他已经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无法绝处逢生,没
有退路了!柯石磊手上提着的妻子和孩子的礼品落到地上,他象一头受到重创的猛
兽垂头沮丧地靠在门上。半年多前的这个房间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中,人们闹新房
厉厉在目。他仿佛又闻到了香烟味、喜糖香、以及新娘身上那令人陶醉的芬芳,他
仿佛又看到了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家具和室内的各种装饰,仿佛又听到了妻子那亲昵
的话语和嘻嘻的笑声……一阵臭味扑鼻而来,把他从甜蜜的回忆中拉到现实。看到
眼前的一切,他那粗糙的腮帮子鼓动起来,额上的青筋象蚯蚓似地亮锃锃蠕动着,
两只鼓鼓的血红的大眼睛唰地闪出一道杀气。他走到床边,抓起出自他妻子手的小
人衫,看了看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他将小人衫扔回床上,然后缓缓地摘下军
帽,脱去军服,转身砰地拉上门。
柯石磊一趟子来到革委会办公室,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决心跨了进去。林正
云和一个军人正坐在沙发上谈话,见他走了进来,都惊了一跳。林正云脸上掠过一
丝不易察觉的胆怯,很快被他狡猾地掩藏着了。
“柯石磊同志,”林正云站起来迎上来要与他握手,“实在对不起,惊扰你了。”
见对方不跟他握手,尴尬地收回手搓了搓。“哎,不好意思,这是为了你爱人的事,
也是为了你的名誉,我们不得不请你来当面谈谈。请坐吧!这位是军代表王政委。”
柯石磊警惕地审视着林正云,两人对视着谁也不甘示弱。军代表站起来,打破
了两人的僵持局面。
“请坐吧,柯石磊同志,”王政委说。“这事对你很不幸,请坐下来慢慢说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柯石磊问道,他没有坐下。
王政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好,他看出这是一个愤怒得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
一旦被一句不恰当的话触动,就会疯狂地大闹一场。他冷静地思索着,想找到一种
合适的语言来向柯石磊表达秦晓姝的事情。
“柯石磊同志……”
柯石磊没有理睬这个政委,他转身揪住林正云。
“老实说,你们是在撒谎!”
“柯连长,你冷静些。”林正云显得很胆怯。
“我知道你嫉恨她,是不是?你没有搞到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就想着怎样报
复,这才是真的,对不对?”
“柯石磊,事实总归是事实嘛。”
“说吧!”柯石磊一把将林正云推开。“要是你的话有半句是违背良心的,我
就当场揍断你的筋骨!”
“看来你对我有成见,我说也是白说,请王政委来说。”林正云整理了一下被
抓歪的衣领。
王政委把柯石磊劝到一旁坐下,然后打了个电话。
“柯石磊同志,”政委放下电话说,“我们都是军人,我提个问题好吗?”
“提吧。”柯石磊气乎乎地瞪着他。
“你妻子曾经是不是跟你提出过离婚?”王政委冷静地问。
离婚?柯石磊一时被这两个字弄懵了。他想起了蜜月之行的遭遇,当时他妻子
确实跟他提出过离婚,但那是在怎样的一种情况下呢,是秦晓姝在精神上受到了巨
大的创伤下说出的话,是情有可原的。
“是不是提出过?”王政委又问。“这问题事关重大,希望你能直言不讳地回
答我。”
柯石磊垂下头,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性,
它会把以前和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联系起来,组成一个不可抗拒的因果关系。他眼
前浮现出妻子向他苦苦哀求离婚的情景:“柯石磊,我们不是幸福的一对,我不能
没有父亲,我们之间唯一的路就是分开……你是军人,你不能有我这样的家属……”
想到这里,柯石磊浑身发冷。
张明亮走进办公室来。王政委不再向柯石磊追问离婚的问题了,他请张明亮向
柯石磊讲述现场逮捕邹秦二人通奸的情况。
“柯石磊,”张明亮说,“这种大事绝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我在负责群专队的
工作。那天有人发现他们趁大家下班后溜进手术部,并且听见他们俩在手术部里干
那种事,当我们接到报案赶到现场,你老婆还躺在手术台上,惊惶失措地扣裤子,
邹伯林……”
“别说了!”柯石磊跳了起来。完了,他希望这只是个谣言的梦破灭了,他悲
愤之极。
林正云不敢正眼看这头愤怒不已的“野牛”,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令人胆战心惊
的面谈,他强作镇静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象昨天对付李金霞那样从抽屉拿出邹秦二
人的罪证。
“柯连长,请看看这个,看完以后我再向你介绍其它方面的情况。”
柯石磊目视着他手中的照片和信件,两眼瞪得大大的,猛然抢过来,信封上
“邹伯林收”、“秦晓姝收”的字眼象支支利箭穿透他的心,最后看到邹伯林和秦
晓姝父女的合影照片,他感到内心一阵刀搅。
“不能撕!这是罪证,要装档案的!”
柯石磊用他高大的身躯将冲过来的林正云猛地一撞,后者被撞到张明亮的怀里。
“我不管!我要撕!要撕!没了,把我装进去得了!我撕的是我的心!我的肉!
谁也无法阻止!”
纸片如雪花飘飘,撒落在地,最后一片落下,柯石磊一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
十个手指头抓进蓬松的头发里,似乎要把所有的痛苦全都抓出来。
林正云从张明亮身边站直身,竭尽一切巧言巧语之能事,任意控制着手下的败
将。他向柯石磊分析了邹秦二人的家庭成分、思想品行、二人交往的历史根源,分
析了秦晓姝为什么提出离婚,得出的结论是:秦晓姝跟邹伯林密切通信是由于跟自
己的丈夫疏远感情不得不转移到她初恋情人身上,二人同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后裔,
思想融洽,情趣相投,而柯石磊各方面都与秦晓姝水火不相容。
倒霉的军人松开手,凝视着地上的一片片纸屑,目光集中到撕成碎片的那张照
片上的邹伯林和秦晓姝的部分面孔以及教授的一只眼睛上,这似乎在向他有力地证
明他与他们格格不入。但此时此刻,秦晓姝倒在他怀里的温情和甜蜜的微笑又使他
无法否认夫妻情感的一段历程。“罪恶呀!”他咆哮道,整个高大的身躯为之抖动。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邹伯林的罪过,是这个伪君子邹伯林乘虚而入。哦,他的美丽而
不幸的妻子!他无法再想下去了,抓住林正云大声问道:
“人在哪儿?人在哪儿?”
“柯石磊同志……”
“带我去!”
林正云吓得直打哆嗦。
“见见也好,可你一定要冷静。张队长,请你领柯石磊同志去看看吧。”
张明亮领柯石磊出门后,王政委掩上门问林正云:
“他气成那个样子,去见合适吗?”
“没关系,反正要过这一关的。糟糕的是,他撕毁了这些证据,无意中帮助邹
伯林毁了反文化大革命的罪证。”
“把这些纸屑全部捡起来,重新拼好,一样起作用。”
两人蹲下身开始拣着一张张碎片。
20
禁闭室又暗又潮,墙角渣滓堆里散发出枯草的腐烂味和兔粪臭气,满屋都能闻
到。邹伯林自从被抓以来,一直呼吸着这种空气。连日来,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
管如何争辩都无济于事,他面临的是一伙只讲强权不讲道理的人,他们跟法西斯没
有什么区别。这场尚未结束的斗争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他不知所云,若要使自己好
受一点,那就是沉默,他逐渐习惯于沉默。
今天一大早,他被一顿皮带抽醒,接着被捆了起来,嘴上还塞了一双令人恶心
的烂袜子,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弄不清楚,只得在肚子里咒骂一通。后来安静下来
想,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需要被捆起来并且堵上嘴的事吗?身上全部的“罪状”
早已被他们记录整理好了,惟有想见亲朋好友的强烈愿望是可取的,因为见到这些
人,事情的真相就可以公布出去,自己才有可能得救。这些混帐真是想绝了!那有
谁会来呢?父亲是来不了的,他是受管制的当权派。弟弟和妹妹也不会来,他们远
出在外。看来只有后娘、金霞、柯石磊,都有可能,但他最想见的当然是李金霞。
他想:金霞一定受到沉重打击,但她知道我是冤枉的吗?他说不准,心里一想到她
就有种不安。十多天来他与外界完全隔绝,心里只盼着李金霞来看望,但每天的希
望都变成了失望。这些日子本来应该是他和李金霞筹办婚事的繁忙日子,谁知却落
得这般下场。他深陷牢狱受罪,李金霞独守空房惶惶不可终日。这个害他的人真他
妈的太歹毒了!他总是想金霞是完全理解他和晓姝的,金霞精明,与他爱情牢固,
跟晓姝关系又融洽,不是容易上当受骗的女人。他非常盼望李金霞的到来,他认为
唯一能够救他的只有她了,因为柯石磊没有多少脑筋,容易被假象迷惑。
事情正是他企盼的那样,李金霞来了!但大大出乎意料,当李金霞在隔壁怒骂
秦晓姝的时候,他的梦想顿时被击得粉碎。他到处寻找工具想弄掉嘴上的烂袜子,
什么也没有找到,将嘴胡乱甩了一阵子,袜子照旧塞得紧紧的,他急得掉出几滴眼
泪。接着他又试图用脚代替手,坐下使劲将嘴伸向脚指头,仍无济于事,反弄得腿
上的韧带、腰上的肌肉、还有颈椎酸痛得厉害。李金霞的咒骂停止了,他听见她过
来的脚步声,便放弃了将臭袜子弄出嘴的努力,向窗户奔去。李金霞看着他,似乎
在看着一头装在笼子里的野兽,痛苦、憎恶、失望,表情十分复杂,显然没有想跟
他说话的意思。他又急又恼,将嘴伸到窗户,话在喉咙动着,希望她能明白,帮助
他取掉烂袜子,让他说话。李金霞并不理解他,掉头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给她留下
的是什么印象,真想用镜子照照,看看自己有多令人厌恶。他失望了,将头狠狠地
撞在窗户上,泪流满面地倒下了。
尽管此时此刻他的痛苦难以形容,但隔壁传来秦晓姝的呻吟,他便觉得自己的
痛苦不足挂齿。这个多灾多难怀孕八个多月的女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精心护
理,却在阴暗潮湿的房子里遭受歹徒随心所欲摆布,肆意侮辱,同时还被朋友当成
下贱女人辱骂,这才是世界上最痛苦最不幸的人啊。是谁给她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难道是他吗?是因为有了他才招来祸害的吗?可他没有对她犯过罪,也没有对她丈
夫犯过罪,为什么灾难要降临到她头上同时又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呢?多么冤枉!多
么残酷!他为秦晓姝呐喊,为自己呐喊,可谁也听不见,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理
解。畜生受到伤害都有权利反抗,而他现在却连畜生这种低能的反抗权利都被剥夺
了。愤怒之下,他站起身来,猛地向门撞去,一次又一次,撞得整个墙壁震动,发
出轰轰回响。“想找死啦!”一个声音在外面警告。他又猛撞了一下。门开了,一
阵乱棍铺天盖地打来……
当邹伯林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不再觉得嘴上堵塞了,那个臭袜子取掉了,他
舒舒服服地吸了口气。被捆住的双手也解开了,但周身疼痛,稍稍动一下,疼痛便
加剧,令他难以忍受。他继续躺了半个小时,方能勉强坐起。身上有点冷,他捡了
件衣服穿上,闭目静坐,养着神儿。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群专队员端上半斤米饭
和一碟咸菜,然后锁上门走了。这帮子人终于发善心了,他心里想到。被关押以来,
他还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今天这半斤米饭来得有些蹊跷。他想寻思个究竟,然而饥
饿使他心里发慌,头上冒着虚汗。他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他狼吞虎咽,
吃得碗里一粒不剩。
屋外十分宁静,蝉鸣声声,让人产生联想。他抚摸着受伤的部位,辣乎乎疼痛。
想到金霞,阵阵悲切。想到隔壁的晓姝,他为自己的无能惭愧不已。
屋外终于有了动静,他想大概又要提审他了。一群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五
个人。来这么多的人干什么?这群乌龟王八蛋又打什么歹恶的主意了?他心里为之
发紧。隔壁的门打开了。他最怕隔壁的房门被打开,因为这帮子家伙从未对晓姝起
过好心。可怜的晓姝又要吃苦了。他将耳朵贴近墙壁,仔细听着。无声无响好一会
儿。接着他听见晓姝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雷”,再没有别的声音了。“什么雷?”
他揣摩着,弄不懂那个字的意思。秦晓姝显然是又晕倒了。那群杂乱的脚步声离开
隔壁房子,来到他的房子。一阵锁响,门打开了。
“出来!”
他不明不白地走出房子。刺眼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过了片刻,视觉恢复,
不由一怔。柯石磊怒发冲冠,睁着一对圆鼓鼓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简直是个活樊哙。
他从头凉到脚。糟糕,这个军人怒不可遏,十头牛都拉他不动。他正要开口,柯石
磊握着硬硬的拳头向他冲来,他赶忙一躲,硬拳闪电般从他面庞掠过,乘着柯石磊
转身那一瞬间的空隙,他喊道:
“柯石磊,你听我说!”
“伪君子!”
又是一个闪电拳,击中他的左脸颊,他倒在地上。紧接着,一只沉重的脚踏在
他的胸上,叫他喘不过气。柯石磊虎视眈眈瞪着他。
“混帐!我还听你说什么?友谊?兄妹?祝我们早日抱孩子?你还想用这些陈
词滥调来糊弄我,继续骗取我对你的信任?我再也不相信了!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看我好揍你!”
柯石磊边打边骂,又狠又毒。
群专队员们交头接耳,感到非常刺激,看得好开心。
“柯石磊……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
“你以为我会相信?难道还要我亲眼看见你们干那种丑事才该揍你?罪孽!我
不能容忍!”
邹伯林努力挣扎起来,扫视着冷眼旁观的张明亮和他的手下,对柯石磊叫道:
“柯石磊,你受骗了!”
柯石磊哪里听得进去,骂道:
“蘖障!我是受骗了!我受了你这个骗子的骗了!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骗取
了我的老婆!你利用她对你曾有过的爱情,骗取了她对丈夫的忠贞!你这个大骗子!
你这个高级骗子!你可以当窃国大盗了,可是你休想再骗得我!”
刚才见到柯石磊时,秦晓姝以为得救了,可是柯石磊那愤怒的目光一下扑灭了
她的希望,她叫了一声就晕倒了。现在院子里的咒骂声吵醒了她,她爬出房子,象
一只大肚子癞蛤蟆,一边哭着,一边爬去抱住丈夫的腿,向他苦苦哀求:
“他没有罪,你不该这样对他!他没有罪……”
啪!柯石磊给了她一耳光:
“你这个不贞的女人,还敢护着他!”
他又要向邹伯林冲去,秦晓姝不顾一切抱住他的腿:
“我求求你,看在你就要出世的孩子份上,看在我是个孕妇份上,放了他!”
“滚开!真不知羞耻!还敢为你的野男人求情!居然叫我为那个不该出世的蘖
障,饶恕一个该死的恶棍!”
柯石磊从妻子手中挣脱出腿,又向邹伯林扑去。
秦晓姝痛哭流涕,爬过洋洋得意的群专队员跟前,向张明亮爬去。
“张队长,是不是那年你受处分,以为我揭发的,就对我报复?你错怪我了。
我求求你高抬贵手,阻止……阻止!我求求你,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断气了……”
张明亮睨视着她,冷冷地笑着,不予理睬。秦晓姝一下跌倒,脸色紫青,两眼
上翻,痉挛着,身子由弯曲伸长,一瞪,不动了,呼吸也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她
那污垢的手和雪白的腿以及扭曲的头颤抖起来,不停翻动着身体。张明亮惊愕地看
着,心想:这混血臭娘儿,装假。大约半分钟,秦晓姝痉挛停止,深深地吸了口气,
接着口中流出泡沫唾液。旁边的群专队队员个个好奇地围过来。这混血娘儿真的病
了!张明亮感到问题确实严重了,一下不知所措。
柯石磊停止了对邹伯林的惩罚,因为这个人也被打得不能动弹了。他走到妻子
跟前,目睹她那奇怪的样子,仿佛意识到什么,忍不住蹲下身抱起她来,惊恐万状,
吓得放下她,抱头痛哭。
“赶紧抢救!”薛玉兰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进来,叫道。“赶紧抢救,不然她
会死的!”
群专队队员们都慌了手脚,纷纷往后退着,打算溜走。薛玉兰很生气,但又不
敢对他们怎么样,她抓住柯石磊死命地摇着。
“柯连长!你还哭什么?不要她的命啦?她是你妻子!她要死啦!你太狠心了!
你太狠心了!”
柯石磊象一堆没有骨头的死肉,任随薛玉兰怎样死拉活摇,就是不动弹。张明
亮心想:他懵了!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张明亮命令两个群专队队员将秦晓姝抬
到妇科去。
柯石磊抬头四周张望,薛玉兰向他指了指门,他哦哦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追
了出去。
张明亮看了看邹伯林,对手下说:
“这个贱货没事,抬到房子里去。还楞着干什么?”
群专队队员慌忙将邹伯林抬了进去。
张明亮转身不解地看了一眼薛玉兰,然后出去了。薛玉兰跑到关押邹伯林的房
子往里看,见邹伯林昏迷不醒,很是心痛,怕他们扔下他不管,便悄悄留下准备照
看他。群专队队员出来锁了门,向她喝道:
“有什么好看的?出去!出去!”
“他也危险!”
“他是贱骨头,不会死的。”
“他昏迷了。”
“少管闲事,快滚开!”
薛玉兰被推出院子。她踉踉跄跄扑到院外大树上,回头只见那个疙瘩脸矮个子
群专队队员将手中的木棒向空中一抛,然后接住,耀武扬威地进去了。薛玉兰哇地
抱住大树哭了起来。
21
秦晓姝被抬到妇科部。张明亮找到妇科部主任谢云,把患者交给她转身就想走。
“慢点,”谢云说。“怎么把人弄成这个样子?她是我们这里建了档的孕妇。”
“少说废话,”张明亮说。“赶快抢救!”
“太不可思义!”谢云说。“在省医院这种救死扶伤的地方,居然有人明目张
胆把一个孕妇整成这个样子。”
“别乱说!”张明亮喝道。“现在你的任务是救人,其它休谈。”
谢云向着匆匆溜走的张明亮啐了一口,然后忙去叫来妇科部医术最好的陆医生。
这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在孕妇中毒学方面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
根据一名群专队队员的介绍,秦晓姝已经抽搐了两次,相隔时间在二十分钟左
右。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学好,”陆医生指着群专队队员说,“怎么这样对待一个
孕妇?”
“不是我干的,”群专队队员说,“跟我没有关系。”
“走开!”陆医生说。“这里是专业医生工作的地方。”
群专队队员灰溜溜地出去了。
陆医生在护士赵丽娟的协助下给秦晓姝作全面检查。血压高达180 毫米贡柱,
腹部以下、后背和大腿出现水肿。她叫赵丽娟将尿拿去检查,然后温和地问秦晓姝
:
“开始感觉头痛吗?”
秦晓姝点了点头。
“肚子以上和胸腔也痛吗?”她又问。
“我不痛!他痛!”秦晓姝伸手在空中抓着。“他们打他,柯石磊也打他,他
没有罪,没有罪!”
“秦医生,”陆医生按住她的双手,“我是在问你。”
“你们别审问我了,”秦晓姝挣扎着,头扭去扭来。“在你们面前我有理说不
清楚!”
“秦医生,”陆医生说,“我是陆医生,你病了,现在我给你诊断,请回答我
的问题。”秦晓姝平静了,陆医生松了手。“肚子以上和胸腔也痛吗?”
秦晓姝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点头。
“什么滋味?紧缩吗?”陆医生问。
秦晓姝抓住胸襟,做出很紧缩的样子。
“经常呕吐不?”陆医生拿开她的手问。
秦晓姝点头。
陆医生惊嘘了一声,翻开她的眼睛,接着伸手在她眼前晃动。
“你看见什么没有?”
秦晓姝睁大眼睛,没有反应。
“我的手,你没看见我的手吗?”
秦晓姝闭上眼睛,流出泪水。
她失明了,陆医生感到问题非常严重。
护士赵丽娟将化验报告拿了回来,说尿里含有蛋白,话音刚落,秦晓姝又开始
痉挛起来。陆医生从衣袋里摸出一块橡皮楔,塞进患者上下齿之间,防止她的舌头
被咬伤。看见这一切,守在门外的柯石磊紧张得直冒汗水。两分钟后,秦晓姝痉挛
停止。陆医生松了口气,然后采用斯托冈沃夫(stroganoff)保护疗法,对秦晓姝
施以哥罗仿麻醉,在皮下注射了吗啡。秦晓姝慢慢地安静下来。
柯石磊忍不住走进病房。
“医生,”他问,“她患的什么病?”
“子痫,”陆医生取下口罩,看了看他。“你就是她丈夫柯石磊吧?你爱人患
的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老实对你说吧,她已经到了妊娠中毒症最严重的阶段,有
生命危险的。”
“这是怎么造成的?”柯石磊惶恐不安。
“原因很多,中西医两方都有看法,据我判断,你爱人的病跟饮食营养不足有
很大关系,精神上也很不稳定。”
主任谢云调来秦晓姝的孕妇档案,说道:
“半个月前,她来检查过一次,情况都很正常。”
陆医生接过档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对柯石磊说:
“她的病是最近才引起的。在这段时间里,日常生活规律破坏了,妊娠期的饮
食制度彻底打乱了,每天得不到规定的营养补给,饿了就靠饮水充饥,自然要出现
水肿。再加上精神受到强刺激,导致病变加剧,发生子痫。据说,出现头痛、呕吐、
心窝痛这些现象时,她被关押,没人理睬她叫唤,说她装模作样。要是那个时候引
起重视,给予治疗,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柯石磊对妻子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对群专队那帮人极为不满,同时为今天自己
的行为悔恨不已。他坐在医疗室外的长条椅上,双手抱住头不再说话。
一个小时过去了,秦晓姝血压下降,神志变得清醒多了。陆医生调配好含水合
氯醛的牛乳,叫护士赵丽娟喂进秦晓姝嘴里。她又吩咐赵丽娟:每过三小时、七小
时、十三小时、二十一小时喂她适量的水合氯醛,不要加牛乳;每两小时要改变她
的睡位,防止坠积性肺炎;定时给她输氧,输葡萄糖液,半小时必须测量一次血压,
要是上升或者下降,马上报告。赵丽娟全部用笔记下了。
护士赵丽娟是妇科部主任谢云的女儿。连日来,所谓秦晓姝和邹伯林在手术部
通奸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议论,把两人说得一塌胡涂,显然对赵丽娟这样纯洁
的女青年影响很大,使她对秦晓姝非常鄙视。但是今天,她亲眼看到秦晓姝痉挛发
作的悲惨状态,内心产生了同情,再看到母亲和陆医生对孕妇秦晓姝的见义勇为,
便开始对这个不幸的女人改变了态度。她除了认真完成陆医生给她布置的任务,还
不厌其烦地揩着秦晓姝口中的呕吐物和鼻子里流出的粘液。赵丽娟对一直守在旁边
的柯石磊说:
“不管人家怎样说,你妻子很可怜,你要多多关心她。”
柯石磊潸然泪下,心里充满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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