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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22
被柯石磊暴打后,邹伯林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当他的知觉慢慢恢复过来时,满
身疼痛不已。后来他明显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在受伤的地方抚摸着,非常舒服。他
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怎么也睁不开。他想伸手摸摸,也伸不动。他认定自己已经死
了,只是灵魂尚未消散而已。躯体不再受到小脑的支配,但他希望那个抚摸他身体
的东西不要离去,他非常需要它的安慰,在他彻底死亡前得到一点点知觉世界对他
的特别关照,这样他才不会带着太多的遗憾离开人世。他要在阴间冥府的判官跟前
得到公正的裁判,让他的灵魂安息。那个柔软的东西似乎很能领悟他此时此刻的思
想,从他的腿上爬到腹上、胸上、手上,离去一瞬间,又爬到他的额头上、眼皮上、
鼻子上、脸颊上。接着,一个更加柔软、润湿、温暖的东西在他嘴上轻轻一触,便
飘然离去不再来了。这最后的感觉多么熟悉呀,这种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过的异性
接触引起了他心中强烈的欲望。“金霞!金霞!”他叫喊起来。“你别离开我,别
离开我!不要走……不要走……”他极力挣扎,终于看见一个白晃晃的影子在身旁,
他看清楚了,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护士跪立在他旁边。但这人不是金霞,而是薛玉
兰!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他感到非常失望,以为是场梦,是场逻辑混乱
的梦。
自从他去农村巡回医疗以来,还没有见过薛玉兰的面,在他心里,这个对他存
有邪念的女人早已不存在了,现在怎么又闯入他的悲惨世界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很奇怪。
“你终于醒了,我还担心你醒不来的,现在可好啦,看来你是挺得住的。”薛
玉兰又高兴又激动,眼里流出泪水。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死。眼前的薛玉兰的确是薛玉兰,她的神态,她的动作,
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他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他想起这个护士曾经干
的那件丑事,心里厌恶起来,不想理睬她。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又令他想知道她为
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难道她是跟他们一伙的,可以在这个离地狱只有一
步之遥的地方随便进出?来者定有目的,否则就不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他想知
道她的目的,但一动嘴就痛得不得了。
“别动,你的嘴肿得很厉害,嘴唇都呈青紫色了。最好别说话,我知道应该怎
样护理你。”薛玉兰伸出双手又缩回了,上次的教训使她举手投足非常谨慎,她不
敢随便碰他。“我给你量过血压和体温,血压有点偏高,但不要紧。你烧得比较厉
害,看来要打一针。还是先让我给你洗洗伤再说吧。”
他摇了摇头,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来,她与他们是不是同伙?要是她来只是为了
治疗,那为什么偏偏叫她来不叫别的护士来?他觉得其中一定有名堂。薛玉兰似乎
明白他的意思,向门外看了看,没有人监视。
“你是想我告诉你,我怎么进来的?”她说。“其实这很简单,我听说你受伤
了,就要求来看看你,因为别的护士都不愿意来,所以他们就答应了。”
他警惕地盯视着她,似乎说:是这样的吗?谁允许你的?难道你有这个权力?
难道他们开始良心发现,允许你来为一个“罪犯”治疗?他觉得她的神情可疑。
“他们本来不同意的,”薛玉兰说,“于是我就去找林主任,告诉他我没有别
的意思,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林主任给张明亮打了电话,然后我才得到允许。见
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我很难受,要求给你治疗,他们没有反对,所以我能待到现在。
我守了你很久。哦,老天爷,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心里总算落下一个石头。我给你
洗洗伤吧,你身上好多地方都被打伤了,伤势挺严重的。”
薛玉兰挽起袖子,端过盐水盆,拧了毛巾要给他洗。
他挥了挥疼痛的手。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更不需要这个心术不正的护士的怜
悯。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薛玉兰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个罪人,我该永远
受到你的鄙视,受到你的憎恨。”她哭了。“可是,我并不是不可救药的人,我也
有自尊心,我也希望自己好,受人尊敬,我很愿意有个良师益友随时纠正我的过错,
指明我做人的道理。”
他无动于衷,薛玉兰那番话只能使他联想到自己,他遭受的冤枉罪比她受到的
良心折磨强得多。她至少身体没有受到伤害,名誉没有败坏,她那自作自受的痛苦
引不起人的同情。要说他恨她,完全没有必要,她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他就原谅
她了,但原谅并不等于他可以重新象过去那样喜欢她。现在他只想她离开,怕的是
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里又招来祸害,他已经受够了。他闭上眼睛,希望她自觉走
开。
薛玉兰这次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仍然讨厌她,并不原谅她。她红着脸,静
静地跪立着,半天不动。后来,她找到了可以引起他兴趣的办法。
“我知道你跟秦晓姝的真实情况。”
他睁开眼睛,惊奇地望着她。
“我理解你,你是无辜的,秦晓姝也是,你们没罪。”
他动着嘴,似乎问:你怎么知道?
薛玉兰躲开他那探研的目光,表现出非常矛盾的心情,似乎又想说,又怕说。
他继续以那种神情望着她。
薛玉兰把脸转向一边,生怕他看见她说话时的表情。
“外面情况很复杂,人人都在议论,把你们说得一塌胡涂。我看见柯石磊暴打
你,你坚贞不屈,为自己辩护,不是那种做过亏心事的。可我没有办法为你证明,
我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大家从来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开始被她的热情和理解感动了,表示明白她的处境。薛玉兰脸上浮现出欣慰
表情。他想向她打听秦晓姝的情况,眼视了一下隔壁。护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很可怜,我从来还没看到象她那样多灾多难的女人。她目前的情况坏透了,
柯石磊暴打你的时候,她经受不住刺激,晕倒了。她被送到妇科部抢救,说她患了
子痫。”
他一怔。
“是的,相当严重,妇科部的人全力抢救,看来病势已经控制住了。你醒来那
会儿,我就想告诉你的,怕你不安,所以没说。你不会埋怨我吧?”
他有什么理由埋怨她呢?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理由责备一个人做好事。
“让我为你洗洗伤吧?”
这时,他完全被她感动了,觉得她除了那件丑事,别的都没有可挑剔的。他没
有继续反对她的这一要求。
薛玉兰赶忙给他擦洗创伤。
23
林正云在处理“邹伯林和秦晓姝通奸案”上花费了很大的功夫。秦晓姝由于受
到关押而导致子痫病一事,引起省医院许多医务人员的舆论谴责,说新生革命政权
内部有心术不正分子,他们借手中的权力肆意摧残孕妇,并贴出大字报强烈要求革
委会净化班子。在革委会常务会上,张明亮受到军代表的批评,说他在行使专政权
力时行为过激。林正云站出来为张明亮开脱,说新生政权成立不久,各方面都有待
规范,在处理阶级斗争新现象方面,难免有不成熟的地方,只要大方向正确,是可
以谅解的。对出现的问题,应该总结经验,以后加以避免。再说,群专队的成员,
大部分是由刚到医院不久的学生组成,以后对他们应加强教育。
另外有一件事在革委会引起意见分歧,柯石磊撕毁了邹伯林和秦晓姝两人的通
信信件,无意中毁了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的重要证据,当时林正云和军代表王
政委将信件碎片全部收拾在一个纸盒里,后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事应该如何处
理,是个难题。
“应该算在柯石磊身上,”徐亚群说。
“这样不合适,”军代表说。“柯石磊当时丧失了理智,不是故意撕毁,将责
任算到他头上没有道理,何况丢失的这些信件,也没有证据说明是他偷窃的。再说,
柯石磊是革命军人,在对待军人的问题上地方机关不能随意,即便有什么,那也得
由军队来处理。”
“我赞同王政委的意见,”林正云说。“邹伯林破坏军婚,已经是个很大的罪
了,足够交司法部门判刑的。”
“但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是个政治案件,”徐亚群说。
“不可否认这一点,”林正云说。“我认为,关于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言论的
问题,叫柯石磊写个因本人失去理智无意撕毁了罪证的证明作为佐证,还是可以的。”
“交公检法处理,是个严肃的问题,”军代表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国家的
法律规定,判罪必须根据犯罪事实,人证物证俱全,证据不足,是无法定罪的。而
柯石磊撕毁的作为罪证的信件消失了,这很难证明撕毁的就是邹伯林反文化大革命
言论一事,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很难立住脚。”
“可是,”徐亚群说,“那些信件我们大家都看过,是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事实,”林正云说,“但我觉得王政委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无产阶
级专政必须依据客观证据。”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徐亚群说。“总不能放过一个罪犯如此大的政治问题
吧。”
“我的意见是,”王政委说,“如果要交公检法定邹伯林反革命罪,就得先查
找回那些信件。但目前的问题是,我们这里不是监狱,我们应该尽快将罪犯送交司
法部门。”
“我表示赞成,”林正云说。“革委会已经成立一段时间了,而且又成立了三
结合领导小组,我们必须按正规的形式来处理问题。”
“但我总觉得这是个问题,”徐亚群说。
“问题是问题,”另一革委会领导小组成员赵副主任说,“不过我们也要看到
自己的问题,邹伯林的信件是丢失在我们声医院的,如果我们向司法部门说了这个
情况,恐怕对我们革委会不利。”
“是的,”林正云说,“会对我们不利的,我建议还是由王政委拿个处理方案。”
“以我的意见,”王政委说,“在追查回邹伯林的反动信件之前,大家都不要
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谁宣扬出去损害了省医院革委会的名誉,谁承担责任。”
“应该以大局为重,”赵副主任说。
“军代表提出的方案好,我表示同意,”林正云说。
后来经过革委会认真讨论,最后决定将邹伯林送司法部门,只附邹伯林破坏军
婚罪的材料,而反文化大革命言论作为省医院内部斗争批判。会议还就秦晓姝的问
题作了讨论,普遍认为:秦晓姝犯通奸,原因是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属于思想道
德问题,与邹伯林有本质上的区别。另外,秦晓姝是荣誉军人家属,平时工作表现
不错,对她不宜过激处分,仅限省医院内部批评教育,给予记大过处分。
事后,徐亚群郁郁不乐,邹伯林犯了政治和刑事双重罪,完全可以判死刑的,
她不理解王政委偏袒这些犯罪分子的用意何在,更不懂林正云和赵副主任为什么也
支持这种处理方式,尤其是林正云,应该说邹伯林是他的死对头,竟然会令人费解
到这种地步。如果说阶级斗争复杂,那么革命队伍里首先就不纯洁。这些人的思想
一定有问题,别看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会后,林正云知道她思想上想不通,
找到她,要和她谈谈。
“徐大姐,”林正云说,“我知道你意见很大,但我们做任何事都得灵活一些,
这样对组织对自己都有好处。”
“我觉得有些事情是立场问题,”徐亚群仍然不高兴。
“这只是你的个人看法,军代表站的角度比我们高,不然搞‘三支两军’干什
么?派军代表来干什么?”林正云拍了拍老大姐的肩。“好了,不要为这件事不开
心,好好干,好好地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你是有培养前途的人,只要不懈努
力,将来会有机会进入高层领导班子的。”
徐亚群领会到林正云的含义,总算心里平静下来了。
“感谢林主任的批评帮助,”她说,“有差劲的地方,还得请林主任多多指教。”
林正云为了树立好自己的光辉形象,还干了一件省医院绝大多数人认为的好事,
这就是恢复老院长郭振兴的领导工作。过去林正云率领造反派打倒郭院长是响应无
产阶级司令部的伟大号召,现在又要恢复郭振兴的领导工作是落实党中央的干部政
策。在省医院群众大会上,他讲道:
“在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初期,郭振兴同志盲目地执行了资产阶级
反动路线,参与了镇压我院革命派的活动,所以被无产阶级专政了。现在,我们无
产阶级革命派掌权,对待一切事,一切人,都是一分为二的态度,对待郭振兴同志
也同样如此。我们分析了他参加工作三十年的全部历史和做过的每一件事情,分析
了他立功授奖的好事,也分析了他犯错误的坏事,分析了他的错误性质以及他对待
错误的态度。我们经过认真的分析研究,认为郭振兴同志在运动以前,能够坚持党
性原则,坚持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工作干劲足,做到了为人民服务。在运动中,虽
然犯了严重错误,但还不是顽固不化,屡教不改。对待郭振兴同志,应该采取团结、
教育、帮助这样一种‘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所以,革委会决定帮助郭振
兴同志向革命群众作斗私批修,给他亮相的机会。”
郭振兴在阵阵掌声中向毛主席像三鞠躬,表示今后要到群众中去,脚踏实地干
革命。后来,林正云还经常陪这位新任常务委员到群众中去检查,哪里对他有意见
就到哪里去,并且叫他每周到门诊部就诊,同广大医务人员战斗在革命工作第一线。
省医院的权力斗争十分复杂,和其它任何地方一样,林正云头脑一直处于高度
警惕状态。他知道,有那么一些阴险分子随时随地都睁着鹰一般敏锐的眼睛盯着他,
只要他有漏子,就要抓住大做文章,直到把他推下台。贴张明亮大字报的就是那伙
人,他们这样对待他的得力干将,显然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不过林正云充满自
信,他的头脑是聪明而又清醒的,干起事来总是得心应手而又不失干净利落,谁想
在他身上打主意,那是比登天还难。
林正云也并不是一台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在生活方面不屑过一般人的生活。在
两性问题上,他喜欢一见钟情,喜欢夺人之爱,还喜欢游戏人生,只要他感到高兴
的事,他都乐意发挥他那绰绰有余的狡黠。第一次见到李金霞,他就喜欢上了对方
那种一般女性少有的魅力,认为这样的女人才真正符合他的胃口。他喜欢她的大方,
她的活跃,她的随和,她的干练,他发现在他和李金霞之间有一座无形的桥梁,这
种感觉非常准确。过去他苦苦追求秦晓姝时,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心理,跟李
金霞接触时,既快乐又随意,他可以动作轻佻一点,不必象在秦晓姝面前那样强作
庄重。不过,那天送李金霞回家,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杀伤。原以为谈了邹伯林和秦
晓姝之间的利害关系,就能使李金霞割断跟邹伯林情感上的千丝万缕,没想到却落
空了,搞不懂这是为什么,颇为李金霞也是很难弄到手的女人大伤脑筋。他躺在办
公室长沙发上想:我的话说得够白了,我要为她推荐的那个人,她这种聪明的女人
应该明白那就是我,再说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也是一个信号,她不会不明白的。
呃,好丰满的身段,好修长的腿,好迷人的眼睛。看见她的背影,就想上去搂住,
那种感觉,一定妙不可言。邹伯林这个天才的恶棍,什么好事都让你给占了。不公
平!
林正云沉溺在既美妙又愤怒的想象中。他最高兴的仍然是如何施用锦囊妙计将
省医院最丑的女人薛玉兰嫁给自己的情敌邹伯林,所以他不肯将邹伯林治于死地。
他最觉得好胜的仍然是如何巧妙而迅速地将李金霞弄到手,所以他不愿意邹伯林成
为死刑犯被行刑队的子弹一枪嘣了不能看到李金霞成为他的老婆。他认为这两件事
要是成功了的话,那才是他林正云真正有本事。他的计划已经比较顺利地进行了一
半,还有一半赌博意味很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需要借助外来力量,这外来力
量在哪里呢?他想是应该存在的,大千世界无所不有,他得踏破铁鞋苦苦寻觅。
林正云正在为如何弄到李金霞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名叫王兴国的男人前来拜望
他。此人中等个子,四方脸,微胖,样子老辣,自我介绍是林正云母亲一个系统的
人。关于这个人,林正云知道一点,是市商业局革委会领导小组候选人之一,听他
母亲说,这个人在基层领导中政治野心最强,群众基础很差,私字观念极重,生活
作风又成问题,倘若提拔进入商业局革委会领导小组,有一大半的人要投反对票。
林正云的母亲运动前就是市商业局副局长了,运动中又是红得发紫的人物,目前是
革委会筹备小组的组长,原商业局局长是个地地道道的走资派,已经被打倒了,显
然主任的位置非她末属。林正云出于礼貌,客气地接待了王兴国,在对方殷勤地递
香烟给他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儿令他对此人产生了厌恶感,心想:此人有点
名堂,但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来找我,八成是想攀龙附凤,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又
拿什么作为交换条件呢?对方显然看出了他此时此刻的思想活动,退到椅子坐下。
林正云走去开电风扇,想换换室内的空气。那汉臭味儿确实太难受了。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互通有无,”王国兴神秘地说。
“坦率,好。那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帮我在你母亲面前美言几句。”
“可是,你的群众基础很差呀。”林正云走回沙发坐下。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王国兴将头伸向他。
“那你又能帮我什么呢?”
“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林正云笑了一声。
“我的心愿,你知道?”
“不知道我就不来了。”
林正云觉得这种谈话太简单直接了,缺乏谈判艺术,令他既讨厌这个人,又想
借此了解一下他的能力对自己是否真正有用。
“好,请说吧,说准了,我们就继续下去。”
“明说还是暗说?”
“当然是明说。”
王国兴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揩着满脸的汗水,将象洗脸一般,然后把手绢折叠
好揣进裤袋。
“好,请你别见怪,”他说。“在省医院有一个女人你曾经很喜欢,但你失败
了。现在你又在追另外一个女人,追得很疯狂,什么事都敢干。”
这家伙真让人受不了!显然我的事他都知道。林正云心里极为不快。那么,此
人跟李金霞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他说。
“难道你要我说你既不认识秦晓姝,也不认识李金霞吗?”
“你这个人,非君子也,喜欢道听途说,做小聪明。”
“林主任,请别伤人,我是带着善意来跟你谈的,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可以马上走。”
“请别生气,我这人有口无心,许多人初次接触都有点受不了,习惯了就好了。
你说吧,你是李金霞什么人?”
王国兴喝了口茶,得意地说:
“我是她三姐夫,她是我小姨子。”
原来如此!林正云想:我是觉得你不是先知嘛。他变得热情起来。
“怎么不早说,弄得我把你当作社会上的渣滓对待了。”
王国兴有种遭受侮辱的感觉,但他强忍住了,并露出笑脸。
“你真有眼力呀。金霞的确是个很动人的女人,就是个性很难驾驭。”
“她个性是很倔犟。”
“金霞很痴情她表哥,你跟她谈的那些话,她都跟我说了,她很敏感。其实,
女人在这方面天生的敏感。”
“那她是拒绝我了?”
“是这样的。”
林正云感到一阵寒噤,起身沮丧地走到窗前。
“那你来干什么,难道就是来传递这个消息?”
“不是。不过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吧。”
“金霞现在还是个处女,邹伯林是个正人君子,至于那个秦晓姝我是见过的,
在那方面远远不及金霞,邹伯林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林正云心里一怔,这家伙好厉害,看来是惹不得的,不如善事善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对这三个人谈些自己的看法。当然,从我的角度,我
还是认为金霞跟你最合适。”
这家伙确实不得了,懂得谈判上的“点到为止”。林正云感觉自己好象下棋遇
到了一个高手,步步棋被对方牵制死了,但凭着自己的能力,有的是绝招,他能抓
住对方的弱点。他转身故作生气嚷道:
“我不明白,你把我跟邹伯林和秦晓姝牵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倘若你真想搞敲
诈,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我并不乞求你什么!”
王兴国慌了。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太高深莫测了!”
“那我们还是书归正传,直接了当谈正事。”
“谈吧,别再转弯抹角了。现在只想听你谈你小姨子。”
24
秦晓姝一直单独住在隔离病房。这里电灯是蓝色的,窗帘是蓝色的,墙壁是蓝
色的,被子和床单也是蓝色的。室内光线幽暗,宛如一座冥冥墓穴。她与外界彻底
隔离了,除了指定的医生和护士,几乎不能跟任何人见面,即便是她丈夫柯石磊,
也很不容易跟她见一面。
由于护士谢丽娟连日来精心护理,她的病情有所好转,抽搐渐稀渐轻,尿量增
加,昏迷消失,体温下降,神志越来越清醒。又过了一个星期,她终于恢复了视觉,
对房间里一切都是蓝色感到有些惊讶,以为自己进入了阴间。双目失明这段时间,
头脑里竟出现古怪而恐怖的幻觉,使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在人间,而是置身于另外一
个世界,这个世界是阴森的,神秘的,恐怖的。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对以前的事也
想不起来,只梦幻般地听见一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声音是从几个无形的女人口中
说从来的,跟《聊斋》中的鬼没有区别。不过这些鬼似乎都是仁慈的,不象传说中
的那样可怕,所以他们叫她怎样她就怎样,从不违抗他们的命令。她跟这些鬼频频
接触,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总想见见他们的模样。现在总算可以看见她们的模样了
:这三个女人都是蓝色的,象墓穴里的幽灵,她们都很面熟,穿的都是医务人员制
服,满口讲的都是关于治疗她的话。看来是阴间冥府派来的医生。她感到有意思,
想问问她们是何年何月何日来到这里的?是因疾病还是因犯罪?生前在哪所专科学
院毕业,在哪所医院工作?她们似乎叫她不要说话,因为她们问了她好之后,一句
话也没有说,只是互相看看,点点头,表示交换了某种满意的意见。呵,这一切真
是希奇古怪呀!
视觉的恢复加上神志的清醒,使秦晓姝渐渐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她回忆起
前不久的遭遇,接着想到了自己是个孕妇,一个即将而成的母亲。她禁不住抚摸着
自己的腹部,感觉到未出世的孩子在里面蠕动,脑子里相应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思想
情感——在她生命垂危中将萌发出一个幼芽,这个幼芽是否能经受得住凄风苦雨的
蹂躏,她不敢断定。她忧郁了,第一次有了母亲的担心和慑怕。
“小秦,”主任医生谢云大概明白了她的心事,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没什
么严重问题了,不久你就要生产了。”
“我怎么躺在病房了?这是哪儿?”
“你病了,这是妇科隔离病房。”
她感到情况的严重性。
“我究竟患了什么病?请告诉我。”
谢主任和陆医生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她说:
“子痫。”
她吃了一惊。
“不要紧,”主任说,“你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不会妨碍生孩子的。”接着
向她介绍旁边的一个中年医生,“这位是陆医生,她负责给你治疗,她是我们这里
最好的妇科医生,否则的话,你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我算不了什么,”陆医生说,“其实谢主任的女儿小赵护士护理得很精心,
她是一个好姑娘。”
“你的病确实很严重,”赵丽娟说,“全靠陆医生的指教,不然我也没办法。
秦医生,别担心,在这里很安全,除了我们三人,谁也不准进这个病房。”
秦晓姝现在头脑完全清醒了,她想到了被关在监狱里的父亲,想到了柯石磊暴
打邹伯林,想到了李金霞对她的无情的辱骂,想到了群专队的残酷虐待,一种无法
控制的悲愤情绪冲了出来。
“你们怎么不让我死?死了一切都了结了!我不要活!我不要活!”
“小秦,”谢主任说,“不要这样想,你很快就要做母亲了,想想你的孩子吧,
他会给你带来幸福的,会让你感到生活的力量的,你能够生个好孩子的。”
孩子!人们又是怎样辱骂她和她的孩子的?孩子的父亲又是怎样对待她的?秦
晓姝想到这些心里又悲伤起来。
站在旁边的三人相互交换眼色,陆医生坐到她的床边,用毛巾为她揩了泪水。
“别难过,小秦,再艰难,也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我们做女人的责任。你丈
夫来看过你好几次了,每次都详细询问你的病情,说明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秦晓姝想起自己撞车受伤那次,柯石磊每天好几次来看她,问候她的伤势情况,
陪她聊天,她心中更加酸楚,眼泪泉涌,她咬住食指,以免哭出声。
“他很难过,”赵丽娟说,“我好几次看见他偷偷哭,一个大男人这样,说明
他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现在看来,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陆医生说,“你就别往坏处去想了,一
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晓姝翻过身去,仍然伤心地抽泣着,她心中的伤心是难以控制的。
谢主任觉得谈下去消除不了她的悲伤,她把女儿和陆医生叫到外面。
“以后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谈她过去的事,也不要谈引起她伤心的任何事,最好
少跟她谈话,除了必要的一些话而外。”
但是护士赵丽娟认为她会自己想,因为她恢复了神志和记忆。陆医生也认为这
是一个现实问题,但她又认为只要把握住秦晓姝的神经系统活动正常,就可以防止
引起病变。另外,陆医生还主张大家对秦晓姝处处关心和体谅,使她对生活不感到
绝望,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皮下注射吗啡,投以溴剂和催眠剂。谢主任觉得这些办
法可行,表示同意。三人又看了看病房里,见她安祥地不动了,便轻轻地把门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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