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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25
近来,隔壁老红军家几个女儿总是拿白眼看李金霞,今天又响起了几串刺耳的
笑声,那断臂老红军也把箱子里的老羊皮军大衣拿到太阳坝中大打得啪啪直响,弄
得汗臭味、皮臭味、臊臭味还有石炭酸味从翻滚的尘浪中四处弥漫,很是熏人。李
金玉骂着,用大蒲扇向外煽着乌烟瘴气,然后怦地关了窗户。而李金霞只能看在眼
里,听在耳中,她知道这是人家故意嘲弄她们。因为三姐家住的房子是从断臂老红
军家分出来的,也就是三姐夫在一年前造反得来的,现在当然是该人家出气的时候
了,房子虽然要不回去,气总还是可以出出的吧,让你过不好安宁日子也算是一种
报复。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是三姐家结下的冤仇,她住在这里不过是寄人篱下
罢了,寄人篱下这句话本身就包含有委屈求全的意思。
李金霞想换一个谁也不知道她底细的偏僻角落躲藏起来,她想到了回黑水市中
学。学校现在正是暑期,自然是很安静,然而平时几个要好的老师都知道她这次回
来是准备结婚的,如果回去了,又如何向他们解释呢?另外还有一个老爱纠缠她想
打她主意的教务主任,也是难打整的。她认为不能回学校,回去也没有安宁日子过。
那就回老家吧,乡镇上倒是个安静地方,但讨厌的是三姐已经写信通知父亲,叫老
人家赶快到省城来解决她的问题。真是无处躲藏呀!李金霞万分悲切。
三姐老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李金霞的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一声小狗叫,打
断了三姐的唠叨,李金霞总算好受点了,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向窗口望出去,只
见一条雪白的哈耳狗卧在老红军家门廊前。说也奇怪,这个现象使李金霞想起十三
岁那年杀狗的事,那是个永远难忘的情景。一条不大不小的黄狗,是从集市买来的,
喂了三个月,咬死了三只下蛋鸡,家里决定把它杀了。采秋曾经没有杀过狗,但胆
子却很大,他拿了一根铁链子栓住狗的脖子,拖到屋后捆在柚树上,问她敢不敢杀?
她很紧张,不知所措。采秋笑道:“哈哈,天下居然没一个敢杀狗的姑娘。”她才
不服这口气呢,问怎么动手。采秋抓起狗的后腿,将狗悬于半空,叫她抓住狗的前
脚,递给她尖刀说:“刺进心窝。”她正要按他说的做,这时狗看着她,双眼流泪,
她心里很不好受。采秋笑道:“怎样,没胆量了吧?”她一闭双眼,刀子捅进狗的
心窝。鲜血喷了她一袖子,她抽出刀丢在地上。那狗凶狠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凄
惨的嚎叫,她吓得松了手,跑到一边去了。采秋抓住垂死挣扎的狗不放,直到狗死
去。“好样的,金霞!”采秋赞不绝口:“有胆量。”这是一段令人非常不愉快的
往事,每每回忆起来,李金霞总是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残忍的天性。残忍是兽性,
男人身上有不奇怪,因为自古以来男人就承袭了这种兽性,女人就不同了,女人一
直以善良温存著称。李金霞觉得自己身上有了男人的东西,非常不正常,所以她一
直对采秋诱惑她杀狗抱有不满,可她曾经也为此得意过,为自己干了一件一般女人
不敢干的事无比快活过。现在李金霞的想法大不同了,她认为自古以来女人之所以
被奴役被压迫,就因为女人没有这种天性。女人要是有了这种天性,就能成为统治
者。残忍的南后,残忍的吕后,残忍的武则天,残忍的慈禧,不都是这样的吗?还
有许许多多不甘受压迫起来造反的娘子军们,不也都是具有厮杀的天性吗?正因为
如此,她们都赢得了统治地位,任何一个拥有强权的男人都不敢轻视她们,任何一
个飞扬跋扈的男人都会在她们那冷酷无情的眼光下肃然起敬,任何一个玩世不恭的
男人都会在她们那温声柔气的呼唤下唯命是从。李金霞真想再杀一只狗,一只大猎
狗,重新体会一次那种令人恐惧而又无比快活的一刹那。
李金霞现在的心冷酷得很,要她干什么她都敢干。可是老红军家那条狗太小了,
竟然连蹲在它身旁的小女孩都敢伸手去摸它的黑鼻子。它要是只又凶又恶的大黄狗
就好了。
“狗有什么好看的?”三姐问,“难道你童心萌动不成?”
李金霞没有开腔。三姐觉得天气闷热,丢下活打开窗户。李金霞感到一阵凉风
透身,好生舒服,空气里已经没有多浓的羊皮大衣臭味了,换来的是樱桃树的清香。
一个男人从窗前走过。三姐夫王国兴回来了。一进门,他就说起局里成立革委
会的事,为了弄个副主任来当当,他四处奔走,不惜一切代价。他觉得自己辛辛苦
苦冲出来,得了几十个人,现在大联合成立革委会,他就没有戏唱了,所以无论如
何也要拼个你死我活。他指着手中的零活对老婆说:
“一旦有了权力,你就用不着这样从早到晚苦力地干活挣几个零钱。那时候,
我三大爷要把你安排到大餐厅,吃喝没问题,家里也不会再饱一顿饿一顿了。可现
在,那些狗日的都他妈的想把老子挤跨,说什么?我们的组织大,在社会上打出了
名气,又有靠山,要联合嘛,当然得做主了,向我们靠拢吧。呸!杂种,老躺在过
去成绩上睡大觉,吃老本,非变成昙花一现的过路客不可!依我三大爷看啦,这都
是‘私’字在作怪,这个‘私’字不彻底打倒,就算不了一个革命派,就干不了大
事,就成不了气候,非得‘斗私批修’不可。”
“少说!少说!”三姐叫道,“干点实在的。你现在还是劝劝金霞,说几句她
开心的话,给她今后的生活出出主意,这才是当务之急。”
王国兴心想:正中吾意。他从来就喜欢这个小姨子。小姨子长得动人可爱,是
个真正的女人,说话有水平,开得起玩笑,对人不亢不卑,不念旧恶,跟她在一起,
人都要多活些岁数,他是常常盼望小姨子来看她三姐,这回住在他家,他是满心欢
喜。当他听说小姨子的未婚夫跟以前的崇拜者通奸,他表面上非常生气,把邹伯林
大骂一通,还闹着要去揍他一顿,为金霞出出气,暗地里却喜滋滋的,因为这样她
们李家的人就没有理由指责他色狼了。当他知道林正云在打小姨子主意时,他心里
更是热乎乎的,所以他今天悄悄跑去找林正云,想促成这桩婚事,好通过这层关系
打通林正云母亲那一关,挤进商业局革命大联合后新领导班子,否则他是没指望的。
另外,他觉得小姨子嫁给林正云比等待邹伯林现实,邹伯林是彻底完蛋了,有这门
亲戚都非常倒霉,必须给她夺掉。林正云那边条件已经谈妥,现在要将小姨子说给
林正云,说实话他心里还满舍不得呢。他嘻嘻笑着走到金霞身边,拿起一件儿童衣
服看了看。
“金霞,”他说,“别那么认真,凡事都想开一点,现实一点。”他控制不住
自己的眼睛斜斜地向小姨子那敞开的领口里偷看着。“感情嘛,虚假的,看不到,
摸不着,何必把它想得那样认真?”他觉得小姨子的领口再敞开一点就好了,那对
丰满的乳房就能清楚地看见了。“邹伯林,假正经,对待女人啦,才是个玩世不恭
的人啦,很讲究眼前的快感。”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三姐发现了丈夫那双淫邪的狼眼,打了他一下。
“哦!”王国兴吓了一跳,讨好地向老婆笑着。“说老实话,女人不做出一副
娇媚柔态的样子,男人就不会干傻事,譬如金霞现在这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再坏的
男人,也不想把她怎么样。”
“哎哟,死鬼!”三姐惊叫着拧了丈夫一把。“你还是说点正经的!”
“这就是很正经的了。”三姐夫摸着被拧痛的地方。“我说的全是老实话。”
“照你这样说,邹伯林倒是一个好人罗?”
“我不想评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想说实在话。当然,事情闹到这步田地,
是不好收场,要是金霞早发现他有这种德行,而不是邹伯林现场被人抓住才知道,
问题就好解决了,金霞的宽容,三姐夫我是知道的。是不是,金霞?”
“唉!”李金霞放下手中活,叹息道。“真要是当场没有抓住,我还是可以原
谅他的,就算我不知道。”
“你看,是不是?”三姐夫对老婆说。
“可现在不能了!”三姐说。
“正确!”三姐夫说。“现在问题不在金霞宽容不宽容,是法院要判他罪。金
霞,三姐夫可不愿意你做个罪人的老婆,你愿意吗?特别是破坏军婚罪的。”
李金霞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的,你不是个痴情得什么也不顾的人。当然,你遭受打击
太大,很痛苦,一时不能自拔。我在想,要是有个从各方面都比邹伯林强的人,就
象梦中的白马王子,他来向你求婚,你就眉开眼笑罗。”
李金霞摇了摇头。
“绝对会的,痛苦是可以用欢乐取代的。”
“我怎么欢乐得起来!”李金霞咬着丰满的嘴唇,眼泪快要落下来了。
“金霞。”三姐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说,“你只爱过一个人,所以你
就不知道,爱第二个人是可以弥补第一个给你造成的损失。这就好象是,你想吃苹
果,但你手中只有一个烂的,不能吃,只有把它扔掉。这时,碰巧有人给你第二个,
又新鲜又香甜。”
“哎哟!我的先人,这跟苹果有什么关系?”三姐嚷道。
“这个比喻很恰当!”三姐夫瞪了眼老婆。
“哦……”三姐似乎懂了,“对对对,金霞,你就把那个烂苹果扔了,又不是
没人给你好苹果。”
李金霞苦笑了笑,心想:又在指林正云。因为前不久林正云送她回家,他们盘
问了又盘问,今天三姐唠叨时还提到过。
三姐夫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一直看着小姨子的表情,她思想上的一闪一跳,他
都观察到了。他马上打发老婆去做饭,自己又诡秘地笑着直瞅小姨子。
李金霞知道这个三姐夫是个花花公子,不过觉得他人倒是挺可爱的,性格和达
风趣,天下的花花公子大都有这种德行。此时此刻,她感觉到了三姐夫眼光里的意
蕴,那连续数日苍白不变的鹅蛋脸,顿时泛起一阵红潮,她忙拿起童装做起活来。
“金霞,”三姐夫说,“你是聪明人,心眼儿比你三姐活,我知道,你还是想
今后有个好的生活。”
“生活有什么意思?”
“生活总是有意思的,不生活才没意思。”
三姐夫见小姨子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到原来那苍白而冰凉的皮肤里去了,心里挺
遗憾的,他想了想又说:
“听说林正云还要来的?”
李金霞没回答也没否认。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觉得这个人怎样?”
“我没心思谈他。”
“不过,我倒觉得这个人不错。他母亲跟我一个局里,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常
常谈起她的儿子。”
李金霞打了个结,咬断针线,然后又在线头打了个结。她注视着三姐夫那张不
太好看的脸。
“但是,他也有许多缺点,”她说。
“谁都有缺点,世界上没有完人。”见小姨子仍然注视他,三姐夫又说,“我
觉得,他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跟这样的人生活,你是不会吃亏的,况且你是有能
力驾驭他的。”
李金霞埋下头做事。
“当然,你会说你跟他没有感情,”三姐夫说,“但感情不是生来就有的,你
们会慢慢建立。我敢说,他在追你。”
“追过我的人多如牛毛,这有什么奇怪?”李金霞脸上浮现出不无得意的表情。
“是不奇怪,但在追你的人中间,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李金霞想说没有,但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动心了吗?她是不会一下子就能
动心的人,特别是现在,她那颗冷酷的心谁也融化不了。
“唉!”三姐夫叹息道。“人一旦伤透了心,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报复。”
报复?李金霞想到:我是应该报复,我要找就要找一个比他强多少倍并且又会
被我驯服的男人。
“金霞,”三姐夫说,“是他在追求你,说明一切主动权都在你手上。”
我要充分利用这个权力,我当然不会象傻瓜一样放弃。李金霞望着三姐夫没有
开腔,但后者完全探透了她的心思。
傍晚,父亲从乡下来了,当他听三女儿说了邹伯林的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门婚事,一定要断!这个伤风败俗的狗杂种,李家哪点儿对不起他?竟干
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金霞还留恋不舍呢,”李金玉说。
“死丫头!”老头子用拐杖指着李金霞教训,“这有什么留恋不舍的?跟这种
畜生在一起,你受得了吗?”
李金霞没有开腔,表情也不沮丧,父亲以为她还固执,又把她大骂一通,叫嚷
着要去邹家解除这门婚事,断绝两家人的亲戚关系。李金霞还是无动于衷,父亲气
得举着拐杖要打她,被王国兴拦住了。不错,现在而今眼目下,只有三姐夫才理解
小姨子的心情了。屋外的哈耳朵狗又在狂吠,老红军家的小儿子正晃动着羊皮大衣
逗它玩。那狗实在太小了,李金霞想,倘若是条大黄狗该多好啊。
26
半月后,市公检法在市中心体育场开了公审大会,宣判一批罪犯,邹伯林是其
中之一,他被正式宣判为破坏军婚罪,刑期十年。对社会来说,这个宣判证据确凿。
对邹伯林来说,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枉罪。省医院的人认为法院轻判了,若
不是邹伯林跟秦晓姝的通信信件被柯石磊失意撕毁,尔后又莫名其妙失踪了的话,
邹伯林肯定坐二十年的牢不可,甚至被判个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也是大有可能的。同
情邹伯林的人还说他走运,这完全托福他平日工作出色,与世无争。而传到邹伯林
耳朵的情况却是,林正云念他私下友情,曾经三番五次到法院努力为他开脱反文化
大革命的罪,审判长又是他亲自动过胆结石手术的患者,因而量刑时带有感情色彩。
这使邹伯林颇为感动。但有一件事情使邹伯林非常难受,在押赴劳改农场前,后娘
来看过他,告诉他李家和邹家为了他的事断绝了亲戚关系,另外还交给他一封李金
霞的信。信上写到:
邹伯林:
你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至于你犯下的罪,我不想追究。但我要声明,我们是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人应该多为别人想想,不能光顾自己。记住吧,这就是教训!
李金霞
1968年9 月16日
这也是一个宣判,而且是个比那个宣判更可怕的宣判,他的少年,他的青春,
全象一道浑敦的光带向遥远的地方刹那飞去,他呼唤着李金霞的名字,他的呼唤显
得软弱无力,最后他被黑暗包围了。
他醒来时,已经囚在一节闷罐车厢了。押警说有个年轻女人来为他送行,他以
为是李金霞,没有心思见。这时,年轻女人自己蹬上车厢,原来是薛玉兰。护士跪
在他面前,哭得十分伤心。
“你太冤枉了,我实在受不了!”
护士的举动唤起了邹伯林异样的情感,他心中泛起一阵凄楚。
“小薛,没想到,会是你来看我。”
“你曾对我好,我永远也忘不了。我曾对你犯下的错,我更忘不了。我是个没
用的东西。”
“小薛,不要这样。”
“我不知道如何来赎罪,我一直都很难受。”
“小薛,你来送我就很不错了。在群专队整我那段时间,多亏你的照顾,我要
谢谢你。”
薛玉兰愧色满面,语无伦次。
“请你不要说谢,不要。我做的,都是在赎罪,是想使你好受一点。你是个好
人,是个清白的人。”
邹伯林悲哀地叹息着。
“快点,火车就要开了,”押警催促道。
“秦晓姝现在怎么样?”邹伯林抓紧时间问道。
“怎么,你还没忘记她?”薛玉兰问。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个孕妇因我受到摧残,我怎么会忘记?”邹伯林说。
“不许叫嚷!”押警喝道。“快下车!”
薛玉兰恋恋不舍地下车了,邹伯林嘱咐她传话给秦晓姝,叫秦晓姝无论如何也
要坚强活下去。
“你放心好了,”薛玉兰说,“我会去看她的,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以后我会
经常来看你的。”
火车开动了。邹伯林回到原位,想到十年后才能恢复自由,想到李金霞绝情绝
义,他真想痛哭一场。
27
护士赵丽娟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与所有玉洁冰清的初恋姑娘一样,万般憎恨
和鄙夷背叛爱情的人,但说到秦晓姝,她又另当别论。她觉得这位少妇非常令人同
情,并不象舆论中的那样坏,也许是这位少妇的苦难经历唤起了她心灵的偏袒。她
的看法是:秦晓姝跟邹伯林发生不正当关系,是因为太痴情了,而不是一般狗男狗
女们的龌龊行为。人的第一次恋爱才是最真挚的,秦晓姝的初恋是邹伯林,这不能
不引起她的深思。古诗云:将绢来比素,新人不如故。这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赵丽
娟也非常同情柯石磊,不管怎样说,柯石磊总是秦晓姝的丈夫。柯石磊向秦晓姝求
婚的佳话,她早有耳闻,所以她认为秦晓姝背叛柯石磊,无论如何也难逃人们的谴
责。她既同情柯石磊又同情秦晓姝,她认为一切罪恶根源应该归结到邹伯林,但有
一次她有意识当着秦晓姝的面谈到邹伯林,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想到秦晓姝的
回答令她大吃一惊:“他没有罪,请你们不要诬蔑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
道邹伯林也没有罪?那么该怪罪谁呢?赵丽娟茫然不知,很想弄个明白,秦晓姝却
闭上双眼不理睬她了,这事在她心中成了谜。
公审邹伯林的当天下午,薛玉兰来到妇科部要进隔离病房见秦晓姝,被赵丽娟
挡住了。赵丽娟说秦晓姝目前需要绝对安静,这不仅是她母亲的三令五申,也是陆
医生的再三警告,而且群专队也下了禁令。薛玉兰纠缠着赵丽娟不肯走。赵丽娟想
:这人为什么硬要见秦晓姝?看来有些蹊跷,不如试探试探,也许能解开多日来心
中之谜。她对薛玉兰说:“你必须告诉我你进去的充分理由,否则我不放。”薛玉
兰想了想,将嘴伸到她耳朵悄声说着。听完后,赵丽娟将信将疑。薛玉兰肯定地说
:“绝对不骗你,请你千万要保密。”赵丽娟放薛玉兰进去了,警告她五分钟后出
来。
秦晓姝刚做完一个梦。梦中,一个白胖胖的婴儿叫她妈妈要她抱,样儿长得很
象邹伯林,吓坏了她。醒后,秦晓姝为自己做了个不祥之梦而发愁。薛玉兰带着口
罩走进来,当她解下口罩,使秦晓姝很是吃惊,不仅问自己那个梦是否与这个护士
有关。薛玉兰在暗蓝色的光线中显得象个妖怪,使人害怕。薛玉兰坐到她的病床边,
拉着她的手说:
“别怕,我是小薛。”
“你来做什么?”秦晓姝并没有消除心中的恐惧。
“邹医生叫我来的。”
秦晓姝的心怦怦跳着。这个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名字,多久以来已被残酷的现
实击得粉碎,现在突然又恢复起来,凶吉令人难以判断。她十分机警地盯着薛玉兰。
“他叫你来!干什么?”
“代替他来看看你。听说你住进隔离病房,他一直没有安宁过。”
一阵酸楚涌上心来,秦晓姝抓紧薛玉兰的手。
“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儿?”
“已经判刑了,十年,现正在押赴劳改农场的路上。”
“他完了!”秦晓姝松开手,她为邹伯林的不幸非常悲伤。
“不,他没有完,”薛玉兰说,“他说过他要争取尽早出来。他要我告诉你,
要你坚强活下去,安心养病,争取生出孩子,用你的孩子向你丈夫证明你是无辜的。”
“这怎么证明啊,在这颠倒黑白的年代里,证明也是白费力气。”
“别灰心丧气,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生出孩子,只要这个孩子的模样跟你丈
夫相象,你就会得到你丈夫的谅解。”
“要是不象呢?”
“可以验血,只要血型一样。”
说到血型秦晓姝更加痛苦犯愁。
“哦,他俩都是A型。算了,完了,连老天爷都与我们作对,还有什么好说的?
完了!”
薛玉兰心里也十分难过。
“秦医生,要是你死了,邹医生也就真的完了,你的生死直接关系到他的命运,
希望你坚强活下去,就算是为了他有朝一日雪耻。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昭
雪平反的,只要时候到了,我敢拿我的性命担保。”
“小薛,你恐怕不知道我和邹医生是被人诬陷的。”
薛玉兰感到一阵震颤。
“是呀,”她说,“所以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能活下去吗?既然有人诬陷我们,就不肯放过我们,这种人的心我是看透
了。”
“不管怎样,”薛玉兰垂下头,“你必须活下去,必须生下孩子把他养大,这
是邹医生对你寄托的希望。”
“好,我就受这份罪。请你想办法转告他,说我不会辜负他的希望,只要我的
身体支持得住一天,我就争取多活一天。”
“这就对了,”薛玉兰说,“邹医生听了一定很高兴的,他就希望你这样。”
秦晓姝想起这位护士曾经疯狂地爱着邹伯林,还要跟她较量,看谁把邹伯林弄
到手,不禁有点可怜她。接着联想到李金霞,心里产生隐痛。她不愿相信李金霞这
样聪明能干的女人会对邹伯林变心。她想当时李金霞到禁闭室痛骂她,只是出于一
时感情冲动,一直希望李金霞冷静下来后,能够正确看待她和邹伯林。
“李金霞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她知道不知道邹医生和我是被人诬陷的?”
“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薛玉兰说,“自从那次到省医院来见了你们以后,
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她变心了,”秦晓姝感到很伤心,“想不到人是这么容易变心,邹医生跟他
是青梅竹马,她竟然不了解他。”
“是的,”薛玉兰说,“不过人不是都跟她一样。”
秦晓姝敏感地望着护士,心想:这个可怜的人,还没有死心,金霞姐要是象她
那样海枯石烂不变心就好了。
薛玉兰似乎看出秦晓姝在想什么,慌忙站起来告辞。
“好了,我要走了。请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千万别让人知道,否则他们会加倍
迫害他。”
“你放心,”秦晓姝说。“替我转告他,别为我担心,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
忘记了自己是个医生。”
薛玉兰走后,阴暗的病房好长时间的沉静,秦晓姝一直处在对李金霞愤愤然的
心境中。蓦然,肚子动了起来。她用双手抚摸着高高的圆圆的腹部,感觉那可爱的
小东西在里面快活地蠕动着。“孩子!”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可怜的孩子,也许
你能为苦命的妈妈改变一切。”她想起邹伯林几个月前给她的信中写的话:历来很
多不幸的女人,就是在得到孩子以后,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也就是通常说的情感
转移,生活意义不同了,有了新的内容,而这个新的内容蕴藏着多么旺盛强大的力
量啊,它成了许多女人生命的支持力。她还想起新婚之夜,柯石磊说过的话:等你
生了孩子,我们就会更加幸福的。她多么希望孩子的诞生会真正给她的生活带来天
翻地覆的变化。
薛玉兰走出病房,向护士赵丽娟道谢,又封了一道口,方才放心地离去。赵丽
娟好奇地走进病房,发现秦晓姝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想:看来邹伯林对她才
是一副救命良药。为什么命运不让她跟邹伯林结合,而偏偏要她嫁给柯石磊呢?这
不是苦了她,又苦了柯石磊吗?
这以后,秦晓姝用不着主任、医生和护士对她劝慰就自然不朝死的方面想了。
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似乎比病毒感染前还胖了一点。谢主任和陆医生放心了,认
为这是护士赵丽娟的功劳,大大表扬了她一番。赵丽娟却明白这位孕妇病势好转的
原因是什么,为了秦晓姝能够顺利分娩,她第一次昧着自己的良心瞒着母亲和陆医
生。
28
柯石磊暴打邹伯林后,着实出了一口鸟气。妻子跟人“通奸”使他感到奇耻大
辱,他一向引以为豪的美满婚姻遭到了彻底破坏。在省医院处理这件丑事的日子里,
他成天躲在屋子里,怕见医院任何一个人。
柯石磊是立过战功的军人,从未受到过别人的侮辱和歧视,在部队一向受到上
级重视和战友尊敬,在中印自卫反击战中用生命获得的军人荣誉使他更加看重人的
价值,在同志们心目中,有个美丽贤慧的妻子更是他的骄傲。然而现在,他的妻子
跟人“通奸”,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况呢?奥赛罗为此失去了将军的气魄,诸葛
亮激周瑜也用了此计,古今中外这种事情不胜枚举,危害之深,后果之严重。不过
除去“不贞”二字,柯石磊觉得自己的妻子是无可挑剔的。这“不贞”二字令他惋
惜之极。尽管如此,当他看见秦晓姝子痫发作时的惨状,他对秦晓姝的爱使他的良
心受到了震颤。他曾经想过,要是省医院悄悄解决了他妻子与邹伯林的事而不公布
于众,那么他柯石磊也不至于愤怒到暴打邹伯林的程度。也许他那受到破坏的形象
在表面上还可以掩饰起来,不至于象目前这样臭得满城风雨,使他象条丧家犬似地
东躲西藏。在这段忍辱负重的日子里,没有人能够为他消愁解闷,军代表王政委单
独跟他谈过,但仅仅是作他的思想工作,令他感到厌烦。林正云也找他谈过,无非
是要他认清邹伯林和秦晓姝接触的历史和两人情趣相投所产生的结果以及对他名誉
的危害,总之一句话,就是激起他对邹伯林加倍的憎恨和对妻子的厌恶。只有李金
霞才是与他同病相怜的人,因此他想见见李金霞,跟她聊聊,消消闷,也许相互之
间还可以交换交换各自下一步的打算。他通过林正云找到了李金霞,二人脸色都很
难看,情绪同样低沉。
“想不到,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柯石磊说。
“男女交往深了,总会出现问题的,我们以前都忽视了这个问题,”李金霞说。
“怪我当时没有引起注意,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其实我早跟邹伯林谈过,他说我心胸狭隘,我辩他不过。结果……唉,是我
软弱了,太迁就他了。”
两人互相责备着自己,为今天的遭遇无比惋惜。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柯石磊问道。
“我还没有打算,”李金霞说。
“不过你好在未婚,可以另外找一个,我就不一样了。”
“其实,你同样可以。”
“当然,在法律上,现役军人可以向对方提出离婚,而不受任何阻碍。可是我
这样做,她以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她会成为一个寡妇,她那恶毒的后娘不可能接待
她,坐牢的父亲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嫁给邹伯林,也是不可能的事,她唯一的路就
是苦度终身。”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李金霞问。
“我只有作出让步,毕竟我爱过她的,”柯石磊说。
“你有你的道理。”李金霞表示理解。
“我想过,夫妻两地分居,不是长远之计。我算了算,我再过五年就可以携带
军属。目前我只有请示上级,借此机会把她调到我们部队附近的县医院。”
“你这样做很大度,想想她的处境,确实也很可怜。”
“你呢?你是等他呢,还是?”
李金霞摇头叹息,显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柯石磊不好再问了。
这次与李金霞相会,尽管没有具体得到什么,但柯石磊心里总算了了一件事。
回到省医院,他就去找军代表谈自己想调走妻子,军代表说这件事组织可以考虑,
不过必须找林正云谈谈。柯石磊尽管不想见林正云,但出于无赖,只好找到林正云,
后者对他提出的要求满口答应,说只要对方发出商调函,省医院马上放人。柯石磊
返回部队向团政委汇报了情况,政委很同情他,将他的情况交团部研究,大家一致
同意柯石磊的申请,决定跟当地县医院取得联系。由于部队出面,县医院答应在本
院给秦晓姝安排一个适当的工作。
29
妇科部主任谢云接到调走秦晓姝的通知,很为秦晓姝的身体担忧。秦晓姝的病
尚未康复,在途中很难说不出现问题,再说县医院与省医院条件相比,毕竟有很大
差距。她忧心忡忡地对柯石磊说:
“你爱人再过十来天就要生产了,等分娩后调走也不迟。这里熟悉她的情况,
各方面条件都要好些。”
但柯石磊实在不愿意继续留在省医院。
“不要紧,”他说,“我把她的情况全告诉了县医院,他们做好了准备,请谢
主任放心。”
谢云还想挽留,林正云插嘴了。
“柯连长调人心切,我们不能使人为难。你将秦晓姝的孕妇档案调出来,请柯
同志转交给对方医院不就行了。县医院的医疗水平还是可以的,要相信人家嘛。”
陆医生和赵丽娟也想挽留秦晓姝,都被林正云阻止了。
秦晓姝听说要调她到柯石磊部队所在地的县人民医院,心里非常高兴。这所她
曾经无限迷恋的省医院给她带来的并不是理想的生活,而是灾难重重,现在就要离
开了,犹如羁鸟出笼,好生欢喜。想到几年相处的同事和朋友对她并无罪过,而且
在工作中和生活上都给予过她关照,不免有些难舍难分,再想到邹伯林身陷苦役,
更是伤心之极。
临行前,刚刚恢复工作的蒋主任赶来送行。秦晓姝悲伤地扑在老人怀里。蒋主
任也潸然泪下,想到老朋友的不幸,想到这孩子的遭遇,心里非常酸楚。
“孩子,蒋伯伯对你太少关心,对不起你呀,请多多原谅!到了那边以后,好
好跟柯石磊过日子。要经常来信,有空我会去看你的。”
“谢谢蒋伯伯!”
秦晓姝谢后,又悲伤地哭了一会儿。
“别难过,孩子,”蒋主任说。“到你生产的时候,我会叫冰冰来帮助你的。”
“谢谢蒋伯伯!”
“晓姝身体不好,”蒋主任对柯石磊说,“你要好好照顾她。过去的事情就不
要记在心里了,她是个可怜的人,就算蒋伯伯求你了。”
见老人眼睛里含着泪花,柯石磊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前来相送的同事们纷纷给予秦晓姝安慰和鼓励。林正云也假惺惺地来道别,秦
晓姝一见他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就是陷害她和邹伯林的罪魁祸首。
“秦晓姝,”林正云说,“总的说来,你在省医院干得还是不错的,革命群众
有目共睹。希望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加强思想改造,树立革命人生观,为新中国的
医疗事业多做贡献。”
“谢谢你的关心!”秦晓姝说。
林正云要跟她握手告别,她拒绝了。林正云非常尴尬,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薛玉兰把秦晓姝送吉普车,替她垫好枕头,盖好被单,并再一次鼓励她坚强地
活下去。
“你是好人,”秦晓姝说,“我永远忘不了你。”
薛玉兰感到无比羞愧,开车时她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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