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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30
王国兴是个办事利索的人,为了利用小姨子跟林正云拉上关系,他动了脑筋,
特意请林正云到他家作客,表面上是为自己老婆找个工作。
“嚯,你们住的地方蛮不错的嘛,”林正云一走进小院就赞赏道。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跟你相比,还是差远了,我们是小户人家,”王国兴
说。
正在院子里晒羊皮大衣的老红军,取下烟棍儿狠狠地打在羊皮大衣上,发出啪
啪的响声。面对弥漫的灰尘,林正云感到一股汗酸味儿很是刺鼻,赶快跟着王国兴
走进他家。
李金霞正和三姐在做零活。见客人来了,三姐十分热情地迎上去。王国兴得意
地为双方介绍道:
“这是省医院大名鼎鼎的林主任。林主任,这是内人。”
“欢迎欢迎!”三姐热情之至。“贵人登门,有失远迎,请林主任不要见怪。”
“三姐讲礼了,小弟受不了,”林正云说。
“这是金玉的四妹金霞,我想你应该认识,”王国兴说。
“当然,不过我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林正云然后转身对李金霞说,“在这
里见到你,非常高兴!”
“没想到你认识我姐夫哥,请坐,”李金霞说。
“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是我母亲一个单位的,”林正云坐下解释说。
“你三姐夫是个很能干的人。”
“林主任是夸奖他了,”三姐说,“他有多大能耐,我最清楚,说什么也不能
跟林主任相比,以后你大人还要多多帮助他。”
“哪里哪里,”林正云说。
“把你的手艺拿出来,好好做顿饭,”王国兴说。“今天林主任大驾光临,我
们得好好招待招待。”
“那是当然。”三姐说完,到厨房去做饭去了。
“金霞,”王国兴说,“今天请林主任来,是谈你三姐的工作。林主任神通广
大,认识的人很多。”
“好啊,”李金霞说,“以后三姐就不用作零活挣钱了。”
“老王对我说过多次了,由于时间太忙,没空过来。”
“这样吧,金霞陪陪林主任,我到街上去买酒。”
“随便随便,”林正云说。
王国兴向林正云递了个眼色,便出门去了。李金霞为林正云倒茶水。林正云见
她今天的情形比那天好多了,心想今天来得正是时候。
“请茶!”李金霞说。
“谢谢!”林正云接过茶水。“近来心情好些了吧?”
“你是指那件事?”李金霞回答,“我无所谓。”
“好!”林正云说。“看来你是经得起大风大浪的人,能很快解脱出来,我真
为你高兴。”
“林主任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我三姐的事吧?”李金霞把话岔开。
林正云笑了笑,呷了口茶,见李金霞还等着他的回答,于是放下茶杯。
“当然,”他说,“你三姐的事简单,我找个朋友给她办了就是。其实,我做
这些都是为了你。”
李金霞笑了笑。
“我这个人脾气怪,一般人都难以接受,”她说。
“我还看不出你有多怪的脾气,”林正云说。
“你对我了解太少。”
“我很想对你有多一些的了解。”林正云故意将话往主题靠。“不管怎样,我
觉得你我相遇,是一种缘份。”
“你觉得我们有缘份?”李金霞瞟了他一眼。
“我相信‘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句话,”林正云笑着说。“如果没有缘,你我
今天怎么可能坐在一起?”
李金霞笑了笑,没有迎合他深说。林正云觉得她的笑很有味道。他又说:
“我有一个感觉,跟你在一起,觉得自然,非常愉快。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这个
感觉?”
李金霞尽管也有这种感觉,但她并没有回答他。林正云一下抓住她的手,李金
霞用另一只手打开他的手。
“规矩点,这是在我三姐家!”她低声警告。
林正云哧哧笑着。李金霞拿起针线活埋头做着。
“在深山里教书如何?”林正云转了话题。
“你说呢?”李金霞反问道,并没有抬头。
“恐怕比较寂寞。”
“没办法,自己只有这个福份。”李金霞叹了口气。
“办法,我想还是应该有的,”林正云说。
“那就要求到你林主任了。”李金霞瞟了他一眼。
“不要说‘求”字,“林正云觉得她的眼光有种揶揄的味道。”在你我之间,
我不喜欢这个字眼。省上我倒是有不少熟人,找他们办事一般都认账。能够为你效
劳,是我的福气。“
“真能这样,我就要很好感谢你了。”
“用什么感谢呢?”林正云笑着问。
李金霞眼里有话地笑了笑。林正云感到六月里吃了块冰激凌似的,非常快活。
“听说你妈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李金霞为他掺了茶水说。
“这是你三姐夫和其他人的看法,”林正云说。“我毕竟是她的儿子,再厉害
的母亲在儿子面前也会忍让三分。”
“也就是说,你比你妈更厉害?”李金霞瞟了他一眼,继续做着针线活。
“你说话真有点咄咄逼人。”
“这是我的脾气,你现在体会到了吧?”
林正云嘻嘻笑着,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有女人味。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更相信你处事的能力。”
“你就这样相信我的能力?”李金霞笑着,显得很有傲气。
“女人总是见不得女人,”林正云说。
“也许这就是女人的通病吧?”李金霞说。
王国兴买酒回来,一进门,就诡秘地打量着二人。
“看来你们谈得很投机,”他说。
“我跟金霞见面次数不多,但我们每次都很投机,”林正云说。“我很欣赏她
的气质。”
“算你有眼力,”王国兴说。“我这个小姨子,真要拿几个女人来比。”
“你们都是些善于讨好女人的臭男人!脑袋瓜子套儿多。”李金霞责骂道。
王国兴和林正云哈哈笑了起来。
32
秦晓姝到了县人民医院,组织上暂时没有给她安排工作,继续让她住在妇科病
房治疗。院长和儿科主任来看过她,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叮嘱她好好调养,迎接
即将到来的生产。在她临产的时候,蒋主任的女儿冰冰来了,她被调整到产科病房
住下,由冰冰每天照顾。尽管柯石磊对孩子即将出生没有多大热情,但冰冰的到来
却给了秦晓姝很大的安慰,使她能够对付初产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痛苦。
“秦姐,有我在,你会顺利生产的。”
“谢谢你,冰冰。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柯石磊每天来一两次,待的时间都不长,他给了冰冰一些钱,叫她帮助买些营
养食品做给秦晓姝吃。其实,领导最近没有安排他重要任务,目的是让他有充分时
间照顾妻子,但他感到自己跟妻子有了隔阂,心里始终没有激情,随时想到妻子肚
子里的孩子有可能不是他的,心里就更是凉透了。冰冰对他的这种表现不满,说过
他几句,可是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秦晓姝的态度似乎也显得不如以前那样自然,
只要丈夫在的时候,她都很少说话,心灵上的创伤显然一时难以好转。现在,由于
生理上的原因,她的整个心思都集中在生孩子上,孩子的出生对她至关重要。
阵痛不时加剧,开始每隔二十分钟重复一次,后来减少到每隔三至五分钟来一
次。秦晓姝痛出了许多汗水,但却没有嘶叫一声,她咬紧牙关与阵痛抗拒。冰冰随
时为她揩去脸上的汗水,打扇纳凉。这阵痛真叫人难以忍受,甚至叫人害怕,不过
想到那痛苦后会有怎样一个小家伙出世,秦晓姝又感到无比的快慰。
“不怕,秦姐,”冰冰说。“这是幸福的阵痛,过后你会看到一个非常非常可
爱的小宝宝。”
“但愿孩子生下没有问题,”秦晓姝气喘吁吁地说。
每当阵痛过去了,秦晓姝就会静静地猜想和描绘冰冰说的那个非常非常可爱的
小宝宝,她那白了又红的脸便露出做母亲特有的幸福微笑。当阵痛又来时,她那红
了又白的脸,便笑容立刻消失,扭曲变形,头摇去摇来,吓得冰冰两眼大睁。这时
秦晓姝多想嘶叫,多想叫几声“我的妈呀,天啦!饶恕我吧,小宝贝!”但她是不
会叫的,她从来就不习惯大叫大嚷,那太可笑了,她只是默默地念道:“亲爱的,
你轻点儿吧,妈妈受不了啦。小宝贝,乖乖,你的力量好大哦,妈妈斗不过你。你
这个顽皮的小家伙,轻点呀……”
秦晓姝被送进待产室没过多长时间,撕裂般的剧痛就袭击来了,医生赶忙把她
抬上产床。这时,她觉得自己就象骑在火龙上似地难受,汗水湿透了她的全身,她
双手死死抓住垫褥,全部的抵抗力量都用上了,但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啊!啊!啊——”
秦晓姝终于看见了,一个血红血红的,胖乎乎的,肉嫩嫩的婴儿。是个男孩!
样儿虎头熊脸,睁着一双好奇的、柔弱的大眼睛,怪可爱的,怪可亲的,她多想抱
抱,亲亲。助产士告诉她:六斤重。她激动地叫道:“儿子,我的儿子!”
儿子,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人人见了不是捏捏鼻子,就是拧拧脸蛋,又是
亲又是抱,简直没完没了,把个小家伙当作部队里最钟爱的小宝贝。
“唷,这小家伙,跟他爸爸一个样儿,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呢。”
“可不是吗,虎头虎脑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当兵的料。”
“柯连长有福,后继有人啦!”
“喔——乖乖,宝宝——”
儿子的出世给了秦晓姝莫大的安慰,每当人们赞扬孩子象父亲的时候,她总要
瞅瞅柯石磊,心里充满豪情,说道:“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死鬼!”
“这是你的儿子!”冰冰也附和着说,并且把孩子抱到柯石磊面前,对孩子说
:“叫爸爸,这是你的亲爸爸。”
然而,柯石磊尽管没话说,却不理睬。这个在感情上受到极大刺激的男人,并
不会因人们的评论和冰冰的所作所为而有所改变,相反,总觉得这个孩子有点邹伯
林的影子,不管是眼神还是哭啼,都是温温雅雅的,轻轻细细的,不是他想象中的
那样应该具备他的某些粗犷特征。要说秦晓姝对孩子的爱是无限的,那么他对孩子
的爱却未免显得太可怜了。
还说很想孩子呢,真有了,你就这么冷淡!秦晓姝扫兴后总是这样想。但她仍
然希望柯石磊能够因为有了儿子而改变对她的态度。儿子难道就起不了这个作用吗?
分娩后一个礼拜,秦晓姝从医院搬回部队宿舍。冰冰决定等到她满月再走。临
走前,医生叮嘱柯石磊好好照料妻子,让产妇休息充分,营养充足,防止受到各种
刺激,遵守这些原则有助于产后期正常,并能提高产妇肌体抵抗力,预防产后疾患
发生。秦晓姝体质太差,尤其要引起高度重视。根据医生的再三嘱咐,柯石磊请求
上级调换了一间光线充足、通风良好的住房,许多士兵跑来帮助布置屋子,搞得卫
生简洁,给人一种舒适感,这样柯石磊的妻子便有了一个做月子的良好环境。
军人们见柯石磊的老婆回来了,都过来贺喜。他们大都不知道秦晓姝在原单位
的情况,在他们的想象中仍然是柯石磊曾经描绘过的那个完美形象。现在见了,果
不其然,这女人美如天仙,方圆几十里无人能比。军人们个个都感到一种愉快和满
足,有人竟然看得发痴,若谁说话不注意,便招来众人的哄笑,弄得满脸通红。
“柯连长真有福气呀!嫂子好标致!”
“我说你老兄,跟嫂子多聊会儿天,几天不吃饭,恐怕都没事儿。”
“你又在乱弹琴,说话得文明点儿。”
秦晓姝从他们爱慕的眼神和热情的谈话中感到一种亲切感。她不知道他们是否
了解她在原单位的情况,如果他们了解了,又会怎样呢?她怕知道这个结果。目前,
他们给予她的热情是纯洁的、真挚的、和善的。她想,他们大概是经过部队生活和
政治思想净化的缘故,因而不象普通老百姓那样世俗。这使她感到社会并不都是那
样冷漠、无情、丑恶,只要你的名声在周围的人心目中是好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就会是和睦的,平等的,不存在谁歧视谁,谁侮辱谁。现在她体会到改变生活环境
的好处,她得珍惜这个环境,好好保护这个环境。
团政委来到房间,向她问候了几句,便对勤务兵杜非说:
“小杜,多多帮助你们连长照顾嫂子。”
“是!政委。”
杜非圆圆的脸羞得通红,惹得大家取笑开来。
“冰冰,你可以清闲清闲了,杜非很能干的,可以每天帮你洗尿布啦。”
“好啊,我热烈欢迎!”冰冰说。
“当保姆是个安逸活儿,杜非,用不着每天早上下操。”
“杜非,别把嫂子坐月子的鸡蛋偷来吃了。”
“冰冰,你可要监视好。”
“要是嘴馋,”冰冰笑着说,“偷鸡爪还是可以的。”
“哈哈哈哈!”
“去去去!”政委喝斥道。“杜非干的同样是革命工作,有什么好取笑的?”
其实这些可爱的战士都眼红杜非,纷纷向他们的连长夫人表示自己的一片真情。
“嫂子,以后你别为生活上的事情操劳,连长不在家,有什么事,只要叫一声,
我们马上就到。”
“嫂子,要是你忙不过来,小柯没人照看,尽管交给我们,大伙儿保证给你养
得胖胖的,乖乖的。”
“嫂子,我们都是你的亲兄弟,有事我们都会帮你的。”
“嫂子,要是连长敢欺负你,我们大家都不会饶恕他。”
“嫂子……”
“小柯,宝宝,叔叔抱抱。”
秦晓姝喜不胜喜,觉得这些战士太可爱了,初次见面大家就一见如故。后来她
每次有事叫他们,大家确实非常热情,把事干得很好。
“张建,抱小柯去玩一会儿,我现在忙不过来。”
“好哩!小柯,来呀,跟叔叔开汽车去。”
“马小峰,帮我拧拧毯子。”
“来啦,嫂子。”
“黄俊,帮我把这袋面粉提回家。”
“嫂子,赶快给我,瞧你累得满头大汗,连长看见了不知多心疼。”
这些小兄弟多好啊,要是他们某一天也象省医院的人那样误解我,又会怎样呢?
哦,不堪设想,就这样多好。秦晓姝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
32
林正云终于得手了,李金霞同意嫁给他。这女人既漂亮又能干,让她做自己的
夫人,他感到非常满意。为了向李金霞显示自己在当今这个社会所处的地位和社交
能力,他一定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尽管结婚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但李金霞由
于生活刚刚发生转折,心中的隐痛难以消除,时时都会流露出来,结婚的事她看得
比较淡漠,所以对林正云的这个决定反应冷淡。
“婚礼搞大了,”她说,“要花很多钱,很浪费的,恐怕对你影响不好。”
林正云咂然有声地亲了她一下。
“亲爱的,我这样做是为了你。”
李金霞不解地看着他,想听他的解释。
“你可以借此机会认识很多上层人物。我林正云请的客,可不是一般的人。人
以群分,物以类聚。一个人要想干出一番大的成就,必须跟社会上有权势的人物接
触,跟他们多交往,打得火热,这样就能够左右逢源,在社会上站得住脚,干什么
事都会得心应手。”
李金霞从他怀中抽出身来,去倒了一杯凉开水喝。
“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现在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调回省城,那穷山恶水
的地方,我是呆腻了。”
“说到这里就很具体啦,亲爱的,你的事情不求这些菩萨是不行的。你听听,
要解决你的问题,就需要与很多人打交道,省委组织部的高士君,省教育厅常委肖
静,省人事局雷处长,市公安局严副局长,这些菩萨跟我都是好朋友,我办大事不
请他们,肯定跟我过不去,何况你的事情非麻烦他们不可。”
李金霞生平还没有见过这些政府官员,更谈不上与他们交往。林正云向她介绍
了许多,她都非常陌生。对那些与她的事情不关紧要的人物,她是不感兴趣的,不
过林正云最先提到的那几位她倒是想见见,但她担心自己应付不了,因为和这些人
打交道的场面她没有经历过,难免有些怯场。
“别怕,”林正云说,“这些人还是人,他们也有儿女,他们也是靠工资吃饭。
我看他们中间有好多女人就没有你能干,要是把她们的工作拿给你去做,你一定比
她们做得更出色,她们的知识水平根本没有你高,她们之所以当了领导干部,并不
是凭真才实学,主要是倚仗自己丈夫的权力,倚仗一定社会势力,甚至有的只倚仗
女人那点诱人的本领。你要想当领导干部,绝对没有问题,但你必须与这些人物接
触才有前途。”
李金霞听了他的一番话,反倒觉得当领导干部很可怕,并且觉得女人当领导干
部有点不光彩,于是忙向林正云声明:
“我没有当领导干部的愿望,我们祖宗三代都不是当官的材料。我不想去领导
别人,我连我自己都领导不好。我只想当好一名普通教师,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真是这样也行,你可以到大学去教书。大学里我也有人。不过,我认
为你还是到教育厅最好,干个清闲的工作。要是你没有意见,我们首先就去邀请教
育厅人事处处长肖静。”
这还差不多。李金霞妩媚地一笑。林正云禁不住从身后搂住她,她那丰满而非
常性感的身体象火一样,燃烧得他快要融化了。他不停地亲吻着她的脖子、脸颊、
耳根,接着将手从领口伸进,抚摸着她高挺而充满弹性的双乳。李金霞急促地喘息,
这更是令他心迷意乱。于是,他将另一只搂住她腰身的手伸进她的内裤,她用手企
图阻止,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力量很大,突破了她的防线,向目的地伸去。
李金霞扭动着,不停地呻吟着。他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呻吟是一种美妙的语言,一种
召唤,于是他将她搂起来,抱到床上去。李金霞捂住双眼,满脸红润,呻吟个不停,
浑身都在扭动。他慌慌张张将她脱得一丝不挂,露出她极为性感的身子。“哦,这
才是女人!”他亢奋极了。“跟你一辈子也不后悔。哦,我的娘娘,我的妹妹,我
的醉人儿,我的真真正正的女人,哦……”
33
婚礼隆重举行了,前来贺喜的人不只是林正云在政界来往密切的要员和新婚夫
妇的亲朋好友,而且林正云母亲政治上交往的人物也来了不少,省医院革委会领导
班子成员基本上到齐了。婚礼足足进行了三天,天天从早到晚门庭若市,宾客满堂,
闹得整个政府宿舍大院无人不知。在三天时间里,林正云夫妇抓紧时间睡觉,美美
享受着新婚之夜的甜蜜,以便第二天不至于太疲倦,好有充沛的精力应付婚礼场面。
尽管林正云的母亲看不惯,但儿子的婚事毕竟是件大事,只好迁就着他们,私下对
着儿子和媳妇嘀咕不停:“新婚就恋床,也不怕人笑话。”林正云嬉皮笑脸着,李
金霞却看出今后的婆媳关系不好处。但话说回来,李金霞由于休息得好,在婚礼上
确实表现得非常出色,这不得不叫林正云母亲刮目相待。
新娘子穿了一条黑色小管裤,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上海阿拉款式。上身内扎一件
大红色紧身衣,领口和袖口都有绣花。林正云说她丰满,穿着这身打扮好看。李金
霞起初不太愿意,说是胸部、大腿和臀部线条太露骨了,显得骚里骚气的,林正云
说这样才有女人味儿。后来她反复照镜子看,确实觉得这身打扮更显自己健美的身
段。耀眼的打扮和伶俐的口齿,甜甜的笑容和不怕开玩笑的个性,这就是李金霞使
三天的婚礼自始至终能够保持热闹祥和气氛的奥秘。
“在这样的婚礼场合,非得有你这样的新娘子。”
“高部长过奖了,办婚事还得多多听你的指教,我们这些晚辈,总免不了照顾
不周,请你老多多原谅!”
“呵呵,挺周到!挺周到!”
“喜烟!好好好,当然要抽,味道不一样嘛,错过机会别想有第二回啦。”
“呜哟,雷主任快让我划完一盒火柴了,看来非得拿火炬来点才着呢。”
“林正云啦,我说你迟迟不肯讨老婆,原来姜太翁钓鱼,好事不在忙上。”
“嘿嘿嘿,哪里哪里。”
“你们瞧,你们瞧,他嘴都笑得合不上啦,真是有福之人,艳福不浅。”
“可不是吗,能够找到如此美貌贤能的夫人,将来必定洪福齐天,好事接踵而
来。”
“哈哈哈哈!”
趁着大家兴致高扬,李金霞向林正云使了个眼色。林正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
着对来宾中的实权派们说:
“大家把我的新娘吹捧上天了,可是她至今还在‘夹皮沟’里呢,不知道什么
时候才蹦得出来。”
“喔,真的吗?新娘子这样能干的女人,竟然还埋藏在‘夹皮沟’里?屈材,
屈材!”
李金霞很羞愧,脸通红。
“是啊,这可大材小用罗,”肖静说。“林正云,你也忍心,干嘛让你的爱妻
去那种地方吃苦?”
“没办法,你们都是夫妻朝夕相处,美满婚姻,令人羡慕死了。”
“想个办法把金霞调到省城来嘛。”
“夫妻两地分居,理应照顾。”
“这是天经地义的,调回来没问题。”
“所以就要请诸位多多关照,我们小夫妻的幸福就在诸位大人的手指上了。”
“新娘子愿意到我们厅里来吗?”
“我们哪儿挺需要一个女干部搞文秘。”
“或者干脆就到我们大学来教书,干你的老本行。”
“……”
林正云的预言实现了,得意地瞟了眼自己的新娘。李金霞欣喜万分,用加倍的
热情来款待大人物们,并用不太亮的嗓子与高部长和雷主任对唱《沙家浜》中的
“斗智”片段,令在场的客人如同六月里喝了雪水一般舒爽,不时鼓掌喝彩。
林正云别有用心地请了省医院一些普通工作人员,薛玉兰是其中一个。这些人
能够受到林正云的邀请,感到十分荣幸,惟独薛玉兰心里不是滋味。薛玉兰从心里
憎恨林正云,这个人既是引入她走进深渊的魔鬼,又是最喜欢嘲弄她的公子哥儿。
她本想推掉林正云的邀请,但心里又很想去见识见识林正云的新娘子李金霞。她花
了几毛钱买了一对玻璃杯作为礼物送给新婚夫妇,这小小的礼物跟那些巴结林正云
的马屁虫们送的昂贵礼物相比简直不足挂齿,但林正云并不嫌弃,似乎知道她是敷
衍了事,仍然很热情地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新娘。
“金霞,这位是我们医院的护士薛玉兰。”
见林正云当着满堂宾客把她的名字念得很响(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薛玉兰
油然感到一种残酷的气氛。四周全是惊讶的眼光,似乎对林正云说:你怎么请来这
样一个巫婆?是不是故意叫个丑鬼作漂亮新娘的陪衬人?用不着这样嘛,太倒胃口
了。一向冷酷倨傲的薛玉兰没有怯场,她将胸脯微微挺了挺,大胆地注视着新娘,
对这个漂亮出众的女人表情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觉得这个新娘确实
非常有女人味,很有魅力,邹伯林失去她真是太可惜了。一种赎罪感冲击着她的良
心,她恨不得当众揭穿邹伯林被害的真相,使李金霞重新回到邹伯林的怀抱。不过
她也分明看出李金霞跟其他人一样对她有种天然的恶感,对她的到来并不欢迎,态
度极为冷淡。她心里愤然说道:又怎么样,你漂亮聪明,还是失去了真正的爱人。
我再丑再蠢,却赢得了邹伯林的青睐。实际你并不比我高明多少,不过是仗着一张
脸蛋罢了。说真的,你比我愚蠢多了!
薛玉兰的出现的确引起了李金霞的惊异,林正云的故意当众介绍,使她油然回
忆起毕业那年邹伯林到火车站接她在途中告诉她这个护士干的荒唐事,她心里顿时
涌出一阵恶感,心想:秦晓姝跟我争夺邹伯林还讲得过去,你这个丑陋的巫婆也竟
敢跟我争夺,实在是太唐突西施了!不过现在她再也没有必要跟这个女人算账了,
随便你去纠缠邹伯林,她也不会生多大的气。而眼下薛玉兰的高傲令她心里妒忌,
如果这个丑陋女人真的纠缠到了邹伯林,实质上是对她的一种侮辱。这时她才发现
自己对邹伯林的感情并没有彻底消除,那生了根的被整天忙于婚事排挤得不知去向
的隐痛蓦然又袭击而来。想到邹伯林现在的处境,再看看自己眼下的情景,她感到
有种负疚感。林正云似乎觉察到了她感情上的细微变化,十分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身
体不舒服。她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眼里骂道:“你有毛病,竟然请她来!”
林正云诡秘地笑着,似乎回答说:“没有她,怎么能够显得出你的天资国色?”李
金霞眼里骂道:“令人恶心!”新的客人到来很快冲散了她的隐痛,她打起精神来,
光彩弈弈的鹅蛋脸上又堆满了令人百看不厌的笑容。
芸芸宾客中也有不愉快的人,这就是李金霞的三姐夫王国兴,原以为将小姨子
撮合给了林正云就可以通过这层关系得到林正云母亲的支持登上商业局革委会领导
班子的位置,没想到锦囊妙计成了泡影。他独自一人躲在阳台上抽闷烟。林正云笑
嘻嘻从屋里走出来,请他进去和大伙一起乐,他愤然甩开林正云的手骂道:
“你这个混帐,不守信用,忘恩负义!”
“不是这样的,”林正云赔笑道。“我妈在这事上没有权作主。你应该知道,
领导班子成员是民主选举。”
“放屁!想哄我,我是多少岁数的人了?我在社会上混了多少年?民主选举,
老子还不清楚?他妈的完全是骗人的幌子,什么事不是几个人说了算数?”
“三姐夫,姐夫哥,别生气嘛,既然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还有什么事不好
办的呢?看在我和金霞大喜日子上,多多包涵!过几天清闲了我们慢慢谈,我绝不
会让你吃亏的。另外三姐的工作问题,婚事完了我跟着就办,对方接收单位我已经
说好了。你应该相信我,好不好?走,到里面去,我还需要你帮助应酬应酬。”
“我本来是不来的。”
“是是是,三姐夫将军额上能遛马,我知道你尽管心里有气,但还是识大体要
来的,金霞也是这么说的。”
林正云给他重新点上香烟,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去了。
热闹非凡的婚礼充满了说不尽的人间欢乐,薛玉兰却与众不同,感到越坐越不
舒服。护士们对那些气派的大人物很是崇拜,总是用崇敬好奇的目光看个不够,有
的甚至厚着脸皮与人攀谈,极力想拉上关系,作为人生的一种光彩。薛玉兰对这些
一点也不感兴趣,似乎她对这种人从来就没有好感,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被这些人看
重过,她没有事需要求他们,他们有事也绝不会想到可以来求她。在这个世界里,
她心中只有一个人,这个人高于一切,有了他,她的存在才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
虚无的。在这隆重的婚礼上,她看不到新郎新娘,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只看得到
远在劳改农场的邹伯林,邹伯林的苦,邹伯林的悲,邹伯林的屈辱,让她心里一刻
也安宁不下。她感到在这个婚礼上多待一分钟都是受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这里
纵情欢乐,百分之一的邹伯林却在天涯海角受苦受难,这太不公平了。她总共待了
不到十分钟,就难以忍耐地告辞了。
薛玉兰一走,李金霞心里感到舒服多了。
“这人太让人受不了!”她说。“怎么请她来?”
“她人难看,”林正云说,“但很聪明,很少有女人比得上她。”
“这话怎么讲?”李金霞很不服气。
“曾经她追求过邹伯林,是邹伯林手下的一名护士,邹伯林很喜欢她。”
李金霞感到一阵肉麻。
“她有什么讨人喜欢的?一个令人恶心的巫婆!”
“不错,大家都这么看,但邹伯林却对她另眼看待。也许她身上有某种胜过其
她女人的长处,非常迎合邹伯林的好奇心。据说有一天晚上,她藏在邹伯林的床底
下……”
“别说了!”李金霞打断他的话,非常反感。
“其实我并不想说,”林正云说,“既然你问到了,我想讲讲也不紧要。看来
你都知道了?”
“请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件事,我讨厌听!”
“好,好,不再提,不再提。”
李金霞的隐痛又复发了,她对眼前的热闹景象感到厌恶,婚礼上的所有人似乎
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她非常的内疚,心想:我今天在这里胡闹,他今天在劳改农
场干什么呢?他是否知道我今天结婚?他要是知道会怎样?是悔恨?还是痛苦?她
苦苦冥想着,发现自己对邹伯林的爱并没有彻底死,还在痛苦地呻吟着,喘息着,
让她感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她不该用结婚来报复他,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林正云相当敏感,他知道李金霞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不过他那政治家的狡黠使
他泰然处之,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亲热地把双手放在新娘的肩上,讨好地说:
“金霞,我们该去陪陪客人了。”
李金霞望着他那张笑脸,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默默地跟他进了新房。
34
秦晓姝满月后,生活能够自理,冰冰便返回省城去了。
秦晓姝在新的环境安全地度过了五个岁月,在县人民医院仍然当她的儿科医生,
尽管工作条件比省医院差远了,但这里的同事好处,儿科的医生中男青年比较多,
大家非常尊敬她,叫她秦姐。在她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宝贝儿子,每天下班,
她就急着赶回部队,到托儿所把孩子接回家。儿子柯宝在她精心抚养下长得非常健
康,与部队的每一位叔叔关系处得十分和谐,成为部队里的第一大宝贝。但是,在
一个夏天,柯石磊出车在外半月,秦晓姝的安宁而美好生活受到了意外的骚扰,把
她好不容易建造的美丽小巢捣坏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她在家洗完衣服,准备带孩子进城买东西,突然发现孩子不
见了。她想孩子恐怕在砂堆上玩耍。砂堆在操场旁边,那是最近运来修建营房的,
部队家属的孩子们几乎天天都在这个地方玩耍。秦晓姝来找,老远就看见十几个孩
子围住一团叫嚷,好象有两个男孩在中间打架,她慌忙跑去。两个打架的孩子满身
是砂,但不见柯宝。“住手!”孩子们听见大人的声音,松了手。她为两个孩子拍
打干净身上的砂,问他们看见柯宝没有,都说没有。
“知不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
这下她慌了,转身找遍部队所有地方,都没有看见孩子,询问了好多人,都说
没看见。她惶惶不安地回家锁上门,又到县城里去找。
星期天赶集,穿城公路人挤人,秦晓姝来回好几趟,累得满头大汗,仍然不见
孩子的影子,她又到县医院找,都说柯宝没有来过。她着急得快要哭了,不停自我
安慰:恐怕是战士们把柯宝带出去玩了,那几个小兄弟总爱跟我开玩笑。这是最后
的希望了,因为维修班的几个小兄弟非常喜欢柯宝,常常逗着玩,今天上午他们全
都出去了。
中午,军人们都回食堂吃饭,维修班的几个战士也全回来了,听她说柯宝丢失
了,纷纷向他解释:
“嫂子,我们不敢跟你开这种玩笑。”
“是的,都知道柯宝是你的命根子,谁敢背着你随便带出去玩?”
“这可怎么得了啊!”秦晓姝急得哭了出来。“叫我到哪里去找?柯宝,你在
哪儿?你要妈的命!你在哪儿?”
战士们都紧张起来。
“别着急,嫂子,我们大伙儿帮你找,一定会找到的。”
七八个战士丢下饭碗,分头出去了。然而返回时,个个垂头丧气,两手空空。
完了,什么都完了,秦晓姝哭得死去活来,谁也劝不了。有个聪明的战士把政委叫
来了。见了政委,秦晓姝哭得更伤心。
“政委,我就这一个孩子,我的所有希望都在他身上,要是柯宝有个三长两短,
叫我怎么活啊?柯宝!柯宝……”
“小秦,别哭了,”政委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你这会儿的心情。别
担心,只要孩子没有长翅膀,就一定能找回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想办法。”
政委叫来夫人陪着秦晓姝,自己到团部清点了所有在家人员,发现参谋长老王
不在家,于是去参谋长家了解情况,随后回到秦晓姝的房子。
“小秦,今天团里只有王参谋长远出了,也许他把柯宝带去玩耍了,他爱人说
他家的小女儿也不见了。王参谋长平时不是爱到你家来玩吗?他挺喜欢柯宝的,我
看准是他干的好事!”
秦晓姝的心总算得到了点儿安慰。
“政委,谢谢你!要是王参谋长真的把柯宝带去玩了,我也就心里踏实了。我
请求你告诉他,以后千万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会收我命的。”
政委表示明白。但他发现这个小秦与一般女人不同。心想,她与柯石磊的关系
总是存在问题,究竟是她真不爱柯石磊,还是柯石磊太固执而冷落她?政委琢磨着
离去了。
话说王参谋长也是成家多年的人了,他老婆原先是农村人口,自从嫁他随部队
以来,一共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女儿。什么藤儿结什么瓜,三个女儿跟他老婆
一样,相貌平平,衣着邋遢,母女四人,他一个也不喜欢。他常常以老婆生不出儿
子为理由来训斥她。其实他不光是嫌弃老婆生不出儿子,更嫌弃的是老婆土里土气,
既没有文化修养,又没有女性的妩媚袅娜,而且人也泼辣,又任性,动不动就跟他
闹个天翻地覆。自从秦晓姝出现在部队以来,王参谋长就感到做男人的尊严受到了
刺伤,每次回家看到自己的老婆都不顺眼。他非常妒忌柯石磊,这个五大三粗的人,
职位比他低,各方面都不能跟他比,居然找的老婆比他强百倍,这大概是老天爷瞎
了眼!尽管王参谋长妒忌柯石磊,但又跟柯石磊交道非同一般,最爱到柯石磊家里
玩,常常抱起柯宝左右脸蛋啧啧两下,亲得非常响亮,乐呵呵地说:
“小柯真是个宝宝,我们团里最最可爱的宝宝,见到就想亲个够!喔,亲——
个——够!”
见到自己的孩子被人爱,这是做母亲的骄傲,因而秦晓姝对王参谋长的每次到
来并不反感,考虑到他又是自己丈夫的上级,所以每次都比较热情。但是柯石磊却
越来越反感王参谋长了,觉得这个人一脸淫相,行为极不检点,有事没事都朝自己
家来,简直是个寻芳浪蝶。出于上下级关系,他没有当面发火,但这股气迟早要出,
否则的话,将来又闹出什么丑事来,他柯石磊的脸就彻底没有地方搁了。
一个烈日暴晒的中午,热得人实在难受。吃完午饭,王参谋长就偷偷约柯石磊
去河里游泳。二人到了河边,看见缓缓而浑浊的河水,柯石磊惩治王参谋长的念头
就出来了。
“这水真凉呀,王参谋长,好主意!”
“瞧,我叫你来没有错吧?”
“不错不错。”
怕被同志们看见,二人走到上游比较僻静的地方下水。他们痛痛快快地游了一
会儿,柯石磊就主动向王参谋长挑战,唰唰唰地打水仗。柯石磊故意让王参谋长占
优势,诱得后者越打越有劲。老实说,王参谋长也想趁机惩治惩治这个艳福不浅的
下级呢。柯石磊边打边退却,不知不觉把王参谋长引到深水处,猛然出其不意扑过
去,揪住王参谋长就往水里溺。后者身材矮胖,被揪住后双脚落不了底,怎么也抵
挡不了柯石磊的攻击,足足喝了五六口水,才被柯石磊放了。上岸后,王参谋长非
常生气。
“太不象话了!你是想溺死老子不成?”
“打水仗嘛,别生气。”
“我是你上级!有你这样打水仗的吗?”
“打水仗还分什么上下级的?”
“放肆!”
粗暴的柯石磊以为这样王参谋长就知趣了,谁知这只色狼照样到他家来,照样
进门就抱起柯宝左右脸蛋啧啧亲得十分响亮,照样想方设法与秦晓姝亲近。不过最
惹柯石磊生气的还是自己的老婆秦晓姝,每次王参谋长抱起柯宝亲的时候,她不但
不反感,反而站在一旁笑,一副乐滋滋的模样。柯石磊在心里诅咒道:这个淫妇,
不把我的名声败坏透,是不会收手的!但他尽管生气却又抓不到证据,只好将气埋
在肚子里,愤然想:上次我算是饶恕了你,这次你敢再犯,我就掐死你,然后再弄
死我自己,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个侮辱!
话说回来,这天傍晚,王参谋长驱车返回部队,果然下车抱着两个孩子,一个
他女儿,一个柯宝。柯宝一下地,就奔向妈妈怀里。秦晓姝一把搂住孩子,又伤心
又激动,亲个没完没了。
“妈妈,”柯宝说,“我们玩得好痛快呀,王伯伯买了好多糖块儿,吃得我的
肚子饱饱的。”
王参谋长嘻嘻笑着,得意地瞧着秦晓姝。秦晓姝讨厌地躲开他的眼光,抱起孩
子,看了看团政委。团政委娓婉地批评了王参谋长一顿,希望他向秦晓姝道歉。王
参谋长老大不愉快,也没向秦晓姝道歉,拉着自己的女儿转身回家去了。
晚上,秦晓姝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说:
“瞧你一身,好脏。”
“嘻嘻,别胳肢我,痒痒。”
“不洗干净,怎么上床?以后不许随便跟人出去玩。”
“不,我要去,坐车真好玩。”
“你今天走了,吓死妈妈了,好多叔叔都在帮着找你,这样可不好。”见孩子
翘着小嘴,瞪着眼睛。“你不听话,”她吓唬道,“我就告诉爸爸,准打你屁股。”
“那我以后不离开你了。”
“这就好了,这才是妈妈的乖孩子。”
“你要答应我,不告诉爸爸。”
“好,我答应你,以后可不行啦。”
孩子点头,她亲了亲,抱上床。
倒了洗澡水,一切收拾停当,秦晓姝开始唱《摇篮曲》,诓孩子睡觉。柯宝玩
了一天,很快睡去了。秦晓姝便坐在藤椅上为孩子织毛衣,老想着王参谋长干的事,
心里闷闷不乐。这人怎么能这样,带别人孩子去玩儿,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几十岁
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别人心里会怎么想?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啦。正当秦晓姝生王参
谋长气的时候,有人敲门,开门看,是王参谋长。
“你来干什么?”秦晓姝很不高兴。
“我来给你赔礼道歉,”王参谋长嘻嘻笑着,不等对方说请,就主动进门找椅
子坐下。“小秦,原谅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我自己做得确实太鲁莽了。其实
你知道,我很喜欢男孩儿的,咱们部队就你家柯宝最可爱,我爱他真比爱自己的孩
子还强,老早就想带他出去玩儿一次,没想到给你带来一场虚惊。实在对不起,我
向你正式赔礼道歉!”他站起来,向秦晓姝鞠躬。
“既然你这种态度,我也不好说你什么了。不过,我请你以后千万不要这样。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柯石磊又不在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得了。”
“是的,是的,”王参谋长说。
秦晓姝回到自己的椅子继续织毛衣。
王参谋长看着她那女人的味道,实在是陶醉,禁不住把胳膊肘放在茶几上伸过
脸去说:
“一个人做了父母,对孩子的爱简直难以形容,要有多深就有多深。你看《中
途岛之战》里那个美军上校,为了孩子,做了多大牺牲。”
“你知道这个就好,好好爱自己的孩子吧。”
“是的,是的。”
“你好象没有别的事了吧?”秦晓姝反感他此时此刻坐在自己家里。
“哦,没事,没事。”王参谋长有些尴尬。心里想着找话说,眼光落到秦晓姝
手上的毛衣。“哟,你的毛衣织得真好,花纹多好看。我老婆很想请教你,不知你
肯不肯教她,她是个笨手笨脚的女人。”
“我也织不好,她真要织,就叫她来。”
“那好,那好。嘿,你的毛衣就是织得好看,这花纹,这式样,嘿,就是不一
样。”
“你好象没有别的事了吧?”秦晓姝只想他快点离开。
“喔。”王参谋长并不理睬她的话,以为这是女人假正经的一贯作法。“柯连
长该回来了吧?”
“明天回来。”
“我请他帮我买的高压锅,不知道买到没有,听说这货挺缺俏的。”
“明天他回来就知道了,最好明天他回来你再来看。”
“好的,明天我一定过来。”
秦晓姝发现这人今天不对劲,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夜晚真宁静啊,柯宝
睡得好死,这人是不是要我的命?秦晓姝感到害怕极了,恨不得脱口而出:请你快
走了吧,死皮赖脸的家伙!
王参谋长以为高贵的女人总是比低贱的女人显得含蓄,她们总是爱做出一副冷
冰冰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你跟她亲妮一番,她们的虚荣心促使她们必须装出神
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这样更能显出女人的魅力。
“这是给谁织的毛衣?”他大胆地去摸秦晓姝手上的毛衣,声音颤抖着。
“我儿子。”秦晓姝漫不经心甚至厌恶。
“啊,织得好乖哦。柯宝真幸福,有这样的好妈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这种事,你们男同志是不感兴趣的。”
“不,你说错了,柯连长恐怕是不感兴趣的。但我,嘿嘿,我是非常感兴趣的。”
说完,王参谋长迫不及待地去摸秦晓姝的手。
“王参谋长!”秦晓姝愤愤地瞪视着对方。“对你这种身份的人,这样恐怕不
合适吧!”
“不合适?为什么?”王参谋长缩回手,嘻皮笑脸着,心里巴不得将这个美人
儿一把搂在怀里。
“你是有妻之夫,又是革命军人,家里还有三个女儿,应该懂得尊重自己。”
“好好好,算我不好。那在你面前,什么人才合适呢?医生才合适吗?”
“你别胡说八道,否则我要叫人啦。”
“别假装正神,你是什么女人,我还不知道?既然你不喜欢柯石磊,柯石磊也
不喜欢你,你还守什么妇道尊严?趁那个傻瓜没回来,不如跟我搞好关系,免得虚
度年华。”
秦晓姝狠狠向他伸过来的脸打了一个巴掌。
“你给我滚出去!”
王参谋长讨个没趣,摸着烧乎乎的脸说:
“你记住,这一耳光,我迟早要讨回的!那时候你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男人。”
王参谋长灰溜溜地转身正要夺门逃走,忽然吓得矮了半截,原来他老婆不知什
么时候堵在门口,火冒三丈地瞪着他。
“你这个混帐东西,原来天天朝这个地方跑,就是为了这个婊子!你嫌弃老娘
啦?老天爷呀,你叫我怎么活呀!”
老婆倒在门口大哭起来,王参谋长吓得魂飞魄散。这下如何脱身?他是部队干
部,闹出去,以后就没脸做人了,弄得不好将受到军法处治,革职,开除党籍,打
回老家农村,都有可能。他慌忙过去抱起老婆,想拉她起来,诳回家去。但这女人
颇有蛮劲,象被拖入杀场的母猪,拼命挣脱,又倒在地上打滚,大叫大闹,没完没
了,惊得左右邻舍过来看热闹。
“有什么回去再说,别在这里撒野!”王参谋长不顾一切,捂住老婆的嘴。
女人挣脱他的手,站起来向秦晓姝扑过去,指手骂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淫妇!到处偷男人,偷到老娘名下来啦!老娘哪点儿
犯着你了?”
“你嘴巴干净点儿,乱说话要负责任的!”秦晓姝边织毛衣边回敬。
王参谋长夫人挣脱丈夫的手,跳了起来。
“我嘴哪点儿不干净?我没有偷人家的男人!我没有当婊子!”
秦晓姝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在省医院遭受的污辱,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怒,丢
下手中的活,指着对方说道:
“你给我讲清楚,我什么时候偷了你的男人?是你男人跑进我屋里来,还是我
跑进你男人家里去?有胆量的,叫你男人出来对证,叫大家看看他的脸,被我打的
耳光印还在呢!”
大家四处看王参谋长,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了。谴责声哗然而起,都说王参谋长
不象话。王参谋长夫人着了慌,但她也不甘势弱,猛地跳起来,拍了拍肥大的屁股,
就向秦晓姝扑去,被左右的人拦住了。她不顾劝说,伸出手恨不得抓几把秦晓姝才
解恨。
“是你这个臊货勾引他,你仗着一张香脸蛋到处勾引男人!谁不知道,你在省
医院干的那些丑事?你跟一个有妻之夫通奸,被组织上处分了,才躲到这儿来的。
你以为调换了地方,就没人知道啦?你那个烂窟窿眼儿不知被多少个野男人穿过,
你瞒得过老娘?老娘老早就知道了!不要脸的人啦,你叫我有什么脸活呀!毛主席
呀,共产党呀,为我做主呀!”
观者大为震惊,纷纷惊异地看着秦晓姝:这位昔日大家尊重的柯连长夫人,难
道这就是她的真面目?群众对她的好感一下子受到了作贱,真不是滋味。
在这同时,床上被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了,柯宝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当他意识到
屋里情况不妙,便哇哇大哭,直叫着要妈妈。孩子的哭声震撼着母亲的心,秦晓姝
一下抱住儿子,伤心地说道:“儿子呀,要不是为了你,妈老早就死了!我的柯宝
……”她将脸埋进儿子怀里,发出闷闷的哭声。
不知何时,人们将王参谋长夫人劝走了。秦晓姝朦胧中感到屋里没外人了,便
放下孩子,起身去关了门。
柯宝惊醒后,由于疲倦,不久又睡着了。秦晓姝却久久不能入眠。几年来,柯
石磊尽管跟她同床异梦,但表面上看,她一直过着的生活仍然是安然无恙的。她满
以为逃出了省医院那场恶梦般的灾难,进入了世外桃园源,从此不再会发生什么可
怕的事了,谁知今天这一切……唉,这是她命中注定要度过的苦海吗?她怕柯石磊
明天回来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以后将要出现的情景,怕这个没有多少脑筋的军人会更
加仇恨她,加倍惩罚她,进一步加深他们之间的鸿沟。
沉静的黑夜响起了雷声。
秦晓姝紧紧地依偎着熟睡的孩子。想到这个无辜的孩子生下来就得不到父爱,
连同她一起被误解,她心里又辛酸起来。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多次向柯石磊分辨
柯宝是他的亲生儿子,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但柯石磊比牛还倔犟,不是阴脸对待,
就是发脾气甩东西。眼下发生了这件事,她怕自己经受不住,柯宝今后的日子就更
难过了。她仰起头,向老天祈祷,灾难要降临就降临到她身上,千万不要降临到她
可怜的孩子身上。她一边吻着孩子,一边祈求老天保佑,给她力量能够顶住明天将
要发生的一切。
深夜里,雨水打着瓦房,噼噼啪啪直响。
河里涨水了,那洪水的涛声清晰地流进秦晓姝的耳朵,激烈而凶猛,经久不息。
她的心潮也是如此,仿佛永无止境。她渐渐地产生了一种欲念,这欲念困扰着她,
似乎要将她投入到那激流中去,让她的灵魂融入到那股强劲的力量中去。
35
第二天,车队的十多辆卡车沿着泥泞的公路开回部队了。柯石磊象往日一样沉
着脸下车来,向部下交待了一番,就提着鼓鼓囊囊的挎包和王参谋长要的高压锅往
家里走。沿途人们向他打招呼,他感到人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他敏感到有什么不
好的事。到了家属区,不少家属对他指指点点,相互嘘着,分明与他有关,这使他
更加疑惑不解。当他经过王参谋长家门口时,王参谋长夫人冲出屋来,揪住他又哭
又闹。
“柯连长呀,你终于回来啦!你那不要脸的女人,害得我们当家的好苦呀!部
队关了他禁闭,还要受处分,这都是你那不要脸的臊货作的孽呀!我们一家四口今
后怎么活呀,柯连长呀!呜——呜——”
柯石磊用劲甩开这嚎叫的女人,直奔家里。
一进门,他将东西往桌上一扔,上前揪住秦晓姝愤恨交集地嚷道: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又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给我说!”
秦晓姝木然发呆,没有力量来为自己辩护,她实在也不想为自己辩护。柯宝呆
呆地看着他们,只见妈妈身体往下坠,衣服“哧”的一声破了。孩子一下用双手捂
住眼睛。柯石磊将举起的拳头放下了,他能够将自己的拳头打在这个浑身都是病的
女人身上吗?但他胸中怒火难以平息,于是愤愤地抓起桌上的高压锅甩在地上。乓
当!柯宝吓得哭了起来。
“你就这样愚蠢?王参谋长是个什么货色,你平时就看不出来?我看你是嫌害
得我还不够,才干出这等事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老天不让我开车撞山,不让我栽
崖死了算了?”
这个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有畏惧感的人,现在却在这种事上甘愿认输,他双手抱
住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着闷气。
秦晓姝转身抱住儿子,把脸埋在儿子的脸颊中,不吭声。
团政委听说柯石磊回来了,赶来把他劝到团部,向他讲明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政委说:
“这事看来还不能怪小秦,她是无辜的。团部已经作了调查,问题确实出在王
参谋长身上。”
“我早就看出这个混帐在打她主意,想到他是上级,一直不好说,只好用心照
不宣的方式教训了他一次,谁知这个无赖竟然不知趣。他现在在哪儿,我非跟他算
这笔账不可,叫他认识认识我柯石磊不是好欺负的!”
“算了,团部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情况,相信上级会对他作出处理的。”
“既使给了他处分,我那该死的女人早先的事还是满城风雨了。不管走到哪儿,
都有人议论。说我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说我老婆跟人乱搞是我无能。你说叫我
有什么脸做人?今后人们想怎样就怎样,我还有什么尊严?我在大家面前怎么抬得
起头?说得起话?政委,你说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柯石磊伤心地埋着头。
“你也用不着这样悲观失望,”政委说。“你是个革命军人,革命军人的荣誉
是谁也抹杀不了的。一个堂堂八尺大汉,居然为这种事愁得狼狈兮兮的,这算是正
常吗?”
柯石磊仍然死埋着头。
“你真正了解你妻子吗?”政委说。“我看不见得。自从组织照顾你把她调到
你身边来,你对她的态度是瞒不过人的。你没有肚量,你不是以夫妻恩爱来弥补你
们之间的裂痕,而是对她冷处理,甚至歧视。她尽管有过错误,但不能单方面怪罪
她,但你却一直把她当做坏女人对待。我觉得你思想上毛病严重,你应该丢掉包袱,
多多帮助她,爱护她,让她体会到你的宽洪大量,让她从实践中认识到你是她的好
丈夫,是她的保护人,你要是这样做了,我想你们夫妻的感情是会好的,自然没有
人能钻空子欺负她,自然就不会闹出今天这种事了。”
柯石磊象犯了错误的人,老老实实地挨着政委的批评。
“再说闹出今天这种事来,小秦好受吗?”政委说。“外面的议论叫你受不了,
难道她就受得了啦?作为女人,她比你忍受的屈辱更大。你回到家,也不先调查,
就不分青红皂白粗暴对待她。要是别人这样对待你,你会怎样?完了,彻底完了,
连自家人也是这样看待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好了,不多说了。现在跟我回家
去,向小秦道歉。”
柯石磊灰溜溜地跟在政委身后回到家。门大开着,里里外外没有人。
“不好,”政委叫道,“赶快出去找!”
36
暴风雨咆哮了整整一夜。洪水着魔似地前呼后涌地向前奔腾。天空乌云翻滚,
向着河流相反的方向飘去。狂风呼啸不止,扫荡着地面上的一切;树木、庄稼、野
草都用力地昂着头,顽强地抵抗着大自然的淫威。
秦晓姝踉踉跄跄地走在河岸上,风把她那破碎的衬衫吹得呼啦啦响,宛如蓝色
的火焰。她的金栗色头发被风吹得满头飞舞,恰似蓝焰中的金色火苗。她看上去非
常的凄惨,但却显得异常的坚定,她的视线惶惑地在洪水上飘浮。河上潮湿而又透
骨的气流不停地向她扑来;岸上的烂泥随时都打算溜倒她;纵横交织的树枝和蔓延
的刺丛不时抓住她不放。这些她全不在意,她只关注着那汹涌奔腾的激流。洪水在
强大的自然力操纵下变化多端,令她看得眼花潦乱。轰冲!一大块泥土塌进河里,
溅起浑浊的浪花,象片片未经打磨的翡翠,波浪迅速向河心扩散,渐渐地消失在激
流中。要象那泥土一样,自然地一塌,让你来不及思索,没有任何顾忌……还是走
在一块即将塌陷的泥土上不是更好吗?她真希望脚下每一块泥土都是要塌陷的。
她终于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这里光线幽暗,一株硕大的黄葛树被狂风摇曳着,
好象整个乌云滚滚的天空都是它舞出来的。树很老了,树根绽出,在潮湿的岸边到
处伸延,伸到老远的地方,显得十分的贪婪、顽固、专横,令人生厌。她把视线转
向河流,一个巨大的旋涡映入眼帘,同时一阵寒颤迅速通过她的全身。真是蛟龙出
入的洞穴呀!她禁不住捂住双眼,不敢看下去了。太可怕了!难道这就是我的归宿?
这么大个世界,难道就只有这个地方容我安身?她辛酸,舍不得,但是那个经过长
时间产生的信念突然跳出脑海,支配着她:我进去了,一切就了结了!她松开双手,
看着那个似乎专门等待着她的旋涡……生活不就是个旋涡吗?她的全部生活都被控
制在这种强大的漩流之中,她被旋晕了,旋疲惫了,简直无力抗争。眼下这个旋涡
似乎早就看准了她,要吞没她,窒息她。她突然觉得好笑,并且发出了惨然的笑声,
笑声被风吹得满天响。她觉得心头痛快,从未有过的痛快。笑完后,她对着那个饕
餮的地方放声呐喊:我死不瞑目呀!就要纵身跳入。
“妈妈!”
柯宝!她那千钧一发的举动被扰乱了。掉头看,没有人。这恐怕是心灵上一个
软弱的念头在叫喊,故意发出美美绝伦的声音来动摇她吧?可是她已经决定了,于
是又转头准备跳下。
“妈妈,你没看见我在哪儿吗?”
这是她的儿子在说,是的,一定是的。
“妈妈,你找不到我。”
她确信这不是幻觉。
“嘻嘻,我在这儿呢。”
小家伙从一堆湿渌渌的谷草后爬出来,右手抱住旁边的小树,左手食指伸进嘴
里,两眼炯炯有神地瞅着她,显得顽皮可爱。儿子,是我的儿子!喔,我的天啦!
她几乎叫出来。
“妈妈,你要游泳是不是?干嘛不脱衣服?”
她离开这个生命的终点,向孩子奔去,一把抱住他。
“妈妈!”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脸、小手……紧紧地抱住他,狂乱地吻着他。
“妈妈!”
“乖孩子,”她浑身发冷,牙齿打着抖,“你怎么来啦?是谁叫你来的?难道
是命运吗?”
“嘻嘻,不是命运,我不认识他,是我自己来的。”
“你为什么要来呢?”
“昨晚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不离开你。”孩子可爱的小手捏着她的鼻子。
“妈妈,我离不开你,万一你淹死了,我可怎么办呢?我怕大门口那条狼狗。”
她抱紧孩子,用力揉着这个心肝宝贝,似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心里,跟她生在
一块。
“是的,乖孩子,妈妈在,狼狗就不敢咬你了,妈妈不离开好儿子,妈妈不离
开好儿子!”
“妈妈,你哭啦?”
“呃,不,妈妈没有哭,妈妈看见你高兴!”
她抱紧孩子,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孩子感到母亲那冰凉的身体在颤动,他知
道妈妈在哭,他用小手抚摸她的脸,觉得湿湿的。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妈妈脸上的
泪水没有了,便对着她的脸说:
“爸爸是个大坏蛋!总是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不许乱说,爸爸是个好人。”
孩子大惑不解地住视着她。她亲了亲孩子,眼里露出温和的神情,儿子的不怏
悄然消失了。儿子指着草丛中一朵含着水珠的山雀花,她探身为他摘过来。四周被
风吹得沙沙响。她抱着儿子坐在湿渌渌的河岸上,热情地亲吻着。河水嚯嚯地流着,
卷走了她心中的悲哀,卷走了死神,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叔叔来啦!”
她向孩子指着的方向看,远处军人们正向这个地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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