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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19
这天,薛玉兰起床很早,上班前把被单、床单、枕巾统统洗了,房间也打整得
干干净净,还把动物饲养房彻底打扫了一遍。
中午,薛玉兰上菜市买了一只鸡、两斤猪肉、几十个鸡蛋和一条鲜鱼,另外还
买了一些水果和糖块。邹伯林见她满载而归,心里高兴,说她今天表现不错。薛玉
兰笑着命令他。
“把鸡杀了。”
“好,立刻服从命令。”
下午,被单、床单、枕巾晒干了,薛玉兰收拾布置屋子。想到秦晓姝身体虚弱
多病,她加了一层棉絮,把床铺得软软的,又洒了些香水。接着,她开始做饭。当
一切都准备妥了,秦晓姝还没有到。她看手表,才四点半。这一天对她来说,好象
时间拉长了。百般无聊中,她到饲养房大门口往外望。
路上来来往往不少人,有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有穿各色服装的病人和家属,
他们全都黑头发,中间没有一个是金头发的。薛玉兰感到心头莫名其妙的空虚。医
院里高高矮矮的树木已经开始吐绿丫了,地上也开始长青草了,阳光把一切都照耀
得充满生机。薛玉兰欣赏着春的景致,忽然想到秦晓姝这时来了,她还不知道该怎
么办,叫她单独陪这个自己一直非常妒忌的女人一个多小时邹伯林才回来,那将多
受罪呀。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下午给邹伯林安排个手术?蒋主任也真是不通人情。薛
玉兰此时此刻很怕见到秦晓姝,她还记得曾经跟秦晓姝争夺邹伯林发生过的一次谈
判,想起来真可笑,她怎么干出这种事来。她无聊地回到房前,坐在蜂窝煤炉旁,
呆呆地看着铝锅里翻滚着的炖鸡。
院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薛玉兰仔细听,的确有人走来,她不敢掉头往大门
口看。接着她听到一声有意的咳嗽。薛玉兰回过头去看,只见冰冰搀扶着一个中年
妇女,旁边还有一个男孩。男孩长得又黑又结实,圆圆的脸颇招人喜欢。但那个中
年妇女就吓了她一大跳,好象是患了西蒙氏病,脸上皮包骨得厉害,双眼深陷,衰
弱无力,只有那身崭新的深蓝色毛料西服给人印象正常,尽管里面骨骼形状非常匀
称,但只要看那洁白的衬衣领中瘦骨伶仃的脖子,便可知道以下所有部位都是枯瘦
的,缺乏正常女人丰满肉体和肉体与骨骼组成的动人曲线,尤其是那胸脯,简直不
象女人的,倒象一个干瘪男人的。这可怜极点的女人,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力量走
来的,谁会相信,她就是曾经使省医院许多男子为之倾倒的秦晓姝?薛玉兰仿佛觉
得自己身上每一根血管都象罐进了水银似的,非常凝重,楞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你是小秦?”
“是的,她是秦姐,”冰冰冷冷地说。
“哦,”薛玉兰感到有些不舒服。
秦晓姝显然也不大认得身体发胖并且烫了头发的薛玉兰了。
“你是?”
“不认得我啦?我是薛玉兰。”
“你是小薛?”秦晓姝惊讶地看了看冰冰,后者点点头。
“失迎失迎!”薛玉兰忙站起来。“非常对不起,没出去接你们,请进!”
冰冰搀扶着秦晓姝走进屋。秦晓姝四周看着,好象在寻找屋里有什么标志证明
薛玉兰确实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一张油画还熟悉,那就是邹
伯虎画的天鹅湖,这画是邹伯林以前贴在单身宿舍的。关于邹伯林跟薛玉兰的事,
秦晓姝听冰冰说过,但始终不肯相信,现在看来无可质疑了。男女结合,真是千差
万别,无奇不有。
“邹伯林没在家?”秦晓姝问。
“他有个手术,要六点过后才回来,”薛玉兰说。
“秦姐,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告诉爸爸,等会儿来再过来。”冰冰
转身对薛玉兰说:“这里就请你多多照顾了,秦姐身体很不好,路上挺累的。”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薛玉兰接过冰冰手上的旅行包放在桌上。
“秦姐,我去了,”冰冰说。
“去了快回来。”秦晓姝说完,目送冰冰走去门去。
“这孩子就是?”薛玉兰看着柯宝问道。
“对,”秦晓姝笑了一下回答,“我那次生的,叫柯宝。柯宝,快叫薛阿姨。”
柯宝望着薛玉兰,态度颇为勉强。
“薛阿姨。”
“唉!”薛玉兰十分高兴。“你真乖,多大啦?”
“十岁。”
“就是我患子痫那次生的,”秦晓姝说。
薛玉兰立刻想起当年的一幕情景:怀着肚子的秦晓姝在群专队凶恶的眼光下抽
搐;一道阴暗发蓝的光掠过。薛玉兰心里颤抖了一下,怕秦晓姝察觉到,她赶快表
现出愉快的样子。
“哦,想不到孩子长得这么好,多结实,很象柯石磊。”
“别人都说我象爸爸,”柯宝说,“就爸爸死顽固,说我不象他。”
“柯宝,”秦晓姝制止道,“不许胡说!”
薛玉兰敏感到母子俩话中的含义。
“对不起!来,请坐,一路一定很累了。”
秦晓姝的确精疲力尽了,她坐下,把训呆了的儿子拉到身旁。薛玉兰拿出水果
和糖块给柯宝吃,接着为秦晓姝倒茶水。
“不客气,”秦晓姝说,“给我一杯白开水吃药就行了。”
薛玉兰为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看来你身体一直都不好。”
“我爸爸去打越寇,妈妈就病倒了。”
秦晓姝在儿子屁股上拧了一下。
“妈,你太苦了,”柯宝说。
薛玉兰发现自己触到对方痛处了,感到十分抱歉。
“对不起!”
“没什么,这是老毛病了。”
秦晓姝用温开水吞服药片,身体十分疲倦,于是躺下身,双脚伸直。
薛玉兰蓦然感到自己不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而秦晓姝才是的。为了消除这种
不自在的感觉,她坐下来以女主人的姿态关心地问道:
“自卫反击战打了胜仗,这两天报纸、广播天天都在报道,柯石磊也凯旋而归
了吧?”
秦晓姝坐起来,放下手中的杯子。
“他受伤了。”
“哦,严重吗?”
“还不知道。”
“你们还没见面?”
秦晓姝点头。
“他没给你写信?”薛玉兰又问。
“爸爸走后,”柯宝说,“辜负了妈妈的希望,一个字也没写。”
“柯宝!”秦晓姝喝道。“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薛玉兰感到自己实在冒昧,非常尴尬。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太冒昧了。”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秦晓姝又躺下,实在是很想休息休息。
“你休息着,我该炒菜了,”薛玉兰说。
柯宝见薛玉兰走出屋去了,将嘴凑近母亲耳边说:
“那个阿姨……”他做了怪象,“是周伯伯的什么人?”
“别瞎问!”母亲悄声呵斥。“规矩点儿,要懂礼貌。”
“人家问问有什么不该的嘛。”
“你是客人,”秦晓姝说,“客人是不能随便问主人家的事,懂吗?”
“懂了。那我去帮薛阿姨做事,这应该了吧?”
“去吧,可不许乱说话。”
“我懂。”
孩子跑出门,看见薛玉兰在房檐下炒菜。
“薛阿姨,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乖孩子,陪你妈妈玩儿就行了。”
“邹伯伯怎么还没回来?”柯宝向大门望了望说。“我真想见见他,听妈妈说
他长得跟我爸爸一样高。”
“是的,他过会儿就回来。”
“有他的照片吗?”
“有。”
“拿出来先让我看看,可以吗?”
“可以,乖孩子。”
薛玉兰揩了手,走进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影集。
“这孩子太好奇了,”秦晓姝说,“请别见怪。”
“我倒很喜欢,”薛玉兰说,然后把影集递给柯宝。“看吧,乖乖。”说完,
摸了摸柯宝的脸蛋,然后又出去炒菜。
柯宝依偎在妈妈身旁翻看影集。
“哇!邹伯伯长得好帅!怎么这样年轻?”
“这是十多年前照的了,”秦晓姝说。
“妈妈,”柯宝又翻,“这些人都是邹伯伯家里的人吗?”
“是的。这是他爸爸,这是他妈妈,这是他妹妹,这是他弟弟。”
“怎么没有薛阿姨?”
秦晓姝暗暗地又拧了儿子一下。
“哎哟!”柯宝叫起来。“你怎么又拧人家,好痛啊!”
“你看就悄悄看,”秦晓姝说,“别东问西问的。”
柯宝摸了摸被拧痛的屁股,默默翻开下一页,禁不住惊讶地低声问:
“这是谁?妈妈,这是谁呀?”
秦晓姝顿时产生对父亲的思念,眼睛红了起来。
“他是你外公,”她说。
“我有外公?”柯宝说。“妈妈,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死了吗?”
“没有。”秦晓姝一阵辛酸。
“他在哪儿?”柯宝问。
“不知道。”
“怎么会呢?妈妈。”
“好孩子,别问了。”
柯宝不太明白,但显得非常懂事,于是把话题转开了。
“妈妈,怎么外公跟邹伯伯一起照相呢?”
“邹伯伯以前是外公的学生,成绩挺棒,外公很喜欢他。”
“可惜我还没有见过外公呢。”
秦晓姝抑制不住酸楚,赶快为儿子翻开影集第四页。这一页是参与断肢再植的
全体医务人员纪念像,其中有穿着护士服装的薛玉兰。第五页是空白。柯宝接着往
下翻,直到翻完,都没有照片了,他不太满意地说:“怎么就没啦?”秦晓姝没有
回答儿子的提问,她已经从中看到了许多,看到了邹伯林的损失,看到了薛玉兰在
邹伯林生活中的位置,看到了邹伯林心灵中至今保存着的全部精神财产,这已经足
够了。她轻轻地合上影集,陷入对老朋友无限同情的沉思中。
秦晓姝母子在房间里翻看影集时的对话,薛玉兰全听见了,这些对话象一阵风
掀开了她多年来在邹伯林心中所真正占据的位置,不过就是象影集里的一样,还是
个渺小的角落,她非常辛酸,眼泪不由得滚了下来。
邹伯林轻快而急切的脚步声出现了。做菜的薛玉兰心中油然产生一种多年来都
没有出现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紧张,仿佛谁将偷去她的梦,她偷偷地往房间里
瞟了一眼,发现秦晓姝似乎也听出了邹伯林的脚步声,表情显得十分欣喜,于是她
那种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去迎接邹伯林。
“你不是说六点钟手术才完吗?”
“今天手术很顺利,完了我就赶回来了。晓姝到了吗?”
“在房间里。”
邹伯林十分激动,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慎重地登上木梯。看着邹伯林的这
些动作,薛玉兰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局外人,她非常伤心,不敢跟着进去。
那一头金栗色头发和一身深蓝色西服电影般地飞速闯进邹伯林的眼帘,但当秦
晓姝慢慢转过头来,露出她那枯瘦苍白的面庞时,邹伯林的心刹时凉透了,好象被
一股强大的力量撕了一下。这个模样是他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在梦中即使见到的最
可怕的秦晓姝也没有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象个幽灵似地坐在他的屋里!邹伯林的双
脚变得异常的沉重,声音也颤抖起来。
“晓姝……”
“邹兄……”
两人面面相觑,仿佛都在重新认识对方。
看着这个场面,薛玉兰的记忆一下回到秦晓姝最初来到省医院时跟邹伯林在联
欢晚会上的那个情节,当时他们的亲热好令她妒忌,现在并不亚于那个时候的感觉,
虽然他们双方都经历了十多年的苦难历程变老了,但显得更加感情真挚、牢固。薛
玉兰发现自己进一步变得渺小,一股压抑了十多年的妒火轰的又燃烧起来,把她这
几天苦苦培育的理性萌芽顿时烧成灰烬。她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屋里的这两个人。
邹伯林抚摸着秦晓姝的手臂,感觉满把都是骨头。
“晓姝,万万没想到,你竟成了这个样子。这都怪我,是我给你带来的不幸。”
“别这样说,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秦晓姝很想扑进邹伯林的怀抱,痛哭一场,但是不行,她得控制自己的感情,
因为她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考虑到是否给邹伯林的妻子带来误会,是否给他
们二人的平反增加麻烦,她在这方面吃的苦头已经太多了。想到这些,秦晓姝突然
支持不住倒在椅子上。邹伯林吓坏了。
“晓姝!晓姝!”
秦晓姝疲乏地安静地躺了片刻,似乎抑制住了爆发的感情潮流,慢慢睁开眼睛,
含着泪花微笑地望着邹伯林。
“想不到,这场浩劫,居然没有把我们摧残掉,命运之神,又让我们重新见面
了。”
“是的,”邹伯林拿过近旁的小凳子坐下,“因为我们是无罪的。”
他们为相互能够活到今天而高兴。
“晓姝,尽管你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但你的心还没有变,很有活力,很感染人。”
“不行啦,今天早晨,我在家里照镜子,都不敢看自己了,又老,又瘦,又丑,
象个妖婆,怪吓人的。”
“这次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要好好帮助你恢复身体。”
这时,邹伯林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小孩,喜悦地问:
“这就是你的儿子?”
“是的。柯宝,快叫邹伯伯。”
柯宝已经被刚才妈妈和这位邹伯伯的见面弄得发呆了,反觉得怪陌生的。
“柯宝,叫呀!他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邹伯伯。”
“邹伯伯!”柯宝怯生生地叫道。
邹伯林高兴地把孩子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晓姝,你终于把这个孩子拉扯大了,真了不起!他挺结实的,也挺聪明,简
直是柯石磊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秦晓姝满足地微笑着。
“小家伙,再叫我一声,”邹伯林说。“怎么,你怕我?让你尝尝我的胡子有
没有你爸爸的硬。”
“我才不怕你!”柯宝推开他的腮邦。
“哟,真的吗?”
“除了我爸爸,我谁也不怕。”
邹伯林为孩子那神气的样子哈哈大笑。
“这孩子脾气怪,”秦晓姝说,“跟他一模一样。”
“柯宝,”邹伯林问道,“为什么就只怕你爸爸?”
“他从来就没有对我笑过,”柯宝说,“总是瞪着两个大眼睛,象头牛。”
邹伯林敏感地掉头看秦晓姝,后者把脸转向一边,他感到心头沉重,好长时间
没有说话。
薛玉兰端菜进来,邹伯林把话题转开了。
“晓姝,请原谅,我没告诉你我跟小薛的事,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三年了。”
薛玉兰向秦晓姝笑了笑。
“我早就听冰冰说过了。”秦晓姝下意识地看着邹伯林,后者躲开了她的眼睛。
“嚯!好热闹啊!”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出现。
大家回头看。冰冰挽着她父亲出现在门口。秦晓姝一见老人,便站起来,惊喜
地叫道:
“蒋伯伯!”
蒋主任一下从刚才的喜悦中变得惊讶起来,他仔细地打量着秦晓姝,显然也是
被她的模样怔住了,当他从受惊中恢复过来,秦晓姝已经走到他的跟前,扑进他的
怀里。
“蒋伯伯!”秦晓姝一阵酸楚。“我变得你认不出了?”
“孩子,”老外科医生颤巍巍地抚摸着她的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我
不是在做梦吧?”
“蒋伯伯,我晓姝不是还活着吗?”
老外科医生紧紧地抱住她,眼泪不住往下流。秦晓姝在他的怀抱中抖动着虚弱
的身体。
“哦,”蒋主任抹了泪说,“孩子,快坐下,来来来,坐下,今天大家应该高
兴才对。”
秦晓姝笑着坐下。蒋主任坐在旁边的床边上。
他们热情地谈了别后的情况,接着把话题转到了秦晓姝的父亲。一提起父亲,
秦晓姝就悲从心来,她与邹伯林被整,不能说与她父亲被整无关。自从十多年前回
首都度蜜月到监狱跟父亲见面之后,父女俩一直没有见过面,她心里很是想念。
“你爸爸不久就会释放的,”蒋主任说。“过去判他刑完全是个错误。你那该
死的后娘,太没良心了。前不久,我听一个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朋友说,她患病死了,
死前足足瘫痪了一年,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后娘的死,对秦晓姝来说,仅仅是个死讯而已,因为这个女人在她心中早已死
掉了,真正让她时时想到的是她的父亲。
“前不久,”蒋主任说,“有一批错判的人出狱了,每人都发了张《平反书》,
政府要求原单位给予这些人特殊照顾,补发工资,恢复职务。你爸爸是科技人才,
医学界很有影响,也许这批释放的人中就有他。”
秦晓姝满脸喜色,希望好事双双降临,她把脸转向邹伯林,问道:
“我们的事情进行得怎样?法院方面有问题吗?”
“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等你来对证,很快就会下结论的。”
“可我很担心,”秦晓姝说,“过去争辩了好多次,都不起作用。”
“现在跟过去不同了,”蒋主任说,“时代变了,你可以完全放心,没有过的
事总是没有的,法院必须以事实为依据。”
秦晓姝感觉到事情的发展正在向她期望的那样进行。
薛玉兰很怕法院在复查邹伯林破坏军婚冤案过程中暴露真相,想以热情接待秦
晓姝的方式来赎罪,减轻自己精神上的压力,谁知秦晓姝和邹伯林久别重逢一往情
深的表现顿时令她妒火中烧,彻底打乱了她先前的设想。她既憎恨自己曾经犯下的
罪过,又见不得秦晓姝和邹伯林相见如故,她既知道邹伯林和秦晓姝是无辜的,又
奇怪地感觉他们是那种关系,这针锋相对的两种思想在她头脑中激烈地斗争着。她
在厨房做饭菜完全乱套了,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不是打倒醋瓶子,就是烫伤手指头,
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笨拙,一顿好好的晚餐被她搅得五味不全,使得很难对她做
脸做色的邹伯林生气了。
“你今天是怎么啦?过去你做饭不是这个样子的。”
柯宝嘴上嚼着鸡块,痉挛地说:
“哇,好酸好酸!”
“你规矩点儿!”秦晓姝敲了儿子一下,然后对薛玉兰说:“今天真够麻烦你
的。”
冰冰向邹伯林挤了挤眼。
“吃吧吃吧,”蒋主任说,“还是可以吃的。”
薛玉兰窘迫极了,恨不得哭一场,幸好秦晓姝不太计较,这才使她感到心头好
受些。
然而,薛玉兰发觉秦晓姝对她没有好感,就正如她对秦晓姝没有真正的好感一
样。她觉得秦晓姝始终是她的情敌,哪怕她已经做了邹伯林三年的妻子,她仍然感
到邹伯林心中只有秦晓姝而没有她。她承认秦晓姝的遭遇令人同情,但她更觉得自
己可怜,因为秦晓姝能使邹伯林快活,而她怎么也做不到。她今生今世对秦晓姝的
敌意是无法改变了。
吃完饭,接着就要解决秦晓姝母子的住宿,薛玉兰本打算叫秦晓姝跟她一起住,
早晚好有个照料,现在她无法承受这一点,于是提出要跟邹伯林回公公家住。
“晓姝,”她说,“你们母子俩就住这儿,床我都铺好了。我跟邹伯林回他父
母家去住。”
“不麻烦了,”秦晓姝说,“我和孩子到蒋主任家住,我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家宽裕,”蒋主任说,“冰冰和她妈可以照顾他们母子俩。”
邹伯林感到过意不去。
“可这样办事跑去跑来很不方便,还是住这儿吧。”
“不要紧,”秦晓姝说,“我能走。”
“她可以搭医院每天接送我的车,”蒋主任说。
邹伯林见秦晓姝态度坚决,不好再强求了。
“这样也好。我现在就送你们,时间不早了。”
秦晓姝母子住蒋主任家,薛玉兰觉得最合适,而邹伯林撇下她要去送秦晓姝,
她就又吃醋了,要求跟邹伯林一起去送。邹伯林很想对她发脾气了,但在秦晓姝和
蒋主任跟前忍住了。秦晓姝完全看出薛玉兰的心思,说道:
“你们就不送了,有蒋伯伯和冰冰呢。”
邹伯林没办法,只好当着薛玉兰将他们送出医院大门。
20
秦晓姝母子安顿在蒋主任家。这里的确非常宽裕,中国传统似的独院,显得整
洁而宁静,白天除了老夫人和一个乡下来的保姆,没有别的人。老夫人见秦晓姝身
体十分虚弱,一日三餐都为她安排美味可口营养丰富的饭菜。柯宝觉得这里很好玩
儿,蒋爷爷养的金鱼和热带鱼非常的多,让他看得如痴如迷。
邹伯林父母家就在附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秦晓姝几乎每天都要带儿子散步
到那边去坐坐。邹伯林的父亲早已恢复了校长的职务,工作满有热情。邹伯虎目前
在剧院当美工,时间松,工作很有弹性。邹伯慧在社科院从事伦理学研究,下班回
来较晚。兄妹俩都未成婚。邹伯林的后娘越活越健康,身体十分硬朗,她总是叫秦
晓姝母子搬过去住。柯宝自然成了这家人最受宠爱的小客人,大人们都喜欢他。这
些日子里,是秦晓姝多年以来过得最快活的。
一天,秦晓姝来到邹家,走进邹伯虎的画室,一抬头便看见邹伯虎曾经给她画
的像。她穿着绿色水波纹披肩连衣裙,金灿灿的头发宛如温暖的阳光,从头洒下肩
背,象一首优美的散文诗。一双裸露的白皙而细腻的手合抱在胸前,显得庄重而文
静。她的两眼含着忧郁的神色注视着世界,双唇合成一线,似乎要说什么又无法表
达,令人总想去解开一个女性心中的谜。画像已经变得陈旧,色彩失去了鲜艳,但
画中的韵味仍有一番很强的吸引力,充分表现了一个年轻美貌女子的内心世界。秦
晓姝重新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丰采,不由得想起那段令人苦恋的日子,而眼下一晃
就十多年了,现在的自己已经落到何等凄凉的境地。
“秦姐,”邹伯虎说,“通过这幅肖像,可以看出当时的你。你那时充满了女
性所有的优点,内在的美,外在的美,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充满魅力。”
“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这些了,”秦晓姝说。
“按事物发展的规律,你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女性美最成熟的时候,”邹伯虎
说。“可生活很不公平,让你失去了你应该有的东西。看见现在的你,我产生了强
烈的创作冲动,是我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我很激动,很渴望。秦姐,让我给你画一
幅人体吧,我已经看到这是一幅非常出色的作品,可能是我一生创造中登峰造极的
极品,我要用它来参加今年的西部美展,一定能够引起轰动的。”
秦晓姝惊恐不已,好象邹伯虎立刻就要扒下她的一层皮。
“不不不,那怎么行?”她说。
“秦姐,你自己看,”邹伯虎指着那幅画像说,“现实无情摧残了那么娇好的
身体,我们却要默默地忍气吞声,这是不公平的。艺术,就是要将那些最能触发艺
术家灵感的客观现实,高度提炼,再用艺术的手段,真实、完善、准确、充分地表
现出来,让人们看见它,就能记住,并且思索,永远地烙印在思想里,随时给我们
以启示和告诫!我最尊敬的秦姐,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俗人,你能够支持艺术的,我
希望你为艺术作出一定的牺牲,这对你也是一次创作,一次呐喊,一次生命的再生。”
秦晓姝的头埋得很低,很低,以至使人担心她那苦难的头会落到地上。她感到
一种巨大的力量压迫着她,使她一下失去了抵抗力,她内心多想抗拒啊,多想即刻
逃脱那艺术之神向她伸来的双手!但她没有一点办法,邹伯虎恳求的目光一直紧紧
抓住她不放,那目光流出永不枯竭的激流冲击着她,催化着她,直到她感情的最后
一道防线被冲跨。
“请别让孩子知道,”她低声地说。
“好的,”邹伯虎说,“到我单位的画室去。”
秦晓姝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画室里,秦晓姝还看到了李金霞当年身穿红裙面向大海那幅画像。她想
:他们全家人一直没有忘记她呀。
“秦姐,”邹伯虎见她停在画像前久久地看,问道,“你现在明白了这幅画的
意境了没有?”
“你描绘了金霞姐的整个思想和个性,”秦晓姝说,“她不同一般的女人,她
总是企图驾驭激烈的现实,但她并不真正懂得如何去驾驭。她的思想境界看起来挺
高,挺有魄力,但实际非常空虚、贫乏。她自己对这幅画有什么看法?”
“挺满意,说把她的个性画出来了,她就是那种不甘寂寞想要驾驭生活的女人。”
“我认为,自信固然是人的优良品质,但过分的自信就是一种愚蠢了。”
“你说得很好,我也是这么看的。”
在邹家,秦晓姝最喜欢的还是跟邹伯慧谈论人生的一些问题。她还记得十多年
前邹伯慧跟她的一次有关两性关系的谈话,现在邹伯慧又有更深一层的见解,这使
她非常感兴趣。邹伯慧说:
“历来父爱有父爱的权力,夫爱有夫爱的权力,以及其他亲缘关系的情爱都在
不同程度上表现出自己的权力,在众多情感中只有友爱是没有权力的,那些都享有
法律的保护和传统观念的约束,只有友爱没有列入法律的保护和传统观念的约束这
个范围,所以友爱不需要法律保护,可以无视传统观念。”
秦晓姝对这个问题没有潜心研究过,但她觉得邹伯慧的话很有逻辑性。
邹伯慧对友情的评价十分高。她说:
“这种神圣的情感能使愚昧的人变得聪明,使低贱的人变得高尚,使邪恶的人
感到羞愧,使内疚的人看到光明,使善良的人更加善良,使心灵纯洁的人更加可敬
可爱,使意志坚强的人更加坚强。它能驱散人与人交往中世俗、市侩的乌烟瘴气,
它不用任何金钱、财产、肉体作为媒介就能使双方得到情感的满足甚至物质的援助。”
秦晓姝很能理解邹伯慧的这些见解,很佩服她的深刻阐述。
邹伯慧越说兴致越浓,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陈旧的精装书,翻开对秦晓姝讲。
“秦姐,你听英国美学家博克是怎么说它的:”我所谓美,是指物体中能引起
爱或类似爱的情欲的某一性质或某些性质。或把这个定义只限于事物的纯然感性的
性质。……我把这种爱也和欲念或性欲分开。爱所指的是在关照任何一美的事物时
心里所感觉到的那种喜悦,欲念或性欲却只是迫使我们占有某些对象的心理力量,
这些对象之所以能吸引我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美,而是由于完全另样的缘故。‘博
克说的爱,是指人类社会存在的博爱,它不受欲念和性欲的支配,而是由美的事物
引起的。博克把情欲和性欲区分开了,情欲是人对某一美的事物所作出的一种升华
了的精神形式的反映,性欲却是人对某一事物占有的本能。费尔巴哈说得要具体一
些,他说:“朋友互相补充;友谊是美德之手段,并且本身就是美德,是共同的美
德。诚如古人所言,只有得德之间才有友谊。……朋友通过别人给自己以自己所没
有的东西。友谊以个人的德行来补偿别人的缺点。’”
秦晓姝听明白了,表示理解。
“秦姐,”邹伯慧微笑着又翻开书的另一部分说,“你再听沙甫慈伯利,一位
英国伦理学家是怎样说的:”一个人可以想到多少快乐是从与他人相共的满足和快
乐中分得的,是在友伴群中得来的,是从我们四周的人们的快乐幸福的状况中,从
关于这种幸福的记载和叙述上收集来的,甚至从那些非我族的面孔、姿势、语调、
声音中收集来的,因为它们的欢愉满足的标记,我们还是能够辨认的。这种同感的
快乐是如此有潜移的力量,以至几乎没有一件满足称心之事,不是以他们为主要部
分。……所以如果快乐可以如其他事物一样核算,则可以正式地说,比十分之九还
多的人生享受是来自这两部分(就是共享或参与旁人的快乐,和相信旁人的称颂)。
这样在幸福的总和上几乎没有单独一件不是得自社会性的爱,并且没有不是依赖天
然的和和善的情感。‘你瞧,人家谈得多精彩。“
秦晓姝从邹伯慧手中拿过书来看,十分感慨。
“我懂,”她说,“这是一种社会性的爱,凡是头脑清楚思想健康的人都会重
视这种爱,可我们中国的哲学家却很少谈到这些。”
邹伯慧对今天谈论的问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打算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的伦理学
课题来加以研究,这在中国还是一个冷门,一个空白,只要肯下功夫,是能够研究
出成果来的,因为它是存在的,并且在理论上站得住脚。邹伯虎却向她泼了一瓢冷
水。
“小惠,我认为这种思想显得比较幼稚,要想在既定的客观现象中抓到纯精神
性的东西,正如要在一罐红葡萄酒中舀出一碗白葡萄酒一样难,这种行为本身就是
可笑的。”
“你只知道质感,”邹伯慧反驳道。“回顾历史,那一件新生事物当初的形式
不被人们认为是幼稚可笑的?圣西门的空想社会主义不幼稚吗?第一架机器人的形
体和动作不幼稚可笑吗?认为事物发展初期阶段的表现是可笑的人,本身就是幼稚
可笑的,因为无知是最大的幼稚可笑。”
兄妹俩又激烈地辩论。秦晓姝心想:这兄妹俩都很要强,真不减当年威风。秦
晓姝也不赞成邹伯虎对异性友谊的曲解,不管这位画家怎样引证托尔斯泰的格言,
还是引证黑格尔的言论,都难以使她心服口服,她说:
“托尔斯泰说男女之间只存在爱情,只能说明托尔斯泰对他生活的那个腐朽的
社会的感慨,这并不能概括今天的社会现象。”
“我知道你说的今天的社会现象包括你和我哥哥之间的关系,不过我想问:你
们曾经发生过的那段爱情又怎么解释呢?”
“我承认这个事实,”秦晓姝说。“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当我弄清楚你哥
哥和金霞姐之间的关系,我立刻作出了决定,放弃了爱情的一半,保留了友情的一
半。”
“这可能吗?”邹伯虎问。
“这不是可能,这是事实,我跟柯石磊结婚就能证明,我对柯石磊是真心实意,
他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爱情。”
“伯虎,”邹伯慧睨视着邹伯虎,“我认为你的这种思想来源于今天的人们往
往还把男女友好交往看成是情夫情妇的私通,这种简单的自然联想,正是上千年的
传统观念的延续,它使人不明真相,疑神疑鬼,颠倒黑白,肆意对无辜者插标签。”
邹伯虎显得有些尴尬。
“男女友好往来是由情致驱使的,”邹伯慧说,“它是光明磊落的,而情夫情
妇暗里私通却是由性欲驱使的,它与合法夫妻生活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没有区别,但
它由于得不到法律和道德观念的承认,它的意蕴就是低贱的,它只能是偷偷摸摸的。
我们应该把这两种不同性质的现象截然区分开来。”
邹伯虎被驳得哑口无言。
“友谊是道德的,不触犯法律,”邹伯慧说。“刚才我已经谈到了历代伦理学
家对它的评价都很高,它是一种崇高的精神情操的具体表现。而情夫情妇的交往是
违法的,不道德的,它在真正的一夫一妻制国家里受到法律的制约,遭到社会道德
规范的批判,但它毕竟是整个人类生活中的内容,所以它以一种隐蔽的形式存在,
这种隐蔽的形式常常借用友谊的名义表现出来。由于男女之间无可指责的友谊常常
被情夫情妇们盗窃了名誉,所以,许多心灵芳洁情趣高尚的人便受到诛连,常常被
‘不正当关系’这条世俗的鞭子抽得面目全非。”
邹伯虎显得有些狼狈。秦晓姝却为邹伯慧说出了她心里想说但又说不出来的话
感到高兴。
邹伯慧还批驳了黑格尔的观点。
“女子只有在爱情里才能找到生命的支持力,这种说法本身就很片面,”她说。
“女人生命的支持力诚然包括爱情,但还包括其它许多东西。有的女人一生中爱情
很短暂,但她们却照样活得非常有意义,长寿。比如说居里夫人,她的生命最大的
支持力是她对科学的追求,还有现今美国医学专家麦克林托克,性格十分开朗活泼,
是一个年满八十的未婚妇女,这些都是在事业上找到生命支持力的女性。”
“我认为,有的女人最大的生命支持力体现在对儿女的责任上,”秦晓姝说。
“老实说,在我生死的关头上,是我的儿子出现了,是他将我从麻木的情感中警醒,
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使我能够活到今天。”
“秦姐说得很正确,”邹伯慧说。“在现实生活中,独生女人不乏其人,她们
能够生活着,不完全都是需要爱情的支持力。”
这位枯瘦如柴的女人,居然还有如此旺盛的生机,邹伯虎感到惊讶。
“秦姐,我发现自己爱上你了,”他说,“当然,这种爱属于你们推崇的那种
友爱。说到这里,我有了更好的创意,想给你的画提名为《绿色生命》。”
“为什么呢?”秦晓姝问。
“红,象征着情欲,”邹伯虎解释说。“黄,象征着权力。而绿,却象征着生
命。春回大地,阳光普照,满身疮痍的世界又变得一片绿色,生机盎然。绿最能表
现一种纯然的美,最能代表大自然的本性,具有何等强大的生命力,能净化人类的
灵魂。因而,我们每个人只要步入大自然,一望见绿色世界,都会有一种超脱的同
感,想融化进去,与生之灵性的东西渗透在一起,这种感觉是自然界本身赋予我们
的欲念。”
21
复查“邹伯林破坏军婚”的疑案进行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秦晓姝到来的第三天,
法院负责重审的老赵同志找到她,跟她谈了一个多小时。这是复查的最后一道程序,
意味着很快就要下结论了。因而,这一个多小时里究竟谈了些什么,早已被传讯过
的邹伯林很想知道,可他那道难以摆脱的“影子”使他很难单独跟秦晓姝见面,为
此他只好恕而不言,生怕复查的最后一段程序出现什么差错。在秦晓姝被传讯的两
天后,省医院政工组打电话叫邹伯林去,说是了结案子。邹伯林到了曾经审问过他
的那间屋子,看见秦晓姝早已坐在里面。这房间里还有林正云和政工组主任张明亮。
看这阵式,显然是要将他们的案子作出最后裁决。张明亮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文
件,站起来,十分客气地指着秦晓姝旁边的沙发请他坐。邹伯林看了看秦晓姝,发
现她比自己还要显得紧张,自己反倒心情平静下来了,他坐在张明亮一直殷勤指着
的那把沙发上。张明亮看了看林正云的眼色,便走进里屋招呼里面的人出来。出来
的是老赵同志,见当事人都到了,他先让张明亮按照例行公事说了几句开场白,然
后才小心翼翼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有法院大印的《关于邹柏林破坏军婚罪的复
查裁决书》宣读:
经重审,原一九六八年九月十六日宣判邹伯林破坏军婚罪事实不清,原告人提
供的人证、言证不足,实属误告。现撤消原判,宣告无罪。
有关原判造成被告人的各种损失,责成被告人所在单位根据国家相关政策予以
补偿。
××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九七九年四月五日
老赵宣读完毕,张明亮满面笑容地伸出手向邹伯林迎去:
“恭喜恭喜!邹医生,你终于了结了这桩冤案。恭喜恭喜!实在不容易呀!”
邹伯林两眼瞪着这个曾经亲自抓他打他的家伙,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张
明亮扫兴地收回手。邹伯林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这才深深地抽了口气抬起头说:
“我非常感谢法院为我昭雪,恢复了我做人的权利!”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明亮问道。
邹伯林揉了揉潮红的双眼,抽了一下鼻涕。
“其他的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说吧,能回答的我们都回答。”
邹伯林很讨厌张明亮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
“以前的判处,”他说,“是根据有人告发定我罪的,我要求知道告发人是谁?”
“如果允许的话,”林正云说,“邹医生提出的这个问题,我也可以回答。”
见邹伯林没有反对的意思,老赵也没有阻拦,他接着说:“其实这是一个常识问题,
在法律上,公民互相监督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我认为邹医生没有必要追究了。”
“但法律没有规定可以随便告发人!”邹伯林愤怒地说。
林正云若无其事地拿起邹伯林的《复查裁决书》指着上面说:
“关于这个,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实属误告。”
“误告是不负法律责任的,”老赵解释说。
“但这个误告就害了我们整整十年!”邹伯林叫道。
“实在对不起!”林正云说。“邹医生,事情是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那个
时候法制混乱,当时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今天的法制去衡量,我想你应该理
解这一点。”说完,他把《复查裁决书》放到邹伯林身旁的茶几上。
“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接受,”邹伯林说。
“请冷静,邹医生,”老赵说。“你的冤案,包括很多人的冤案,要说追究,
只能追究到文革,是那场浩劫使我们国家的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受到了干扰破坏。
邹医生,心胸开阔些,那个颠倒黑白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大家还是以安
定团结为重。”
“老赵说得对,”张明亮说,“你所遭受的不白之冤,看来不应该归罪于哪一
个人,应该归罪林彪、四人帮。现在拨乱反正了,党和政府为你昭雪平反了,这是
非常大快人心的事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要向前看。谁都知道你邹伯林是最
宽宏大量的,胸怀大志,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你的话真动听!”邹伯林瞪了他一眼。“可是我们心灵上的创伤就留下了永
久的疤痕!”
接着,张明亮宣布撤消过去对秦晓姝全院通报的记过处分,恢复其名誉,并颁
发了《平反书》。
“秦晓姝,”他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秦晓姝拿着《平反书》,热泪涌出。
“我有什么可说的?该说的你们都说完了,只因我们这些人命苦,所以才遭到
这种下场。”
张明亮大概听惯了这类愤愤不平的话,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关于你受害以来扣发的工资,院里按照有关文件精神一律补发,”林正云讨
好地对邹伯林说。“另外,你工作一直很出色,特别是最近在骨髓瘤治疗研究方面
取得了重大的突破,院里决定上报科委,一旦评奖通过,立即登报,文章由我来写,
一定给你好好润色。还有,省卫生系统决定提升一批有显著成就的医务人员,给了
我们医院十名主治医师的名额,你原来是助理医师,有很好的基础,再加上你这回
的成就,我想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你的美意!”邹伯林冷冷地笑了笑。“老实说,我的研究还没有取得什
么重大突破,要等到病人脑袋里的瘤子彻底消除了才能算数。谁都知道这是癌症,
要征服癌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于工资问题,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不愿意告
诉我那个误告人是谁,我不为难你们,但我要继续追查。”
林正云眉宇皱起了。
“走吧,晓姝!”邹伯林对秦晓姝说。
两人一走出门,张明亮就恼羞成怒地嚷道:
“这些人才不知好歹,为他们平反昭雪,还不满意,好象是我们这些人在做什
么!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他们的心情你应该理解,”林正云说,“换句话说,要是你落到这种地步,
也许闹个天翻地覆,幸好你从来就不搞他们那种纠纠缠缠的事。”
“那次他们可能是冤枉了,”张明亮说,“但他们平常勾勾搭搭,究竟干了什
么,谁也不知道。”
林正云爽朗地笑着,说今天请老赵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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