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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22
邹伯林和秦晓姝走出省医院办公大楼,情绪陡然高涨,一路上春风满面,人们
见了无不惊奇,当听说他俩平反昭雪了,过去存在着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印象顿时灰
飞烟灭。现在许多人都说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可是当年公审他俩的时候,又有谁敢
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又有谁敢不举手呼口号:“坚决打击通奸犯罪分子邹伯林、秦
晓姝”?甚至那些自称很了解他俩的人不都为他们惋惜吗?事后诸葛亮,这恐怕就
是中国人普遍存在的毛病吧。当年这两个省医院引人注目的人物现在洗刷了强加在
他们身上的耻辱,又显出了高洁的本质,他们的行为不得不受到尊敬,他们的不屈
不挠的精神不得不令人钦佩,同时他们为此遭受的蹂躏也不得不令人寒栗。
郭院长见他俩澄清了冤案,非常高兴。
“你们的友情是可贵的。人本来就应该相互尊重,相互爱戴,相互帮助嘛。”
秦晓姝还碰见了曾经为她治疗子痫病的妇科医生陆晨曦和护士赵丽娟,她们为
她的遭遇落泪,为她的平反高兴。
“对不起,邹医生,”赵丽娟说。“我曾经一度对你有过偏见,请多多原谅!”
“没什么,”邹伯林说,“在那个颠倒黑白的年代,谁敢说自己是高明的?我
倒是应该感谢你们,是你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晓姝的命,否则她活不到今天了,
我也就很难昭雪了。你们说是不是?所以,我要说我非常感谢你们!”
“那是应该的,”陆医生说。
十多年前的好友张金曼闻讯赶来,见到秦晓姝后很是羞愧。这位曾经非常懂得
人生哲理的女人,在个人生活上却是个大笨蛋。她跟张明亮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婚
了。因为张明亮暗地里跟某机关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同居了很长时间她才发现,她
想告发,但又斗不过这个当时的实权派,于是只好跟他一刀两断。张明亮跟那女子
结婚一直生活到现在,她却一直独居,并且发誓永远不再结婚。张金曼激动地拉着
秦晓姝的手。
“晓姝,我很佩服你,虽然你比谁都遭受磨难多,但你总有个盼头,总有个追
求,你的精神始终不空虚,你还有个跟你相依为命的宝贝儿子。我什么都没有,我
才是真正悲惨的人。”
“金曼,”秦晓姝说,“有个朋友曾经引用过一位大哲学家的话,我记得意思
是说:喜欢孤独的人,其性格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兽。”
“我知道,这是弗兰西斯。 培根的话。你对我说这个,是说我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秦晓姝说。“你需要生活,需要一个好伴侣,最重要的还
需要朋友,没有朋友,也等于是终身的孤独者。金曼,我们忘记过去吧,我们应该
是永远的好朋友。”
“晓姝,我这个人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我对不起你!”
张金曼抱住秦晓姝,哭得十分伤心。
23
以前那件震惊省医院的丑闻被证明是无中生有的,人们又关心起邹伯林和秦晓
姝现在的情况和估计着他们以后的发展,但最使人感兴趣的是:林正云的夫人李金
霞该如何看待自己从前青梅竹马相爱的邹伯林?她的生活会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她
的良心将作何回答?这是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也是省医院热闹一时的新闻,其影
响程度在省医院并不低于目前轰动一时的日本电影《望乡》,许多生活的热心者们
和观察家们又可以趣味横生饱览一阵了。
邹伯林和秦晓姝目前关心的也是李金霞的问题,这女人尽管现在与他们没有生
活上的联系了,但精神上却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影响,要想忘记她显然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邹伯林更是不可能的。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秦晓姝见来往车辆很多,建议走田埂小道。田野里弥漫着
蔬菜的清香,农民正在收蔬菜,被拔下的青笋冒出琼浆,乳白得可爱。邹伯林感到
一阵心旷神怡。
“晓姝,老实说,在医学上我还有一点知识和经验,但在人生方面,我是个不
及格的学生。以前,我把生活看得很简单,从来没去想我和金霞会分手,我们两人
非常相爱,没想到后来两人完全是不同的生活方式。”
“也许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你们。”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们的认识不是错误。”
走过田野,他们又上了马路。三位佩戴奖章的军人迎面走来。秦晓姝油然产生
思恋之情。军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也立了功,”秦晓姝说。
“很想他?”邹伯林问。
“老顽固,我才不想呢。”
邹伯林见她满脸喜悦,哈哈笑了起来。接着,秦晓姝又谈起李金霞。
“柯石磊无法跟我消除隔阂,我是理解的。但金霞姐背叛你,我感到费解,我
很生她的气。你们有十多年的感情基础,她居然经不起风浪。是你没向她解释过?”
“不,你应该记得,那次她来见我们是我唯一的机会,但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
当时我被捆绑着,嘴也被堵着,无法跟她做任何解释。判刑那天,我收到她的决裂
信,后来就听说她嫁给了林正云。劳改回来后,我还是管制分子,根本没办法与她
见面。”
他向秦晓姝讲了那次到林震家碰见李金霞时的情景,很有一番感慨。
“每当回忆那次相遇,我总是彻夜不眠。”
邹伯林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瞟了瞟秦晓姝,发现她也陷入同样悲凉的情
绪中。
“谈这些让人不舒服,”他说,“还是不谈好些。你好象走累了,我们找个地
方休息休息。”
“好的。”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厅。这里顾客寥寥无几,很清静。秦晓姝选了一个靠窗户的
位置坐下,这里可以看到街上的情况。几个青年男女谈笑风生地经过窗前,其中一
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一顶钢盔,显然是从越南战场上带回来的。
服务员端来两杯热牛奶。秦晓姝双手握住滚热的牛奶杯。
随着《红河谷》的音乐由远而近,几个小伙子提着一台三洋牌盒式录音机进来,
坐在离他们不愿的座位上。两个女招待笑嘻嘻走过去为他们服务,餐厅里顿时热闹
起来。秦晓姝不喜欢环境嘈杂,打起精神跟邹伯林谈话。
“金霞姐背叛你,中间一定很复杂,现在我们都说不出所以然。我倒想问问你
跟薛玉兰是怎么回事?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邹伯林苦笑了笑,说:
“我跟薛玉兰生活在一起,的确令人费解,也许是命吧。”
“这个回答难以说服人。”
“当然,爱美之心人者有之,奇丑无比的卡西莫多,也是非常喜欢爱丝梅娜尔
达的。我是个凡人,我爱金霞,曾经把整个心都交给她了,但得到的却是她的背叛。
薛玉兰外表尽管比起金霞差之天渊,但她心地善良,在我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是
她帮助了我。”
“这是你的逆反心理,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好。就说现在吧,我们都是在她预料
不到的情况下才坐在一起的,否则她又会在中间打岔。”
“她身上是有不少缺点,你来以后,的确也很讨厌,但她对我的忠心是没有可
怀疑的。”
“真不可思议,你会生活在没有爱情的生活中。”
邹伯林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说:
“我承认,在生活上我的选择不理想,我是有逆反心理。不过跟薛玉兰生活在
一起,尽管算不上幸福,但也不算不幸。结婚正象许多人说的那样,是人生的义务,
我正是在履行义务,我的婚姻不是爱情的结果。”
“我不赞成你的这种生活态度。”
邹伯林望着秦晓姝那不满的神情,说道:
“你可以批判我,我必定是个受现实制约的人,尽管自己的感情不能泯灭,但
那也只能白拉图了。”
“看来,你还想着金霞姐。”
“我无法埋葬童年就滋生的感情,她现在尽管已判若两人,但我还是爱着以前
的那个。”
秦晓姝突然兴致来了,她笑着问:
“想不想改变目前的状况?我是说,你不希望金霞姐重新回到你的怀抱?”
“这不是想就能成的事,我们都有家庭,都有责任。”
“可以离婚呀。”
“谁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要离婚,更没有充分的理由,
谁都知道薛玉兰对我很好,如果因为她长得丑就抛弃她,我成了什么人?”
“可你的心属于另一个人,你现在这样不是活受罪吗?”
邹伯林紧紧捏着杯子,好象要把它捏碎。秦晓姝发现他很痛苦,额上一道道皱
纹又深又粗,她有点可怜他这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为他的苦楚感到由衷的悲凉。想
到过去受到的凌辱,只被几句简单的平反字句抵消,而不追究阴谋陷害者,实在令
人愤愤不平。邹伯林似乎看出了秦晓姝的心情,说道:
“我们总算恢复了名誉,不再受人歧视。想想过去的经历,今后多多少少有个
奔头。痛苦是一条蛇,让它缠久了,迟早会咬死你的。”
“你真会自我安慰!”秦晓姝讽刺道。
“不自我安慰,谁来安慰你呢?”
令人昏昏欲睡的港台音乐随着那群年轻人的离去而渐渐消失了,西餐厅里又恢
复了安静。秦晓姝感到心情好受些了,掠了掠头发,苍白枯瘦的脸不再那么疲惫了。
“邹兄,”她问,“你现在想不想见金霞姐?”
“我倒是想见见,但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向她显示我已经平反了,就这一点,
她丈夫也会自作聪明告诉她的。”
“林正云告诉她的跟你告诉她的,完全是两回事。”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诬告人是谁还不清楚,我现在只想逮住那个家伙,先出
出心头的恶气再说。”
“你不好去,我去。”
“你去?你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秦晓姝愤愤不平,说道:
“我去要她重新看待我,承认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身体太虚弱,承受不了大的刺激。”
“那你就陪我去,只陪我到她家门口就行了。”
“你真狡猾。好吧,晚上我陪你去。”
秦晓姝感到很愉快,一口气喝完牛奶。
24
为了满足邹伯虎的要求,当天下午,秦晓姝戴着口罩跟他到了影剧院。门外,
人头攒动,等着进场看日本电影《望乡》。秦晓姝跟着邹伯虎穿过人群,从侧门进
去,上楼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是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美术工作室,四周摆满了电影广告和戏剧广告,此外
还有不少舞台道具。秦晓姝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里,有一种新颖而奇妙的感觉。包
围她的是《简爱》、《巴黎圣母院》、《三笑》、《孔雀胆》、《货郎与小姐》、
《生活的颤音》等等电影宣传品。这些宣传品中的主人翁都有自己的特殊经历,似
乎都担负着神圣的艺术使命。那么,她走进这个领域又担负着什么使命呢?秦晓姝
感觉自己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升华,她不正是为了这种使命才来到这里的吗?但是,
跟那些形象楚楚动人的剧中人相比,她的心就非常痛楚了。她能登上这个圣坛吗?
她觉得这里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宣传画中的人物刹时都活了,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
惊异的目光:
你这样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怎么能公之于众?
谁要看你那个身子?
快滚吧!别吓跑了观众!
知趣点儿,各人躲得远远的。
……
秦晓姝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象蛇一样地缠住了身子,缠得她瑟瑟发抖,她
禁不住抱住满身是骨的身体,想逃出这个世界。艺术,见鬼去吧!
邹伯虎发现秦晓姝的情绪陡然变化,忙问道:
“秦姐,你怎么了?”
秦晓姝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哀求他放过自己:我不能画,实在不能画。
邹伯虎把她搀扶到长条椅坐下。
“秦姐,我懂你现在的心情,看来你一下子还不能适应,坐下好好休息吧,过
一会儿就好了。”
秦晓姝望着这位兄弟那张生动而和善的面庞,莫名其妙地慑服于他那艺术家的
感染力。她是答应过的,答应了就应该做,不能失信。可她能露出自己的身子吗?
秦晓姝埋下头,苦苦思索着。邹伯虎递给她一本风景画,想使她紧张的情绪尽量放
松。
为了避免外面的干扰,邹伯虎关了所有的门窗,拉上窗帘。接着打开几盏电灯,
再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炉子捅了捅,使火势生旺。画室里渐渐变得热烘烘起来。邹
伯虎为秦晓姝熬了一杯咖啡,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画室里弥漫着咖啡和茉莉花茶
混合的芳香。这位画家从一大堆“马牌”油画颜料中拿出几支,挤在一块三层板上,
一边调色,一边向秦晓姝谈着有关裸体艺术的话题:
“我们这个民族,是个非常保守的民族,而西方人却与我们相反,他们把脱光
了衣服的人与艺术中没有穿衣服的人物形象分开来看,认为后者是灌注了某种精神
意蕴”
接着,他谈了西方裸体艺术的辉煌历史,又谈了中国裸体艺术的贫乏。秦晓姝
在他那滔滔不绝的言谈影响下逐渐平静下来,先前那种惧怕感消失了。她很少说话,
平常跟这位兄弟热烈侃谈的情形今天没有了,但她脑子里却始终有个强烈的概念:
今天不寻常!
邹伯虎把颜料调好后,接着整理出一个画台,将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子反面
铺在上面,叫秦晓姝过去。秦晓姝走过来,看着他。邹伯虎拉过布帘遮住画台,说
道:
“秦姐,准备好了,就告诉我。不要怕,坚强些,拿出你的勇气。”
秦晓姝点了点头。邹伯虎感激地向她鞠了一躬,便转身去准备画布。秦晓姝掀
开布帘进去了。这时,影剧院里隐隐约约传来阿七婆那痛苦的悲啕,很是催人泪下。
秦晓姝紧紧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才来瞧这个洁白的画台,她知道自己躺上去,
就意味着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开始了。她摸着自己瘦骨伶仃的身子,内心继续斗争
着。她要是一位丰丰满满的女人,绝不会有此时此刻的恐惧感,她会毫不犹豫地脱
掉衣服,傲然露出身体,但这种事世界上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没有多大的意义,邹
伯虎为什么看准她,她是明白的。她知道,象她这样的模特儿,从古到今都罕见。
是啊,这个举世无双的角色,哪个女人又想扮演呢?哪个女人又能扮演呢?这不是
在向谁展示艺术的魅力,而是要她重新堕入无边的苦海。她身上现在没有一点劲,
艺术圣坛不是那么容易登上的,得付出高昂的代价,此外还得拿出一个女人的勇气。
邹伯虎啊,你们艺术家太残酷了,为了达到目的,你们会千方百计让一个人去干他
极不愿意干的事,只怪我当初答应了你,我的好兄弟,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我才
不干这种蠢事呢!这不只是脱去衣服的简单事情,是要她秦晓姝在精神上经历一场
痛苦,要她亲自用自己的手撕开现实给她留下的创伤。她感到艺术使命很难担当,
可她眼下不得不担当,她秦晓姝是不甘凌辱的,但她却被凌辱了,她不能忍气吞声,
既然你们画家为她铺开了通往艺术天堂的道路,要她去面向大庭广众,她就得让大
家看看,看看她秦晓姝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她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身体脱得
一丝不挂,然后果断地对布帘外说:
“好,开始吧!”
邹伯虎走过去,停了片刻,一下拉开布帘,将画家特有的目光扫过去: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女性肉体的美全被一种凶恶的力量吞噬了!那应该丰
满的隆起的部位全象薄纸一样奄了下去,把包藏在肌肉里的骨骼凸现出来;在明亮
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锁骨、肩胛骨、胸骨、肋骨、大转子的轮廓,甚至耻骨
的轮廓也都能看见,要想在这身体上看到原先曾有过的娇好的肌肤、美妙的曲线、
丰盈的质感,是绝对不可能的。骨骼绝妙的组合,在人体解剖学家的眼里,这将是
非常好的一具活标本,在需要懂得人体解剖学的美术工作者的眼里,这也是一个令
人满意的对象,但是作为一个把赞美人作为最高旨意的艺术家,目睹了这样的身体,
能不震惊吗?能不痛心疾首吗?
……
呃,我简直不敢看我自己了,一看到昔日健康的身体变得这样的不象人,我就
浑身无力,眼睛发黑。
……
希腊人很重视体格的健全,他们认为只有健全的身体才有健全的精神,而眼前
这位在年龄上还属于风流时期的女人健全的身体完全被夺去了,难道我们能说她没
有健全的精神吗?
……
我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悲哀地呻吟,许多已经死亡,活着的在苦苦地颤栗。
……
这身体能用站着的姿势来表现吗?不,那是希腊人用来表现高贵的单纯和一种
静穆的伟大。这个女人那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又在哪里呢?
……
我的每一根血管都象那寒冬干涸的河流,可怜地流动着一点儿维持生命的血液,
它曾热烈奔流的时期只能在记忆中去追寻了。
……
让她收缩着下半身,表现出一种极端强烈的痛苦和极端的愤慨?可是这种米开
朗基罗式雄健有力的造型却是表现男性美的。
……
呃,肉体的黄金时代已经被洗劫空了,唯有这不死的精神还照样敏感健在,但
它却使我恐惧,奔命在死神的凶恶追捕中。
……
那么采用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 达利《肉战的预感》的形式来表现吧?
这诚然能体现出一种剧烈的精神奋战,然而用来表现这个女人未免显得太颓废、太
疯狂、太崩溃了。
……
生命啊,把你旺盛的活力赋予我吧,让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现在需要,无
比的需要!
……
用罗丹的《欧米哀尔》的坐立姿势吧?唉,那仅仅是表现对年轻时代风流倜宕
的怀念,对眼下残年衰老身体的恐惧,还是不能体现出这个女人苦难生活中最富有
代表性的一瞬和她那顽强坚贞的精神实质。
……
生命啊,让万物生长的生命啊,我多么的需要你,多么的需要!
……
瞧她,她的心情是多么复杂,为什么还要我来给她设计姿势呢?她现在仰躺在
那里,宛如被一种强大的力击倒一般,全身的抵抗力仅仅体现在手指上,双眼饥渴
地望着对面一幅《姹紫嫣红》的广告画。这个姿势,难道不是最能体现她艰难生活
中最准确的那种姿势吗?她极度苦楚的心情,极度渴望生命的愿望,都融汇在这个
姿势上了。艺术家对人物动作的设计不正是来自生活本身那些俗成既定的动作吗?
这种设计仅仅是一种观察精华部分的重现而已。不错,这正是她多久以来逐渐形成
的一个姿势,是一个唯一能够充分表现她秦晓姝这个人生活经历的姿势。
……
我的名誉,我的尊严,虽然都还给我了,但我还需要还我的身体。上帝,还我
的身体吧!
……
我只恨自己不是一个雕塑家,我要是一个雕塑家,我将对她就会表现得更充分。
这画笔的力量太有限了,她仅仅只能触及到人的一个平面,人何止这样一个平面!
我真是一个低劣的画匠,我的笔力远远表现不出愚蠢而残酷的现实在她身上铸造出
的可怕的形状,我真是一个低劣的画匠!
……
邹伯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完成了这幅画。秦晓姝总算经历完一场恐
惧、痛苦、悲伤、辛酸的过程。她现在非常疲劳,非常的需要休息。她用白布裹住
自己的身体,然后移到里面,背靠着墙壁,面向邹伯虎坐着,呆呆地凝视着这位中
青年画家。邹伯虎显然也很疲乏,他站在画前,一言不发,秦晓姝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这种状态,看来他同样被一种奇特而残酷的力量重创了。从他那严峻的面庞上,
秦晓姝慢慢感觉到那幅画的惊人力量,显然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画,也是唯一的
一幅画,因为她死也不再让人来画她了。那幅画背向她,却透出一股空前强大的吸
引力,让她既想看又怕看,心里很矛盾。过了会儿,她想:那画毕竟是画的我呀,
我总得看一看。于是,她打起精神对画家说:
“别站在那儿发呆了,给我看吧。”
画面慢慢转向她。这是画的什么呀?一个十分丑陋而可怕的枯裸女人形象猛地
冲击着她的视线。“喔!”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蓦然感到无数毛虫爬进她的背心
里,令她全身发麻。枯裸!这形象的冲击力在她思想情感中刮起狂风巨浪,龙卷风
似地扫荡着她心中一切美好的东西,使她顿时看到无数枯瘦如柴的裸体形象向她走
来:德国集中营中一堆堆被推土机埋葬的死尸;自然灾害年间被饿死的中国老百姓
;阴间冥府成群结队的妖魔……这人世间最惨烈的众多形象,他们跟这幅画中的女
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整个身子都在下塌,一种虚脱的感觉在毛细血管中迅速扩散,
使她眼睛发黑,冷汗直冒。当那画形成的冲击波渐渐消失了,她的神志也出来慢慢
地清醒过来,这时她拿开手再次仔细看,将信将疑地问道:
“小弟,这就是我?天啦,太可怕了,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邹伯虎实在不敢对视她那泪水盈盈的双眼,他用一张白布将画面遮了起来。
“这是艺术品。”
说完,邹伯虎向她讲起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一尊非常有名的雕像,并从书柜里抽
出一本画册,翻开给她看。天啦,她跟这个丑陋的老娼妇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
一个受岁月的摧残变得又老又瘪,一个受精神打击,病魔摧残,变得又瘦又弱。秦
晓姝又一次把脸埋进枯瘦的双手中。突然,她跳下画台,踉踉跄跄地向画扑去,要
把它撕毁,撕得粉碎!
“你不能这样!”邹伯虎叫道,一把搂住她。
“我再不要看到这幅画了!”秦晓姝挣扎着。
“秦姐,你不能。”邹伯虎用劲搂住她。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呀!”
她转身扑在这位兄弟怀里,放声痛哭。
“你说你为我画人体,可你为什么这样画我?你为什么这样画我!我实在受不
了,呜——呜——”
邹伯虎承受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他几乎也快要被一种悲痛的力量冲倒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稳住情绪。
“你再看看,秦姐,你再看看,”他说。
“不!不!”秦晓姝将头死埋在他怀里。
“你看看吧,秦姐,这次保证你不会悲伤。”
秦晓姝从他怀里伸出泪水满面的脸来。邹伯虎揭开白布,拿起画笔在上面画着,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在那枯裸女人周围,一朵朵争奇斗艳的鲜花
开放了,花蕊里有蜜蜂,花丛上空还有飞舞的蝴蝶和小鸟,四周还有奇妙的景色,
这一切都呈现在明丽的阳光下,一切都显示出一派旺盛的生机。
“你会好起来的,”邹伯虎说,“秦姐,会好起来的。”
她抽泣着,依偎在邹伯虎的怀里,安祥得象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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