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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25
这天晚上,夜色柔美。
邹伯林在父亲家吃了晚饭,便甩开薛玉兰出门了。他在约定的街口等候秦晓姝。
在这个夜晚,他将了结心中蕴藏了十多年的宿愿,这个宿愿虽然还不能由自己亲自
向李金霞托出,但是却能由患难相交的秦晓姝帮助他来实现,想到这里,心头热乎
乎的。不到五分钟,秦晓姝就姗姗走来。
“我真怕你不来了,”他说。
“是的,我差一点来不了了。”秦晓姝显得很疲乏。
“出什么事了?”他忙问。
“今天下午,我应邀到你弟弟的画室去,了了他的心愿。可他画的画,唉……”
“怎么?他画得不好?”
“不是,他画得很好,可以说世界上独一无二。”
“那为什么?”邹伯林不太明白。
秦晓姝头脑中又出现那个了枯裸。她说:
“这幅画的震撼力太强了,能够惊倒许多人的。太可怕了!我不相信那画的是
我,我竟然落到这种地步。”
邹伯林完全明白了。他怕她再伤心,身体受不了,小心地搀扶着她。
“晓姝,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去了,现在我送你回蒋主任那里,好好休息。”
“不,邹兄,尽管我身体不好,但为了这件事,我说什么也得去。”
“可是你?”
“没问题,那幅画尽管对我影响很大,但也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觉得现在是
该了结所有冤案的时候了。”
邹伯林望着她,仍然不放心。秦晓姝镇定了一下情绪,向他安然地笑了笑。
“走吧,我不会有事。”
两人乘上一辆三轮车向林正云家驶去。一路上,他俩谈的全是李金霞,充满了
推测和猜想。邹伯林特别激动,话滔滔不绝。三轮车穿过两条小巷,来到政府宿舍。
两人下车付了钱,打听到了林正云的住房。
“你进去后,不要谈得太久了,我在外面等你,”邹伯林说。
“半小时不多吧?”秦晓姝说。
“可以,到时候你不出来,我就吹口哨。”
邹伯林吹了一声。
“好,”秦晓姝笑着说,“我听见口哨,马上就出来。”
邹伯林目送她走进楼房。
秦晓姝走到林正云家门口,从衣袋里抽出手,“哆哆哆”敲了三声。过了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女孩的面庞,见了这张小小的鹅蛋脸,秦晓姝很自然地联
想到她母亲那张漂亮动人的脸,当女孩仰脸惊奇地望着她时,秦晓姝不由得想起她
父亲那对狡黠的眼睛。女孩打量了一番陌生女人,大概觉得她并不可怕,好象也没
多大派头,也不是女妖什么的,便倨傲而冷漠地显示出一副宠坏了神气。
“你找谁?”
柯宝绝不会象她这样迎接客人,秦晓姝这样想。
“你叫什么名字?”
“林茜!”
“你妈妈叫李金霞吧?”
“是的。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来拜访她的。”
女孩怀疑地打量着她,不肯开门。秦晓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精美的挂链,女孩
毫不客气地接了,叫道:
“啊,好漂亮。”立刻变得热情起来。“阿姨请进!”
秦晓姝进了门,打量着眼前的客厅。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设有新派的塑料
贴面家具,一套沙发,墙上有两幅显眼的国画,没有人。她听见电视播音从一道门
里传出来,接着瞧见女孩向里面喊:
“妈妈,有人来拜访你!”
门里出来一个漂亮女人,她身着耀眼的三色高领拉绒毛衣和熨烫笔直的直桶裤,
那稍稍胖些的身段更显健美,曲线丰满有致。当她看清楚来客时,立刻怔住了,接
着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一时间不敢认。
“哦呀呀!”林正云从爱人身后挤出来,一副惊讶的样子。“是小秦来了,我
当是谁呢。欢迎欢迎!你能跨进我的门,真让我非常荣幸!”
“没想到我会来?”秦晓姝说。
“哦,当然当然,”林正云说。“因为你这样高贵的人,我是请不来的,除了
你主动登门,不过我随时都恭候着。”
“林书记,在你眼里我可不是个高贵的人,难道你忘啦?”
“哪里哪里,那是误会,纯粹是误会!”
秦晓姝笑了声,不知是轻蔑,还是欣然。她转向李金霞,这个漂亮如初的女人
那神气活现的模样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林正云马上对李金霞说:
“金霞,我忘记告诉你了,邹伯林和秦晓姝以前根本没有发生那种事,法院今
天已经给他们平反了。”
一直处在惊愕状态的李金霞又震颤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她再次疑惑地
瞧着枯瘦得象鬼一样的秦晓姝,只觉得两道申冤的目光穿透了她的心,她支持不住,
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唉,十年浩劫,真不知害了多少人,”林正云显出同情的样子。“回想起来,
当年我也不太相信,你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邹伯林是个作风正派的人,你也是
很有修养的人。可当时掌握情况的是群专队,抓人的也是群专队。那时虽然我也担
任了一定的领导职务,可也不能不相信人家手中掌握的材料呀,人家拿出来了证据。”
“如果林书记当时细心点儿的话,是能够查清这件冤案的,会搞清楚那个告发
人是诬告。”
“喔,小秦,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的权力是有限的,处理这件事的是当时的专
案组和公检法,我哪里有权力干涉。”
林正云怕谈深了坏事,马上转了话题。
“请坐!你是来拜访我们呢,还是单独拜访金霞?”
秦晓姝冷淡地看着他那副奸狡计猾的样子,心想继续跟他说下去没多大意思,
自己来的目的并不是揭穿这个家伙,要做到这一点,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来拜访金霞姐的,明天我就要走了,怕以后再没
有机会见面了。”
“哦,这么匆忙?不多呆几天,好好跟金霞叙叙旧情?”
“我还要到野战医院去看我丈夫。”
“你丈夫?”林正云问。“柯石磊?他受伤啦?”
“是的。”
“那么你?”林正云显得很同情。
“你要是不见怪的话,”秦晓姝说,“我想单独跟金霞姐聊聊。”
“当然,当然。”林正云十分殷勤地打开卧室的门。“请便吧!”接着表现出
十分殷勤。“我为你冲杯热咖啡怎么样?”
“谢谢!”秦晓姝说。
李金霞站起来,默默地陪秦晓姝走进卧室。
这是一间布置得比较豪华的卧室,秦晓姝感觉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灯
光是柔和的,窗帘是柔和的,沙发是柔和的,弹簧床更是柔和的。在这个卧室稍微
呆久一点,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氛就不知不觉地变换成另外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
气氛。之所以邹伯林十多年才见过李金霞一面,大概跟这里迷人的生活环境有关系
吧。秦晓姝放下手提包,脱下风衣,坐下来,感觉浑身酥软,不由得把枯瘦如柴的
身子往后倾,但她马上又坐端正了。林正云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茶几上,向秦
晓姝示意请,便微笑着退出门去,并且主动拉上门。秦晓姝望着还处在呆滞状态的
李金霞,心想: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非同寻常呀。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如果李金
霞毫无反应,邹伯林才真的没有希望了。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李金霞终于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了?”秦晓姝反问。
“不知道,”李金霞木然地摇了摇头。“但从发生那事起,我再也不想知道什
么了。”
“这么说,我是多事了?”秦晓姝愤然站起来。“这样一起害人匪浅的冤案,
竟然引不起你良心震动?可见你的心已经变得好冷酷!”
李金霞打了个寒战,不再吭声。
秦晓姝气愤地挥了一下手,转向一边去了。
“这好象是一场没有做完的梦,”李金霞说,“但愿这真是一场梦。”
“梦?这是梦吗?”秦晓姝转过身说。“看来你过去十年过得很舒服,所以你
才希望这是一场梦。但是我,还有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邹伯林,却过的是人间最悲
惨的日子!我和他曾经都希望过那是一场梦,但整整十年的身体摧残,精神折磨,
并没有将他和我送进天堂,而是让他和我都活着,活活忍受着煎熬,十年啦,十个
三百六十五天啦!”
李金霞一屁股坐在床上,简直抬不起头。
“你是来惩罚我的吧?”
“惩罚你?我有什么能力惩罚人?我来,只是想叫我过去最尊重的人,从头到
脚看看我是不是个畜生!看看我是不是干得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看看我呀,金霞
姐,你抬起头看看我秦晓姝,你结拜的这个妹妹!”
李金霞将头埋得更死,下巴都戳到胸脯上了,她只觉得眼前那个瘦骨伶仃的身
架子在那一套深蓝色西服里抖动着。
“金霞姐,”秦晓姝含泪说,“要说你对我不够了解,可你对邹伯林还不了解
吗?你们青梅竹马,他是什么人你心中没有数?我原先想,你当时一定遭受打击大,
一时失去理智,才糊里糊涂的,过后你会清醒的,因为你是很有头脑的人,可千万
没想到你竟昏庸到如此程度。”
李金霞感觉到秦晓姝每一句话都象利箭穿着她的心,她乞求道:
“你不要说了!”
秦晓姝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把邹伯林叮嘱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不说呢?也许我的话不怎么客气,但都是肺腑之言。我不知道那以后
你究竟生活得怎样,但你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道路,却是大错特错!”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李金霞痛苦极了。
“你就不能醒悟?不能明白自己生活在什么环境里?”
“你不要说下去了,”李金霞抬头压低声音恳求道,“我请求你至少在今晚不
要再说了。”
秦晓姝见她一副可怜相,心里软下了。
“当然,我的话有些过分,惊扰了你的安宁,比起那个对你傻爱的人来说,我
差远了。为了你的幸福,他不愿意来打扰你,甘愿继续忍受痛苦,默默跟一个他不
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李金霞掏出手绢揩了泪,继续将下巴戳在胸脯上。秦晓姝在她面前踱了个来回。
“你又是怎样的呢?这样替他想过吗?即使曾经想过,那也只是在良心上为自
己开脱,在行动上没有丝毫表现,竟然在十年中不肯去看他一眼,连省医院的大门
也不跨一步,可见你对他冷酷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金霞的脸色变得煞白,白得秦晓姝能够清楚地看见。秦晓姝坐在她的身边,
感觉她那丰满的身体发冷,握着她的手,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金霞姐,我本来不打算来的,但听了他的倾诉,我才知道他内心深处最宝贵
的是什么,我深深被他打动,觉得他太凄苦了,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所
以我就来了。我要把他的情况告诉你,好让你跟他比比心,看谁的真诚,谁的绝情,
我想这样对你是有好处的。”
窗外传来一声口哨。
秦晓姝站起来,穿上风衣。
“你要走啦?”李金霞抬起头问道。
“是的,”秦晓姝说。“不过,在走出这个门之前,我必须坦率地向你声明:
邹伯林始终是我最尊敬的朋友,我跟他的友情将一如既往。在你面前,在我丈夫面
前,在社会所有人面前,我们都跟过去一样。我绝不是那种下贱女人,邹伯林也绝
不是那种花花公子,我们的行为是经得起道德和法律的检验,我们彼此光明磊落,
问心无愧。也许人们要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就回答:这是不幸的命运把我们联
结在一起的。我要对你说的就这些,不管你如何去理解,我的行为总是检点的,干
净的,同样邹伯林也是如此。”
“你不再多坐一会儿吗?”李金霞觉得自己只能说得起这种客套话了。
“不了,”秦晓姝说。“多呆一会儿,只会给你多增加一些麻烦。”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李金霞解释道。
“也许,因为我很难理解你了。”
“当然,这都是我造成的,”李金霞羞愧地埋下头。“晓姝,你会再来吗?”
秦晓姝显得很冷漠。
“不会。”
“我想问,你以后会改变对我的态度吗?”
“不知道。”秦晓姝仍旧冷漠。
“这可怎么办呢?”李金霞焦急地撇着手指头。
秦晓姝穿好风衣,拿起手提包。
李金霞有了新念头,马上问:
“明天你一定要走?”
秦晓姝的态度变得缓和些了。
“我到这儿来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下一步该去看我丈夫了。还不知道他现在是
死是活,所以我明天必须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很想听听你这些年受的苦,”李金霞说,“用这个来洗刷自己的罪过。”
“我不想再提那些辛酸往事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柯石磊重新对我好。以
前他没得到真凭实据,所以不能理解我,现在我有了,他会承认我的。”秦晓姝掏
出手绢揩了揩潮湿的眼睛,然后又对李金霞说:“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在灵魂深处
正确认识邹伯林。”
“我好想抱住你痛哭一场,可我是个耻辱的人,说什么也不敢玷污你的身体。”
秦晓姝见她确实良心受到了巨大的谴责,开始后悔,不忍再给她难堪,说道:
“那就送送我吧。”
“谢谢!谢谢!”李金霞感激不尽,忙为秦晓姝开门。
林正云牵着两个孩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
“小秦,就要走啦?”
“是的。”
林正云瞟了一眼老婆,见她脸色阴沉,根本不看他,心里有种针刺的感觉,他
几乎含着乞求的神情望着秦晓姝。
“小琴,在走之前,认识认识我们这两个孩子吧。这是林茜,这是林欣。孩子
们,快叫秦阿姨,她是你们妈妈的结拜妹妹。”
两个孩子分别叫了秦阿姨。
“真是一对幸福的结晶!”秦晓姝含笑说道,不知是讽刺还是恭维。见孩子们
都惊奇而畏惧地望着自己,她又说:“孩子总是天真无邪的,他们不是大人。好了,
再见!”
林正云显然用了最大的克制力控制着自己。
“林茜,林欣,我们和妈妈一起送客人。”
“不必打扰你们看电视了,金霞姐送我就行了。”
林正云无可奈何地瞧着李金霞送秦晓姝走出门。在他的眼里,没有一个女人是
可怕的,但自从认识秦晓姝以来,他一直对这个女人有种畏惧感,不敢轻易冒犯她,
这是为什么,他始终说不清楚。今天,秦晓姝的突然到来,并且是对着李金霞来的,
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
李金霞一直默默无言地把秦晓姝送到大门。
“晓姝,我很想再见到你,”她说。
“明天,”秦晓姝含着友好的目光注视着她,“我乘下午两点钟的火车。再见!”
说完,毅然地转身走了。
李金霞真想再送她一段路程,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她目送着那个越走
越远的瘦弱而坚强的背影。忽然,她眼睛一亮,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从街旁走出来,
与秦晓姝并肩向前走去了。霎时,李金霞感到一股埋藏了十多年的情感象火山爆发,
轰地冲击着她,燃烧着她,使她很想大喊一声追上去,乞求那个男人立刻惩罚她。
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她知道那是谁,心中顿时升起极度的厌恶,她
用力甩开那手,转身向家奔去。
邹伯林在外一直等得十分焦急,秦晓姝出来后,他非常激动,见她满脸喜色,
心想情况一定很好,于是迫不及待地问:
“晓姝,你跟她谈了些什么?那么长时间,叫我等得好苦啊。”
“我快乐死了!”
秦晓姝非常兴奋。邹伯林见她身子晃了一下,赶忙搀扶着她,叫她不要激动,
但秦晓姝控制不住自己。
“啊,邹兄,我真的快乐死了!你不知道,十多年来,我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快
乐过。我相信,我对她说的那些话,会在她心中产生巨大的作用。她已经感到羞愧
了,她会来找你的,我敢保证。”
邹伯林怕她乐极生悲出事,但他自己也非常激动。
“晓姝,你太激动了,你太激动了。”
“难道你不激动吗?”
邹伯林笑了笑。
“好好搀扶着我,”秦晓姝说,“别让我摔倒了。唉,我一激动,浑身就发软。”
“说实话,”邹伯林说,“我也非常激动,当我看见她送你出来,我真想走过
去,可总算控制住自己了。她好象比过去更漂亮了。”
“我有点儿头晕,想坐坐,”秦晓姝摸着额头说。
邹伯林朝街上望了望,看见一个杂货店,立刻把秦晓姝扶到那里去了。
邹伯林扶秦晓姝坐在杂货店门前的椅子上,然后向里面的老大爷要了一杯开水,
掏出早准备好的药给她。秦晓姝吞下药,美美地喘了口气。
“啊,没想到,我们真有今天。”
“现在,她会在家里干什么呢?”邹伯林问道。
“一定在痛哭,”秦晓姝不假思索地说。“让她去好好哭哭吧,她该反省反省
了。”
26
李金霞冲进家门,跌倒在卧室里,林正云跟着进来,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掌
推开了。她哇地放声大哭。
“其实,”林正云说,“前几天我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受惊,所以一直不敢说。”
“出去!”李金霞嚷道。
林正云吓了一跳。
“好,我出去,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理解。”
林正云将门口的两个孩子赶开了,然后拉上门。李金霞爬起来,去闩了门,扑
到床上,双手狠命地捶打着被子。
“我怎么如此糊涂呀!”
李金霞极度悲痛和悔恨,她的现实生活被彻底打乱了,这是命运的必然结果。
嫁给林正云以来,虽说她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但心里仿佛总是有鬼,每每看见一
对青年男女从她身边走过,她就感到心头隐隐作痛,每每看见一对嬉笑追逐的童男
童女从她眼前掠过,她就会联想到自己和邹伯林小时候的情景。她常常怀念自己的
姑娘时代,那是一个纯洁无邪的时代,一个阳光明媚的时代,但那个时代一去不复
返了。她的丈夫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完全知道她心中的隐痛,对她非常宽厚,想用
爱来唤起她的真情,可她只能敷衍林正云,无法将曾经对邹伯林那种炽热的爱奉献
给他。
从前,李金霞根本没有想到过她跟邹伯林的关系会出现问题,一直安乐无忧。
当她那单纯的心遭到现实无情蹂躏之后,她方才认识到人生的道路并非自己小心谨
慎就可避免误入歧途。这时,她觉得一个人成熟反没有不成熟那样坚定、忠贞。因
为人的成熟,标志着人的七情六欲出现,伴随而来的是邪念产生,堕入情网,背叛
誓言,盲目决策人生。她曾经憎恨过秦晓姝和邹伯林,但时时又想起他们给她留下
的许多良好印象,他俩若不“越轨”,她会跟邹伯林结婚,认秦晓姝为终身结拜姊
妹,会正确对待邹伯林和秦晓姝的关系。
她曾经为邹伯林坐牢彻夜不安,为这样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被埋没痛心。邹伯
林劳改释放,重新回到省医院工作,她为他高兴过,但总是鼓不起勇气去见他。后
来邹伯林跟那个丑女人结婚,使她感到震惊和愤怒,她恨薛玉兰超过了恨秦晓姝,
这样一个女人嫁给她过去的恋人,显然是对她的一种嘲讽。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
心仍然是邹伯林的,她开始在女人的尊严面前让步,向自己的心发出质问:你为什
么当初不原谅他呢?既然你看不得他落难的样子,为什么不拯救他一把呢?
那次在林正云父亲家碰见邹伯林,她是吓坏了,分明看见邹伯林双眼充满愤怒
和怨恨,使她预感到自己有罪。当她了解到林正云的父亲请邹伯林只是庆祝治疗骨
髓瘤有成效而没有别的事,她心里稍微好受些。但法院陶秉晟的出现,就使她起了
疑心,再加上林正云和他父亲莫名其妙地干仗起来,她更觉得奇怪,这些现象让她
想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以后,她常常想到邹伯林那愤怒而怨恨的目光,好象咆哮着
她有罪,使她感到一种羞愧和惧怕。
有时候高兴了,李金霞觉得嫁给林正云并不算坏,尤其是看见两个可爱的孩子,
她倒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符合常规的,爱情只是年轻人的罗曼蒂克,女人最终还是得
把心放在家庭上。爱丈夫是妻子的天职,她有什么可以例外的呢?再说,她是非常
现实的人,丈夫有头脑,有地位,有权势,一个强悍男人应该具备的他都具备了。
丈夫对她的爱是真诚的,热烈的,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他呢?面对现实,李金霞努
力去做女人应该做的一切,不厌其烦地料理家务,精心细致地抚养孩子,任劳任怨
地敬重公公婆婆。说也奇怪,只要她静下来,一瞧见林正云那副面孔,她就显得心
有余而力不足,对他的做爱都勉强应付,很少主动。另外,可怕的是,每每林正云
跟她做爱,她的脑筋总有鬼似的,一看见林正云那双狡黠而贪婪的眼睛,她就会想
到邹伯林的单纯,她就想到跟自己做爱的应该是邹伯林,这是为什么,她搞不清楚。
她清楚的只是邹伯林的犯罪是林正云告诉她的,邹伯林被囚禁时的丑陋相和秦晓姝
大起个肚子的窝囊相都是林正云派人引她去见的,她觉得林正云那双眼睛是一块折
射镜,只要一碰见,就会让她看到她最反感的现象,这也许就是她对丈夫爱不起来
的缘故吧。
是的,除了邹伯林的遭遇令她不安,没有别的可以扰乱她的心境。回到眼下,
果然心中的鬼跳了出来,无法消除的隐痛突然爆发,邹伯林的昭雪平反,秦晓姝的
登门拜访,象两把利剑劈头给她刺来,使她悔恨交加,痛不欲生。她痛哭道:“李
金霞呀,你怎么是这种女人?你怎么是这种女人!”
该怪谁呢?是林正云骗了她吗?如果她意志坚定,善于调查研究,林正云又怎
么骗得了她呢?是最初那封匿名信动摇了她?那么,那封匿名信又是谁写的呢?无
疑出自一个歹徒的手,那么这个歹徒又是谁呢?是林正云吗?听秦晓姝的弦外之音,
很有点象,秦晓姝对林正云的态度是冷漠的,显然认为林正云参与了阴谋陷害。既
然如此,秦晓姝为什么不明说呢?恐怕是没有证据。她很熟悉丈夫的笔迹,写得龙
飞凤舞,跟匿名信上工整的笔迹完全两样。再说林正云一直都是同情邹伯林的,邹
伯林减刑,提前释放,还有恢复工作,都是林正云努力的结果。既然如此,林正云
又怎么会陷害邹伯林和秦晓姝呢?唉,千怪万怪,还得怪她糊里糊涂,怪她当时没
有给秦晓姝辩护的机会,怪她没有跟邹伯林谈上一言半语。她还清楚记得,当时邹
伯林囚禁时嘴被堵塞的模样,显然他们怕他喊冤,才这样做的,她为什么没有注意
到这个细节呢?真糊涂啊!再说那些所谓的情书吧,她当时为什么不看看究竟写的
什么呢?李金霞呀,你真是糊涂透顶!
李金霞一个人关在卧室里哭得很伤心,林正云和两个孩子几次敲门,她都不理
睬。她的哭声随着她的思想和回忆时而中断时而又起,一直持续到天亮。她哭得昏
昏沉沉,死去活来,两个眼睛就象被蜜蜂刺了似的,又红又肿,那迷人的鹅蛋脸和
波浪发型被泪水粘在一起,乱糟糟的,俨然象个疯子。她是要哭个彻底,若不是尿
胀得小腹痛得厉害,她绝不会出门上厕所的。当她从厕所出来,林正云已经将两个
孩子引进她的卧房,这下她可没办法关上门一个人哭了。
林正云昨夜也没有睡好,秦晓姝突然登门拜访这个绝杀确实叫他感到恐惧。他
怯怯地瞟着妻子,一副深表心痛的样子。
“金霞,你哭了一整夜呀。”
“妈妈,”儿子林欣问道,“你为什么哭那么久?”
“肯定是昨晚那个瘦得象妖怪的女人惹妈妈伤心,”女儿林茜忿忿地说。
“胡闹!”李金霞用红肿的双眼瞪着孩子厉声喝道。“你们懂什么?出去!”
两个孩子望着他们的父亲,见他没有要他们出去的意思,于是呆在房间里不肯
走。
“滚!”李金霞又大喝一声。
他们才吓跑了。
“金霞,”林正云掩上门说,“别哭了,这样太伤身体了。事情既然弄清楚了,
就得正确对待。我并不反对你对邹伯林的感情,也不反对你跟他恢复亲戚关系。他
要是愿意常到我们家来玩儿,我也不会见怪的。”
李金霞本来不想说话的,见林正云这样宽宏大量,于是说:
“林正云,我们成夫妻已经有十年了,这期间,彼此没有发生过大的冲突,希
望你现在对我说老实话,否则我会改变对你的态度。”
“是什么?”林正云心里颤抖了一下。
“请你把邹伯林和秦晓姝的事,怎样生起的,怎样解决的,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想彻底弄清楚中间是怎么回事。”
林正云见她态度坚决,心想不回答是不行的,他习惯地咬着牙思索。
“这好办,”他说。“但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都要上班,以后再说吧。”
“还有一个多小时。”
“不错,但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那就晚上吧。”
林正云想了想,表示同意。
林正云上班后,李金霞向厅里打电话请了一天病假。她一个人在家里东翻西找,
想找点跟邹伯林被陷害有关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她坐下来,觉得双眼又胀
又痛,便昏昏沉沉睡下了。醒来时,已近十一点。“哦,我对他犯了个不可饶恕的
罪。”这是她起来后的第一句话。她应该向邹伯林赎罪,而且昨晚秦晓姝的意思说
得很明白,可是邹伯林需要这个吗?她认为自己只有向邹伯林承认自己的愚昧无知
和冷酷无情没有实在意义,因为她不能再回到邹伯林那里去,她已经有了丈夫和儿
女。她应该怎样做才好呢?她茫然无知。她来回踱步,默默说着:“采秋啊,你是
在惩罚我吧,叫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赎罪。哦,我该怎么办?”她忽然想到秦晓姝今
天要走,她可以在秦晓姝走之前与秦晓姝见面。也许秦晓姝能指点她,因为秦晓姝
比她还懂邹伯林,知道邹伯林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她想这是唯一的出路。于是,
她准备立刻动身去找秦晓姝,但想了想,又怕碰见邹伯林,说实话,她简直不敢出
现在邹伯林面前。那么打个电话请秦晓姝吃午饭吧,可她哪有这个资格?她还是觉
得自己亲自去,可脸又无法藏起来。怎么办呢?天啦,她心急如焚。
时间一晃就快中午十二点了。林正云没有回家,看来他是有意躲避,她为林正
云的躲避非常生气,并且对他产生出更大的怀疑,开始恨他。她做了午饭吃,接着
就打一点钟,离秦晓姝乘火车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秦晓姝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
能相见,有好多话都无法当面说。时间不等人,李金霞再也考虑不到许多了,迅速
穿好衣服,梳了梳头,照镜子时发现自己两眼红肿,非常难看,想化妆修饰一番,
但觉得还是这样好,可以向秦晓姝证明她的悲伤。她收拾好后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27
这天中午,蒋主任一家为秦晓姝饯行,并且邀请了邹伯林和他父母以及他的弟
弟和妹妹。大家为秦晓姝即将离开高高兴兴聚在一起,男人们都喝白酒,女人们都
喝香槟,柯宝闹着也要喝,老夫人给他准备了一瓶果子露。
“邹伯林,还有晓姝,”蒋主任端起酒杯说。“你们昭雪平反,很值得庆贺,
不容易啊,我们大家为你们干一杯。”
“是该干一杯,”邹伯林的父亲说。
“谢谢!”邹伯林说。
“谢谢大家这几年来对我们的信任和关心!”秦晓姝说。
“这是历史的悲剧,”干完杯,蒋主任说。“你们非常不幸,成了政治牺牲品。
当然,我们这些曾经也是政治牺牲品,不过没有你们悲惨。”
“是的,”邹伯林的父亲说。“我们这一辈人,早在五七年反右的时候就已经
当过历史悲剧人物了,文革时期算是次要人物了。看这趋势,这种悲剧即使再发生,
我们这一辈人也很难再遇到了,而你们下一辈的,还需要提高警惕。”
“即使再发生,我相信我们已有经验对付,”邹伯慧说。
“但我对哥哥和秦姐这种关系是否具有社会普遍性持怀疑态度,”邹伯虎说,
“这种关系在未来社会是否不会遭受到现实的打击仍然是个问题。”
“这完全可能,”邹伯慧说,“但只要自己心灵纯洁,行为不诡,就会获得光
明。人类的博爱总是至高无上的,这种精神的力量随时都会给人支持。”
“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博爱精神,”邹伯林的父亲说,“不管是育人,还是处事,
自古以来都很推崇博爱。”
“爸爸的观点和小慧的观点我是非常赞成的,”邹伯林说。“我相信自己的思
想素质中一直存在着这种精神实质,所以不管何时何地,我对晓姝的感情一定是自
始至终的。我想,晓姝也会是这样的。”
“肯定,”秦晓姝说,“没有这种感情,我无法想象自己怎样生活,无法想象
跟你们在一起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这人总是喜欢泼冷水,”邹伯虎说。“你们平反的事情算是比较圆满地解
决了,但紧接着就是秦姐如何去面对你那顽固的丈夫,这是非常现实而又非常具体
的问题。”
“要是柯石磊连法院的平反昭雪书都不敢面对的话,”秦晓姝说,“我就无法
想象这个世界了。”
“他不会那么可怕的,”冰冰说。
“很多经验告诉我们,不管是谁,在事实面前,他都会低头的,”蒋主任说。
“是的,”邹伯林的父亲说,“即便是很坏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他都会在良
心面前忏悔的,何况一个被蒙骗的人。”
“这是人性的特点,”邹伯慧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并不是坏,
坏的是人的后天行为,当人认识到自己行为恶,就会良心发现,恢复本性,用忏悔
或者是赎罪来拯救自己。”
“可有不少人不是这样的,”邹伯虎说。
“那是人格变态,”蒋主任说,“需要医生治疗。”
28
李金霞急急忙忙来到火车站,时间才一点二十五分。候车室里喧声嚷嚷,乘各
路火车的旅客各自排成队,一直连到剪票口。李金霞沿着队列从尾到头寻找,都没
有发现秦晓姝,她估计还在路上,于是决定买好月台票再说。
李金霞买好月台票,到候车室外观望,一辆公共汽车驶进停车场,下车的第一
个人就吓了她一大跳,她慌忙走到附近的水果摊,混在买水果的人群中。天啦,他
看见我了吗?一种怀旧的情感涌上心来,她禁不住偷偷回头看。
邹伯林在车下接秦晓姝和一个男孩下车。大家安全下来后,邹伯林跟秦晓姝说
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过来。
李金霞猛地转过身。她觉得应该买些水果送给秦晓姝火车上吃,但她此时的注
意力完全没有放在挑选水果上,而是偷偷斜视那只十分熟悉的手,直到那手提着水
果离开,她才松了口气。难道他没有看见我吗?她想着,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和侥幸。
当她再转过身,邹伯林和秦晓姝还有那个男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下可把她
窘极了,她再不好转身去挑选水果了,狼狈地低下头,一阵热血迅速冲上她的脑顶。
秦晓姝走过来,热情地招呼道:“金霞姐,你来啦?”
李金霞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嗫嚅地说:“我……我是来送你的。”
秦晓姝微笑着。“我昨晚忘记告诉你了,”她说,“邹伯林见我身体不好,一
定要陪我到野战医院。”
李金霞窘迫得不知说什么好。“哦,是吗?”她说。
“刚才,”秦晓姝小声说,“他过来买水果,你没看见?”
“我……”李金霞红着脸吱吾。
“他不知道你在这儿,”秦晓姝说,“是我看见的。”
李金霞觉得好受些了,但仍然不敢把眼光转向邹伯林。
“我知道你会来的,”秦晓姝说,“我跟他说过,他说你不会,现在怎样?他
可没话说了。”
李金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晓姝热情地挽着她的手,说:“走吧,金霞姐。”
李金霞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等候的邹伯林,双脚简直生了根似的,提不动。秦晓
姝觉察到了她的心理,向邹伯林示意叫他跟孩子先走,邹伯林领会了,牵着柯宝提
着水果向车站里走。李金霞这才挪动步子,突然又想起还要买水果。
“我该买些水果给孩子吃,”她说。
“他不是已经买了吗?”秦晓姝说。
李金霞那苍白的脸又红了。
剪票开始了,旅客依次进站。李金霞很想说点什么。
“柯石磊的伤势怎么样?”她问。
“还不知道,”秦晓姝说。
李金霞偷偷朝前看,邹伯林一直没有回头,看那架势也不会回头,他牵着的那
个男孩却不时回头看她。
“那是你的儿子?”
“是的,叫柯宝,已经十岁了,那年我患子痫病生的。”
李金霞觉得秦晓姝已经把她要问的关于柯宝的话全说完了。秦晓姝不象昨晚那
样激动,很难说一句话。李金霞想:恐怕她是在等我说些题内的话。
“晓姝,”她说,“你们肯定非常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来送我,”秦晓姝转过脸微笑着说,“我非常高兴,那些就别说了。”
李金霞感到慰籍。
到了剪票口,邹伯林和柯宝停在剪票员旁,因为票在秦晓姝手里。
“你有月台票吗?”秦晓姝问。
“有,”李金霞说,忙掏出来。她瞟了眼邹伯林,发现他看着一边,心里又是
一阵惭愧。
进了站台,李金霞乘大家都不注意,偷偷看了看手表。一点四十分。时间溜得
真快,再不说些什么以后就没机会了,但她心里慌乱得很,平时灵牙利齿的嘴,今
天变得十分笨拙。
到了车厢门口,秦晓姝也看了看手表。
“再过十五分钟火车才开,”她说,“上去坐坐吧。”
李金霞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车厢。
车厢不算拥挤。李金霞坐下后,低头看着手上的月台票,不敢抬头,因为对面
就是邹伯林。秦晓姝看在眼里,笑了笑,眼示邹伯林,叫他说几句话。邹伯林显得
沉着,但似乎很难开口。秦晓姝皱了皱眉宇,又眼示他手上拿着的水果。邹伯林这
才开巧,于是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柯宝,要他给对面的阿姨。
“阿姨,给。”
“乖孩子,你自己吃,我不要。”
“你不要,邹伯伯可要生气了。”
李金霞看着邹伯林。
“拿着吧,”邹伯林说。
李金霞只好拿着,抚摸了一下柯宝的头。
“谢谢,柯宝。”
“又不是我的苹果,是邹伯伯买的,你应该谢他才对。”
李金霞十分羞赧地看了一眼邹伯林。这时,双方的气氛显得活跃些了。李金霞
欣慰地又抚摸了一下柯宝那张结实而黑红的脸蛋。
“你真讨人喜欢,长得象你爸爸。”
“妈妈,这位阿姨也说我象爸爸。”
“好,你象,人人都说你象,你就别再为这事乱象了。”
“阿姨,你见过我爸爸?”
“见过,在很久以前,你还没有出世的时候。”
柯宝过来坐在她身旁。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李金霞觉得这个问题棘手,此时此刻不好回答孩子。
“柯宝,你太好奇了,”秦晓姝站起来牵着儿子说。“让阿姨跟邹伯伯说说话,
我们到餐车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卖。”
李金霞被秦晓姝这意外的话窘住了,同时发现邹伯林也是如此。
“还有十分钟,”秦晓姝说,“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说完,拉着儿子朝餐
车走去。
手表指针一秒一秒地走着,再不开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李金霞把水果放在桌
板上,羞愧地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她说。
“也许是命中注定,谁都难以逃脱。”邹伯林照样看着窗外。
“不,是我不坚定,我太轻率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展到今天了。”
李金霞垂下头,觉得他的表情很冷酷。
“那我该怎么办呢?”
“那是你的事。”邹伯林转过脸来。
李金霞见他紧绷着嘴唇,昨晚涌起的赎罪感在心里翻腾着,她禁不住又责备自
己起来:
“我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我不能原谅自己,我得为你……”
“没有必要,”邹伯林很冷淡。“在那个年代,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做错事。”
“可我做得太过分了。”
邹伯林紧紧捏着桌板上的苹果,手上冒出了青筋。李金霞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发现他眼里潮湿,好象是泪,她心里又一阵难受,埋下头。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得太多了!”邹伯林生气地把头扭向车窗外,脸上肌肉跳动着。
“也许,”李金霞感到害怕。“不过我想,我应该为你做出牺牲。”
“那你准备牺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能吗?”邹伯林转过脸来。
李金霞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裂痕有多深。
“我知道,我给你造成的损失,很难弥补。”
“既然你知道,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李金霞明白现在说多了也没用,心里难受死了。邹伯林那严峻的面庞又转向窗
外。
音乐响了,列车播音员开始发车前的播音。
秦晓姝牵着儿子回来。
邹伯林的表情仍然是冷漠的。
“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他说,“你走吧。”
“我希望你回来前,发个电报,我一定到车站来接你。”
邹伯林催促道:“你快下去吧。”
李金霞站起来,乞求道:“我一定等着你,答应我。”
邹伯林急了,勉强回答道:“到时候再说。”然后眼示秦晓姝送她下车。
“走吧,金霞姐,”秦晓姝说。
轰冲!车厢发出一声撞击响。
下了车,李金霞望着车上的秦晓姝,显得十分可怜。
“晓姝,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金霞姐,再见!”
李金霞眼里流着泪水,内心充满说不尽的感激之情。
列车员上车关了门。火车开动。
李金霞跟着火车走。
“晓姝,我盼着你的来信!”
火车速度加快,李金霞追了一段,追不上了,只得停下,呆呆地目送火车出站。
今天付出了些什么,得到了些什么,李金霞是模糊的。匆匆赶来送秦晓姝,意
义是什么,也是模糊的。意外碰上邹伯林,并跟他谈了话,同样是模糊的。她不知
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只觉得从昨晚秦晓姝登门拜访到现在邹伯林陪秦晓姝去野
战医院,是她一生中最惭愧的,最狼狈的,最痛苦的。送走秦晓姝后,李金霞感到
十分空虚,周围任何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昏昏沉沉地转身走着,浑身疲惫不
堪,很想倒在地上,任其自然摆布。她走到地下通道门口,听到附近有哭声,心想
有谁还比她更伤心的呢?本想不预理睬,她的痛苦难道还有谁比得上吗?但那哭声
很古怪,好象故意在诱惑她,她抬起双眼四周看。十多米远,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
埋头哭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可怜极了!但引不起她的同情,她正打算走
下地下通道,却见站台勤务员走到那女人身旁。
“同志,有什么为难的?是丢了钱?包裹?孩子?还是没赶上火车?”
“走开!”那女人抬头嚷道。“真是管得宽,别人哭也要你管!”
“好好好!”勤务员说。“我不管,我多事。”
李金霞觉得那女人好面熟,走近仔细看,原来是薛玉兰!她为什么在这儿哭?
李金霞觉得莫名其妙,但很快明白了,薛玉兰一定是来送邹伯林和秦晓姝的。不,
不对,她既然来送邹伯林和秦晓姝,刚才为什么没露面?李金霞觉得薛玉兰的哭有
些蹊跷,她想弄个明白。“嗯!嗯!”她故意咳嗽两声。薛玉兰抬头见是她,慌忙
掏出手绢揩泪水,暂时不哭了。
“你哭什么?”
“他……他跟她走了!”薛玉兰说完,忍不住又哭,双手捂住脸,发出闷闷的
哭声。
这个巫婆,霉谷子烂芝麻的样子,真是令人恶心!李金霞忿忿地想到,但觉得
自己恐怕大概也差不多。
“这有什么值得哭的!”她提高声音说。
薛玉兰吓了一跳,止住哭。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真想死。”
“死?”李金霞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回去吧,别太狭隘了,否则会倒霉
的。”
“我已经够倒霉了!”
李金霞一阵无明火起。
“就因为他撇下你跟秦晓姝走了?”
“你不懂,你不知道他们。”
“他们怎么啦?你说来听听。”
薛玉兰盯视着她不回答。
“你跟他在一起好多年,难道还不懂他?”李金霞愤然说,“你太不了解他了!”
“你了解他?”薛玉兰嗤笑了一声。“既然你了解他,你就不会背叛他了!”
“正因为我不了解他,”李金霞受到狠狠一刺,嚷了起来,“我才感到难受!”
“你也会难受?”薛玉兰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内心埋藏了很久的嘲世心理
突然爆发。“哈哈哈哈!你也会难受?哈哈哈哈!”
“别笑了!”李金霞喝道。“你这个人简直糟透了!”
“你呢?”薛玉兰反问道。“你比我好吗?你嫁了个什么人?你背叛了个什么
人?我是糟透了,可你比我还糟!哈哈哈哈!”
“真是个疯子!”李金霞气急败坏地扭头向地下通道走去。
薛玉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她的背影大声嚷道:
“我才不是个疯子,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你男人是个什么东西,总有一天我会
告诉你的!等着瞧吧。”
李金霞就象挨了鞭子似的,一路上人们都在瞧她,她飞快地下了地下通道。
逃出车站后,李金霞忙乱中取了自行车,上车就走。骑了没多远,她就精疲力
尽,很想如昨晚那样痛痛快快地哭个够。这时,李金霞仿佛感觉到薛玉兰在后面追,
并且不停地重复刚才说的那些话。不错,她背叛了一个什么人?又嫁了一个什么人?
她丈夫是个什么人?薛玉兰尽管象个疯子,但说出的话并不颠倒。她意识到自己今
后的一切都是问题,丈夫、儿女、家庭,都会在问题中发生变化。唬,不敢再想下
去了。她拼命地蹬着自行车,象梦里一样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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