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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开 篇
今天,县城里的人觉得奇怪,中学里那个跛子老光棍容光焕发,腋下撑着拐杖,
逛起县城来了。
这位教师身体单薄,穿的仍然是那件脱色的蓝色中山服,他戴的那幅挺大的方
框眼镜,看来还能值两个钱,但不协调,反而把他的脸显得更小了。他是一个不讲
究消费的人,不象一些中学的教师,比较看重自己的仪表,小日子过得有条有理,
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知识,确实没有几个教师能比。他今天有这番兴致,算是一
种开化,不然他还真的是一个迂夫子了,人们只能把他和陈景润的形象联系起来。
他逛了百货商场,又逛家具店,逛了家具店,又逛副食品商场,那残废腿似乎
没有疲倦的感觉,动作敏捷,速度飞快,连一些四肢健全的人都不望尘莫及呢。他
看了锅碗瓢盆,又看床上用品,看了家电产品,又看简易家具,手上拿着小本本,
把看好的都记下来。不过,他好象没有采购到一件理想的商品,因为一直没有人看
见他掏钱的动作,服务员问他想买什么的时候,他总是笑着回答:“我看看,我看
看。”
县城尽管远离省府成都,但商品却并不比成都的便宜,或者还要高一些,而城
镇居民的收入,就比成都差多了。从这位跛子教师的装束可以看出,他的经济并不
宽裕,所以县城里琳琅满目的现代商品,在他眼里,贵得真是可怕,凡百元以上的
商品,他几乎都不多看,百元一下的,方才停下细看,看了过后,又不停摇头。他
逛了一大圈,跑得满头大汗,只恨自己囊中羞涩,无法了愿。最后,他还是走进新
华书店,在那里翻看了不少的书籍,下狠心买了一本,还在心里嘀咕:“这书也太
贵了,可能以后没有多少钱来花费了。即便想买,还得看看家里的经济情况。唉,
生活就是这样,不能一辈子当书呆子。”他拿着书,恋恋不舍地走出书店,然后到
菜市场买了些蔬菜,连肉都没有割一斤,就十分满足地回到县中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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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的人暂且不说,先说说这个县城。
这里说的这个县城,地处川西北边缘,有一条清清的河流绕过它向东流去,于
是自古以来人们都称它青水县。全县幅员面积达八百多公里,境内山峦叠嶂,河川
缭绕,乡镇村落,大多位于山沟或河流缓冲地带。堂堂的县府,也只能座落在四面
环山的一处坝上,坝里挤满了建筑,很难找到一块多余的平地,真可谓:座下巴掌
大,抬头簸箕天。尽管深山多有宝藏,由于远离国道,交通不方便,很难与外面互
通有无,何况领导人物的头脑,就象河道上躺了多年的顽石,难以雕琢,缺乏品相,
自然与人相比,大为逊色,因而这里的经济非常落后,什么都还跟过去没有多大差
别;房子仍然是过去的瓦房,街道仍然是过去的石头路,百货公司虽说摆有几台黑
白电视机,但买的人没有几个,大家都还习惯听那不要钱的有线广播,然后每周六
晚上看看免费露天电影。改革开放以来,全国都在快马加鞭地搞经济建设,脱贫致
富的呼声响彻中国大地,我们生活的环境日新月异地变化,上头下决心,要将改革
的浪潮掀到这边远的贫穷山区来,换了那个不思进取的县长。
新县长是从省城某厅调来的,是个正处级干部,据说懂经济,很能干,为了改
变这里的落后面貌,他从各处聘请了四五个高手,大刀阔斧地调整领导班子,为了
瓦解这里多年来地方上集结的顽固势力,于是又在当地拔了几个未返城的老知青和
转业军人,四处安插,决策把关。
人事工作一结束,便开始部署经济工作。首先,全县人均集资50元修建公路,
没有钱的就出力,捶碎石,十年以后人均按100元归还,然后立马开发当地森林
资源和矿产资源,同时紧抓教育,因为一个地区的落后与发展跟当地人的国民素质
很有关系。由于新的领导班子大胆冲破封闭意识,不到五年时间,这里便春笋般地
出现了不少的生产企业,如木材加工厂、石材厂,水泥厂,化肥厂,预制板厂,食
品厂等等,还真的大大变了样。当然,那所国旗高高飘扬的县中学,自然也开始旧
貌换新颜,修了一幢十分显眼的教学楼和一幢教师宿舍楼。
有了交通似乎什么都有了,于是过去显得冷清的县城,眨眼间变得热闹起来,
外面做生意的人,也常来这里采购地方产品,据说还有大公司的老板来考察过这里
的矿产资源,因为山里面有个金矿,曾经确实也有不少人发了财,后来由于国家对
金矿的开采控制很严,并派了一支部队住扎在里面,淘金的浩荡队伍就象老鼠见了
猫似的,很快地被驱散了。再加上金矿时常发生格斗,死伤人不少,严重地威胁着
当地的治安,于是政府将该县列为治安特殊管理区。尽管淘金热没有持续多久就被
遏制了,但石材开采和木材砍伐仍然不断升温,许多座山都变得面目全非,疮痍百
瘢,放炮声和伐木声将那些野牛、野猪、山鸡、还有熊猫之类的飞禽走兽惊得不知
去向。每天都有不少运输车辆进进出出,那条集资修建的碎石公路,也开始出现了
坑坑洼洼,一到雨季,行车十分艰难,以往爱来的轿车,由于底盘经常刮坏,现在
来的次数少了,只有大卡车和农用车,仍然十分顽强地行驶着。
进山开采经过的牟溪镇,近几年也跟着发生变化,来来往往的过客,常在这里
停车歇脚吃饭,由于这里大有野味供应,还有十分好喝的梅子酒(一种用梅子泡的
苞谷酒),当地几家饭馆生意兴隆。
在镇西头黄葛树下,有一个卖羊杂米粉的妇人也沾了光,摊位虽小,生意却红
火,吃客大都是当地人,部队的一些女兵有时候也爱来。这里的米粉确实味道很好,
除了一些妇女爱吃,不少男人也爱吃。男人爱吃,似乎有些奇怪,其实不怪,因为
女老板很有一番姿色,白里透红的皮肤和一张漂亮的瓜子脸,确实令人销魂,何况
米粉酸溜溜辣乎乎又有几分羊杂疝气,颇耐人寻味。经常进山拉石材和木料的司机,
也喜欢停下车来吃上一两碗,再加秀色可餐,一路开车就有解闷的了,玩笑自然也
就多了起来。
女老板叫王穆英,名字就象她的容貌一样,不象山里女人那样粗糙。有人说穆
英以前一定是前清世袭贵人的后代,但从她的花名册上,并不见有满族字样,而是
地地道道的汉族,于是就有人猜测这女人是汉满的杂交成果,因为她有满人的富贵
气,又有汉人的玲珑美。但细心的人也看得出来,王穆英的手不乏粗糙,双眼也悄
悄地出现了鱼尾线,若不是简单地施了粉黛,那鱼尾线就更明显了。王穆英今年四
十岁,就年龄来说,与大城市女人相比,那就少了几分姿色,不过比起当地妇女,
她就是天上的嫦娥了。
穆英这辈子命没生好,先是嫁了个县上有文化的人,但那是个醉鬼,还喜欢沾
花惹草,吃醉了酒就打她,有时还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睡觉,把她赶出门外,
通宵达旦受冻,她受不了这份罪,就跟丈夫离婚了。那时穆英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大的儿子,判给丈夫养着,小的女儿,如青藤上的一支嫩水儿丝瓜,穆英怕判给前
夫养不活,就自己带着,改姓王艾妮。
穆英离婚后,改嫁老家牟溪镇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谢云富。穆英瘦得有力,是
个生育能力极强的女人,男人又喜欢那个,逼得她就象家里那只会生蛋的花母鸡,
不到七年光景,就让她生出了四个儿子,若计划生育的管理干部不去她家过问,肯
定现在的丈夫,还会让她生出许多孩子来的。孩子多了是个累赘,个个更都要付出
母爱,显然十分劳累,于是在一大堆孩子当中,穆英的爱心只好集中在女儿艾妮身
上。她觉得艾妮可怜,没有父爱。当家的历来就想有个自己的女儿,计划生育管理
干部断了他的想法,他对艾妮有种无法消除的排斥心理,看着这个女孩不是自己的,
心里咽不下男人的一口气。
艾妮长得俊俏,身上有着亲生父亲聪明的基因(虽说那是个贫穷潦倒缺乏奋斗
精神甘愿破罐子破摔的知识分子,但头脑还是高智商的),十分招人喜欢。穆英看
出女儿长大是个漂亮姑娘,盼望她将来嫁个有能力的好男人,这个男人既不是前夫
那种人,也不是现在丈夫这种人,否则艾妮将同她一样苦难一辈子。于是穆英处处
痛着女儿,不让她干粗活,不让她和镇上的男孩子玩,家里喂的花母鸡生的蛋,只
给艾妮一个人吃,把艾妮养得十分水灵,皮肤细腻白嫩,简直不象农家女孩,倒象
大都市有钱人家的千金。穆英除了让女儿长好身体,就是让她有文化,女人没有文
化也要受罪,因而她甘愿自己吃苦,不惜一切代价供女儿读书。
由于改革开放,这几年山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都在开始搞经济,
单靠丈夫谢云富老实巴脚地在那几亩土地上苦耕,显然是养不活一大家人的,于是
王穆英就在淘金发了财的兄弟那里借了本钱,做起今天的米粉生意来。
王穆英曾经到过省城,印象最深的就是到青石桥吃酸辣粉。这米粉好制作,价
钱便宜,适合大众消费,几毛钱一碗,农村人也吃得起,于是她觉得做米粉生意会
成功的。再加上当地人喜欢吃羊肉,于是她在米粉里加了羊杂,其味道尽量调制到
与省城青石桥的一样。那个味道,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果然不费多少功夫,她的米
粉很快就招来生意,镇上的男女老少都爱吃,来往过客也喜欢,当然她是知道那些
男人不光是来吃米粉的,但为了生意能够红火并长期做下去,只要不越过界限,随
便那些男人怎样。说几句调情的话,又伤不了身子和名誉,反倒活跃了生意气氛,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几年,王穆英卖米粉赚的钱,不仅还了在兄弟那里借的本钱,还让一大家子
人吃上了饱饭,让女儿读完了高中,成绩算不上班上顶尖的,倒也列入前八名,这
显然是件开心的事。下一步她就希望艾妮能够考上大学,到大城市去深造,将来当
个女才子之类的,肯定会找到一个好丈夫。
然而,就在王穆英黄梁美梦做到快天亮的时候,一件令她伤心透顶的事情出现
了。这就是女儿艾妮,竟然爱上了自己的班主任,并且死活要嫁给他,不考大学了。
那个老师叫徐明贤,是个特级教师,还是县政协委员,从地位来说,倒也是个了不
起的人物,平时也很关心艾妮的成长,给了不少资助,就这些而言,也是没有二话
可说的。王穆英不能容忍的不是这些,而是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年龄太大了,五
十来岁,比自己大十来岁,比自己女儿大整整三十二岁,并且还是个跛子,特级残
废!她清楚地记得徐明贤拄着拐杖抽肩跛足走路的样子,说他是自己的女婿,不是
天大的笑话吗?这艾妮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居然给她出这个丑,气得她这两天做
米粉生意都没有心思了。
穆英正为女儿的事犯愁,听到汽车响,抬头看,一辆拉木材的东风牌卡车从山
上下来,停在路旁,车上跳下来一个黑脸大汉。这驾驶员是从甘肃过来拉木材的,
是个回头客。车那边还下来个年轻小伙子,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个小铁桶,到黄
葛树下面的溪里去打水。黑脸大汉迈着大步走到摊摊,一见面就笑呵呵地对她打趣
:
“哈哈,穆英妹子,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相?想不想哥子给你解解闷儿?”
“老娘今天心里不快,莫惹我!”穆英将缸子里的米粉抓进两只竹勺,怏怏不
乐地回答。“你要吃素的还是荤的,快说,莫多管闲事。”
“荤的,六碗,”黑脸大汉碰了一鼻子灰,收敛了笑容,坐下。“喂,”他心
里想不过又问,“说真心的,有啥苦处,说出来,兴许我还帮得上忙。”
“帮忙?”穆英瞟了他一眼,埋头苦笑着,将竹勺放进锅里为他烫着米粉。
“你真帮得上忙,我就跟你走一趟甘肃了。”
“啥事那么严重?”黑脸大汉说,心里又快活起来。“我就是损失个十万八万
的,也拚着把你的愁消了。”
“算了!你破费也莫用,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让我好端端的艾妮没个好命。”
“怎么了,出了啥事?”
旁边桌子吃米粉的当地男人王老二插嘴道:
“艾妮死活要出嫁。”
“艾妮要出嫁?”黑脸大汉把脸转向王穆英,看了看,见她没有回答,便把脸
又转回来,问王老二,“不就是那个端端正正很可爱的姑娘么?”
“就是,想不到吧,还不到十八岁呢。”
黑脸大汉纳闷了。
他徒弟从溪里上来,提着水走到卡车,揭开车盖,爬上去给水箱加水,车头冒
着水蒸汽。
王穆英烫好米粉,装进兑好调料的两个土碗,舀了一勺羊杂分别覆盖在上面,
撒了些葱花和香菜,又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便端到黑脸大汉的桌子上来。
“哎,”黑脸大汉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安慰道,“穆英妹子,女子早嫁,在山
里算不了啥,早栽秧子早打谷嘛?好事好事!”说完,端起一碗呼呼地吃起来。
“好事个屁!”穆英忍不住骂道,转身过去继续烫米粉。
“怎么?那男人不好?”黑脸大汉停住,半根米粉在嘴外,好奇地问。
“是个跛子,”王老二说道。
“跛子?这倒不是个好事,”黑脸大汉吞进那半根米粉后,望着王老二说。
“那姑娘漂漂亮亮,哪种男人找不到?完全可以嫁个大官大款什么的,嫁个跛子,
吃错药了。”
“唉!”穆英直叹息。“是我命不好,苦苦养着女儿,天天盼望她有个出头好
日子,结果仍然摆脱不了苦命。”
“别愁,穆英妹子,我是个在外面跑的人,随随便便惯了,不大关心人家的事,
今天听了你家的事,心里确实不舒服。这样吧,我跟你到你家去,劝劝你女儿,叫
她别做傻事,女儿家终身大事,不能乱来。”
“莫用!莫用!”
黑脸大汉的徒弟给汽车水箱加完水,收拾好小铁桶,便走过来坐下,端起桌子
上的一碗米粉埋头吃着。
“大家都劝过,她女子就是不听,”王老二说。
“我就不信,她听不进我的话,嫁给跛子,还不如嫁给我的徒弟,”黑脸大汉
放下碗,立即要去劝说艾妮。
他徒弟窃窃笑着,小脸变得通红,看得出心里很高兴。
“算了!算了!”穆英一边说着,一边端着烫好的两碗米粉走过来,瞟了一眼
埋头专心吃的小伙子。“你这徒弟,还是个嫩水儿,黄瓜没起蒂儿。”小伙子羞涩
地笑着,不好意思抬头,将她端来的第二碗米粉拿到嘴边接着吃。王穆英笑了笑,
又说,“大哥,你莫费力气了。吃了米粉快赶路吧,现在车匪路霸凶得狠,晚了路
上要出事。我的女儿,还是我自己想办法阻止她。”
“这样看来,旁人真的帮不上忙了?”黑脸大汉显然有些遗憾。
“是的,帮不上,”穆英肯定地说。
黑脸大汉吃完米粉,和徒弟上了车。
“艾妮长得确实好看,”他徒弟说。
“你狗娃娃的,球点儿大,就喜欢女人!”黑脸大汉给了他头顶上一下。
大卡车起步了。今天没有玩笑可开的了,师徒俩一路上纳闷了好半天。
这天,王穆英早早收了摊,下决心要把艾妮的死结解开。
她家就住在牟溪镇半山腰,这里可以鸟瞰小镇全貌。清澈冰凉的牟溪水,从西
面老鹰山崖口那边呈现一美丽的瀑布流下来,蜿蜒绕过葫芦般的小镇,又哗啦啦地
流入下面那片丛林,向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永不回头地奔去。通过山崖口,可以看见
遥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山,晴天里,蓝天白云中显得十分庄严肃穆,阴天里,几乎被
云雾遮得看不见,就象垂帘后的老皇后一样神秘,令人捉摸不透。
牟溪镇的建筑没有发生多大变化,不象县城里,高楼不断升起,镇上仅有两幢
具有现代气息的楼房,一幢是信用社的,一幢是一个靠做木材生意起家的刘半天的
住宅,而镇办公所在地房子,都还是过去的老瓦房,只是翻新了一遍,看起来才不
是以前那样破烂不堪。镇长高长根,发了点小财,在旁边修了一个四合院,自己有
一辆二手货北京吉普车,仅五成新,不能跟刘半天崭新的丰田小货车相比。两家人
都有势力,算是统治了这个小镇,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各发各的财,
若镇上有重大事情的时候,大家才围着一张桌子坐在一起。不过仍然有一件事情互
相有点联系,那就是两家人的儿子都是艾妮的同班同学,两个小家伙都被艾妮的容
貌迷住了,见艾妮要嫁班主任,都红了眼想对徐明贤大打出手。镇长是个识大体的
人,知道那个徐明贤是打不得的人,若出了事,自己的小官肯定保不住,所以对儿
子高强严加控制,并积极地与县武装部联系,打算到了冬季招兵的时候让儿子去当
兵。刘半天长期在外做生意,也明白事理,若是那个残废人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县
民政局不会放过他,为一个山里的女子,犯不着惯实自家的小子,所以也把儿子刘
勇看得很紧,出门做生意,总是带着,并且不怕让儿子染上坏习惯,去省城吃馆子,
看录相,唱卡拉OK。结果两家人都把自家的儿子弄得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中了
邪似地疯疯颠颠。由于艾妮要嫁人了,整个牟溪镇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好象是天
外魔鬼要把镇上的黄花闺女抓去吃了似的,大家都有些恐恐慌慌,愤愤不平。倒是
艾妮的后爹谢云富沉得住气,每天在山上的土地上苦耕,或者干脆把成都麻羊赶到
山崖口那边去,直到天黑了才回来。这个老农,心里想的什么,没有人搞得清楚。
王穆英收拾米粉摊后,背起装家什的背篼,从黄葛树下去,踩着石头过溪,哗
啦啦的流水淹没了好几个石头,她只得脱了布鞋提在手上,赤足踩过去。她上了坎,
穿上鞋子,便向回家的山路一步步攀登上去。
她住的地方共有三户人家,都是亲戚。王穆英家住在右边一排房子,谢云富的
二弟谢云贵住在左边一排房子,公公死了好几年了,健在的婆婆跟三儿子谢云金住
在一起,就是正中间那一排房子。谢家院子的房子是几十年没有翻新的旧瓦房,三
家人的门坎几乎同样磨损得就象老鼠咬过似的,谢云贵和谢云金的房子的木格窗子
上的白纸已经变成了黄色,上面不少的灰尘,只有王穆英家的还显得比较鲜艳,窗
上贴的五谷丰登的红剪纸显得分外惹眼。
王穆英走进院子,正碰见那只花母鸡被一只老公鸡追赶着踩蛋。这的确是一只
很会生蛋的母鸡,可惜老了,它背上的羽毛已经被公鸡们踩得没有几片了。那公鸡
见有人来,动作慌乱,爪下总是踩滑。穆英看到那花母鸡蹲着身子的模样,很是可
怜,便“喝嘘”一声吆喝,将那只性虐狂老公鸡撵开了,花母鸡这才免去再掉几片
羽毛。
穆英回到自己的家里,放下装米粉和碗筷的背篼,进艾妮的房间看。艾妮的房
间俭朴,但很整洁,床单和蚊帐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和柜子尽管都是破旧的,
但也擦得亮堂堂的,特别是桌子上整齐地放了几本小说和诗集,墙壁上贴有几张明
星照片,还有一幅字“藕花深处”,这字是她老师徐明贤写的,整个房间显得有别
于一般农村姑娘的闺房,给人以清新的感觉,又不乏几分秀雅的文化气氛。王穆英
见女儿不在,便问外屋里玩耍的四个还小的儿子看见他们的姐姐没有,老大说姐姐
出去了,是向堰塘那边去的。
王穆英打算出门去找,又碰见那只没有死心的老公鸡正在啄着花母鸡那皱巴巴
的冠子踩蛋,踩得花母鸡“格格格”叫个不停,她拿起门边的响杆就去打,老公鸡
刚好完事,幸灾乐祸地跑了。花母鸡抖了抖羽毛,便走去啄地上的一粒苞谷,穆英
看见它那光秃秃的背上,鸡爪印子还在。这没出息的东西!穆英心里骂着,丢掉响
杆,然后走过院子,到外面的竹林下,向远处的堰塘眺望:女儿孤零零地坐在堰塘
边。她正要过去,这时婆婆在里面叫她,她只好等会儿再说。
婆婆的住房很昏暗,墙面都被炊烟熏得又黑又黄,特别是屋梁,黑得流油,一
不小心,滴在衣服上很难洗干净。王穆英每次进去,都是坐在门坎上,这样才能躲
开落下来的烟灰和油腻。婆婆是个老封建,头上缠着发黄的白布,上身穿了一件补
了无数个巴的藏青色外衣,领口露出污垢兮兮的白汗衫。尽管这老妇人两眼已经有
了白内障视觉受到很大影响,但由于王穆英是嫁二嫁的,她总是不正眼看这个媳妇。
对艾妮也有嫌弃,常常刁难,说她是这个家里的小白骨精,长大了一定要出事的。
这几天因为艾妮的事,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旁人也很难听清楚,看那副
脸相,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使人想到她是在念咒语。见大媳妇坐在门坎上了,她动
着掉得只有几颗牙齿的老嘴开始发话。
“穆英,你那女子,今天又哭了一天,我听不惯了,先前去说了她几句,她就
气得跑了,也不晓得在啥地方。”
“妈,我看见了,在堰塘那边坐着。”
“没走远就好。幸好堰塘水浅,跳下去也淹不死。她回来你叫她莫再哭,我烦
听,象哭丧,很不吉利。”
“妈,我晓得。”
老妇人抿了口嘴上的涎液,又说:
“还有,你女子的事,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我看老大是不想管这个事,你总还
是要管管。虽说我以前不大过问她,可女人家出嫁,还是个大事,大家总还是要过
问过问吧。”
“感谢妈的关心。”
“你搞清楚没有,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个残废?”
“妈,是残废。”
“她死活要嫁那残废人,是如何想的,你了解过没有?”
“妈,她说他人好。”
老妇人拄了一下手中的凤头拐杖。
“她说他人好就人好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娶人家的黄花闺女,是好人啦?
老牛啃嫩草,没几个好东西。你见过没有?”
“妈,我见过,看人倒是个好人,是县上的特级教师,还是县政协委员,平时
对人也倒是蛮好的。”
“呵,是个文人。文人最狡猾,耍嘴皮子的,你们就容易上当。”
穆英沉默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前夫,那个确实是个耍嘴皮子的,当初自己
迷上他,不就是他那张嘴说得好听吗?她心里说道:我的艾妮不是想步我的后尘吧?
我死活也要拦住她。
“穆英,你那女子,我说不上喜欢,可要嫁个残废,你们要征求我的意见,我
是不赞成的。你们好好想想。”
“妈,感谢你的关心。”
“那你就再去说说你女子,男人多的是,要嫁就嫁个四肢健全的,日后免得吃
苦。”
“谢谢妈,我这就去说。”
婆婆尽管平日恶毒,但今天却显得有人情味,王穆英心里不由得感激着。她起
身就去堰塘,她婆婆仰头,一边向她去的方向看着,一边低声嘀咕着:“这女子邪
气!啥男人不挑,专挑残废,倒象个从阴阳界跑出来的女妖精。”
2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
起一滩鸥鹭……”
艾妮轻声吟诵,吟着,吟着,不由得沉入南宋女词人李清照这首“如梦令”的
意境之中。溪亭,日暮,晚回舟,藕花深处,一滩鸥鹭,这一系列令人玩味的景象,
仿佛就在眼前,尽管眼前的景致是牟溪镇一带的大山,溪水,荷花半开的堰塘,几
只麻鸦,艾妮的联想却是丰富的,充满欢乐。艾妮每次沉浸在这意境中,脸上总是
浮现微笑,那微笑象一朵朵被清风拂动的荷花,清澈明净的池水,仿佛受到了感染,
荡漾出闪闪烁烁的波光潋影。这首借自然美景抒发人的心境的“如梦令”,是徐明
贤老师教她的。徐明贤教过她很多古诗词,都是一般高初中课本中没有的,据说普
通大专教材也没有选用。艾妮最喜欢的就是李清照这首“如梦令”,她觉得这首词
太美太美,不仅词本身字句很美,意境也很美,节奏也很美,韵律也很美,特别是
徐明贤老师那口才讲出来的,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太好太好。但今天,艾妮笑不
起来了,她那已经哭红的双眼,满是忧愁,悲吟的是“醉花阴”。她不明白自己的
选择竟然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不仅使自己家里人不能接受,就连周围的人也觉得
是件不可理解的事情。真是惊起了一滩鸥鹭呢!难道我是误入藕花深处了吗?就算
是我误入了,但这藕花深处多美。可恶的山里人没有见识,愚昧无知,大惊小怪,
连人家的婚姻也要管。难道残疾人就不应该有美满的婚姻吗?难道正常人就不能和
残疾人结婚吗?天下哪有这个清规戒律?他们凭什么要干涉我个人的事?正是如花
似玉的少女艾妮,心灵中充满的美好遐想太多,人们越是反对她的选择,她就越觉
得自己的选择不同凡响,这个选择能够体现一个少女纯真无瑕的思想情感,能够体
现个人意志,体现一个女子对传统势力的挑战,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选择。我的徐
老师,我为你作了多么大的牺牲,我认为值得,我不怕他们,我就要走自己的路,
看他们把我怎么样。可怜的是我的母亲,她那么爱我,竟然在这个事上不能理解,
我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
在许多女学生中,没有一个能吟诵艾妮那么多那么好的诗词,这是徐老师对艾
妮特殊的厚爱,艾妮非常珍视这份情意,天长日久,这份情感不知不觉地消除了师
生之别,年龄之差,使艾妮觉得跟徐明贤老师的距离,更加贴近了,更加融合了。
艾妮记不清什么时候爱上徐明贤老师的,只记得有一天,她上课发现老师换了,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过了好几天,都是由代课老师给大家上课,她心里开始惦
记徐老师了。下课时,她向那位代课老师打听,才知道徐明贤老师生病了。徐明贤
老师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资助过不少的穷学生,平时非常关怀她,知道她家由于穷,
供她读书十分困难,因而把她当做重点资助的对象。既然自己的恩师病得都不能上
课了,她得去看看他呀,否则心里猫抓抓不得安宁。
徐老师住在单身教师宿舍。艾妮轻轻推开门,只见老师正坐在床上为学生修改
作业,脸瘦得跟猴子一样,仿佛快要承受不起那副方框大眼镜了,她心里顿时非常
感动,禁不住依着门呜呜哭了起来。徐明贤听到哭声,抬头见是艾妮,笑着向她打
招呼。
“艾妮,是你来了么?怎么不进屋在那里哭?快进来!快进来!”
“听说你病了好几天,人家都不晓得,”艾妮进屋继续哭道,“我心里很难受
……”
“艾妮,”徐明贤感动地说,“你很善良。别哭了,我不是很好么?”
他说完,咳嗽起来。艾妮见他咳得很厉害,苍白的脸都胀红了,赶忙倒了一杯
水给他。徐明贤喝了一口水,好些了。
“徐老师,你病成这个样子,莫再修改作业了。”
“不行,郭老师自己的课就不少,这几天帮我代课,我不能让人家作业也帮我
修改嘛,反正自己在家里也没有事,所以我叫他把作业帮我拿来。”
艾妮见他又咳嗽起来,比先前还厉害,她忍不住去为他拍背,等到他咳完嗽,
忙又端水给他喝。
“你到医院看病了么?”她着急地问。
“家里还有一些药,医生看了,开的药也是这些,”徐明贤喘息了半天,才接
着说,“不要紧的,我只是得了重感冒,每年都有一两次,过几天就好了。”
“看你说得多轻松,你都病得起不了床,还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艾妮心痛地
责备道。“吃饭了么?”
徐明贤没有回答。
艾妮见他不象吃了饭的样子,于是翻箱倒柜找,发现他缸子里只有垫底的米,
屋里没有菜,柜子里还剩下半袋饼干,她拿出来嗅了嗅,已经变味了。再看灯柜上,
纸里有一些饼干渣。
“你就吃这些变了味的东西?”
“吃饭只是个充饥,吃啥都一样的。”
“你一点营养学的观点都没有,再节约,也不至于这个样子,身体如何好得起
来?”
徐老师是个单身男人,由于残废,做事非常不方便,每次看到这种情景,艾妮
都想找一个回报他的方式,但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最好。她妈时常对她说:“徐老师
帮了我们那么多忙,你要好好报答人家,看他需要啥帮助的,你要灵性点。”艾妮
今天终于找到了帮助恩师的办法,这就是替他做做家务事。其实,艾妮在家从来就
没有做过家务事,她妈不让她做,只希望她读好书就行了。现在,她真的还想做点
儿家务事呢。一个女孩子,长大了,不会做家务事,显然是不行的,以后怎能操持
家务呢。
“我来为你做饭。”
“不行,艾妮你别做,一个老师让学生为自己做家务事,很不道德。你不要管,
我自己能做。”
徐老师说完,就从被子里伸出残废的腿,要下床,艾妮忙将他又扶了上去。
“徐老师,我不是以学生的身份为你做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朋友的帮助,
是无可厚非的。”
她的机智善言,使老师一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
“艾妮,别这样,你会让我羞愧的。”
“不,徐老师,在家,我妈不让我做,在这里,你也不让我做,这很不好,你
应该教我勤劳才对。”
“艾妮,”徐老师不好意思地说,“你太会说话了,我真不晓得该怎样回答你。”
“你就莫多说了,病了就好好休息,让我锻炼锻炼吧。”
“爱劳动倒是一种美德,”徐老师没有办法,只好说道。
艾妮高兴地挽起袖子,就帮他做饭,尽管饭菜做得不怎么样,但她看得出来,
徐老师吃得很高兴。
“怎样,我不笨吧?”艾妮得意地问。
“不笨,你很能干,第一次做饭,就做得这样好,”徐老师感慨地说。
这以后,艾妮每天到徐明贤家里为他做饭,熬药,弄得徐明贤很不好意思。
“艾妮,你不要再这样了,简直羞死我了。”
“我偏要!”艾妮嘻嘻笑着回答。
在艾妮的照顾下,徐明贤的病很快地好了起来。
“艾妮,感谢你!现在我病好了,可以上课了。你以后来玩就行了,千万不要
再做事,否则我不允许你到我屋里来。”
“真的?”
“真的,我说得到做的到。”
“我不信。”
“哪你就看吧。”
徐明贤的话,使艾妮感到有种失落感,因为通过几天到这里来为他做家务事,
她已经习惯了,并且感到非常的快活。现在老师在家务的事情上向她下了“逐客令”,
她怎么不难过呢。
艾妮犯愁了,她发现自己对尊师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感,时时刻刻都会不由自主
地想到他。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她看见同班女生雷雅梅,神神秘秘地钻进徐老师
的单身寝室,心头十分烦躁不安,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雅梅到他寝室去干啥?她
忿忿地想道。为了弄清楚这个同班女生到老师寝室究竟干什么,她莽撞地闯进了那
间寝室。原来徐老师正在为雅梅补习功课。她发现自己想多了,脸通红,十分尴尬。
徐老师见她来了,热情地叫她坐。艾妮入坐针毡,好不容易才呆到雅梅补习完功课
背着书包离去。徐老师见她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便笑着问:
“艾妮,今天怎么啦?象一个吹胀了气的橡皮娃娃。”
艾妮什么也没有说,死埋着头,样子奇奇怪怪的。
“你来了,就不要走了,在这里吃饭,”徐老师笑了笑说,然后拖着一只残废
的腿去厨房做饭。
艾妮跟着走进厨房,拿下他手中的炊具。
“徐老师,我来,你去修改作业。” “这怎么好呢?我上次不是说过吗,
你再为我做事,我就要赶你出去。”
“我就要做!我看你赶我。”艾妮任性地看着他。
“你呀,真是个娃娃!”徐明贤笑着佯装威胁道,“我真的要赶啦。”
“你赶!你赶!”艾妮打着他。
“好了好了!”徐明贤躲着叫道。“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耍嘴皮子!”艾妮娇嗔地说,然后去为他做饭。
徐明贤看着她挽起袖子,十分麻利地做着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接着,艾妮还在星期天把徐老师的寝室彻底打扫了个干净,还把他的床单、蚊
帐拆下,通通洗了一遍,又把他书架上的书分类摆放,变得很好查找。弄得徐老师
又高兴,又惭愧,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艾妮,你真善良,”徐老师感动地说。
艾妮搓着枕巾,抬头嘻嘻笑着,红喷喷的面颊淌着汗水,她用手腕揩了一下,
几丝秀发粘在额头上,那样儿,很美,真是天生贤慧。
“艾妮,”徐老师油然感到一种家庭的温馨气息,情不自禁地说,“今生今世,
我要是娶到你这样的女孩就好了。” 艾妮一下羞涩地埋下头,默默地搓着枕巾。
徐明贤突然感到自己说走了嘴,也显得不自然。
“当然,我是没有这个福气的,”他马上修正说。
艾妮洗干净枕巾,站起来凉在绳子上。徐明贤欣赏地看着
她那汗涔涔的背,觉得很是惬意。
“这么多年,你为啥一直单身?”艾妮问。
“哎,”徐明贤悲从心来,“我一个残疾人,难啦,何况又上了岁数,那就是
难上加难啦。”
艾妮回头看着他。
徐老师忧伤地看着一边,感觉她在注视自己,马上又变得无所谓了,向她笑了
笑。
“一个人也好,生活得省事。我看到周围许多家庭,并不都美满,自己倒也觉
得单身,兴许是件好事。”
艾妮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你应该有个温暖的家庭。”
“天伦之乐谁不想?但愿上苍赐给我这份福气。”
“上苍会赐给你福气的。”
徐明贤还没有回过神来,艾妮已经跑出门去了。
艾妮离开徐老师家后,为最后一句话心里跳得厉害,这不是分明在向徐老师传
递信息吗?她开始陷入一种沉思,觉得今天跟徐老师的对话很有意思,她为那句话
想了很久很久,想象着当徐老师妻子一定是很美的事,因为在所有人当中,只有徐
老师让她感到快活,只有徐老师最善解人意,只有徐老师是世界上知识最渊博,感
情最丰富的男人,只有徐老师身上有种父爱般的博大情怀。父爱在年轻女孩中,是
一种十分神圣的情感,比单纯的初恋男孩那种傻乎乎的爱美多了,学校里追逐她的
男生,个个不都是笨手笨脚得可笑吗?牟溪镇的高强、刘勇之类的,真是傻到极点
了,哪里是书上描写的那种英俊少年?艾妮是不欣赏这种初恋的,不喜欢这种笨拙
的缺乏内涵的表现,他们就象未成熟的果子,酸涩得无法咀嚼,根本说不上味美可
口。艾妮崇尚的是屈原和婵娟似的爱情,那是多么的富有诗意呀。徐老师就象她心
中的屈原,徐老师身残志不残,有一颗永不泯灭的心,这颗高尚的心,不知让多少
深山里的孩子变得有文化起来,并且这位老师又是直接雕琢她的一个人类灵魂工程
师,她多么的尊敬他和爱戴他啊。不过,艾妮也想过徐老师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娶
媳妇,如果说徐老师是个残废就讨不到老婆,那只是一般女人的世俗择偶观念。衡
量一个男人的标准,主要是看他有没有才华,有没有高尚的情操,有没有正直不阿
的品行,对人有没有责任心。艾妮觉得杰出男人应该具备的优良素质,徐老师都具
备了。仔细衡量,艾妮觉得徐老师是她今生今世所要追求的人,是她梦中最常出现
的那个模糊而高深的影子的现实体现,是她潜意识中埋葬了很久很久的情结,这个
情结突然跳了出来,让她感到又恐慌又惊喜。哦,徐明贤,你不仅是我的老师,还
是我的老大哥,我的父亲,我梦中的偶像。
艾妮心中有了恋情,便开始变得魂不守舍起来,成天都想到徐明贤老师,并且
把徐明贤老师的话反复咀嚼,觉得其中蕴涵着一种师生之间无法直言表白的思想,
她把徐老师的玩笑当作内心的一种表露,一种男性的洒脱美,因此她觉得徐老师肯
定是喜欢她的,并且希望她成为他的伴侣,否则徐老师怎么会开这样一种玩笑呢?
为了证实徐老师不是对她开玩笑,过两天她又到徐老师寝室去,自然是一进门就帮
助做饭。
“艾妮,那天你把我这肮脏的窝打整得好干净,让我感到很舒服,”徐老师笑
嘻嘻地说。“不过,你经常这样下去,恐怕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有啥不好?你不嫌弃,我就要为你经常做。”
“不行的,好艾妮,别人会说闲话。”
“就让别人说去吧,反正是我心甘情愿。”
徐明贤见她如此执着,反而感到麻烦了,这是自己的学生,让她干着好玩,是
可以的,可让她真的来帮助自己做家务事,岂不遭到世人谴责吗?不行,绝对不行!
“老实说吧,艾妮,你不怕,我倒怕,我毕竟是个单身男人,这样对你很不好。”
“徐老师,”艾妮严肃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凡人,你是有思想境界的人,
难道还怕这些?”
“不,”徐明贤认真地说,“我是个凡人,是个吃五谷生百病的凡人。凡人就
有凡人的担忧,苦恼,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艾妮固执地说。“人何必要为别人的闲话活着,这样不是生活
得很累吗?”
“艾妮,话不可以这样说。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中,现实中有很多我们认为不
合理的规则,但那毕竟都是存在的,我们要是不理睬这种规则,就会遭到它的报复。”
“现实有这样可怕可恨吗?”艾妮照样不理解。
“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仅是可恨的,又是可怕的,而且强大得难以战胜。”
“我觉得迷惑,你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蔑视现实中丑恶的东西吗?真正遇到
事情了,又要我们承认这些丑恶的东西,你不觉得矛盾?”
“艾妮,我现在不好向你解释这些,”徐明贤尴尬地说。“当你以后有了生活
体验,很多事情,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艾妮忧郁了,她本来是想证实徐老师对她是否真的产生了情感,没想到会是这
样。看来那天徐老师真的是开玩笑,只是自己多情了。想到这里,她好一阵面颊发
烧。
艾妮开始有了苦恼,认为自己太小,还不能引起徐老师的爱。这天,她做了饭,
没有心思再呆下去,便向老师告辞。
“艾妮,怎么饭做好不吃了再走?”
“你吃吧,我有事要回家。”
徐明贤觉得奇怪,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3
王穆英经过一片玉米地,上了堰塘。一只青蛙“咚”地跳入水中,拖着水纹向
一片荷叶下面游去,到了那里停下,从荷叶边翘起青色的头。这个堰塘不大,有两
亩多地,是老二谢云贵的。老二经济并不宽裕,种了一些藕,又少有施肥,长势并
不见好,水面上荷叶稀稀落落,显然到了秋天不会有多少收成。
艾妮披着长发,紊乱的发丝散在那件蓝色绣花衬衫上,下面是一条白色外扎长
裤,与周围的黄色泥土和绿色植物相比,显得格外惹眼。她双手抱着膝头,下巴放
在膝头上,白色的长裤将她的臀和大腿连接的部位绷出滚圆的线条,显出女性躯体
的成熟。穆英心里说道:兴许就是这套服装把她大姑娘的味道显出来了,引得徐跛
子性情发作。唉,这是我给她买的上大学穿的,用场派反了,早知如此,不买给她
穿,恐怕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穆英叹息着,沿着堰塘边的小路走到女儿跟前,
见她仍然出神地看着几朵半开不开的荷花,不由得想到艾妮房间里的那幅字,这个
女子,兴许就是被那幅字给迷惑住的。什么“藕花深处”,有啥美妙可言,简直是
文人的无病呻吟。穆英心里嘀咕着,见女儿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艾妮!”她叫道。“起风了,莫着凉了。”
艾妮从迷乱的沉思中醒来,抬头望着母亲,两眼泪汪汪的,显得十分可怜。王
穆英感到心里一阵酸楚。她坐下,挨在女儿身旁。
“艾妮,”她伸手抚摸着女儿的背,感觉薄薄的衬衣里面的皮肤冰凉,口气温
和地说,“你真的是中了邪不是?大家都为你难过,今天甘肃拉木料的黑大伯,还
说要来劝劝你。你看,就连外省人,也觉得这个事情古怪。”
艾妮不开腔,两眼凝视着水里荷叶上爬动的蚂蚁。
“艾妮,”穆英又说,“你这样下去,要骇死妈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么?”
艾妮仍然不开腔,专注地看着蚂蚁。一股风吹动了荷叶,上面的水珠滑动着,
将蚂蚁瞬间淹没,然后又滑回到原处,蚂蚁从那粘稠的水迹中,艰难地脱离出来,
继续四处爬动。
穆英忍不住哭了起来。
“妈辛辛苦苦养育你,不是要你嫁给那种人的!妈早也盼,晚也盼,只盼你将
来有个出息,嫁个好丈夫。妈这辈子受的罪,还不多么?老天爷,为啥要这样对待
我?”
艾妮对她的哭无动于衷。穆英只好擦了眼泪。
“艾妮,瞧你这两天瘦成这个样子,妈好心痛哟。你那该死的父亲,为啥不来
管管我可怜的艾妮,现在叫我一个人,怎么办嘛?”
艾妮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死女子,”穆英嚷道,“你不要不说话嘛,你这样叫妈怎样跟你说嘛?艾妮,
我的好女儿,这事你就听妈的话,别的妈都不管你,好不好?”
艾妮简直听不进去,不停地摇头。
“艾妮,”穆英改变了方式说,“你真想嫁人,就嫁个跟你年龄一般大小的。
高强和刘勇,都是不错的小伙子呀,两家人的情况,你都清楚,这两个小伙子,不
都是很喜欢你的么?妈看得出来,你干嘛不接受他们的爱呢?不管怎样说,这两个,
随便哪一个,都比那个徐跛子强百倍。”
艾妮的心似乎是一座熊熊烈火永远烤不化的冰山,仍然那样坚挺地屹立着。
穆英显然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她苦苦地说:
“艾妮,妈的话没错的,妈不会害你的,你在这事上,就听妈的话嘛,妈给你
下跪了。”
穆英说完就跪下,跪了半天,女儿仍然没有动静,穆英激得一巴掌给她打去。
“你这死人!好说歹说不听,你要气死老娘不成?”
艾妮铁了心的不动,穆英随便怎样打骂,她都是那个样子。穆英打累了,心中
的火气也泄尽了,只得又呜呜哭起来。
山顶上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向下压来,霎时狂风大作。
穆英感觉自己身子开始发冷,止住哭,揩了泪。心想,这女儿是死了心,再劝
她也没用。于是,她站起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艾妮死死捂住脸不放。穆英感觉她
的手冰凉,心里不由得又痛起来。
“艾妮,妈不跟你说了。走,回家去,天要下雨了。”
艾妮不动身,穆英使劲将她拉了起来。艾妮抬着头,散乱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她双目无神,好象她的心,早已被魔鬼掏走了。穆英觉得女儿疯了似的,心里更是
害怕,赶紧架着她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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