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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4
艾妮有好几天没有去徐明贤寝室了,她似乎怕徐老师跟她说现实的问题,甚至
厌恶听这方面的任何一句话,现实那些丑恶的东西,给她造成了极度的逆反心理,
她突然觉得自己堕入了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之中。她的少女的满腔热情,一下遭到
了现实的嘲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课堂上,只要是徐老师的讲课,她
总听不进去,她不敢正眼看他,成绩直线下落,使得班上几个好同学,都觉得奇怪。
她也分明看得出来,徐老师好象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只要目光碰到她,就有一种特
别奇怪的神情,那种神情,只有她能够感觉得到。以前,徐老师总喜欢让她回答一
些课文里的问题,但现在,这种提问,对她也少了,甚至干脆就不要她来回答。这
种师生之间的僵局,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
一天,艾妮在操场碰到徐老师,她想躲开,但又想跟徐老师搭白,因为她觉得
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当她抬头望着徐老师时,发现他憔悴了,心里更
加愧疚。
“艾妮,怎么好多天不去我那里了?”徐老师站在她跟前亲切问道,“是不是
生我的气了?”
“没有,我能生谁的气呢?我是这么小气的女孩吗?”她说这话时,自己也觉
得掩盖不住心里的惆怅。
“别瞒我了,看你,都快要哭了。”
艾妮确实忍不住哭了。徐老师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然后温和地说:
“别哭,艾妮,徐老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尽管批评。”
“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不晓得为啥心里不舒服。”
“那今天就到我寝室来吧,说说你近来想些啥?看我能不能为你消消愁。”
见徐老师邀请她到他那里去,艾妮一下又高兴起来,觉得她跟徐老师之间莫名
其妙的隔阂,突然又消除了,脸上的愁容日出云散般的没有了。
“我现在出去买点菜,跟着就回来。我给你钥匙,你先到我寝室去,好不好?”
“你不方便,我去帮你买菜。”
“那好吧,我在家等着。”
艾妮接过钱,把手绢还给他,高兴地转身跑了。
她在农贸市场愉快地采购着蔬菜、猪肉,很快买好菜便赶回学校徐老师寝室去。
晚饭后,徐老师说这两天精神不大好,想到县城外望城坡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邀请艾妮一同去。
艾妮搀扶着徐老师,慢慢地登上望城坡,鸟瞰着眼下的景致。
县城在黄昏中显得如诗如画。从她家乡牟溪镇流下来的河水,在金红的夕阳照
耀下,闪耀着光芒,就象流动着许许多多的碎金,美不胜收。河边有一座酿酒厂,
升腾着白色的蒸汽,微风轻轻将那蒸汽拂上天空,向这边瞟来,尽管那蒸汽逐渐消
失了,但那融入空气中十分醇和温吞的窖香,却阵阵弥漫,使整个山川都象是醉了。
两只白鹤在空中飞舞,好象也喝了酒似的,飘飘然地画着优美的曲线,象是作曲家
在谱曲,又象是骚客在吟诗,自愉自乐,使人羡慕。
“多美的景致,多醉人的空气,”徐老师感慨地说。
“象一杯美酒,”艾妮补充道。
“你形容得很好,”徐老师说。
艾妮搀扶着徐老师,让他先坐在岩石上,帮他把拐杖放好,然后自己才坐在他
身旁。他们一边欣赏着山野的美景,一边亲切地交谈。
“文革时期,把我从成都贬到这里,当时我感到很绝望,觉得个人的前程,就
如此葬送了。这是个好偏僻的角落了呀,就象古代发配充军的地方,”徐明贤将一
只手托着下巴,感慨地说。“可是现在,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美
好,这里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所以,我经常到这个地方来,一边欣赏着我们这座
小县城,观看它微妙的变化,一边思考着一些问题,甚至想象着这座小县城现代化
的未来,那时这里的交通、通讯,非常发达,学校的教学条件,并不比大城市差,
计算机网络,与全国,乃至整个世界,连成一片,人们的思想素质,都比现在高好
几个档次。”
“徐老师的闲情逸致和非凡抱负,我一直都很仰慕,”艾妮说,伸出双手打死
一只蚊子,在青草上擦掉。“每次跟你在一起,我才会感觉到这个世界有多博大,
有多丰富,否则我会觉得我们这个贫穷的地方,没有一点前途,特别是每次回到家
里,看见深山里的老样子,就会感觉到离我所向往的有多远。”
“当然,这里的贫穷,是不可否认的现实,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它确实在发生
着变化。你看那些工厂,那些建筑,还有那些阡陌交织的道路,比起我初来的时候,
确实是两个样子。”
艾妮看着徐老师感慨的样子,目光不由得向他那条不能弯曲的腿移去,突然转
变了话题。
“徐老师,我看你,不象是先天性残废。”
“哦,”徐明贤从刚才的感慨中回过神来,“是的,我不是先天性的。”
“那是怎么回事?”艾妮十分好奇地问,“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徐明贤挪起裤脚,露出残废的腿,指着伤痕给艾妮看。这是一只没有截肢的废
腿,小腿和大腿,尽管有着皮肉相连,但小腿部分已经失灵,而且外形干枯、丑陋。
徐明贤拿起拐杖在小腿上使劲打着。
“徐老师,你莫打!”
“不要紧,不会痛的。”
打过的地方,确实没有疼痛的反应。艾妮替他松了口气。他将拐杖放回原处,
然后放下裤脚,将腿重新遮盖好。
“我这腿,是在那该死的年代,被红卫兵整的。那时候的学生,几乎全都被政
治冲昏了头脑,讲的是阶级斗争,整人很有一套,也很残酷,非常可恨。假如是一
些成年人干的,兴许我还寻求着报仇,可都是跟你一般大小的学生,你叫我找谁去?
怪只能怪那个年代。”
“可这给你造成了一辈子的痛苦呀!”
“有啥办法?这都是现实的可怕。”
艾妮为他感到忧伤。徐明贤脸上露出微笑。
“艾妮,我们不谈这个,都过去了,变不了的,这身体就等它这个样子,想多
了反而自找罪受。还是谈谈你吧,我发现你近来变化很大,这是怎么回事?”
艾妮一下埋着头,辫子跟着从肩上滑了下去,她用手逮着辫子,玩着辫稍,忽
然她将辫子往肩后一甩,抬起胀红的脸,望着老师。
“你认为我还小么?”
“你还是个孩子。”
“我觉得我已经是大人了,”艾妮不服气地说。
“当然,你快满十八岁了,马上就要步入成人的年龄。”
“那我就应该想成人的事。”
“哦,是吗?”徐明贤笑道。“那好,我给你下个定义:朦胧的成年。你看怎
样?”
“你就看不起我们这般年龄的女孩!”
“哪里,我也有过早熟的朦胧时期。”
“所以,你就看得出来我在想啥?”
“当然,我想找你交流,前几天事情多,没有时间。”
看着徐老师眼镜里那双柔和而又深邃的眼睛,艾妮感到慌乱,他居然连自己的
心都知道,这不由得使她又埋下了头。徐明贤的眼光从她身上移开,望着缓缓落下
山脊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艾妮,你理解这句诗的含义吗?”
艾妮摇着头,看着那轮慢慢下沉的落日,只感觉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力量,贪
婪地将那给人以光明的太阳蚕噬了似的。
“这是句不朽的诗句,它表现了诗人晚年不得志的惆怅心理。在现实生活中,
人们常常哀叹自己不得志,实际上,这都是对人生美好机遇不能把握的伤感,特别
是人上了一定的年龄,如果还未有所作为,这种感受,就会更加深刻。所以,人生
机遇十分重要,不积极抓住,让它从身边溜过去了,就会留下终身的遗憾。”
落日已经完全沉下山了,天边只露着一线红光。
艾妮明白地点点头。
“你还有半年就要高中毕业了,近来成绩有所下降,我担心这学期你考试出问
题,会影响你高中毕业考大学。所以我一直想找你谈谈,了解了解你近来的思想情
况。”
艾妮咬着嘴唇,显得很羞愧。
“你的成绩在班上尽管还算可以,但不是拔尖的,毕业当然是没有问题,但高
考还需要努力,否则面对同样的考试卷子,你就会比别人吃力。不过,还有半年的
时间,我可以每天晚上辅导,你只要肯下功夫,还是大有希望的。我是你的班主任,
我有责任提醒你:人生机遇,不可放过,一旦失去,将来后悔莫及,到老的时候,
你就要哀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
“你真希望我考上大学?”艾妮问道。
“是的,希望学生考上大学,是老师的天性,我当然责无旁贷。怎么,你自己
不想上大学?”
“想当然想,但我思想很乱。”
“艾妮,老实说,你究竟在想啥?”徐明贤追问道。
“我想啥?”艾妮望着天空神往了半天,然后掉头甜甜地对他说,“我想在你
身边。”
徐明贤的身子颤动了一下,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怎么,你不欢迎?”艾妮红着脸看着他。
“我……我……”徐明贤一时不知如何来回答。
“你那天不是说,希望上苍赐给你象我这样的女子吗?”艾妮大胆地说。
徐明贤取下眼睛,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表情十分冷静。
“那天我只是一时的感慨,开开玩笑,我怎敢有这种非份之想?”
“我晓得,你是认为你年龄大,又是残废人,跟我这样的年轻女孩不般配,不
符合现实,是这样的吗?”艾妮替他把话深入下去。
徐明贤一下羞愧得埋下头,简直在她面前失去了刚才那种老师的尊严。
“艾妮,你不要说了……”
艾妮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神色慌乱,更加大胆起来。
“我是认真的,你担忧的那些,我不在乎。我觉得你应该有我这样的人在你身
边,你身体不方便,又经常生病,需要有人照顾,不是这样的么?”
“哦,我的天!”徐明贤好一阵子才镇静下来。“艾妮,赶快收回话,不合适。”
“我今天跟你到这里来,就是想找机会把话说出来。你不是想了解我的思想状
况吗?这就是我近来的思想。”
“艾妮,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徐明贤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收回的。”
“艾妮,上苍……不会这样安排的。”
“怎么不会?”
“不要这样,别折杀死我了!”徐明贤不敢把脸向着她。
艾妮感到心里快活,双手抱着膝头,轻轻地吟诵起来: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徐老师,我最喜欢李清照这首词,好美好美。”
“艾妮,你我不会是误入藕花深处吧?”徐明贤显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会是误入,”艾妮笑着看了他一眼,深情地说,“我觉得那里非常有吸引
力,我们为啥不去呢?”
夜幕不知什么时候降落的,县城里万家灯火,河道上映射着闪烁的灯光。山里
的夜空,星星特别明亮,那一群群星座,可以清楚地看见各自的结构。
徐明贤望着艾妮那倾情的样子,以为今天的一切是神话,自己仿佛是《聊斋》
里的秀才,跟前的是善解人意的美丽的狐狸精。他心里想道:哦,上苍,你真的要
赐给我这个玉女吗?
光阴如梭,半年的时间一晃就过了,艾妮没有考上大学。这事艾妮不后悔,倒
是她的老师徐明贤心里过意不去,因为艾妮没有考上大学,是受到他的影响。他为
她辅导功课,艾妮没有心思,日子一长,他自己也受到感染。在他们之间,有一种
力量,将双方紧紧地吸在一起,他感觉到生命的欢乐,感觉到年轻女子那爱慕的眼
光和语言,还有第六感官直接感觉到的那种逐渐成熟的异性磁场。他为此而幸福,
为此而感到一个男人的存在。圣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生最重要
的两件事,一是吃饭,二是两性生活,由此看来,自己的确无法回避。但圣人还说
:“发乎情,止乎礼”。于是他又痛苦,尽管自己心里十分喜欢艾妮,但毕竟理智
又时刻提醒他这不现实,年龄的差距,健康人与非健康人的差距,要他放下这些,
象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样,只追求单纯的情爱,显然是非常困难的。圣人说的
“乐而不淫”,毕竟是很有哲理的。情爱这种东西,不能过分,必须有所克制,这
样才是一个有修养者的处事态度。徐明贤的思想在这个问题上,几乎是铸造定型了,
很难再扭转过来。但是艾妮对情感的忠贞不渝,又时时感动着他,这女孩除了他谁
也不嫁,又使他辗转反侧,浮想联翩,想去体验人类这最有味道的两性生活。看着
艾妮一旦遭到他委婉的拒绝便痛苦不堪,这又撩动着他的恻隐之心,使他非常同情
这个女学生。他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难道这真是屈原与婵娟似的爱情吗?屈原与
婵娟似的爱情,显然是文学家的白拉图,在这方面,作家式的爱情生活,多不枚举,
但几乎都是脱离现实太远的。现实生活中,男婚女嫁,是要讲条件的,当然起初都
是纯恋爱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条件的成分就开始出现了,因为恋爱的目的是
结婚,而结婚当然需要爱情基础,但更多的是需要物质基础,一旦离开了物质基础,
婚姻的寿命就会变得短暂。再说年龄的问题,差距是允许的,但差距必须规定在一
定的范围,否则又是个短命的。一个年轻女子嫁给一个老头子,图的是他的钱,想
他快死。一个年轻小伙子娶一个老妪,同样是图她的财富,想她早早的上西天。这
是人类社会生活中最常见的现象,非修养者所为。还有,就是身体健康问题,它也
对婚姻具有直接的影响。艾妮对他,尽管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俗人,因为他不是拥
有钱财的老板,但这个女子纯洁无瑕的感情,确实咄咄逼人,他认为这是一种女孩
的恋父情结,并非真正的成熟女子对异性的爱情。一旦艾妮在思想上觉醒了,他又
怎么办呢?他为此而困惑。可是要他断然拒绝艾妮,他从理性上来说,可以做到,
但从感情上来说,就显得残酷了,这种残酷不仅对艾妮,也对他自己。回想二十年
前的他,曾经也有过爱情,那时他是年轻而有文化的小伙子,相恋的是同校的一名
女教师,但自从文革他成残废以后,那女教师就与他分道扬镳了。他曾为此事悲痛
万分,并且自杀过一次,虽然没有成功,但心灵上的创伤却永远不能痊愈。残废以
后,他再也对爱情和婚姻的问题没有企求了,现在艾妮的出现,迫使他不得不面对
这个现实问题。他在无法为自己解脱的情况下,只好认为是上苍对他人生损失的一
种高昂的补偿。他看着这份昂贵的礼品,激动得全身发抖,不敢轻易相信这是真的,
不敢随意去碰触,生怕一触即碎。他以为面前的这个,不过是一种梦想,一种幻觉,
一种潜意识的渴求,一种因自己多年缺乏两性生活造成的病态心理。
高考中榜通知书寄到学校那天,艾妮说要到他的寝室,叫他等着。他想就这个
学生没有考上大学的事情,跟她好好谈谈,向这个女孩检讨自己的行为,打消她那
不现实的想法,重振旗鼓,准备明年的高考。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女孩的爱,应该是
老师和父亲般的爱才对,他希望看到这个孩子到大学深造,将来对社会有一番作为,
那时他才是真正的幸福。“乐而不淫”,只有跟她的关系相处得合理,自己才不会
成为一个罪人。徐明贤梳理好了自己的思想,端正好了自己的品行,感觉心里坦荡
荡舒服多了。
艾妮来了,仿佛仙女下凡,简直变了个人似的,徐明贤惊讶不已,简直不敢相
信,这就是平时自己看到的那个女学生。她的穿着,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学生的单纯
无修饰,而是成人的精心打扮,显得很有女人味儿;那对长辫子蓦然不见了,取而
代之的是盘顶发髻,一下使脖子细长起来,就象芭蕾舞演员,给人一种气质高贵的
感觉;她上身穿的是一件蓝色绣花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外扎长裤,这又给人一种
职业女性的庄重美;她的身材本来就非常的好,这身简炼而紧凑的打扮,更使她充
分呈现了女性的身段美。徐明贤想:她穿的那套服装,恐怕是她母亲的,或者是她
母亲为她准备的高考中榜的奖品。她的容貌,显然是化过妆的,但很巧妙,给人没
有化妆的感觉,似乎完全是一种天然本色;眉毛比平时略细,眉梢颇为动人,但不
妖野;睫毛也象是处理过的,往上翻翘,但不娇柔;眼睛显得柔迷,给人很会说话
的感觉,但不挑逗;鼻梁棱棱的,曲线很有节奏,但又没有克夫的味道。眨眼一看,
她这既天然又修饰的容貌,很象好莱坞大明星英格丽。 鲍曼年轻的时候。哦,这
个艾妮,她居然是如此会打扮自己,既高贵矜持,又不乏亲切可人,既丰姿婀娜,
又不轻浮俗气。她这副模样,能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付
出生命的代价。徐明贤几乎看呆了,心扑扑跳动得厉害,一种好久都未出现过的情
欲冲动,迅速控制了他,使他自惭形秽,先生的沉着,荡然无存,在这个妩媚动人
的女子面前,一下露出了男人的本能。
“这真是你吗,艾妮?”他声音有点颤抖地问,放下手中的一本美学理论书籍。
“不是我是谁?”艾妮笑嘻嘻地问,“怎么,认不出啦?是丑了,还是漂亮了?”
“你太漂亮了!”徐明贤感慨地说。“艾妮,你是我一身中见到的最漂亮的女
子。”
“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喜欢……”徐明贤立即镇静下来,把书放到桌子上,取下眼镜,用手
帕擦拭着,然后戴上,又说,“可是,我并不赞成你现在这样。”
“这只是我简单的打扮,”艾妮无不得意地说,“要是更讲究点,你可能就不
单是不赞成了,还要讨厌我了。”
“艾妮,你随便怎样,我都不会感到讨厌,因为你不是那种女子。艾妮,到这
边坐下,好好听我说。”徐明贤已经从刚才那不能自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艾妮走到他的床边,面对他坐下。
“艾妮,你天生丽质,随便怎样打扮,都是很好看的。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
过早的打扮自己,不合适,因为你还没有走完一个人接受知识教育的路程。”
“你无非就是让我继续考大学嘛。”
“我是这样想的,我相信我是对的,”徐明贤俨然以老师的尊严说道。“当然
你现在这个年龄,在旧社会,正是女子出嫁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了,女子需要多
受教育,将来在社会实践中,才立得住足,在工作上,才不会吃亏。”
“徐老师,”艾妮玩着他床上的折扇说,“其实你是了解我的,你已经为我辅
导整整半年时间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根本没有心思读书吗?”
徐明贤摇着头,感到很惋惜。
“其实,我觉得你让我读书,没有让我在你身边有用。”
“艾妮,我真是这样自私的人吗?”
“我不是说你自私,我是说你需要,需要有我这样的女子在你身边,”艾妮睁
着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哦,我的好艾妮,”徐明贤躲开她的眼光,“即便我有这种想法,我也不能
这样做,那样对你不公平。”
艾妮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亲昵地说:“我愿意。”
徐明贤触电般地僵硬了,起初那股浪潮,猛地一下又向他袭来,他再也无法控
制自己,头脑里一片混乱,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蓦然,他翻身把她搂进自
己的怀里,紧紧地楼住,仰望着天花板,激动地说道:
“老天,我不是在犯罪吧?”
艾妮仰脸看着他,嘻嘻笑着。
“徐老师,我觉得你真好玩儿。”
徐明贤埋下头看着她,心脏跳动得厉害,他在心里说道:这是多么美丽的女子
呀!这是上帝赐给我的吗?我有这份福气吗?
“你眼睛在说话,”艾妮笑着说。
“艾妮,你好厉害,居然看得出我的心理活动。”
“俗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好艾妮,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我不应该这样的,你让我好入迷呀。”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嘛,书上这样说,电影里也这样说。要是大公无私了,
那还叫爱情呀?没有这样傻的人吧?”
“艾妮,没想到你在这个问题上,是这样的有见地,我真的折服你了。”
艾妮躺在他的怀里,显得非常的温顺。徐明贤从未体验到这样美好的恋爱,以
前有过的,他觉得是多么的拘谨,多么的庄重,他现在才发现,过去自己体验过的
那个,根本谈不上爱情。那个离他远去的女人,实在算不上跟他恋爱,只是一种所
谓在恋爱的表面形式而已。怀里这个女子,是这样地让他感觉没有距离感,是这样
的如胶似漆。哦,这才是人类最珍贵的爱情呢!他激动得流泪了,激动得身子抖动
起来。艾妮抚摸着他的面颊,抚摸着他的嘴唇,她的内心充满着对眼前这位男人深
深的敬意和无限的怜爱。她取下他的眼镜,用自己的手绢为他揩拭着眼泪,然后又
给他戴上。她的手指是那样的棉软,那样的会传递思想情感,徐明贤轻轻地握着它,
吻着它,把它按在自己的面颊上,小心地去体验它,去欣赏它。
“你现在不想让我去考大学了吧?”艾妮顽皮地问道。
“哦,不想,不想,”徐明贤忘情地说。“我只想你就这样,就这样躺在我的
怀里,让我好好的欣赏你,以前我从来不敢仔细欣赏你的。”
艾妮甜蜜地微笑着,让他尽情地欣赏自己。
“艾妮,你太美了!”徐明贤轻轻地说道。“你是世界上最最美的女子,你比
天上的嫦娥美,你比引起特罗伊战争的海伦美,你比画家心中至高无上的女神维纳
斯美。哦,我的好艾妮,我不晓得该怎样来形容了,我这个受到爱神遗弃几十年的
可怜人,今天竟然受到了我的好艾妮的青睐,使我如此的忘情,如此的痴迷,哦,
我的好艾妮……”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艾妮有滋有味地吟道,然后
笑着说,“你是君子,我是淑女,怎样?”
“艾妮,你在情感诗化方面很有天赋,”徐明贤感慨地说。“远古的田园诗,
最能表达美好的意境,你的感情大胆而热烈,你就是古诗词中走出来的女神,你能
将一颗冷到冰点的心融化,你爱得好洒脱,好自在,没有一点拘束的味道,没有一
点世俗观念的影响,使人感到很有神化的魅力。”
“你不觉得这都是你平时陶冶我的吗?”艾妮顽皮地说。
“是吗?我有这样的本事吗?”徐明贤幽默地问。
“你有,你的深厚的文化底蕴,潜移默化地让我来到了你的身边,我先是尊敬
你,崇拜你,仰慕你,后来我发现,我开始依赖于你,只要有一天没有见到你,我
心里就象猫儿在抓,我要是看到你对哪个女学生或者女教师好一点,我就要妒忌,
把你胡思乱想。难道这一年来,你没有发现吗?”
“我哪里发现得了?”徐明贤伤感地说。“在感情问题上,我是没有什么企求
的人了,我觉得这是一种永远失去的东西,它早早地不属于我了。”
“可是我又帮你把它找回来了,让你复活了。”
徐明贤又激动起来,用瘦削的面颊去抚弄着她那光滑而细腻的脸蛋。
“是的,你让我死去的情感复活了,并且充满了生机,充满了斑斓的色彩,你
让我这个残疾人抛弃了自卑,有了自信,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
“我要嫁给你,”艾妮起来,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说,“做你最
贤慧的妻子,跟你白头到老。”
“你不怕家庭的阻拦吗?”徐明贤担心地问道。
“我不怕,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我有办法对付。”
“你不怕社会的指责吗?”徐明贤进一步问道。
“我不怕,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这是我的自由和权利。”
“哦,我的好艾妮,”徐明贤担忧地说,“我倒是怕,我怕这份珍贵的情感失
去,一旦跟你结婚,我可能会受到很多人的反对。”
“你莫怕,天下只要有一个人不反对就行了,那就是我。”
“好艾妮,我该如何感谢你呢?”徐明贤感到欣慰,又感到羞愧。“你跟我会
受苦的,受委屈的,日子长了,你会后悔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冲动,你就这样对
我,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不奢望你对我做出太大的牺牲。”
“我认为这不是牺牲,我是在跟你相爱,我是要嫁给你,永远做你的妻子,我
觉得这才是最幸福的。”
“艾妮,”徐明贤激动不已,“既然你如此坚决,我真的没话好说的了,我只
感到惭愧,感到自己不象个好男人。”
“你莫这样说,”艾妮用手堵住他的嘴,“我不要你说这样丧气的话,永远不
要。”
徐明贤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生怕被自己来自心灵深出的自卑感将这个女子排
斥到理性的彼岸去了。
5
艾妮在家里哭了整整三天三夜,谢云富的老妈实在听不下去了,叫大儿子请来
女巫,将那只花母鸡从笼里逮出来宰了。王穆英心里哀叹道:花母鸡耶,你生了许
多蛋,养了我女儿娇嫩的身体,现在你就再作点贡献,用你的血为她祭祀驱邪吧。
女巫逮着杀掉的花母鸡,将刀在它那光秃秃的背上抹了一下,接着松了捏紧鸡脖的
两指,把喷出的鲜血洒向四处,直到抖掉杀口流出的最后一滴,方才把它丢在地上。
花母鸡横躺在地上,两爪痉挛地蹬着,煽动着无力的翅膀,伸着长长的被宰割的脖
子,那光秃秃的背上,留着女巫抹在上面的一刀血迹。女巫双手一抖,跳将起来,
挥舞着抖下的黑色长袖,开始在院子里装神弄鬼,口中咒语念个不停,将天上的仙,
地下的神,通通请了一遍,满屋子钻进钻出,一派捉妖拿怪的样子,动作有姿有态,
最后她又跑进艾妮的闺房,面对坐在床边泪流满面的艾妮,张牙舞爪,阴阳怪气。
艾妮的几个小兄弟挤在门口观看。末了,女巫推开几个小家伙,跑到院子里,倒在
地上,简直就象在扯羊儿疯,全身使劲做痉挛状。那山风吹动的一大堆燃烧的纸钱
和香烛,仿佛在为女巫伴奏,烘托出生死攸关灵魂出窍的环境气氛,黑色的纸灰带
着火星子,满天飞舞,使得山沟里有若黑云压顶般的气势。牟溪镇的人以为半山腰
的谢家院子失火了,老远地观看,议论纷纷。但艾妮身上的“邪”,似乎并没有见
去掉,她照样地哭。那疯疯颠颠的女巫,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老妇人见实在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了,便把大儿媳妇穆英叫到一旁,动着鸡屁
眼般皱巴巴的老嘴说道:“我看你是养了个灾星,蔡大仙都拿她没办法了。既然老
天生了她那颗心,就依了她吧,不然我们这家子人,安静不下来。”
王穆英经历过了刚才那个令人惊心动魄的驱邪场面,心里也感到实在疲倦,无
可奈何地回答:“唉,啥办法都想尽了,不依她看来是不行的。”
女巫在王穆英那里索取了费用,便收拾好家什,灰溜溜地下山去了。艾妮的几
个小兄弟向她扔着石头,她也没有回头谩骂,就象丢了丑似的,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王穆英回到屋里,走进艾妮的闺房,见女儿两眼哭得象水蜜桃似的,人瘦得比
先前还厉害,就象她平常吟的那个,“人比黄花瘦”,若继续下去,非瘦成皮包骨
不可。她心痛得厉害,想道:没有办法,不晓得我是不是前生作过孽,怎会生这么
个死心的女儿。她终于横了心,走到女儿身边。
“艾妮,莫哭了。我算是拿你奈何不了,啥办法都用尽了,你还是这个样子。
算了,你要嫁他就嫁吧。”
艾妮止住哭,抬头望着母亲,将信将疑。
“真的,妈依了你,算我倒霉,你想嫁那跛子老头你就嫁,妈没有办法了。”
艾妮抹了泪,觉得她妈不是哄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王穆英同意女儿艾妮嫁给跛子老头的消息,很快在牟溪镇传开,高长根和刘半
天各家的儿子,气得简直不敢在镇上走,怕周围的人取笑。
那天,从县城开来了一辆北京牌吉普车,摇摇摆摆地行驶在山路上。这车有人
认得,是县教育局卓局长经常坐的车,曾经多次到牟溪镇小学来视察。今天车上没
有那卓局长,坐的倒是一位身着新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上衣小口袋里插了
一支红色的绢花,胡须刮得很干净,头发也吹了。这人是县中学特级教师徐明贤,
他今天看上去比平时显得年轻多了。说实话,这不是他刻意打扮的,是他的同胞兄
弟要他这样的,说既然是一生中的大事,总还得象个样子。他一路跟兄弟闲谈着,
一边向兄弟介绍着山里的风光,一边探研着这灵秀的山水为啥养育出艾妮这么一个
天资丽色的女子来。显然,他今天心里既高兴又有几分担忧,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当汽车快开到镇子时,徐明贤远远地看见不少人,他想:这些人,大概都是出
来看我接新娘子的吧。他感到心情舒畅起来,因为有这么多人来欢送艾妮,说明艾
妮的出嫁,可以和镇上的一切大事同样的重要。镇上的人纷纷叫道:“来了!来了!
来了!”大家都向道路两旁集中过来。车子经过人群的时候,徐明贤看见了自己的
另外两个男学生,一个是刘勇,一个是高强,他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谁知两个
学生一脸的凶相,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收住笑脸。他似乎听见人群中有两个
妇女在议论。
“这个跛子厉害,居然找了个美貌出众女娃子。”
“老牛吃嫩草,好不要脸的东西!”
“我们牟溪镇的女娃子,没有出息,这种人都要嫁。”
徐明贤感觉自己就象掉进茅坑里了,肮脏透顶,他的脸顿时烧得厉害。还好,
有几个女学生的家长向他道喜,并送了红包,他心里这才得到了点慰籍,否则他将
狼狈地打道回府,不再当这个新郎官了。
车子不能开上半山腰谢家院子,停在黄葛树下。徐明贤只得拄着拐杖下车,简
直不敢抬头看人,由他的同胞兄弟搀扶着,小心地踏过溪中的石头,缓慢地向上面
走去,身后跟了一大群吵吵嚷嚷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在他看来,就象是一群紧追不
放令人十分害怕的黄蜂。
谢家院子的人,几乎全都出来了,他们脸上,看不出有喜色,这不由得使他感
到事情的进展不是一帆风顺的。倒是艾妮的母亲明白事理,强装着笑脸,并向他一
一介绍了家里的人和亲戚。他向老妇人行了个礼,并将随身带来的一大包礼物双手
呈上,老妇人叫身边的小儿子谢云金接住,然后用苍老得就象秋冬干叶一样的手背,
揩了揩凹陷的白内障眼睛,双手拄着凤头拐杖对他说道:
“徐明贤你是上了岁数的人,身体又不方便,娶个艾妮这样的女子,是你天大
的福气,看来你前世造福,今生又没有作孽,菩萨保佑了你。”
“谢谢老人家!”徐明贤躬着腰,感激不尽地说。
“既然艾妮只有这个命,”老妇人揩了一下皱巴巴的嘴唇上的涎液,表示对外
孙女婿的一种端正的态度,“就希望你以后好好对待她,如果有啥不妥,老天爷会
拿你是问!”
“老人家,我一定不忘记您的谆谆教诲!”徐明贤小心地回答着。
“这下我家可以清静了,”老妇人说完,就转身拄着凤头拐杖回自己屋里去了。
与老妇人见过面之后,徐明贤便又与艾妮的后爹见面。这个农夫,今天也没什
么好脸色,好象眼前这个男人,要拿走他身上的一块肉,尽管这块肉不是他亲生的,
但是他家里的,白白地让对方拿走,当然是不愉快的事,当徐明贤向他递上一条香
烟之后,他哼哼两声,心里才平衡了,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女子,就交
给你了。”给人感觉就象做了个交易似的,他出一个女子,徐明贤出一条香烟,交
易妥了,接着照常抽他的卷烟。徐明贤也找不到什么话好说,只是点头。
徐明贤又见了艾妮的几个同母异父兄弟,这几个小家伙,拿怪眼看他,叫他心
里不是滋味。这些孩子,缺乏教育,需要好好雕塑,否则将来成不了才。他先是每
人送一本书,几个小家伙并不觉得稀奇,都不伸手接,于是他从钱包里拿出钱,每
人五元,几个小家伙毫不客气地收下,然后叫嚷着跑出去了,他摇了摇头,想到古
人的话,“庶子不可教也”,看来这商品经济的意识,已经渗透到深山孩童的脑子
里了,悲哉啊悲哉。
接着,徐明贤便跟着王穆英走进艾妮的闺房。
艾妮今天身穿红色衬衣,尽管瘦了不少,但仍然不失美人特有的气质和娇媚。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自从她妈不再反对以后,她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精
神面貌迅速恢复。她家尽管没有多少钱,但王穆英还是尽全力让女儿的出嫁不显得
寒碜。按传统的习惯,她为女儿准备了床上用品和嫁衣,然后从仅有的积蓄中取出
五十元钱,悄悄地塞在她的衣袋里。
艾妮抱住母亲,痛哭了好半天,不知是中国女子出嫁时的通病,还是她觉得心
里对不起母亲。王穆英也哭,显得十分动情,不光是女儿出嫁成了泼出去的水,还
因为女儿嫁的并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婿。
徐明贤见母女俩的情形,感觉脸上一阵霜降,透心的冷麻,想到自己娶这么个
女子,确是需要勇气和力量,既要征服周围世界的奇谈怪论,还要征服来自内心深
处的卑微心理和负罪感。他呆呆地立着,等待艾妮的母亲发话。
母女俩终于止住哭分开了。王穆英揩了泪,转过身来看着他。
“徐明贤,我们啥话也莫说了,本来我是坚决反对的,但她太痴心,我心软,
拗她不过,允了这件事。不过今天,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女儿嫁了你,你就要
对得起她。你自己也清楚,能够娶到艾妮这样的女子,是你的奇迹,艾妮还是个不
懂世相的孩子,希望你好好待她,莫让人欺负了。”
徐明贤很是羞愧,恨不得马上解除这门婚事,立刻逃到天涯海角,终身与世隔
绝。这是怎么了?命运是这样安排自己的,真象一个国王,突然要将自己的皇冠,
戴在一个乞丐的头上,这样至高无上的礼遇,他哪能受得了!
“我晓得,我晓得,”他低着头,连连说道。
婚姻的交接仪式,按传统的方式举行完了,艾妮便取下墙上那幅字“藕花深处”,
卷了起来,拿在手中,如出笼的鸟,轻捷地跟着徐明贤兄弟俩飞下山去,乘上那辆
吉普车,一股溜烟地离开了牟溪镇。
王穆英远远地眺望着,直到那小车去得无影无踪。她仿佛觉得自己心爱的女儿,
被老狐狸叼小鸡似地一口叼着,便倏倏倏地溜去了,永远不再归来,她不由得双脚
发软,一下子颓然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心里空荡荡一片。
6
车子开出牟溪镇,徐明贤大大地喘了口气,暗暗发誓以后不到这个地方来了。
看着亲热地依偎着自己肩膀的新娘子,他感叹地说:
“艾妮,娶你真不容易呀!”
艾妮向他笑了笑,仍然是那样温柔地依偎着他。徐明贤心里还有几句深刻的感
叹,不忍说下去了。
徐明贤和艾妮回到县城,便匆匆到当地政府去办理结婚手续。婚姻登记处值班
的是个老头,一见徐明贤来到,很是敬重,先是请坐,接着倒茶。不知老师今天找
他有什么事,以为是帮助身边带着的女子解决什么问题来的,当知道是和这女子办
理结婚手续时,老头惊得差点把茶杯打倒,他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瞟了瞟两人,
觉得实在不相称,但又是真的,为了把稳起见,他把茶端到两人手上,带着关切的
口气问道:
“你们之间,都慎重考虑好了吗?”
徐明贤只是笑着,没有开腔。老头把目光转向年轻女子。
“考虑好了,”艾妮爽快地回答。
“你呢?”老头转向徐明贤。
“考虑好了,”徐明贤说。
老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仍然有些不放心,于是又问,
“那么,我再问一遍,男方自愿娶女方为妻吗?”
“自愿,”徐明贤回答。
“女方自愿嫁男方吗?”
“完全自愿,”艾妮说。
“好,请二人把照片拿过来。”
老头戴上老光眼睛,将二人的四张照片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分
别贴在两张结婚证上,接着将钢笔递给他们签字,最后盖上婚姻登记处的印章。
“好了,”老头笑着说,“从现在起,你们二位,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夫
妻了。你们的婚姻行为,将受到相关法律的保护。同时,你们二人,又必须履行法
律规定的义务。”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愿你们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二人向老头感激了一番,送上准备好的喜糖。
老头望着这对极不相称的新婚夫妇,目送他们离去了,连连摇头叹息。
他们的婚礼举行得非常简单,总共花费五百元人民币。徐明贤一直生活得很俭
朴,这些年的工资,除了一般的生活费,多是用在资助艾妮这样的穷困学生和购买
书籍上,没有多少结余,他的存折总数不到七百五十元钱,到牟溪镇接新娘子,花
费了一百多元,因而所剩无几。
来参加婚礼的人不多,因为徐明贤不愿太声张,大多是本校的老师不请自来,
县上机关里的熟人来了几位,他们都是与徐明贤素来有交往的人士,对社会对人生
有着相似的态度,有一定共同语言。艾妮家里的人,除了艾妮的母亲,没有别的人
来。这倒省事,他们来了,不晓得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婚礼就在学校教师宿舍举行。由于徐明贤是特级教师,并且又是县政协委员,
在住房上享受特殊待遇,分房优先考虑,他完全可以按照金三银四的标准选择三楼
的,但考虑到自己行动不方便,就要了一楼一套二的住房,面积六十个平方米。楼
后是一片空地,他在后面开了一道门,将属于自己范畴的一块小地,用篱笆拦了起
来,栽种了一些花草,这便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后花园。
客厅较宽裕,尽管徐明贤不想请太多的人,但还是把这里挤得热热闹闹的。虽
说客厅没有沙发一类的好家具,但从学校教室临时搬来的坐椅却不少,几乎每个客
人都有座位。
徐跛子点大蜡,人们颇为惊讶,当然是要来好好祝贺祝贺,看看这个年满五十
岁的人,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新娘,是不是跟他一样的是残疾人。当好奇者闹嚷着
叫新郎赶快把新娘牵出来让大家看的时候,徐明贤乐呵呵的迟迟不肯,好象是怕什
么宝贝露相会不翼而飞似的。
县民政局的马光明,是个退居二线的调研员,在抗美援朝时受伤失去了一只手,
是个独臂残疾人,徐明贤终于娶上媳妇,他非常高兴,在婚礼上表现得特别活跃。
“老徐,又不是黄花闺女选女婿,何必金屋藏娇不露面嘛,快牵出来大家看看。”
“我是丑媳妇怕见公婆,实在不敢,”徐明贤故弄玄虚地说道。
“莫这样说,我们残疾人娶媳妇不容易,今天值得祝贺,你一定要牵出来给大
家看看。新娘子总是要和大家见面的嘛,快点快点!”
徐明贤仍然是乐呵呵不肯。
“徐老师今天是故意调我们这些未婚青年的胃口,”年轻教师顾小龙说,“怕
我们见了眼红,日后给他戴绿帽子。”
“别乱说,别乱说,”徐明贤忙说道。
“怕开玩笑啦?”顾小龙又打趣道。“徐老师,今天你是新郎官,大家来闹你
的新房,理所当然。你平时是很严肃的人,大家不敢跟你开玩笑,难得有这个机会。
新房一定要闹,而且要闹个彻底,把大家平时的玩笑损失补回来。”
“好好好,算我说错,算我说错,求大家还是放我一马。”
“不行,今天硬是要你把新娘抱出来。”
“这个建议好,我表示赞成,”马光明说。“不过,看在老徐身体不方便,宽
容宽容,就叫他把新娘牵出来,大家觉得如何?”
满屋子人都说好。徐明贤仍然是不肯进卧室,不停地笑着躲闪,这反而使闹新
房的人更是起劲,几个男人一起上来,揪住他,把他往卧室推。他终于奈何不过,
叫道:
“好了好了,我照办,我照办。”
徐明贤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去,然后又关了门,好半天不出来。大家嚷着,说
再不出来,就要冲进去啦。就在有人蠢蠢欲动推门的时候,门不推自开了,只见徐
明贤满脸笑容牵出一个遮着红盖头的女人来,大家只见这个新娘身材高佻,但不见
容貌,渴望得心里发慌。
教师们异口同声地唱道: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眉毛!
你的眉毛细又长啦,
好象树上的弯月亮。
你的眉毛细又长啦,
好象树上的弯月亮!“
屋里所有的人都鼓着有节奏的掌,就象体育场上的拉拉队。
徐明贤躲闪了半天,才在不停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揭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
的笑声一下消失,只见一双双惊异的目光,呆呆地直着。徐跛子,他妈的,竟然娶
了个人见人爱的天仙玉女!顾小龙心里想着:这女子一定是个聋哑人,徐跛子即使
有天大的福气,也不至于十全十美嘛。那知道,新娘却开口大方地对客人们说:
“感谢大家的光临!”
妈妈的,这跛子,还真有天大的福气呢!顾小龙惊讶得几乎叫出来。
总算是教育局的卓局长见识多,沉得住气。
“老徐,”他笑道,“你真是好福气,这哪里是啥丑媳妇,明明是个天仙玉女
嘛。”
“这仙女是哪里下凡的?真让我们这些人开了眼界,”郭主任说。“老实说,
我在我们这个县工作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子呢。”
徐明贤只笑不答,他那素来很好的口才,今天似乎一点作用也起不了。
“难怪老徐迟迟不让新娘露面,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啦!”马光明说,
然后伸出唯一的一个大指母。“好,你是为残疾人争了光。”
“这倒符合老徐的性格,素来做事都是让人大吃一惊,”郭主任说。
“羞愧,羞愧,”徐明贤说。
大家欣赏着新娘,大大饱餐着一顿秀色。
教务主任仔细地观看着这位新娘,似乎大有发现,他将头偏向身旁的顾小龙,
小声地问:
“你看出她是谁没有?”
“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子,我是第一次看见。”
“小顾,你眼力太差,你应该是经常看见的。”
顾小龙经他一提醒,猛然看出来了,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心。
“哦,是她!一个小女子,居然一下出落成了个大美人儿。是她,没错!没错!”
“徐明贤不简单啦!”
“看我的,”顾小龙得意地说,然后起身,大不趔趔地走到新娘跟前,故意惊
讶地叫道:
“你就是王艾妮吧?”
“是啊,”新娘微笑着说,“你教过我体育呢,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啦。”
“想不到,想不到,一晃半年不见,你居然当新娘了。看来我们这些人是落伍
了。”
新娘看不出他是在恭维还是在讽刺,没有开腔。
在座的人也都感到惊讶,纷纷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徐明贤,后者仿佛做了错事,
慌忙端糖来应付大家。
“这是新郎以前的学生,”顾小龙对卓局长说。
“你莫乱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
卓局长见他说得如此认真,便仔细看新娘,果然发现这女子确实很小,徐明贤
端糖来到他跟前,他拉着他手上的盘子,小声说道:
“老徐,你这不是在犯法吧?我看你的新娘,顶多只有十六岁。”
“我们是合法夫妻,”徐明贤红着脸说,“有结婚证。”
“你真有本事啦,”卓局长小声说,“竟然把一个黄花闺女弄到手了,你这条
老牛,倒真会啃嫩草。”
“不,我们是自由恋爱。”
徐明贤想躲开,局长大人拉着盘子不放。
“老徐,我不是两岁小孩,莫哄我。”
“真的。”
马光明走过来,拍了一下徐明贤的肩,又伸出那只唯一的大指母。
“兄弟,好,好,你是为残疾人争了光,我为你高兴。”马光明说完,伸出独
臂用劲拥抱了一下徐明贤,又拍了拍,表示理解。然后,他拿开局长大人抓住盘子
的手说,“卓局长,我们县里这条老牛很棒,你说是不是?”
“是棒,是棒!”卓局长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调侃道,“老徐你有本事,我要是
还没有结婚,一定向你学习,哈哈哈!”
尽管卓局长这样说着,但在他眼里,自己曾经亲自颁发特级教师证书的这个教
员,一下黯然失色了许多。人啊,终归摆脱不了七情六欲,搞教育的也一样。
郭主任看见这边几个老同志说话蹊跷,便也好奇地走过来。
“你们神神秘秘的,有啥好事?”
“大家都在说老徐有福气,”卓局长说。
“是有福气,”郭主任说,“年过半百,还能讨到黄花闺女,真是鸿福齐天啦!”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老徐,你是如何把这个小女子弄到手的?介
绍介绍经验。”
徐明贤面对这个离婚不久的中年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真的,介绍介绍,”郭主任逮着他的手追问。
“个人创造,无法奉告。”
“老徐,真是个老徐,技术保密,怕仿制品多了,真货反而不值钱了,是不是?”
“这是老徐的专利,哪能让你随便剽窃了?”教务主任说。
徐明贤强装着笑脸,赶紧躲开这几个老鬼。身后爆发出一串压着气儿的笑声。
新娘被几个年轻的女教师围在中间,她们也十分好奇,想听听艾妮跟徐明贤的
爱情故事。
“没啥说的,我们就是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哪有这种自然而然的?啥事都有个前因后果。不行,一定要交待!”
女教师们团住她不放。
“真的是自然而然,没啥秘密。”
“那就交待,你嫁给徐老师图他啥?”
艾妮看着一张张怪模怪样的笑脸,本不想回答,但想了一下,回答道:
“我崇拜他。”
“就这样简单?”
“是的。”
“我看现在小女子嫁老头子,十有八九,图他的钱。”
“图他钱说不上,教书匠没几个有钱。”
“我看是图他的名。”
尽管她们象是在开玩笑,但艾妮觉得不舒服。
“随便你们怎样说,反正我们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
“唷,了不起,奇妙的爱情,伟大的爱情!”
“……”
婚礼正热闹时,一个叫罗廷钧的中年男人赶来了。他个头高大,有着一张冬瓜
脸,也是徐明贤的相识。这人先在教育局人事科当主办科员,后来觉得在机关工作
太清闲无聊,正逢新县长上任实行新政策的机遇,便主动要求承包一所小学,这所
小学在艾妮的老家牟溪镇。艾妮嫁给徐明贤的事,后来他听牟溪镇的人说。当时他
进省城去办事,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这件怪事。看在跟徐明贤平时友好往来的份
上,他特地赶来参加婚礼,一见面就对徐明贤埋怨起来。
“老徐,有好事居然都不请老朋友,你实在太过分了!”
“对不起,对不起!”徐明贤向他解释着,“我这年龄的人,是不想声张,他
们都是自己闻讯而来的。”
“我也是听说,”马光明解围道,“老徐谁都没请,我们都批评过他了。小罗,
今天是老徐的大喜日子,大家不跟他计较,以后再跟他算账。”
“这个账,一定要算哟,”罗廷钧叫道。他转身四处看,“新娘子是哪个?还
是让我看看啦。”
徐明贤马上把艾妮从女教师中拉过来,罗廷钧同样是看得眼睛发直。
“哎呀呀,是艾妮嘛,我当是谁呢?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大人了?你莫骇死人罗。”
他一把拉住艾妮的手,艾妮怯怯的不好挣脱,他玩味地捏着纤纤玉手,说道,“艾
妮,你也是过分,我们不是一个镇上的人么?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到我家来说一
声?”
“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敢惊动你罗大人?”艾妮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老徐,”罗廷钧转向徐明贤,“你真厉害,娶的老婆嘴巴子都是很厉害的,
以后可得当心哟。”
徐明贤憨然一笑。
艾妮应付完这个不速之客,便赶忙进卧室去和她母亲在一起。
客人们并没有完,特别是罗廷钧,他嫌徐明贤的婚礼办得小器,吃几个糖就想
完事,闹着要喝喜酒,几个男教师跟着响应。
“不好意思,鄙人今天没有预备宴席,只想一切从俭。”
“不行!不行!哪有结婚不办宴席的道理?你怕出钱,我来为你操办,我们朋
友一场,这点钱,说啥我也得出。”
“我一万个赞成,这个喜酒一定要喝,”顾小龙说。
“我举双手赞成,”教务主任说。
要喝喜酒的男人们都举手了,几个女教师也跟着举手,徐明贤真不知道如何办。
“这样吧,我和艾妮商量一下。”
“可以,”罗廷钧表示同意。
大家放他进卧室去了。
徐明贤把客人要求喝喜酒的事对艾妮说了。
“请就请!”艾妮毫不犹豫地说。
“你们经济上周转得过来么?”王穆英担心地问道。
“这次办喜事,花了一些钱,手头剩余不多,大概一百来块吧,这几个钱,显
然是办不了宴席的。”
艾妮把她母亲给她的五十元拿出来。
“这个加上,简简单单办,应该是应付得过去的。”
三人商量着如何办,到馆子还是请人到学校帮着办。
客厅的叫嚷声又响起了,罗廷钧不停地敲着门。
“商量好了没有?要是商量不下来,这个宴席,就由我来操办喽!不过,艾妮
要先拜我为干爹。”
徐明贤很是难为情,艾妮鼓励着他。
“莫怕,请就请嘛,吃了喜酒,免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一百五十元是可以办的,”王穆英说,“我找几个乡下的人来,自己动手。”
“没办法,”徐明贤苦笑着说,“我这几个狐朋狗友,看来是非要吃这个喜酒
了。”
卧室的门开了,大家睁着贪吃的眼睛,紧盯着走出来的徐明贤和他的新娘子。
“这个喜酒我们同意请!”艾妮说。
“老徐呀,”罗廷钧说,“看来你的新娘比你大方。”
“不是他不大方,”艾妮说,“我们只有这个经济,自己的事,无论如何也不
会让你掏钱的。”
“好,算是。遗憾啦,我没有当这个干爹的福气了,”罗廷钧说完,哈哈大笑,
开心的表情布满了那张冬瓜脸。
“小罗,”卓局长说,“喜酒讨到了,你该满足了,莫那么咄咄逼人嘛。”
“卓局长,”罗廷钧止住笑声说,“老徐跟我是老朋友,艾妮也是我们镇上的
人,他们两口子是不会生气的。”
“当然,当然,”徐明贤说。
马光明把徐明贤叫到后花园,掏出一百元人民币。
“老徐,我晓得你的经济,这个钱你拿去,既然要办,就莫显得寒酸了。”
“这不行,这不行,”徐明贤忙推辞。
“拿着,你怕欠我的情,就算是我借给你的,以后手头宽松了,再还也不迟。”
断臂人说着,把钱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那我们就说定,这是我借你的。”
“随便怎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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