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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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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你,还要把你戏弄一番,这恐怕就是中国式的幽默吧。徐明贤自然是被吃
客们扎扎实实地调戏了一顿,他那学究似的风度,似乎在这个小县城起不了作用。
这里有这里的表达方式,这里有这里的幽默,要是你不能适应,那你就是太所谓的
士大夫了,俗话不是说“入乡随俗”吗?你不能随俗,就是你的错,还能怪别人不
能适应你?徐明贤最怕的就是落入这里的人情世故圈子,他平时的乐趣就是把自己
全身心地投入到书籍的汪洋大海之中,在那里彻底地净化自己的灵魂,清洗自己身
上的尘俗。面对小县城的人情世故,他学会了一种沉默的姿态,抑或是淡然一笑。
他的毕生追求,就是把从书籍中获取的营养灌输到学生身上,能够看到学生受到崇
高思想的熏陶,并有着些许的变化,就是他最大的慰籍。谁知道命运恰恰又跟他开
了一个玩笑,让一个天仙玉女爱得是如此的水深火热,并鬼使神差地成了他的妻子。
更大的玩笑是,他无法逃脱这门婚事,自己被一种神力所驱使,突破了他理性的种
种防线,最后让他成了爱情和婚姻的俘虏。他是明明知道自己跟艾妮的婚姻,将在
小县城打破两性结合的常规,掀起狂波巨浪,但他却铤而走险,拉开了这个序幕。
艾妮确实是个可爱之极的女子,在他的世界里,真是希世之宝,就象在这个有着金
矿的地方,他比别人的收获更大,竟然发现了一颗硕大的钻石,令人爱不释手,无
法不爱。
新婚之夜被许多人描绘得非常美妙,那是情爱和性爱的最高境界,就象一坛窖
了若干年的老酒,在人生最最需要它的时候才打开,那弥漫出的醇香,真是能够把
你醉死。徐明贤已经是走过了人生旅途一大半的人,蓦然又回到青春年华,象许多
情侣去品尝上帝给自己安排的这杯美酒,他的渴求,比年轻人还要强烈,他所要尝
到的味道,更是比年轻人还要浓烈。他在去品尝这杯美酒的时候,先是去猜测它,
去想象它,去描绘它,就象茶客在品茗之时,将茶的名称,茶的产地,茶的香型,
茶的颜色,还有泡茶的水,装水的壶,烧水的燃料,以及品茶的器皿,都先要玩味
一番,然后再去用嘴有节有制地呷一小口,抿嘴细玩半天,最后才咕噜一声吞下,
直到茶水在胃里的那种感觉也不放过。
理性的思维带来的美感,有时比不上物质的刺激,物质的刺激可以是强烈的,
震撼的,忘情的,在人需要它的时候,它能让你神魂颠倒,全身心获得一种快感。
面对在情感上、精神上、肉体上、法律上已经属于自己的妻子,徐明贤仍然表现得
十分的小心,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欲,故意将这根弦蹦得紧紧的,直到耐力无法再
支持了,他才会让心中的箭飞驰出去。徐明贤认为这才符合他的性格,符合他对性
爱的审美。人越是饥渴,越要忍耐,否则仓促地去品尝,就不会咀嚼到味道的精华,
“饕餮”这个字眼实在不雅,没有品位,他怎能这样来享受自己的新婚之夜呢?而
他的新娘这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居然一下子变得没有平时的开朗和大方了,就
象含羞草,被轻轻地触摸了一下,便羞怯低头,女人味道十足,那姿态象悄然燃起
的一团火,暖烘烘地热着你的心窝,挑动着你的情欲,性感美令你激动不已。徐明
贤蓦然想到了鲁迅那尖刻的笔,在夜里把所有房顶揭开让你看到的情景。哦,这文
人的可恶,为什么要描写得如此的乏味?如果他不是变态人格,那就是他没有去认
真地看待性爱的伟大,把这种上帝恩赐给人类的美味,当成了粪土。艾妮的羞涩是
如此的美丽,徐明贤真正体会到了做人的幸福,人不能去欣赏这个世界上固有的东
西,哪能谈得上做人的资格?他几十年博览群书,以为有了知识的富有,才是世界
上最美的事,但眼下,过去所有对人生的体味,居然抵不了现在的感觉,仅用“食
色性也”这句古语,显然是不能够完美地解释的,这之中的奥妙,他一下还揭示不
了,但中间一定有能够解答的一把钥匙。画家的伟大,是让你看到了睡卧的维纳斯,
为女人那酮体所折服。如果哪个巨匠,再创造一幅生育的维纳斯,那才是对人的表
现到了登峰造极。想到以往跟友人时时探讨精子和卵子的作用,觉得荒诞,现在看
来,确实很有哲理,它可以深入到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创造,细化到人类每一件有意
义的事情,难道你能说我们今天的世界,不是人类的精子和卵子的作用吗?没有人
类的精子和卵子,卫星能够上天吗?任何一项伟大的发明,都依赖于人类的遗传基
因,而遗传基因,就包容在精子和卵子之中,现在已有的和未来将要有的,都是从
这些精子和卵子中产生的,大千世界要是没有这个演绎的环节,哪里还有丰富可言?
哦,多么伟大的学说,又多么的简单。
夜色的宁静,是为了让人去品尝性爱那丰富的内涵,没有一点干扰,你可以全
神贯注,徐明贤决定用好这新婚之夜的分分秒秒。当他想上床去触摸艾妮时,他想
到电影上出现的关灯情节。为啥要关灯呢?黑灯瞎火的,怎能欣赏女人呢?这又是
人类的假羞涩,明明是很美的活动,居然黑灯瞎火去做,太令人费解。要是自己关
了灯才上床,那他的艾妮,不就和任何一个别的女人没有区别了吗?老实说,女人
的酮体,他还没有看见过,他曾经所看到的,仅仅是画像和摄影,他的新娘不仅容
貌美,身段和肤色也是很美的,那么她那没有一点遮掩的酮体,肯定是妙不可言,
可以跟任何一幅女人体摄影相媲美。他要在灯光下好好地欣赏,如果条件允许,他
一定要在阳光下欣赏,朦胧地看见和清晰地看见,毕竟是有很大的区别,当然是各
有各的味道。他现在渴求的是清晰地看见,尽管条件不允许,但卧室里的灯,他是
万万不能关的。
他亲吻着自己的新娘,亲吻着她每一娇羞的想躲的部位,她的美妙的配合,真
是非常的有味道,令他步步深入。她的眉,她的唇,她的颊,她的颈,她的手,都
是那么的让人醉。她躺下了,从头到脚,完全地呈现在他的目光下,身体的曲线,
细腻白嫩的肌肤,成熟而丰满的双乳,在她羞涩的面容交融中,显得更是富有极强
的魔力,简直比人体绘画和摄影作品美到了极点。绘画和摄影是一种艺术的创作,
但作品在艺术家的眼睛里,永远不能和被创作的对象相比,因为最伟大的作品,都
无法穷尽艺术家当时面对创作对象的那种感觉。女人体对男人的吸引是磁场界里最
为强大的,不然怎会有那么多的男人为此付出牺牲生命的代价?性犯罪归根结蒂,
是人性的原始冲动,当然强制的性爱是不能和自愿的性爱相提并论,但二者都是来
自女人体的吸引力。他庆幸自己的原始冲动来自双方的自愿,这样才能真正体验到
性爱的真谛,才能咀嚼到性爱的每一细小的部位。他的目光让他享受到艾妮给他提
供的视觉快感,这是第一次的享受,他感到非常的过瘾。尽管新房的条件很简单,
没有豪华卧房那样的精美装饰,但有经验的酒鬼都要说现在市场上的“五粮液”尽
管包装非常的高档,但酒的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以前的相比。包装是满足人们的
虚伪心理,而内容才是货真价实的主体,居然那么多的人去追求表面的东西,对本
质反而看得不重,这真是本末倒置,可见商业的庸俗对人类的毒害。而造爱的环境,
固然可以讲究,但兴致才是最终决定一切的。森林里的造爱,野草中的造爱,还有
还有沙滩上的造爱,往往被描绘成最美的环境。人的性爱有一半属于自然属性,在
自然中进行,才能达到忘我的境界。当然新房的造爱具有最特殊的意义,是所有处
男处女们所梦寐以求的。徐明贤觉得自己的这些看法,一定是正确的,所以要遵循
这种生活规律。
他的新娘见他的行动,很长时间停留在目光的欣赏和亲吻上,并不见有下一个
动作,很是着急。那个动作是什么,她本能地知道,她已经渴求得不能再忍受了,
希望它快点的出现。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起初的羞涩了,而是女人的一种大胆的企
盼,那已经被性爱初期阶段培养得熟透了的果子,弥漫着醉人的芳香,轻轻地一摇,
便会悠然落地。她轻声温柔地说:“你为啥不脱衣服?还等着干嘛?”
新娘的一句轻声柔语,使新郎停止了视觉的迷恋。他这才从性爱的视觉欣赏阶
段挣脱出来,意识到该进行下一个最让人销魂的时刻。可到了这一步,他的心境发
生了巨大变化,蓦然感到自愧形秽,想到自己残废的身体和已经五十的年龄,一道
天然屏障,轰隆一声从天而降,使他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一下变得非常遥远,自己
仿佛成了太行、王屋二山下白发苍苍的愚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眼前的障碍挖
掉。看到自己物质的部分是没有条件去换取艾妮那美丽的酮体的,他痛苦极了,悲
哀极了。他憎恨这个世界没有早早地把艾妮给她,而是到了这步田地,他伤心得眼
睛湿润了,视线模糊了,艾妮美丽的酮体在模糊中显得更加的圣洁、高贵,就象谁
也不能去乱碰的女神,否则将受到宙斯威力无比的惩罚。艾妮问:“怎么?你在哭?”
此时此刻,他无法回答他的艾妮,他转过身体,背向着她,努力克制着来自内心深
处的悲哀。艾妮坐起来,双手抱住他颤抖的身体,轻声地说:“我晓得,没事。来
吧,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艾妮说完,把灯关掉,替他脱去了衣服。
8
徐明贤的新婚之夜过得很是寒心,尽管他和艾妮都作出了很大的努力,但他仍
然无法达到目的。他为自己的身体而悲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方面过早地丧失
了能力,对一个妙龄女子来说,几乎变成了个残废,这又如何来做她的丈夫呢?他
不知道他的性无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说在结婚前他是有过性冲动的,见到
艾妮的时候,有过那种强烈的要求,下面也有感觉,虽说都受到理智的克制,但总
是作出了生理的反应。他哀叹自己的年龄,哀叹生命已经到了晚秋时节。他不仅为
自己痛苦,更为艾妮痛苦,艾妮嫁给他已经非常的不平等了,没想到在这方面,再
加了一个不平等,这是何等的残酷。新婚之夜,艾妮给了他很多的安慰,说不要紧
的,以后慢慢来。他真的希望以后能够慢慢来,可他以后能够慢慢来吗?艾妮熟睡
后,他偷偷地流泪,彻夜不眠,想到以后的日子,感到害怕。男人没有了性功能,
还叫男人吗?再高的修养,再多的文化,又有什么用处呢?即便不为自己而活着,
形式上也应该为艾妮而活着,可他拿什么去为艾妮而活呢?生命的本源部分已经丧
失了,就意味着男人的资格没有了。太监是男人做的,但不是男人,人妖也是男人
做的,也不是男人,这是多么惨痛的事情。
新婚第二天,天不见亮,徐明贤就象越狱的罪犯,溜出了新房。外面星月当空,
蟋蟀叽叽叫着,空气凉飕飕的。学校大门还没有开,他怕守门的老头看见,不好去
惊动,因而撑着拐仗走到围墙,寻找到一处学生经常攀登的墙面。这里被学生橇了
不少的洞,学校维修过几次,但每次维修以后不久,又被学生弄成这个样子。学生
的调皮是一种天性,他的这种天性泯灭了三十多年,今天迫于形势,又复燃了。他
果决地将拐杖扔了出去,开始越墙而出,由于腿不方便,用了很大的手劲,好不容
易攀了上去。他觉得心里很累,便骑在墙上,发麻的手紧紧抓住墙头,由于离开了
地面,好象另外一只脚也失去了似的,不停地发抖。他骑稳后,镇定了一下情绪,
便小心地向周围观看。黎明前的宁静让人害怕。要是某个起早的人,碰见他这般荒
唐的行为,该是如何的取笑呢?不行,得赶快下去。他心里有了恐慌,下去时便乱
了手脚,抖动的鞋尖,半天塞不进墙中间的小洞,一脚踩滑,栽了下去。还好,眼
镜没有掉,他坐起了,戴正它,检查着自己,摸到衣服裤子上有不少泥砂,额头也
摔破了皮,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他掏出卫生纸按住伤口,感到疼痛由剧烈到渐
渐消失。他模糊看见拐杖就在旁边不远,伸出另一只手去拣,拿过来放在腿上。他
拿开伤口上的卫生纸,看了看,微白中有血,他将卫生纸折叠了一下,又止血,止
了几次,血住了,他丢掉卫生纸,然后双手撑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用手再摸了摸伤口,没有血了,这才撑着拐仗向县城外走去。
他一个人摸索着向望城坡登,露水打湿了他的双脚和拐杖。有几只飞虫被惊动,
从他脸前掠过,弄得他好一阵心烦。他终于爬上了坡,在往日与艾妮相坐的那块大
岩石上坐下来,鸟瞰着眼前的小县城。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县城被一片晨雾青
纱般地覆盖着,仍然沉睡着。凉风吹着他的面庞,往领子里钻,他感觉凉爽,舒适,
脑子也清醒起来,心里的忧伤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了。他木然地在这里坐了整整的一
个上午,县城从沉睡到苏醒,到活跃,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的迷茫和遥远。他的心
情很沉闷,他的双眼因而也就什么都看得没有兴趣。他为这片土地付出了大半人生
的心血,把生命的乐趣都寄托在为它添姿添彩上,他感到是一种欣慰。这片土地没
有辜负他,给了他个美丽的姑娘,应该说,他是这座县城中最幸福的人,他应该知
足了。是啊,他是这里最幸福的人,他哪能有不幸福的感觉呢?如果他的结婚是一
种不幸,那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诅咒他。可是,他毕竟感到了婚姻的不幸。
马光明一早从山里打猎回来,经过望城坡,看见徐明贤发神地坐在那里,拐杖
放在一旁,感到好奇,便招呼着走过去。
“老徐,新婚第二天,不在家里陪着新娘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里干啥?”
徐明贤怔了一下,抬头望着他,没有回答。
马光明见他情形不对,额头上又有一块伤,便将独臂扛着的猎枪从肩上拿下来。
猎枪上挂着两只野兔,凝固的血已经将那毛衣浆得发硬了。他把猎枪放在地上,坐
在徐明贤的身旁。
“老徐,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上山不小心摔了一跤,”徐明贤敷衍着说。
“我觉得你有问题,”马光明直言不讳地说,“一大早爬上山来,一定有啥心
事。”
自己是有心事,不然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啥?徐明贤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个老朋
友隐瞒,把闷在心里的苦楚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马兄,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怎么了?”马光明不太明白地看着他,“说这话是啥意思?”
“哎,难以启齿,”徐明贤把头埋下了。
“新婚之夜跟新娘闹别扭啦?”
“没有,”他仍然是埋着头。
“那是为啥?”马光明低下头去问。
“马兄,”徐明贤抬起头来,“看在你我都是残疾人的份上,有些话不好对别
人说,对你说,我想你是会理解的。”
“当然,我们有共同之处,”马光明替他拍着他摔倒时没有拍干净的衣服。
“你说吧,要是我能够帮助你,那最好。”
“马兄,”徐明贤取下眼镜擦拭着,因为镜片从出来时直到现在还没有擦拭过,
模糊糊的有些看不清楚,“你说,一个男人五十来岁了,是可以结婚的吧?”
“谁说不可以?婚姻法没有不可以的条文。”马光明为他拍干净了衣服,从新
坐正。
“从法律上来说,是可以的,”徐明贤戴上眼镜,“从观念上来说,也是可以
的,我是说从生理上。”
“这个……”马光明楞了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吧,男人五六十岁,还是可以
干那个事的嘛。县上供销社的老蒋,人家六十二岁了,结了个三十岁的女人,不照
样生了个孩子。”
“这是个例子。”
马光明显然已经明白他今天的行为了。
“老徐,你昨晚……”
徐明贤悲哀地叹息着。马光明为他感到遗憾。
“老徐,莫难过,你多试几次,要是还不行,就和艾妮都去医院检查检查。”
“我们婚前都作过检查,没有问题,”徐明贤沮丧地说。
“那绝对是你的心理障碍。”
“我想应该是这样,不然太可悲了。”
马光明替他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徐,莫去想那些事了。”他拣起地上的猎枪,欣然地说道,“我今天运气
还可以。看,打了两只野兔,加起来有两斤多重,下顿酒没问题。到我家去,我们
兄弟俩喝几杯,啥忧愁都化解了。”
“谢了,我还是回家去,艾妮还不晓得我在这里。”
徐明贤拣起拐杖,站了起来,将拐杖夹在腋下。
马光明跟着站起来,将猎枪扛上肩。
“你这个样子回家去,如何向艾妮交待?我看不好。这样好不好,干脆把艾妮
叫到一起,都到我家去,我老婆烧野兔的 手艺是一绝。”
徐明贤觉得这样做,自己见了艾妮不至于太尴尬。
“马兄,就只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两个残疾人回到学校。见艾妮惶惑不安的样子,马光明知道是徐明贤把她给吓
坏了,于是上去帮助解释。
“艾妮,你好!你看,我这个人太没有道理,你们新婚蜜月刚开始,我就把新
郎一大早从婚床上叫起来去打猎,真是罪该万死。现在我给新娘子赔罪!”
“原来是跟马大哥打猎去了,我还以为是鬼把你抓走了,”艾妮盯着自己的新
郎,带着怨恨的口气。“天一亮醒来,连个人影都没有,出来四处找了半天,也没
有人,真把人骇死了。”
“有罪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徐明贤连连说道。
“我一定要拿你问罪!”
“是是是,”徐明贤狼狈地说。
“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艾妮一下看见他头上的伤。
“上山的时候,摔了一跤,”马光明替他解释道。
艾妮将手伸上去,仔细检查着,发现伤势并不严重,心里踏实了。
“你这个人啦,自己身体又不方便,居然一大早往外跑,有鬼在撵你么?”
徐明贤只是一阵尴尬地笑。
马光明见他一副老朽的样子,觉得好笑。
“你看,你看,哪有这样子的新婚夫妇?新娘子不象新娘子,新郎官不象新郎
官。好了,你们都用不着如此认真。老天爷都给脸,让我打了两只野兔办招待。走,
到我家去,省了你们在家煮饭,叫我老婆给你们烧道美味。”
他将猎物在艾妮眼前幌着。
“几十岁的人还贪玩!”艾妮善意地骂道。“为了惩罚你一大早把我丈夫拉走,
这顿饭非吃你不可。”
“好,我认罚!”马光明笑着说。“我先回去,你们跟着就来。”
“你慢慢走,马大哥!”
送走了马光明,徐明贤和艾妮回到自己的新房。艾妮没有开腔,徐明贤心里胆
怯着,怕她往心里胡思乱想,于是主动向她道歉。
“艾妮,这个事情是我的不对,请原谅我!”
“没啥,我理解。”
徐明贤完全明白她说的那“理解”二字,心里更是羞愧。
“不过,以后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骇死个人喽!”
“是的,我晓得自己错到底了。请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艾妮伸出拳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又用怨恨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徐明贤
讨好地笑了笑。艾妮先为他包扎了额头上的伤,接着为他换了衣服。徐明贤激动得
几乎要流泪了。
二人收拾好,便出门。徐明贤让艾妮先走,艾妮知道他心头想的什么,故意挽
着他的手。
“不要这样,”徐明贤躲闪着。“你还是先走吧,我跟在你后头。”
“你莫说,”艾妮拉着他不放,“我是你妻子,我们就要走在一起。”
命运真怪,你不想的事,偏偏让你想躲也躲不开,徐明贤没法,只得让艾妮挽
着向学校外走去。学校里的老师见了,纷纷打着招呼,但徐明贤分明看得出来他们
眼神里有种刺人的东西。他一路忍受着,强装着笑脸应付。学校里的怪眼固然能够
忍受,但上了街,人们抛过来的不光是怪眼,还有他完全听得见的议论声,他婚前
担心自己这个老头子娶黄花闺女将要遭到的社会指责,果然发生了。
“你看,徐跛子终于结婚了。”
“那就是他的老婆?哦哟哟,不简单。”
“那女子好标志,好年轻。”
“听说是他的学生。”
“啥好小伙子不嫁,偏嫁个老乌龟。”
“肯定是想他的钱。”
“教书匠有几个钱?我看是先被他搞了,生米煮成熟饭,没办法才嫁给他的。”
“缺德!缺德!还是个特级教师。”
“人面兽心。”
“人嘛,平日的道貌岸然,只是一种面子。”
“对对对,你说得太好了。”
“小女子经不住诱惑,可惜。”
“瘟猪仔敷辣子酱,世间啥怪事都有。”
“对对对,你太会说了,哈哈哈!”
徐明贤简直抬不起头,他当老师的尊严彻底扫地了。难道这就是做人所要面临
的现实?他感到这现实的污浊,实在是可恶。还是艾妮的胆子大,显然她也是听见
了,但她却更紧地挽着他的胳膊,亲昵地依偎着他。
从县中学出来到马光明家的路,不到五百米,但徐明贤却感到出了一次远门,
这路,好象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他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年前自己被人抓上台斗争经过
的那段路,跟现在的很是相似,不同的是,挽着他胳膊的是自己的娇妻,而不是让
他成了残废的红卫兵战士,艾妮将他的胳膊挽得越紧,他就越感到那种情景的相似。
路上,他们碰上了罗廷钧。这个人哼着小曲,手里提着一个酒瓶子,发现他俩,
笑嘻嘻地拦住去路。
“哈哈哈,老徐!新婚不在家里睡觉,牵着新娘子逛街,不觉得浪费了床上的
好时光?”
“小罗,你又在瞎说!”
罗廷钧瞟了一眼脸红的艾妮,徐明贤他拉到一边,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
:
“老徐,你好福气。黄花闺女床上功夫如何?”
徐明贤被问得满脸通红。罗廷钧使劲拍着他的肩哈哈大笑。徐明贤只感到肩上
如同重锤在砸,身体不由得矮了一截。艾妮见了不忍,走过来推了罗廷钧一把。
“罗大人,他身体不好,你莫这样。”
“看,新娘子多心痛你,真让人羡慕死了,哈哈哈哈!”
徐明贤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不知道如何来对付这个兴妖作怪的家伙。
“老徐,莫生气,开开玩笑而已。”罗廷钧将酒瓶提高着说,“走,到我哥老
官家喝酒去。”
“谢谢!马光明请我们了。”
“老马先请了么?那好,明天我请。”
“明天我们要外出,”艾妮见他不怀好意,忙说。
“那我改天再请,”罗廷钧笑着说。
“改天再说,”徐明贤说。
罗廷钧好不容易被打发走了,徐明贤心里终于好受些了。他生怕在这县城里再
碰上一个罗廷钧似的人物来,跟艾妮向马光明的家匆匆走去。当他与艾妮进了马光
明的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马光明的爱人张玉莲见客人来,热情地接
待着。
“徐老师,看你走得好累,快进来坐下休息。”
徐明贤一边道谢,一边坐下了。
“这就是新娘子艾妮么?”马嫂子热情地问。
“是的。”徐明贤对艾妮说,“叫马嫂子。”
“马嫂子,你好!”艾妮叫道,随手将带来的一件别人送给他们的结婚礼品
(布匹)送上。“这点小意思算是见面礼。”
“来耍就行了,还送礼品,太讲礼了嘛!”
“第一次上你家,怎好空手?”
“你看,徐老师的爱人就是与众不同,多懂礼节。”
马嫂子嘻嘻笑着收下了礼物。艾妮觉得这个家亲切。徐明贤也坦然多了。
“光明不是先回来了么?”
“他说你们要来,上街去买东西了,说是一定要招待好徐老师夫妇,”马嫂子
边倒茶边回答。
“何必这样客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光是你来,他才不会这样隆重呢,是看在你新娘面子上呀。”马嫂子看着艾
妮又夸奖道,“这妹子长得多水灵,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艾妮微笑着回答。
“老夫少妻,懂得过日子。男人大点,好!”
“看来马嫂子很会过日子。”
“女人不懂得持家,还叫啥女人?现在杂志上登载的那些大明星,她们个个都
还是想当家庭妇女,只是人家社会地位不同,没有这个时间。”
“我赞成你这种观点。”
徐明贤看着艾妮,见她跟马嫂子谈得投机,心里很是欣慰,觉得马光明确实是
个不可多得的知己,找的爱人,也是很体贴人的。
马光明提着一瓶泸州老窖酒和一斤新鲜猪肉进来。
“你们二位已经到了,我很高兴。夫人,今天就看你的手艺了,莫让人家小两
口吃不舒服。”
“有你的吩咐,我敢出岔?你放心好了,”马嫂子接过猪肉。
“我跟你到厨房学手艺,”艾妮说。
“好,我们姊妹俩,聊聊女人家的事,”马嫂子说完,就把艾妮引进厨房去了。
马光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来到徐明贤旁边的椅子坐下。他下意识地观看着
徐明贤,觉得这位兄弟显得比婚前老些了,完全没有新郎官那种滋润的容光,心里
更加同情他。他对这位兄弟的婚姻并非无动于衷,只是那天在婚礼上实在看不惯一
些人的作法。在他看来,徐明贤的婚姻确实非同寻常,不说在这个小县城稀奇,就
是在大城市恐怕也是少见。社会谣传,说是徐明贤把女学生先搞了,这个他不会轻
信的。他跟徐明贤是多年的知己,徐明贤的人品他是清楚的,应该说,是一个地地
道道的教书人。徐明贤多年一直不提结婚的事,不光是因为他是个残疾人,而且更
重要的是,他年轻时候爱情不遂,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对工作的狂热,用现
代人的观念来说,是一种变态人格,他能够在工作上取得惊人的成绩,恰恰是这种
人格的力量。今天,徐明贤能够在两性生活上重新获得生机,阴阳得到协调,作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好象现实把这位兄
弟又抛到另一个不可琢磨的痛苦深渊,并没有给他这方面的幸福。艾妮看上去,显
然是个好姑娘,她的单纯,实在是令人欣赏,你要说她在爱情婚姻上的选择,是一
种猎奇,喜欢干超乎常人的事,但又有哪些值得旁人指责的呢?不外乎就是这个女
子,喜欢上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男人而已,这纯粹属于个人私事,外人没有权
利指责。何况小女子嫁大男人,生活中大有人在,艾妮的这种做法应该不算违反常
规。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嫁大男人的小女子,好多出于别的因素,比如生活所迫,
或者是把婚姻当作发财的门路等等。而艾妮的婚姻,却是情爱的结果。在这之前,
徐明贤也跟他谈到过此事,当时他是劝过徐明贤的,婚姻问题还是想现实一点为好,
毕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要是太理想化,太爱情至上,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徐
明贤似乎也赞成,谁知道,这位老弟还是抗衡不了年轻女子的魅力。既然事情已经
成了今天这种结果,你也不能说不好,徐明贤能够娶到艾妮这样的女子,是许多人
做梦都想的事,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他为徐明贤高兴,更为徐明贤担忧,因为今后
他们的生活,就不能象谈恋爱那个时候容易了,应该是非常具体的事。新婚之夜是
男欢女爱的美好时光,过了这一夜的人都容光焕发,充满生命的活力,而这位兄弟
却阴斯倒阳,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这也许是新婚遇到的最苦不堪言的一桩事。作
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徐明贤。
“老徐,你现在是已婚男人,跟过去单身汉不一样了。我想提个问:以后的生
活,你是如何安排?总不能靠一个人的工资供两个人吃饭吧?”
“这个事我考虑过,校长过完暑期才回来,等他回来时,我打算找找他,看校
方能不能给艾妮考虑考虑。”
“做啥事呢?一个年轻女子,不可能叫她去厕所吧?”
“当然。目前学校缺教师。”
“她是农村人口,不可能分配工作。”
“这个我清楚,正式工作没门,只有干干临时的。”
“但这不是个长远之计呀。”
“社会在变化,以后情况是怎样的,谁也说不清楚,先干着再说。”
“当然,那你想她干啥呢?”
“艾妮算是高中毕业了,教教初中,我看是没有问题的。我的想法是,先让她
去初中一年级代课。”
“要是这样当然最好。我祝愿你们这个事情能成。”
“谢谢。”
艾妮跟马嫂子在厨房里打整野兔,聊得很投机。马嫂子热心,又能够体谅人。
当马嫂子问到艾妮为什么作这样的婚姻选择时,艾妮一点也不保留地把自己的思想
交待给这位大姐了。
“大家都奇怪,我为啥嫁给徐明贤。要说我图他啥呢?按现在人的标准,他应
该是有钱,应该是有势,至少也应该跟我年龄差距不大,这也许是正确的。但我有
我的选择,我不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我喜欢哪个,是
我自己的事。难道徐老师就不应该有我这样的人做他的妻子?真是怪事。我讨厌周
围的人指责我这一点,包括我妈,我的态度都是非常鲜明的。”
“艾妮,你很有个性,我很欣赏你。我当初跟老马,也是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家里人,外面人,都反对,我觉得他适合我,心头很坚决。嫁给他过后,我遭受了
不知多少人的侮辱,口水都不晓得挨了多少,石头瓦块都不晓得挨了多少,这个世
界有的人,就是这样坏,但我还是熬过来了。”
“马嫂子,也只有你能够理解我,我们有相似之处,我很喜欢你。”
“残废人也是人,何况老马是个残废军人,他的残废是抗美援朝留下的,是光
荣的事,我就是这样看的。”
“徐老师的残废是那个年代造成的,他不但不去计较过去的事情,还能够意志
坚定,在事业上有所作为,我就佩服他这一点。”
“世界没有完美的东西,人人都有残缺的地方。残肢怕啥,怕的是人的良心上
有了残缺。”
“是你说的这个道理,马嫂子。”
两个女人有了共同的观点,自然是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中,她们就将一顿丰
富的午饭做好了。客厅里的两个男人见了,好不欢喜。这顿饭,徐明贤是把所有的
忧愁都吃掉了,最后满面笑容,跟艾妮回到了他们的新房。今天晚上,他想自己是
会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心情很好,那股劲儿一直冲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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