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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9
开学前两天,雷校长从重庆回到学校。这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川东人,两腿细长
有力,身板儿很直,显得精神饱满的,一看便知是从小在长江边上长大的人。徐明
贤到他寝室去,想把艾妮的事情对他说。雷校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他们先谈了
些今年招收新生的事,接着徐明贤问到学校目前的师资情况。
“今年学校确实差一名教师,我走之前,跟人事科的周主任研究过,决定招收
一名代课教师,但不要在学校家属里找,免得搁不平,在外面找,大家都好说。我
回来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找到了。明天,我们就要讨论这个事儿。”
“校长,周主任找的人,是不是已经定了?”
“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我想,他找的人不会有多大问题,只等我看了过后审
批。”
徐明贤的头不由得埋下了。
“老徐,”雷校长关心地问,“你好象有事儿,我们是多年的同事,有啥就说
嘛。”
既然校长这样通情达理,徐明贤也就没有多少顾虑了,想到校长说的招收代课
教师的原则,他想还是应该努力努力。
“校长,我结婚的事,你是晓得的,只是当时你没在学校,不然,我是会请你
来为我们主持婚礼的。”
“谢谢你的好意!当时我回家探亲,因为我崽儿今年考大学,我得回去为他张
罗张罗。还好,我崽儿的事儿终于落实了,他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总算没有白费
这几年的心血。你呢,新婚很幸福吧?我听说你女人是你以前的学生,那妹儿倒是
满漂亮的,你真有艳福呀。”
徐明贤淡淡地笑了笑。没等他开口说艾妮的事,雷校长收敛了脸上出现不多的
笑容又说话了。
“老徐,既然婚已经结了,我也没啥说的,只是希望以后多注意自己的形象,
毕竟你的婚姻闹得满城风雨,我是怕以后你在学校的关系不好处。你是晓得的,尽
管你是特级教师,又是县政协委员,但我们学校里的人,素质并不是很高,有的人
思想品德确实存在问题。在你们结婚之前,就有好多人来向我反映,说了你不少坏
话,我想这是你个人的事儿,校方上没有权力干涉。我今天给你说这些,是要你做
啥事儿,都要谨慎点儿,毕竟这个年龄了,不能象年轻人一样好冲动。”
“谢谢校长的关心。”
“好了,不说这个了。”雷校长转了话题,“你爱人毕业后做啥呢?参加高考
呢,还是做别的啥事儿?一个农村妹儿,读了书,总还是要有所发挥吧。”
徐明贤见机会来了,心里有些激动。
“校长,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
“哦,是吗?好,有啥就说,我能够帮忙的就帮忙,不能够帮忙的,就请你多
多谅解。请说吧,莫客气。”
徐明贤十分感激。雷校长为他倒了一杯水。
“校长,艾妮是我手下的学生,在班上,成绩算进入了前八名,只是今年考大
学的事,她有个人的看法,所以主动放弃了。其实我是劝过她的,希望她参加高考。”
雷校长不解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她没有参加高考?”
“是的,没有参加。”
“可惜,她的年龄正是接受教育的年龄,放弃了,实在是可惜。”雷校长不乏
严肃起来。“老徐,说到这里,我就要批评你了,这件事,说明你对学生教育还存
在问题,你跟过去有点儿不一样了。”
徐明贤羞愧地埋下头。
“个人私情固然重要,”雷校长说,“但作为教师,并且是特级教师,神圣职
责更是重要,这个应该高于一切才对。教育为本,是我国的一项国策,提高整个中
华民族的素质,是我们千百万教师不可推卸的重任,这是个核心问题,你一向是非
常清楚的。”
徐明贤本来是想请校方为艾妮解决个事情做,万万没想到自己出语不当,反而
招来批评,而校长批评的话,他又没有丝毫力量可反驳,让他感到的只有惭愧,他
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变得如此的笨嘴拙舌。
“好了,”雷校长说,“我给你讲这些道理,是多事儿。我看你好象也不好受,
人瘦了许多,看来你的婚姻,没有给你带来多大幸福呀。”
徐明贤觉得他的观察力太犀利了,真是让他说到点子上了,所以他更是抬不起
头。
雷校长心直口快,接着又说:
“婚姻问题,是人生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处理不好,婚后的日子,就很难过。
诗人艾青说过一句话,‘不幸的婚姻等于是无期徒刑’,我觉得非常精辟。当然,
我并没有意思说你的婚姻是不幸的婚姻,我打这个比方,是要说明,人对婚姻要有
个正确的态度,否则吃亏的只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徐明贤觉得自己今天是来错了,在这里待下去简直是受罪,他心里烦躁起来。
“雷校长高见,我还得向你学习,感谢你的教诲!”
说完话,徐明贤起身撑着拐杖就出门,雷校长赶忙冲出去拉住他。
“老徐,你莫这样,是我的话说得不中听,请你原谅。”
徐明贤停下,没有再往下走。这能怪他么?明明是自己太笨蛋。他深深地叹了
口气,觉得自己婚姻畸形,所以才把自己给全部搅乱了。
“老徐,你应该了解,我是重庆人,心直口快,其实没有坏心眼儿。”
徐明贤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又回到屋里。
“你刚才说有事儿,现在说出来不妨吧?”
“校长,你是晓得的,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求谁,以往很少给校方打麻烦。今天
来找你,是没有办法,所以才厚着脸皮。”
“你莫这样说,你有困难,单位应该考虑,请敞开心怀说,莫关系的。”
“是这样的,”徐明贤坐下,“过去我是一个人,教书的收入完全够花。现在
两个人,经济上就显得吃紧了。所以想找校长帮个忙,在学校给艾妮安排个事情做,
她代初中的课是没有问题的。先前听你说,学校已经找了一个,而且事先又定了原
则不找家属,我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办?”
“你咋不早说?绕了大半个圈子,反而把我弄糊涂了。好,这个事儿,我一定
认真考虑,你的情况特殊,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对待。等会儿我找周主任商量商量,
看能不能退了他找的那一个。”
“谢谢校长的关心!”徐明贤非常激动。
“你先回家去,我跟他商量好了,就来通知你。”
真是庸人自扰!其实事情本身非常简单。徐明贤在心里把自己嘲笑了一番,然
后高兴地回到家里。他把到校长那里去的情况告诉给艾妮,艾妮听了也十分高兴,
小两口就等校长的好消息了。
过了一个小时,雷校长出现在他们家门口,招手叫徐明贤出去。徐明贤看他的
表情,感觉到事情有了问题。雷校长搂着他的肩向操场那边走去。艾妮心中揣着一
个谜,不好前去打岔。
“老徐,”雷校长深沉地说,“这个事儿呢,看来有点儿问题,我希望你多多
理解。”
“校长,你尽管说,有啥麻烦,我能够理解的。”
“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们在石椅子上坐下。
“我找了周主任,他把找的那个人的情况全部对我说了,这事儿使我感到非常
棘手,若是要她,就得罪了你,若是要了你妻子,今后校方很多事儿就难办。你说
我该咋办?”
“校长,你在给我打哑谜了。说吧,不要紧。”徐明贤伸手拍了拍他的腿。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回来前两天,学校收到一笔赞助,是用来为学校添置体
育设施的,赞助人是牟溪镇的刘树林。另外,赞助人提出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为学校
代课,不要学校给一分钱工资。你是晓得的,我们县地处四川边缘,县上尽管这几
年经济有所发展,可要说拿出很多钱来为学校办事儿,还是很艰难的。现在办学,
一部分靠国家,一部分靠家长,另一部分还要靠社会。眼下遇到这种事儿了,我简
直觉得对不起你。”
徐明贤沉默了,一件万万想不到的事突然又冒了出来,真令他大失所望,艾妮
的工作本来是很有希望的,现在又变成了泡影,他只能诅咒命运多坎坷,其他没有
任何办法。
“老徐,我确实对不起你!”雷校长叹息道。
“雷校长,不多说了,有你这份心,我已经满意了。学校的事情是大事,我的
事情是小事,我不会怪你的。”
“老徐,你能够这样理解,我由衷地感谢。你家的事儿,我想以后校方适当考
虑一些补助,尽管钱不多,但多少也能抵挡一下。”
“算了吧,学校也不富裕,补助就免了。艾妮还很年轻,由于她,我们向学校
要补助,怕是影响不好,我们的事情还是我和艾妮另外想办法。”
“老徐,你很能明白事理,学校有你这样的教师,真是一种骄傲,我谢谢你了。”
就这样,艾妮在学校代课的事情就此作罢了。雷校长为此感到内疚,而徐明贤
却心中坦然了许多。回到家里,他将情况如实对艾妮说了,艾妮起初还想不过,但
最后还是想通了,因为到学校来代课的人,是她的好朋友刘瑶,她怎么能够在这件
事情上跟刘瑶争个高低呢?未免显得太世俗了吧,何况人家又给学校作了很大的贡
献。
不过艾妮的事情,徐明贤认为总还是要有个安排,不能年纪轻轻浪费光阴,当
个家庭妇女,实在不是今天女人应该做的事情。想到艾妮尽管结了婚,照样可以考
大学,于是他又向妻子提出高考的事。
“艾妮,找个事情做,看来一时还存在困难,现在家里事情也不是很多,我建
议你还是好好复习复习功课,准备明年参加高考。”
艾妮一听说又要她考大学,心里顿时烦躁起来。
“我们家有你这个大文人就行了,我去读那么多的书有啥用?我倒信奉古人的
话‘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只想在家把你伺候好。”
“哎呀,我的好妻子!你这样,我怎么受得了?不行不行!你一定得找个事情
做,年纪轻轻的,象啥话?”
“即便是找事情做,今后也莫在这个学校里找,免得别人说闲话。”
“此话倒有一番道理,两个人在一个单位,确实是个问题,万一其中一个单位
不行了,另外一个单位还能支撑着。现在这个社会,谁都说不清楚,艰难的单位多
多的是。”
说完此番话,徐明贤觉得自己确实象雷校长说的,自己跟过去不一样了,也许
这就是结婚的人和没有结婚的人不一样吧。没有结婚,人的理想,人的干劲,人的
情操,似乎都有拓展空间,而结了婚,人什么事都要考虑现实,要是你不现实,你
就很难生活。
10
刘半天一家,今天十分高兴。一是刘半天开木材加工厂的事情得到了县上的批
准,并且县农业银行同意贷给他一笔数目可观的款子。二是他女儿刘瑶明天就要到
县中学去代课,尽管这是他自己出资,不要中学一分钱工资,但他仍然非常高兴。
因为钱,他是不缺的,他现在需要的是名。他在送女儿到县中学代课教书之前,还
大张旗鼓地向学校赞助了一万块钱人民币,说是用来为学校购买体育器械的。县广
播电台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新闻报道,说靠勤劳致富的刘树林,有了钱不忘共产党的
恩情,出资为县中学提高教学硬件设施,还自出资金办教育,把女儿送到学校代课,
将他的事迹在全县播放,希望全县发家致富的人向刘树林学习,都来为本县的各项
事业作出贡献。校方当然是乐不可支,欣然接受了赞助,并同意了他女儿刘瑶代课
的请求。县中学的雷校长收到刘半天的请帖,邀请他到牟溪镇作客,出于礼节,他
接受了邀请,刘半天的儿子刘勇,一大早就开着那辆进口丰田牌客货两用车前去把
他接到牟溪镇。这一天受到邀请的还有县林业局的魏局长,县农行的唐行长,他们
二位各人都带了小车,魏局长的是北京切诺基,唐行长的是三菱越野,各人都带了
司机。三辆越野型小车从县城飞驰而出,经过望城坡,向牟溪镇一股溜烟地驶去,
弯弯的山道上,见这阵势,不少上山下山的车辆,远远地为他们让开道,不到一小
时,三辆车就到了牟溪镇,停在刘半天的码赛克外墙楼房前,整齐地排成一线,很
是气派,引得镇上不少人来观看。
高镇长个子高,平时都扛着肩,今天却站在远远地挺着胸,伸长脖子眺望,县
上的三位有实力的大人驾到牟溪镇,车子经过他门前,扬起一大团灰尘,弄得他眼
睛都睁不开,居然没有到他家里坐一下,就直奔刘半天的家去了,他们彼此又不是
不认识,看来‘客朝旺家走’,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谁有钱谁才是大哥。高镇长
眼红着,象泄了气的卡通人物,又恢复了扛肩的原样,生气地走进自己的四合院,
一直在家闷闷不乐地喝寡酒。谁知道酒还没有喝过三巡,刘勇就登门邀请,说他父
亲请他过去,县上有贵客驾到。高长根那满脸的怒容,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好不欢
喜地跟着刘勇过去了。
酒桌摆在大堂正中,高镇长一进门,就连连向诸位县上驾到的大人纷纷捧拳问
候。
“魏局长,唐行长,雷校长,三位领导驾到,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长根,过来坐,过来坐,”矮墩墩的刘树林摸了一下自己的平头说。“你这
个人真是,我忙不过来,来不及先到府上请你,你也得原谅嘛,怎么就一个人在家
里喝起酒来了?我还愁没有人来帮我敬三位领导呢。”
“坐下!坐下!”三位领导纷纷说道。
高镇长躬着瘦长的身子挤在雷校长旁边,自然是一脸笑得稀烂地坐下了。两人
都修长,但气质却完全两样。
“我今天是吃偏份,三位领导才是正中。不过说起老刘,我们倒是从小就在一
起,上山放羊,下地种粮。他这几年发了,是他的造化,我落后了,是我的惭愧。”
“莫说这些,”魏局长说,“你也不错嘛,当个土皇帝,够神气了。”
“土皇帝权力大啦,”头发吹得油光水滑的唐行长尽量将自己的小眼睛睁大说,
“人家刘树林想买一匹山,你都跟人家走过场。”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高镇赶忙解释,“我对他说,这个事情得慢慢来,
哪晓得他心里等不得,搞得你们县上的大人,以为我在中间作怪。”
“你看,土皇帝就是土皇帝,老油子!”唐行长指指点点地说。“不过今天在
这里,我们还是要为刘树林说句公道话。他开发森林,还不是为了国家建设,为了
响应县委县政府开发资源的号召。他卖的木材,每一笔都上了税的,我这个银行行
长可以作证。再说你把他要的那匹山卖给他了,你们镇上也富了嘛,这是个两全其
美的事,你就莫在中间老是不放一个屁。”
“好,既然今天你们几位大人在这里为他说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天当着大
家的面,这个账我就认了!不过价钱,我还要和老刘商量商量,这毕竟不是我私人
的事情。老刘,你看,这个事我们下来慢慢谈如何?”
“没问题,没问题,你说了算,”刘半天说。
“这就对了,生意大家做,财人人发嘛,”唐行长说。
魏局长把那张宽大的脸转向雷校长。
“开发森林,这是我们县搞活经济的一项重大决策,只要上下认识到它的重要
性,这个事情还是很好解决的。”
雷校长在一边点着头。魏局长转向大家说:
“我们县以前经济落后,就是思想不解放,怕在资源问题上出错误,结果老是
路子杀不开,还是当今成都调来的县长,人家头脑好用,叫大家大胆干,不要怕。
树林砍了,还可以再造嘛。守着的财富你不利用,光靠种点粮食,搞点土特产,是
不能搞活经济的。”
雷校长想说自然生态的问题,但见大家说经济的兴趣比什么都强,也就不好打
岔了。
刘半天看好的那匹山,离镇很近。这山的树木是桦木,长势茂密,大多数的树
木,都有几十上百年的年轮,树干又直又高,具有相当可观的砍伐价值。而树林就
在路边不远,砍伐十分方便,运输成本低,有好多外来的木材商都想购买,由于价
钱的问题,始终跟镇上谈不好,所以一直放着。高镇长心头想的,没有个好价钱,
说啥也不能出手。令人难办的是,刘半天也看好这匹山的桦木,而且在前两年就先
给他打了招呼,说这山他要买,不许他卖给外人,他当然是不舒服。因为大家都是
一起从小长大的,刘半天在县上的关系又比他拿得过沟,要是他把那匹山卖给外人
了,恐怕他要想继续坐牟溪镇第一把交椅就成问题了。今天刘半天把县上的几位重
要人物请到家做客,并且破天荒地把他也请来了,原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想今天是上当了。这杯酒,看来是不好喝的。事到如今,不卖给刘半天已经不行
了,这位老兄既然给他来今天这种阵势,肯定买的价钱比外人低得多,这个压了好
多年的桦木林,结果是好价钱没有等到,反而比以前人家出的价低多了。长根呀,
你娃娃还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抓不住机遇。高镇长把自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顿,
心想等下来后再跟刘半天两个说,只有尽量跟他侃价钱。要是他把老子的好事不多
考虑点,老子就整死不松手,看你把老子怎样。
话说刘半天准备开木材加工厂,是他最近到成都去逛了一回,看到现在市场上
木制地板生意兆头好,于是就打算自己也来做这个生意。他有比别人更优越的条件,
这优越的条件就是牟溪镇所辖的山区,特别是公路旁边那座长满桦木的山林,可以
供他砍伐五年,加工出来的木制地板,价值少说在二千五百万以上。所以他是打定
注意来干这个事。他早年就对那匹山的桦林垂涎三尺,前几年听说高镇长要出售,
他挡过多少回,只差没有拳头脚头相交了。近来,他又向高镇长提出买那匹山林的
事,这家伙又跟他走过场,于是他使出解数,把县上林业局的和银行的头面人物搬
来,是想压压高镇长的邪气,因为砍伐树林的事,要上报县林业局,要是姓高的敢
跟魏局长过不去,那以后牟溪镇的森林开发就会出现诸多障碍,量你姓高的也没这
个胆。再说县农业银行,你姓高的也不敢得罪,你要是想走啥过场,以后贷款的问
题就是个大大的问题,因为他清楚高镇长想在山崖口瀑布下修一座水电站,一直缺
资金没有动工。刘半天是将高镇长的几手全给算到了,因而买山林的事由难变简,
最后变得是信手拈来。
“我现在看好的设备,是一套地板加工生产线,引进的是国外的先进技术,在
国内,算是高水平的。”刘半天打死了一只钉咬他耳朵的蚊子,看了看,双手一搓
又说道,“上个星期,我跟几家经销商谈过了,他们觉得我的价格有竞争力。等我
的工厂建起来了,设备安装到位了,我就发函,邀请这些人来考察。”
“这个机会一定要抓好,”魏局长扇着扇子说。“我们县的木材,在整个四川
地区,都是很有名气的,要是你的生意做好了,我们县的森林资源开发,就找到了
一个好的突破口,县上也愿意出钱投资。”
“那几天,我在成都市场逛,仔细瞧,我发现,市场上经销的那些产品,要说
木材质量,我敢说,绝对没有我们牟溪镇的好。诸位,要是这件事进行得顺利,我
坚信我的产品,肯定在成都打得响。”刘半天说完,从屋里拿出几种带回来的样品
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些就是我从成都市场上采的样本,是我选过的,都是销路
比较好的。”
魏局长“哗”地收拢扇子,拿过一块木制地板反复看着,唐行长也看着,自然
雷校长也拿了一块来看,尽管这方面他谈不上内行,但他也看得十分认真。
“从木材质量来看,”魏局长用扇头子敲着木地板,“我们这里的木材,确实
并不比这些产品差。老刘,主要是以后看你的产品,在加工质量上,在价格上,是
不是有竞争力。”
“我已经核算过……”刘半天又打了一下脸上的蚊子,他是油性皮肤,招蚊子
咬,“从生产技术来讲,我引进的设备是世界一流的,产品质量可以得到保证。从
目前市场木材原料的价格来看,这就需要县上给一些优惠政策。当然,这个事情吗,
我还要跟长根好好商量,谈好了,大家都有钱赚。”
“长根,”魏局长说,“县上的政策比较死,这个事情,就要看你多支持了。”
“当然,当然,”高镇长说,“你魏局长一句话,我高长根还敢有二句话?既
然今天这个事情谈得这样具体,我肯定是全力以赴。”
“好!”魏局长把木地板还给刘半天说,“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
这时候,刘半天的女儿刘瑶端菜上来,大家才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老刘,”高长根问道,“听说瑶瑶要到县上去代课,这个事情是真的么?”
“还有假?我刘树林,啥时候做过假事?今天请雷校长来,就是要好好感谢感
谢。”
“哪里哪里,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我代表校方,感谢你对我校教育事业的无私
援助!”
雷校长站起身与刘半天握了握手。
“老刘是个会操社会的人,”唐行长等他们从自己面前分开手说,“有了钱,
就要搞点社会福利嘛,当个守财奴,只有遭人骂。”
“钱多了,也不是个好事儿,”雷校长坐下说,“拿出来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
儿,有好处。俗话说:积点儿德,做点儿善事儿,菩萨都会保佑。”
“刘树林这个人,一向都是爱做善事的,”唐行长对罗校长说,“人家今年向
庙子捐了不下五千块钱,拿来给佛爷镀金。我前不久到庙子给儿子烧香,庙子的主
持拉这我的手,反复在我面前夸奖他。当然,这种事情他可以做,象我们这些人,
你想做都做不成,钱是国家的,在这方面不敢动一分一厘。”
“一二十块钱,我看你还是捐得起的嘛,”魏局长收拢扇子指着他打趣道。
“我捐了,这个钱是跑不脱的,”唐行长又睁大小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嘿嘿,
主持专门给我记了个名,说是要刻到功德墙上去,我劝他不要刻,我还是共产党员,
要刻,就刻我儿子的名字,反正我是为他捐的。”
“有思想,有觉悟,有头脑!”魏局长刻意夸奖道。
雷校长无味地一笑,觉得今天自己在这里与这些人话不投机,所以保持沉默的
姿态。
“我这个人,没有文化,你们不要笑话,”刘半天说,那油性面庞显得有点憨
痴,但憨痴中隐藏着狡黠,“我只有靠菩萨保佑,不象你们当官的,吃皇粮,可以
靠政府保佑。话说回来,这几年我经常在外头跑,确实感受到没有文化的苦衷。只
要你到稍微高档一点的场所,你就会觉得文化有多重要,人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很
有修养的。”他站起来离开位置,看着罗校长,一边模仿一边说,“走路,是这个
样子的。站着,是这个样子的。说话,嘿,那就更没有说的了,简直就跟你们搞教
育的人一样,是印刷体。”他回到位置重新坐下。“我们这些人,跟人家谈生意,
生怕人家瞧不起,说不出那种格调,摆不出那种风度,简直头都昂不起来。所以,
我觉得我们山里的人,有条件读书,就一定要读好书,我叫我女子到雷校长那里去
教书,就是要改变我们这里的落后面貌,把我们这一辈人的损失补回来。”
“老刘尽管没有多少文化,但你有这种意识,我觉得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雷校长终于找到可以说话的契机。
“好好好,”魏局长将扇子在手心上拍打着说,“刘树林,你不光是个生意人,
而且还很有民族气节,看来你现在真是比我们这些人还搞得懂,你以后要是成了巨
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人哦。”
“魏局长,你是在笑话我,我这个人的样子,哪里是巨商的料?这个命,只有
做点儿小生意,”刘半天一副自嘲的样子。
“老刘,”唐行长赶开一只想飞到他油光水滑头发上的飞蛾说,“你是老谋深
算,人精一个,我们大家都晓得。不过说句心里话,我这个当行长的人,啥都不希
望,就希望我们县,出一个牟其中似的生意人,大家脸上都有光彩。”
“牟其中到底是个啥人,你我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中国要多有几个真正的能人,
我看经济肯定是越搞越好,”刘半天一副颇有见解的样子。
“那我们就看你的罗,全县在生意场上的人,就看你还有希望,”唐行长说完,
哈哈大笑起来。
“要说胆量,我还是有的,”刘半天眉飞色舞地说,激动得将一只脚踩在椅子
上,“他牟其中敢做飞机生意,我刘树林就敢做原子弹生意,只是我天时地利不如
他好。”
“算了,”魏局长身子一仰,笑呵呵地扫他的兴,“玄龙门阵,少摆。我们希
望你把木地板生意做成功,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宴席进行得很愉快,这里有深山里的山珍野味,还有刘半天准备的五粮液。大
家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谈着生意上的事和县上的一些值得争议
的现实问题。酒不知不觉地喝了两瓶,大家似乎都有些醉意,想吃点解酒的东西。
刘半天叫女儿刘瑶去弄点解酒的东西来。
“爸,”刘瑶颇有兴致地说,“艾妮她妈妈的酸辣羊杂米粉好吃,我去为雷伯
伯、魏伯伯、唐伯伯端三碗来。”
“这个场合吃这些,不太合适,”高镇长说。
“不,在山里,就要吃山里的特产,”唐行长说,用卫生纸揩了一下自己的嘴
唇。
“我也赞成!”魏局长说。“要比高档,难道你还敢跟大城市那些海鲜酒楼相
比?”
“既然刘瑶提出这个建议,显然味道一定不错,我也表示赞成,”雷校长显得
很有兴致。
“瑶瑶,”刘半天把脚放下去,站起来准备斟酒,“几位伯伯有这样好的胃口,
你就赶快去端来。”
“好的!”刘瑶向高镇长做了一个鬼脸,骂道,“你假高雅!”转身就出门了。
几个领导哈哈大笑。
“这女子,嘴厉害!”高镇长笑着说。“老刘,你要好好管教,否则不得了。”
“我管得够多了,现在的女子,跟过去不一样了,”刘半天说完,便给诸位斟
酒。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刘瑶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双手端着三碗米粉的中年
妇女。这女人就是镇上卖米粉的王穆英。几位县上来的人物,见这位妇女很有几分
姿色,便都转过身去细细地看。王穆英发髻上扎着花色手帕,身穿黑白格子衬衣,
袖子挽着,围布将腰系得细细的,显得很有身材。她把三碗羊杂酸辣米粉端上桌,
双手在围布上擦了擦,然后扫了一眼几个醉熏熏的男人,笑着对刘半天说:
“树林大哥,这三碗米粉,我就不收你的钱了,大家只管品尝。”
“这怎么行呢?你做生意的人,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你听我说,我不收这个钱,是有不收这个钱的道理。”
“哦,是不是?那你就说来大家听听,”刘半天笑着说。
“我刚才听瑶瑶说了,”王穆英说话的表情,显得十分生动,但并不矫揉造作,
“今天你家里有贵客,还有县中学的雷校长驾到。尽管我请不起客,但这三碗米粉,
还是请得起的。”
“穆英,为啥专门对雷校长要特殊一点?”高镇长嬉笑着问,他已经喝得脸红
脖子粗了,脑袋往下搭拉着,尤其是鼻子,象患了酒渣鼻一样的红得发紫。
王穆英睃了他一眼,转身对雷校长说:
“雷校长,我女儿艾妮嫁给贵校的徐明贤老师,就是贵校的职工家属了,希望
雷校长以后多多关照。”
“呵,一碗米粉就想拉这个关系,太便宜了吧,”高镇长说。
“你这人嘴臭!”王穆英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高镇长嘿嘿笑着躲闪,差一点摔倒,引得大家发笑。
“你就是艾妮的母亲?”雷校长感兴趣地说,“幸会幸会!看起来你真比你女
婿年轻多了。”
满座的人哈哈大笑开来。但王穆英并不为此感到羞辱,为了女儿的事,她啥事
没有经历过?
“我女婿是显得有点老,”她笑着说,“但他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人品也不
错。”
“当然,当然。”雷校长收敛了笑容,觉得自己酒喝多了说话没有分寸,忙挽
回尴尬的局面。“他是我们学校的特级教师,又是县政协委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才,我一直都非常敬重。”
“谢谢雷校长了,”王穆英说,善意地给了他一个眼风。
雷校长感到十分的惬意。这个女人,满会处事的。
“穆英,既然你为你女儿的事来敬酒,那你就坐下来,好好陪雷校长多喝几杯,”
刘半天见缝插针说道。
“你们喝,你们喝,我摊摊上没有人,不敢在这里待久了。如果雷校长看得起
的话,我就借花献佛敬一杯。”
“哪里哪里,”雷校长又注意到她那迷人的眼风,以为里面还有什么意思。
“婶婶,”刘瑶拿起酒瓶说,“我来为你倒酒。”
王穆英接过刘瑶斟好的一杯酒,双手向雷校长敬去,雷校长赶忙迎合着一碰。
“感谢雷校长看得起我这个农村妇女!”说完,王穆英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
亮给在座的人看。
雷校长笑着,然后将酒呷了一口。
“这样不行!”魏局长站起来说,“人家妇道人家,专门来给你敬酒,你怎能
这样?”
“对头,”唐行长也打趣道,“男女平等,你不能一小口就应付了,我们看不
过去。”
雷校长看着王穆英,这女人一直双手亮着空杯不放,那一双看着他的眼睛,明
亮得令人着迷,他的心不由得格噔一跳,头脑晕乎乎的。他在心里说:没办法,这
女人厉害,够味儿!他笑着将那杯酒饮尽。
“感谢雷校长!”王穆英说,这才把酒杯放下。
“穆英,你还是坐一会儿,”刘半天招着手说,“既然你都敬了雷校长,我这
里另外还有两个客人,你还是敬敬他们的酒,不然他们有意见。”他站起来介绍,
“这位是魏局长,这位是唐行长。你不要不认识他们两个,要是你女儿在县上受气
了,他们还是说得起话的。”
魏局长和唐行长都乐呵呵地笑着,一副满喜欢替人打抱不平的样子。
“既然树林大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请两位领导在县上多多关照我的女儿
了。”王穆英说完,主动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开始敬二位领导。
“穆英,”高镇长说,“你刚才都是单独敬雷校长一杯,现在,你恐怕还是应
该单独敬两位领导。”
“这个意见我接受,”王穆英说。
雷校长一直拿眼瞟着这位豪爽的女人,觉得她的每一个举止,都很有味道。
“你是老领导,你先来,”唐行长对魏局长说。
“我先来就我先来。”魏局长也不推委,跟王穆英干了一杯,然后唐行长接着
跟王穆英也干了一杯。
王穆英分别为三位领导斟满酒,便动身道别。
“谢谢三位领导的关照,我得去照看我的小摊摊了。你们慢慢尽兴,以后要是
来到牟溪镇,想吃米粉,就到我那里来,我肯定是免费供应。”
“谢了!谢了!”几位领导纷纷感谢道。
王穆英转身出去了,雷校长还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女人,他确
实见得不多。
“老雷,”魏局长打趣道,“看来你今天这杯花酒,是喝出味道来了。”
“你说啥?”雷校长显然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
“魏局长叫你吃米粉,”唐行长笑着说。
“来来来,大家都吃,这么好的米粉儿,一定要尝尝,”雷校长将大碗里的米
粉拈到自己的小碗里,呼呼地吃起来。
“味道不错吧?”魏局长笑着问道。
“不错不错!”雷校长笑着说。“你们也吃嘛,味道确实好得很,比重庆成都
的并不逊色多少。”
大家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纷纷将筷子伸向米粉。
米粉吃过了,几个酒鬼又开始找话题取乐。
“她女子是我女子的同学,我见过,长得漂亮,在本县算得上县花,”魏局长
说,“要是用在交际场上,会是个好的人才,只可惜过早地嫁人了。那个徐跛子,
是个老狼!”
“那个龟儿子的,不要脸!”高镇长骂道。“我们镇,就这么个好特产,居然
鲜花插在了他妈的牛粪上!”
“雷校长,”唐行长说,“徐跛子娶自己的女学生,你这个当校长的,是怎么
搞起的?居然也不管一管,把你们学校的名声搞得好臭!”
“‘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自古以来男人的追求,
你说我咋好去管?”
“先生总得有个先生的样子嘛。你们是搞教育的,要不然大家都去学,这个社
会就糟糕透了。”
“社会总是复杂的嘛,也是多种多样的嘛,”雷校长注视着刘半天用筷子去拈
扑进菜汤里的一只飞蛾,笑着说,“能够学的,就学得到,不能够学的,你有天大
的本事儿也学不到。”
“老雷说的有一定道理,”魏局长说,他也发现了刘半天的那个动作,两个眼
睛专注地看着那只半天拈不起来的飞蛾,“比如,你就没有本事娶到一个黄花闺女。”
刘半天终于从菜汤里拈出飞蛾来,敲在桌子下,然后拈了一粒花生米吃掉,抬
头观看他们之间打趣。
“不是娶不到,是我们不敢娶,”唐行长辩解道,“你我这些人,都还是有面
子的人嘛。国家的干部,啥错误都可以犯,就是不能犯经济错误和女人错误。
“我就不相信,要是哪个女子来勾引你,你不动心才怪事呢,我看你还是有色
胆的。”魏局长甩开扇子扇着。
“我没有体验过,这个没有体验过!”唐行长笑着直摆手说,想把大家的注意
引开。“雷校长,你应该有体验,你的条件比哪个都好。”
“你今天酒喝多了是不是?”雷校长叫道。
“我的酒倒是没喝多,我看你的酒倒是喝多了。说老实话,那女子,是不是比
她妈强多了?”
“你崽儿的,今天硬是喝多了!”雷校长一下被说得两耳发烧。
刘半天见这个玩笑开大了,赶快把话岔开。
“来来来,吃菜,吃菜。”
“说话要讲文明呀!”刘瑶嘟噜着嘴说。
几个酒鬼惊异,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
“你下去!”刘半天吼道。“大人说话,没你的份儿!”
刘瑶生气,转身就下桌子走了。
“小女子不懂事,几位多多原谅,”刘半天说,用那双拈过飞蛾的筷子,指着
桌上的一份野味。“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个是我从山里收的猫头鹰。”
雷校长一脸的不高兴。
“唐行长,”魏局长调解道,“你今天惹事了,赶快给雷校长赔杯酒。”
“老雷,”唐行长赔笑道,“你何必生气嘛,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过是开开玩
笑而已,莫往心里去。”
“开玩笑也要看看场合!”雷校长厉声地说,“人家老刘的女儿还在桌子旁边,
开这种玩笑,你以为她听不懂?”
“好好好,算我的错,”唐行长端起一杯酒,“这杯酒,我认罚。”
“不行!”雷校长头一偏,“得罚三杯!”
“你不能得理不饶人嘛,你们几位说是不是?”唐行长讨好地看着几位,需要
得到帮助。
高长根笑嘻嘻地吸着香烟观战,烟子越过红鼻头,将他的双眼熏得眯缝着。刘
半天也拿笑脸望着他不开腔,满脸光亮得几乎滴出油珠子来。唐行长的眼光落到魏
局长的脸上,后者故作严肃状态,一副要维护尊严的样子。
“这关系到下一代教育问题,该罚三杯!”
“魏局长,你也不能这样袒护人嘛,我已经认错了,还不行么?”
“今天是人家老刘请客,你觉得我不公道,那就由主人说了算。老刘,你说该
罚几杯?”
“看他认错得快,就罚一杯,你看如何,雷校长?”
“好,既然主人家说话了,那就这样吧。”
“谢谢你,老刘!”
唐行长一口喝下杯里的酒。
11
开学前一天,刘勇开着丰田客货两用车,送姐姐刘瑶到县中学报到。
清静了一个暑期的县中学,又热闹起来。操场上,喜好运动的教员们,两个一
对,三个一群,搞着各种体育项目,男的女的都有。汽车开进学校,沿着操场边行
驶。刘瑶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混在几个男教师中间打篮球。这个时候,她对
刘勇道:
“你慢点,那个好象是艾妮。”
“是她,简直象个假小子。”
“你把车停在一边,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算了,你还是先到雷校长那里去报到,我要赶回去,爸爸走前专门打过招呼,
他今晚有事,要用车。”刘勇尽管这样说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车停了。
“我看你心里还想着人家艾妮。”
“没有的事,她已经是那跛子的人了,我想她有啥用。”
“你这样想就好。艾妮也是个可怜的人。”
刘瑶说完话,就准备下车。这个时候,刘勇拉住她,叫她仔细看。刘瑶透过挡
风玻璃向球场看去,只见那几个男教师抢艾妮手中的球,有个教师,竟然从后面揽
腰将她搂住,艾妮使劲甩着身子,没有甩开,便将脚狠狠地踩他的脚背上,那家伙
痛得大叫一声,松了手。艾妮转身抱着篮球就向篮板跑去,跳起来投了一个球。
“臊货!我过去教训教训,”刘瑶骂着。
“再等一下,看看他们究竟要干啥,”刘勇说。
艾妮喜欢体育运动,在家闲着,就跟这些男教师一起打打篮球,但中间有人想
占她便宜,甚至对她恶作剧,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当成一回事。刚才她投进了
一个球,几个男教师不服气。第二次争球的时候,他们故意玩着球,逗得艾妮四处
去抢,半天没有抢到,便蹲下不抢了。刚才那个从后面搂抱艾妮的教师,是顾小龙,
这人妒忌心很强,艾妮嫁了徐明贤,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便被人调戏的女人,
他双手举着篮球说:“艾妮,球来了!”然后狠狠地向她头上打去,艾妮一回头,
来不及躲闪,右脸上猛地挨了一下,被打得晕头转向。
“太不象话了!”刘瑶忿忿地说,推开门下车去。
刘勇坐在驾驶室里,远远地观望着。
刘瑶走到艾妮身旁,把她的双手拿开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脸上,很大一团球
印,两眼里满是痛出的泪花,刘瑶掏出手绢为她擦拭。
“艾妮,有事没事?”
“是你,瑶瑶!”艾妮一手揩着泪花,一手又去摸着脸。
“痛么?”刘瑶又问。
“痛,”艾妮皱着眉头说。
刘瑶转身走到顾小龙跟前骂道:
“你还是体育老师,狗日的心黑!你平时是不是这样拿球打你妈的?”
“哎呀,我的小姐勒,你莫这样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谁是你的小姐,碰到你妈的鬼了!我清清楚楚看见的,你还狡辩!”
顾小龙被骂得埋下了头,原地拍打着篮球。
刘瑶走回来,又看了看艾妮的脸,见有些肿。
“走,莫跟这种人玩了,他们不起好心。”
艾妮摸着脸,跟她离开操场。
“狗日的,哪里钻出来的小泼妇,好厉害!”
刘瑶转身过去,几张调戏的笑脸,不清楚是哪个在骂。当她转身继续走时,后
面又说话了。
“你要娶了她,不把你鸡鸡拧断才怪呢!”
刘瑶转过身,那里说话的人又不开腔了,只见他们都在哈哈取笑。她狠狠地盯
着那几个装怪的男人,等他们收敛了笑脸,这才挽着艾妮向车子走去。
刘勇在车里看着,尽管也生气,但想到艾妮的出嫁,心里马上被另外一种气取
代了。自言自语道:“活该!哪个叫你不嫁给我,否则没有人敢欺负你。”
刘瑶和艾妮来到车前。刘勇见她还摸着脸蛋,心里觉得有点痛,于是伸手去为
她们开了后门。刘瑶和艾妮上了车。刘勇从后视镜看着艾妮。
“你也是太傻了,跟他们玩,那些人,哪里象当教师的,简直是社会上的渣滓。”
“艾妮,以后莫跟他们玩,”刘瑶说。
“没啥,是我来不及躲开,现在好了,”艾妮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又摸了摸脸。
“好傻的人!人家从后面给你打来,你还说来不及躲闪!”刘勇气得脚下一蹬,
呜地开动汽车。
两个女子向后仰了一下,这才坐稳。
“你神经病是不是?”刘瑶骂道。
“我手艺不好,你们要坐稳啦,”刘勇笑着说,将车子向球场开去,吓得那伙
打球的男教师鸡飞狗跳,骂个不停。
刘瑶将头伸出去,看着他们,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刘勇,开慢点,你莫撵着人罗!”艾妮说。
“莫怕,我给你报复转来。”
车子一直追着顾小龙,追得他得喘不过气,刘勇才放了他,伸出头去对他说:
“顾先生,以后莫欺负女人,下次让我看见,就不会对你这样客气了。”
顾小龙喘息着,两眼瞪着他,不敢回话。
刘勇将汽车开到办公楼前停下,下车帮姐姐取下行李,放在台阶上,走到艾妮
跟前,想对她说几句话,话到嘴边,他又算了,然后开车返回牟溪镇去了。
办公楼值班的一位老头把她们带上四楼,打开走廊头的一间小房间,说是雷校
长给她安排的住处。刘瑶谢了老头,老头把钥匙交给她便离开了。刘瑶拿着洗脸盆,
到厕所去放了半盆自来水,端回来,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张毛巾,叫艾妮洗脸。艾妮
洗好脸,刘瑶把自己的化妆盒递给她,她歪着脸照着小镜子看:还好,没有破皮,
只是微微有点肿。她用化妆品修饰了一下,看了看,摸了点口红,感觉顺眼了,这
才收拾好化妆盒还给刘瑶。
“你怎么跟那种人玩?”
“平时在家没有事,感觉无聊,所以跟他们打打篮球,锻炼锻炼身体。”
“以后莫跟他们玩了。几个臊鸡公,个个都想占你便宜,揩不到油,就对你使
坏。”
艾妮笑了笑说:
“你莫说得那么骇人,我又不是臊母鸡。来,我帮你打整房间。”
两人打整着房间,刘瑶一直关心着艾妮的脸还痛不痛,怕她有脑震荡,她说现
在已经好多了,不会有脑震荡的。刘瑶想起艾妮现在已经不是姑娘了,便生气地说
:
“艾妮,你怎么背着我悄悄把婚接了?我出去旅游,才十来天,回来听说你已
经嫁人了,我好吃惊,半天反应不过来。对你说,我很气你没把我当朋友。”
“你莫气,好瑶瑶,我谁都没请。”
“你骗我。”
“真的。说来辛酸,对周围的人来说,我嫁徐明贤,好象是犯了弥天大罪,我
哪里还敢请朋友三四?”
“不过,你这件事,确实做得荒唐,居然是资格的婆娘家家了。要是我在,绝
对不允许你这样做。”
“你瞧不起我啦?”
“哪里话。唉,木已成舟,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人家怎样说,我都还是要
向你祝贺。”刘瑶说完,从包里掏出礼物送给她,这是从苏州买的一件传统丝绸绣
花背心。
艾妮接过礼物穿在身上,觉得很合身。
“谢谢,瑶瑶,还是你理解我。”
“谁叫我命里生了你。”
她们收拾好屋子,艾妮便邀请刘瑶到她家去玩,刘瑶欣然接受了。
刘瑶有一张圆圆的调皮的脸,带着一副眼镜,是个性格热情而泼辣的女子,特
别富于同情心。她刚满二十岁,个头不高,但人很机灵,样子算不上漂亮,却十分
招人喜欢。
当艾妮带着刘瑶回家时,徐明贤正在擦家具,见来客是刘瑶,又是他以前教过
的学生,非常高兴,要为她倒茶。
“莫倒,徐老师,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你是稀客。”
“我来为你倒。”
艾妮为刘瑶倒着茶水,徐明贤继续擦家具。
“耶,艾妮,你耍长了,”刘瑶接过茶杯批评道,“徐老师身体不方便,你当
老婆的,该料理家务嘛。”
“刘瑶,你错怪艾妮了,”徐明贤忙解释说,“是我要她今天好好玩玩,平时
家务事都是艾妮在做。明天开学我就要教书了,怕以后工作太忙,顾不了家务事,
今天特意向艾妮表表心意的。”
“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要我做事,我犟不过,只好依了。”
“哟,你们夫妻,还真是相敬如宾呢。”
徐明贤嘿嘿笑着,然后将擦布放进洗脸盆里搓洗。
刘瑶在艾妮的介绍下,参观着他们的新房。这个居室,尽管布置得非常简单,
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我们穷,不敢跟你们家比,家庭就这个样子,但我们非常满意。”
“过日子,莫太讲究,只要两口子和睦,比啥都重要。我们家,我看是钱太多
了,反而经常闹矛盾。我爸爸说我嘴巴子爱发杂音,经常教训我。他的那一套,很
落后,跟不上现代人的观念,我接受不了,所以我就想往外头跑。”
“那你打算长期在这里当代课老师?”
“先看看再说,要是行,我就时间干长点,要是不行,我就尽快打主意离开。
我还年轻着呢,要走的路还长。在这里,我是想先锻炼锻炼自己。”
艾妮挽着刘瑶坐在床边上,心里非常愉快。
“瑶瑶,你来了,我很高兴,总算找到一个能够说知心话的人。平时除了跟徐
老师在家,我很少和学校其他人交往,顶多跟他们打打篮球。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怪
怪的,好象跟我有种隔阂,不管是女的,还是男的,我都有这种感觉,大家过去都
认识,现在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慢慢谈,肯定中间有啥毛病。”
艾妮从家里取走的那幅字“藕花深处”挂在卧室里,刘瑶欣赏着。
“看这幅字,倒还真的体现了你的性格,你现在不是养在深闺,而是养在藕花
深处。”
“这样不好么?”
“我看你是怕见外面的世界,所以喜欢过小日子。”
“乱说!”
艾妮打开衣柜,拿出几匝蓝毛线,嘻嘻笑着跟刘瑶走出卧室。
徐明贤已经将客厅里的家具全部擦干净了,正将厨房里的菠菜拿出来放到地上,
然后拿个小凳子来坐下拆菜,那只残废腿直直地伸着。他对刘瑶说:
“今天你就在这里吃饭。”
“徐老师如此盛情,并亲自下厨,我就不客气了。”
艾妮请刘瑶帮她绷住毛线,她来挽。刘瑶双手绷着毛线,看着这个温馨的小家
庭,尽管夫妻俩年龄差距很大,但彼此却十分和谐,她不由得感慨。
“徐老师,你们两个都很能干,是你培养了艾妮,还是艾妮培养了你?我觉得
艾妮以前在家里,是从来不做家务事的,她妈妈全包了。”
“那就是我培养了艾妮,”徐明贤笑着说。“其实,是我们互相学习,真正做
得多的,还是艾妮,她比我操劳。”
“艾妮,”刘瑶笑着说,“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贤妻良母呢。”
“徐老师手脚不方便,自然是该我多做了。”
“徐老师,你找到艾妮,是你的幸福。我要是男人,我都会喜欢这样的老婆,
又漂亮,又能干。”
徐明贤笑着,显然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幸福。
“当然,这是我的福气。”
艾妮埋头挽着毛线,她动作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将线团挽得鸡蛋一般大了。
“艾妮,你现在有事做么?”
“你是指啥事?”
“我是说你有工作了么?”
艾妮看着徐明贤,徐明贤给了个眼色,意思叫她不要提曾经找雷校长的事。
“还没有。瑶瑶,你本事大,以后要靠你帮助我了。”
“徐老师本事大嘛,县上的政协委员,找政府,他们能够解决的。你不是享受
有知识分子待遇么?听说按这个待遇,老婆在农村的,还可以把户口迁移到城镇。”
“刘瑶,户口的问题有政策,好解决。但工作的事情,那就说起容易做起难了。
你不晓得县里的情况,那里面的事情,我们搞不懂。”
刘瑶一副满有社会见识的样子。
“我晓得,那些人是些啥人。艾妮,哪天我带你去找,我才不相信找不到一个
工作。”
艾妮笑了笑,理着缠在刘瑶指头上的毛线。
“当然,”徐明贤说,“你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他们会另眼看待的。”
艾妮望着自己的丈夫,分明知道他话里的含义,怕刘瑶多心,眼示他不要深说。
“徐老师,”刘瑶说,“你莫生气,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晓得,
你曾经在政协会议上说话,得罪过有些人,他们一直都记恨着你的。”
徐明贤笑着,他将拆好的菠菜放得整整齐齐的。
“刘瑶,你还真是消息灵通呢,要是有机会,你干脆到我国住外国领事馆去,
说不定真能发挥作用呢。”
艾妮心里的担忧消失了。
“徐老师,”刘瑶说,“你莫夸奖我,真叫我到那种地方去,我又傻了。”
“哪里,”艾妮说,“你应变能力强,又逗人喜欢,肯定没问题的。”
“我倒是适应环境能力强,脸皮厚,不怕见世面。”
“其实,艾妮的性格也比较外向。”
“应该说艾妮比我优越,她大方,人又长得漂亮,适合去当服装模特儿。”
毛线又缠在了刘瑶的手指头上。艾妮理顺了毛线,又飞快地挽起来。
“我们这个小地方,哪有当服装模特儿的事做?你不是说来逗我开心?”
“到成都去吧,那里有的是你施展的天地,就怕徐老师舍不得。”
“只要她有这个才能,我有啥舍不得?”
“你真舍得艾妮走?怕是你面子上这样说,艾妮真的去了那种地方,恐怕以后
就没有你的火烤了。人家说,花花世界是个大染缸,去了的人,没有不被染的。”
“现在倒有这种说法,‘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但我的艾妮不
是这种人,否则她早就参加高考,远走高飞了,哪里会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加残废人。”
刘瑶发现徐明贤说这话时,尽管显得很随意,但掩饰不住脸上露出的那一丝苦
笑。
艾妮挽好一匝毛线,又换了一匝毛线在刘瑶手上。她做好线轴,又飞快地挽起
来。
“我这个人很简单,没有多的想法,只想在这里有个工作就行了,我离不开徐
老师。徐老师三番五次要我参加高考,我就是不参加。”
“徐老师,你真有本事,把艾妮训练成了这个样子。”
徐明贤被刘瑶说得有些不自然。
“瑶瑶,你莫说,哪里是他训练我,我是自己要这样的。”
徐明贤欣慰地笑了笑。
刘瑶翘着指头,弄了弄落到鼻翼上的眼镜,笑着说:
“徐老师,你莫生气,我是开玩笑的,艾妮就是这个性子,我了解她。这是你
的福气,你得好好保护着,要是哪天你对她不好,她飞了,你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呢。”
“说到哪里去了,我哪里敢对她不好?我就怕她觉得我对她不好。不过,艾妮,
请相信,你始终是自由的,你随便做啥,我都不会阻拦你的。”
“瑶瑶,”艾妮有点生气地说,“你今天话说得太多了。”
“艾妮心痛啦?”刘瑶嘻嘻笑着逗艾妮,然后又掉头对徐明贤讨好地说,“徐
老师,你莫生气,我说得不好,你尽管批评。”
“不,”徐明贤停下拆菜,“我历来都是把一个人的自由看得很重,我喜欢自
由,我也愿意人家自由,我很爱我的艾妮,但我绝不会让她感到跟我在一起不自由。”
“艾妮,真的是这样的么?”
“是真的,他一直对我都是这个态度。”
艾妮将她缠着的线理了理,瞟着刘瑶那双闪烁着故意调侃意味的眼睛,后者笑
着看了她一眼。
“徐老师,你的心真好。我替艾妮感谢你!”
“刘瑶,你灵牙利齿,要是以后嫁了老实的男人,肯定会把他弄得傻兮兮的。”
刘瑶嘻嘻笑着。
吃完饭,徐明贤叫艾妮陪刘瑶玩,他来洗碗。
天已经黑了。刘瑶邀请艾妮到她寝室去,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谈,艾妮高兴地跟
她出了门。
刘瑶和艾妮回到校办公楼。值班的老头告诉刘瑶,说雷校长来过了,见她没有
在,就走了,等一会儿他还要来。回到寝室,刘瑶开了灯,和艾妮打开铺盖卷,整
理着床铺,没过几分钟,雷校长果然来了。
雷校长看屋里有艾妮,感觉有点意外,显得尴尬,不由得想到没有为这个女子
办好的那件事。
“刘瑶已经到啦?艾妮也在这里?”
“雷校长,我跟艾妮从小就是知心朋友。”
“是这样的么,艾妮?”
艾妮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想使他难堪,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哪好呀!”雷校长觉得心里坦然些了,然后转身以长者的姿态对刘瑶说,
“刘瑶,这里的居住条件,你还满意么?”
“很满意,谢谢你了,雷校长。”
“你满意,我就放心了,否则我不好向你父亲交待。”
客套话说完了,刘瑶谈到正题。
“雷校长,我代啥课呢?你不能叫我去代那些我代起来很艰难的课呀。”
“当然,你以前没有教过书,这方面没有经验。听说你数学不错,我考虑过了,
让你代初中一年级的数学课,你看这个安排没有问题吧?”
“很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新入学的学生好管,你干起来要容易些。有关教材,在教务主任那儿,等会
儿,我叫他给你送过来。”
“谢谢雷校长对我的关照。”
“你家没有在县上,我就等于是你父亲了,以后你有啥事儿,就到我办公室来
找我,也欢迎你经常到我寝室做客。”
“好的。”
校长掉头友好地对艾妮说:
“艾妮,你也经常来玩儿。”
“谢谢!”
“艾妮,”雷校长笑眯眯地说,“那天我到牟溪镇,见过你母亲。”
“是么?”
“是的。你母亲是个很精干的人,你长得象她。”
“我没我妈吃得苦,她这辈子很辛苦的。”
“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坚强的妇女。”
“雷校长很有眼力。”
雷校长感觉眼前这个女子跟她母亲一样会处事,心里不由得又产生出那份羞愧,
他虔敬地说:
“嘿嘿,你们忙,你们忙,我走了。”
听到雷校长的脚步声远去了,艾妮对刘瑶说:
“看来雷校长对你特别关心。”
“他们就是这种人。唉,现在商品社会,把啥子人都会扭曲的,若不是我父亲
赞助了所学校,若不是我自费来教书,他肯要我?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种人。”
“你莫说得这样难听,我觉得他有他的难处,当个校长也不容易。”
“艾妮,其实你也可以在这所学校代课呀,”刘瑶突然想起了说。
“我跟你不一样,”艾妮埋头替她将蚊帐从包里那出来。
“不见得吧,叫徐老师去找找看,我想雷校长总还要照顾一下特级教师的家属
吧。”
“算了,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何必麻烦人家呢。”
“这有啥麻烦的?不就是多一个代课的教师嘛。”
两人牵着蚊帐,把它挂好。
“瑶瑶,莫提这个事,其实我无所谓。”
“我看你是有所谓。莫愁,我一定要帮助你。”
“瑶瑶,你真好,”艾妮又感激,又有几分酸楚。
收拾好屋子,刘瑶想好好玩玩了。
“走,这屋子空荡荡的,我们出去玩。”
“不行,”艾妮提醒道,“等会儿教务主任还要给你送教材来。”
“我把门开着,他来了,见我不在,会放在这里的。”
“我看,还是等一会儿的好,明天你就要代课了,今晚得好好看看教材,不然
在课堂上,没东西就出洋相了。”
“这个好办,要是没有教材,我就给学生吹牛,反正大家都是初次见面。”
刘瑶说完,挽着艾妮的手出去了。
二人走后不到一刻钟,教务主任就拿着教材来了,见寝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心想:这人跑到哪里去了?校长说好了我要送教材来的,也该在房间里等等呀。这
个人,看来是个很随便的人。他向走廊里喊了两声,没有反应,于是把教材放在桌
子上,将门关上,便离开了。
小县城的夜晚虽然比不上大都市繁华,但比起过去,却显得有夜生活多了,尽
管所有的大商店已经关门,但不少个体小杂货店、餐馆、火锅店,却亮着灯光,勾
引着人们的消费欲。艾妮和刘瑶一边摆谈,一边注意着亮灯的地方。十字街口,一
家歌舞厅装饰得五光十色,挂在门外的音箱传出舞曲声。刘瑶兴致来了,想进去跳
舞。
“算了,莫进去,听说里面很复杂,是男人玩的地方。”
“你莫怕,有我在,哪个敢对你怎样?”
其实,艾妮虽说不进去,但心里还是想进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场合,既然
刘瑶如此有兴趣,那就跟她进去看看吧。
这家歌舞厅,是本县某某大官的儿子与人合伙开的,据说投资了十多万,目前
是全县城最豪华的一家。艾妮跟着刘瑶走进歌舞厅,感觉里面很热闹。厅里五光十
色,流星闪烁,照着跳舞的人们。四周的卡座,却显得光线阴暗,只看得清楚一些
黑色的人影。今天好象有县上的大人物请客,跳舞的正是这些人,从组织者拿着话
筒在每段曲子演奏前说的开场白来看,客人是从成都来的,好象是某某大酒厂搞销
售的人员。请客的是县糖酒公司的人,还有几位公司的小姐奉陪跳舞。其中一个小
姐刘瑶和艾妮都认得,是林业局魏局长的女儿雅梅。这女孩长得并不漂亮,但穿着
很时髦,倒有一番气质,歌也唱得马虎,因而颇受成都来的客人喜欢。刘瑶对艾妮
说“莫声张”,两人便悄悄在角落里一个位子坐下来。
巴台一个男服务生走过来,手上拿着笔和小本子。
小姐想喝点啥?“
刘瑶取下小条桌上夹着的一张卡片,在射灯下仔细看着印在上面的水酒价目表。
“艾妮,你想喝点啥?尽管要。”
“我啥也不想喝,坐一会儿就行了。”
“这怎么行呢?既然进来了,总要有点消费,不然人家就没有钱赚了。你说是
不是,小伙子?”
“是的,小姐。这里每客最低消费二十元。”
“二十元有些啥消费?”
“一杯柠檬茶,跳舞免费,唱歌每首两元。”
妈耶!艾妮在心里惊叫道,徐老师一个月才挣一百五十元。这里一杯水都二十
元。这是个啥社会呀?艾妮只想乘还没有消费前赶快和刘瑶逃走。她扯了扯刘瑶的
衣角。刘瑶打了一下她的手,把价目卡放回原处,对男服务生说:
“好!我们先来最低消费。”
“算了,瑶瑶,太贵了,我们还是出去玩吧。”
“你莫怕,我出钱,说不定今天还会有人请客呢。”
男服务生插话说:
“小姐,这位小姐说的好,既然进来了,就好好玩玩,跳跳舞,我们这里是全
县城最豪华的,音响不错,服务也是最好的。”
刘瑶用手指向上抻了一下眼镜,向艾妮诡笑了笑。
“你难得有豪华生活,今天就享受享受。”
艾妮红着脸,只好依了她。
男服务生赶忙回去,不一会儿,便手中托着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上面是两杯
柠檬茶。
艾妮喝了口柠檬茶,对刘瑶说:
“这水没啥好喝的,就放了点白糖,居然要收二十元,他们太会赚钱了。”
“做生意的人,都心狠,不然他们哪里去发大财?”
“不公道。”
“是不公道,但有人要来消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社会
就是这样的。”
艾妮不由得从心里佩服刘瑶。
“瑶瑶,跟你在一起,我真长了见识。”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只是好奇,有时想来观察生活,看看那些挥
金如土的人,到底是些啥子人。”
听刘瑶这么一说,艾妮倒有兴趣了,于是观察起舞厅里的人。玩耍的男人,大
多在三十岁左右,有两个恐怕在四十五岁左右,他们有的抽着名牌香烟,有的磕着
瓜子,还有的喝着拉罐啤酒。他们似乎都能唱,好象没有不会唱的新歌或者是旧歌,
显然是经常到这种场所玩的人。在门口旁边的一排椅子上,坐着四五个小姐,涂脂
抹粉,穿着外露,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艾妮小声问道:
“那些女子是干啥的?”
“三陪小姐。”
“啥三陪?”
“陪舞,陪坐,陪那个。”
艾妮一下脸红起来,她敏感到刘瑶说的“那个”是什么。
“她们今天完了,没有生意,那些有钱的人,今天带有公司的小姐,看来他们
是玩素的。”
艾妮觉得刘瑶知道不少新名词,什么“三陪”,什么“玩素的”,这些她以前
从来没有听到过。看来这个小县城也现代化了,自己居然不清楚,原因是以往从来
没有到过这种场所,倒真是藏入“藕花深处”了。
一个成都来的男人,大概有四十岁,个子中等,面相地阔方圆,带着方框金边
眼镜,显得风流倜傥。他似乎早就发现角落里有个女子长得出众,眼睛向这个方向
瞟了不下十次,最后终于走过来了,姿态恭敬地笑着邀请艾妮跳舞。
“对不起,我不会,”艾妮惊诧地说。
“小姐,你谦虚,这么好的身材,怎么不会跳舞呢?我不相信。”
“你这个人讨厌,人家说不会就不会嘛,”刘瑶不客气地说。“你要跳,那边
有的是会跳的小姐。”
“小姐,你别误会,我觉得这位小姐气质不凡,所以才来邀请她跳舞,那边那
些小姐,我瞧不起。”
“对不起,先生,我确实不会,谢谢你的好意。”
“如果你们允许,我在这里坐一下,总还是可以的吧?我喜欢青水县的风土人
情,这里的人,淳朴,好客,很热情。”
“不行,”刘瑶说,“你要在这里坐,我们马上就走。”
成都男子继续纠缠着。这时候,魏局长的女儿看见了,马上走过来,见是艾妮
和刘瑶,便笑着打招呼。
“哎呀,原来是你们两个。”
“你们认识?”男子惊喜地问。
“我们怎么不认识?她们两个跟我是一个学校的,艾妮跟我还是同班的。”
“那真是太好了。魏小姐,请帮个忙,我想请这位小姐跳舞。”
“艾妮,既然陈科长欣赏你,你就陪陪他嘛。”
艾妮听到那个“陪”字,想到那边的三陪小姐,非常反感,忙推委。
“雅梅,你晓得,我真的是不会。”
“不会不打紧,我可以教你,”男人殷勤地说。
“陈科长舞跳得好,他教你没错。”
艾妮显得很为难。魏局长的女儿对刘瑶说:
“瑶瑶,你世面见得多,开导开导艾妮。现在马上就要跨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了,还那么保守。”
“艾妮,既然今天遇到了,你当一次主人嘛,人家是成都来的客人。”
艾妮犹豫着。魏局长的女儿赶忙说:
“今天你们的消费,算在我们公司的账上,我等会儿去给经理说。”
刘瑶得意地对艾妮说:
“你看,我是说对了吧,今天有人请客。”
艾妮淡淡地笑了笑。成都男子欣喜地把手伸到她面前。
“小姐,那就请吧。”
没有办法,艾妮只好应邀起身,跟着他走进舞池。
有人开头,就有第二个人上。在魏局长女儿的交际辞令下,艾妮没有办法,又
陪酒厂的经营厂长跳了一曲,还陪糖酒公司的总经理跳了一回,其他人还想上,魏
局长女儿见艾妮确实显得非常勉强,于是才把他们挡住了。
艾妮觉得很累,尽管那舞学起来并不难,但她却并不想认真学。几个老板邀请
她跟他们坐在一起,她巧言谢绝了。
艾妮回到坐位,刘瑶忙给她端上柠檬茶,她喝了一口。
“瑶瑶,我们走了吧,你今晚还要看教材。”
“再坐一会儿,我还没有唱歌……喔!”刘瑶惊嘘着,一下把身子往下面缩,
悄声对艾妮说,“赶快走,我爸爸来了。”
艾妮朝门口看去,只见刘瑶的父亲刘半天和几个陌生的外地人进来了,还向糖
酒公司的总经理打着招呼。刘瑶乘他们相互介绍自己客人的时候,拉着艾妮躬着身
子溜出去了。
“妈耶!”出了歌舞厅,刘瑶就叫道。“今天收获不小。”
“哎呀,骇死我了!”艾妮终于喘了一口气,格格笑着。
“不过,这种地方以后没有必要来了。”
“我也觉得,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
刘瑶想起了什么,突然对艾妮说:
“艾妮,你听说没有,前几天,县公安局在这家歌舞厅抓了几个嫖客。”
“我好象听学校里有人在议论。”
“你晓不晓得,这个事情是如何处理的?”
“我孤陋寡闻,哪里清楚得这样详细。”
“我讲给你听:抓一个瞟客罚款三千元,可以提成百分之十,算一算,也就是
三百块钱哟,比工资高得多了,所以县公安局的人积极得很。那几个嫖客,是市上
邀请到青水县来考察投资的,市上怕得罪了这些财神爷,叫县公安局立刻放人。没
有办法,公安局只好把人放了。”
艾妮听得耳朵都立起了,她感觉到可怕,社会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是这样的么?瑶瑶,你莫乱说。”
“你真是孤陋寡闻!市上还骂县上的人不懂营造投资环境,说你穷山沟里其它
没有啥吸引人的,就女人多,人家来玩一玩,就被抓了,以后哪个还敢到这里来投
资?结果县公安局的财路被断了,这几天都还在发牢骚。”
“瑶瑶,看来你我以后晚上,最好少出来。”
刘瑶嘻嘻笑着。
“你怕把你当成三陪小姐,是不是?”
“你嘴臭!”
两人格格笑着,你追我赶地往学校方向跑。
刘瑶不喜欢他父亲那种场合,觉得做生意的人,大多素质比较低,他父亲就是
个典型的没有文化的生意人。他们有了钱,经常花天酒地,为了陪那些生意场上有
往来的人,可以给对方安排三陪小姐,特别是那些外省来的,对四川的女子很有胃
口。这种场合她曾经碰到过,而且也在他们说酒话的时候听到过,所以她很反感。
尽管她父亲喜欢搞社会赞助,但她懂得,那是生意人的一种把戏,就是他们所谓的
社会环境投资,目的是要在本地区站得住脚,营造好的舆论环境,她把这个看得很
清楚。她觉得他父亲在赚钱的问题上,有时候心很黑,这是他以前采黄金的时候经
常跟黑邦人打交道操练出来的。后来搞木材生意,那种坏脾气更是凶暴有加,对伐
木工人特别厉害,扣别人工钱的事情时有发生,那些工人都怕他,给他取了个外号
叫刘半天,说整个牟溪镇,就拿给他和高长根分完了,他们各占半边天。她讨厌父
亲跟官场上那些人打交道,做生意就做生意,何必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他们拿着
政府给的权,想干啥就干啥,一杆笔,一个章,就可以把政府的款想拨给谁就拨给
谁,有几个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他们就喜欢和有钱的老板在一起,互相利用,
讲排场,比阔气,跟电影里演的旧社会那些生意场上出现的官老爷有啥区别?国家
每年都在搞廉政建设,但不廉政的现象并没有被煞住,反而象三陪小姐一样越打越
多,政府官员的腐败,似乎已经是个无法根治的社会弊病了。刘瑶很同情那些没有
钱没有势的老百姓,象艾妮一家,她从来就是非常同情的。她觉得艾妮的妈妈非常
苦,一个妇女,为了养活一大家人,为了女儿艾妮能够读书,啥苦啥罪都能够忍受。
那天人家拿她开玩笑,她不但容忍下了,而且还大胆地向那些人敬酒,目的就是为
了女儿在学校的日子好过。艾妮她妈妈王穆英告诉过她,说艾妮在学校里受气,那
些男人经常想占她的便宜,今天她到学校,果然看到这是个事实,因此非常愤怒,
觉得这些人太坏了。艾妮嫁给徐明贤老师,当然是欠缺考虑,但木已成舟,外人也
不应该这样欺负她。好得徐明贤还是个好人,不然艾妮就里外受气无法做人了。
“艾妮,我想问,你结婚幸福吗?”
“幸福。”
“你莫嘴硬,说老实话。”
“怎么说呢?”艾妮叹了口气,“徐老师是个好人。他以前不主张我们结婚,
跟我讲了很多现实的可怕,那时候,我只想嫁他。我觉得他太孤独了,没有人陪伴,
又经常生病,没有人照顾,我应该来陪伴他,照顾他。现在看来,他说的那些,都
让我们遇到了。瑶瑶,我恨的不是我跟他的婚姻,我觉得我们没有错,我恨的是周
围的人。”
刘瑶同情地看着她。
“那你对婚姻缺乏信心了?”
“不,周围环境越恶劣,我越要和徐老师生活下去,我不会因为人家怎样说,
就改变自己的。”
“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人。不怕,只要你跟徐老师两个过得好,啥都能够化解。”
“瑶瑶,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艾妮拥抱了一下刘瑶。刘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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