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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12
艾妮和刘瑶回到学校,已经晚上十点多钟了。刘瑶邀请艾妮再到她寝室去玩,
艾妮怕耽误她晚上温习教材,说今晚大家都累了,各人回家休息,以后在一起玩的
时候多的是,刘瑶觉得是这个理,于是才跟她分手了。艾妮目送刘瑶进了办公楼,
这才向教师宿舍楼走去。
回到家里,徐明贤还没有休息,坐在写字台前编写课外辅导材料。艾妮有些口
渴,倒了杯冷开水喝着。徐明贤放下笔,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望着他的妻子。
“出去玩得还开心吧?”他关心地问。
艾妮喔喔点着头。喝完水,她便放下杯子,坐到马架子上,拿过扇子扇着。
“刘瑶真好玩。”
“刘瑶是个乐天派,跟她在一起,你一定很快活。说句老实话,我们结婚以来,
看见你很少跟学校其他人交往,怕你冷落了。现在刘瑶来了,你就有伴了,我感到
心里踏实了。”
“你猜,刘瑶带我到哪里去玩了?”
徐明贤想了想,再看她那副神秘的样子,一时猜不出来,摇了摇头。
“你猜猜嘛,”艾妮有几分撒娇地说。
“看电影去了。”
“再猜。”
“会县上的老同学去了。”
“真的猜不出?”
“好艾妮,女孩子玩的啥,我确实猜不出来。”
“我跟她到歌舞厅去了,”艾妮笑着说。
“是吗?你们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
“是刘瑶想跳舞,我本来不想去的,听说里面有点黑暗,又想进去看看,所以
我就跟她进去了。”
“有啥感受?”徐明贤感兴趣地问。
“很新鲜,但是消费太高了,一杯柠檬茶就要二十元,唱首歌也要两元钱,我
真是骇怕了。”
“是的,那种场合很贵的,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地方。”
感觉口渴,又喝了水。
“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一次。那是几个月前,县教育局的请省上的人,有几个成都的朋友,
他们把我叫到一起。我不会唱歌,听他们唱。他们跳舞,我更不能跳,也只好傻坐
着看。后来我觉得那也没有啥好玩,所以也没有再去。那次至于花了多少钱,我也
不晓得。听你这么说,一杯柠檬茶都要二十元,我想那次至少花了几百元,因为有
十来个人,水酒喝了不少,歌也唱了不少,只是没有请小姐。”
“你晓得里面有小姐?”艾妮奇怪地问。
“怎么不晓得?”徐明贤说。“唉,那种场合,看也看得出来,那些打扮得花
里胡哨的女子,不说也是干那种事的。”
“你以前为啥没有对我说过?”
“因为我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那不是我们这些人玩的地方,所以也没有把它
记在心上。”
艾妮觉得很兴奋,笑嘻嘻地说:
“我今天想和你早点上床。”
“我还要编写这学期的课外辅导材料,已经不多了。”徐明贤尽管这样说,心
里也有点激动。
艾妮站起来,纨着头发。
“那我先洗了上床等你。”
“好吧,我编写完了就来。”
徐明贤转身去继续编写。
艾妮走进盥洗间,解了个小手,便脱去内外衣服,用自来水冲着澡。冰凉的自
来水刺激得她跳到一旁,她用双手在身子上使劲搓着,感觉皮肤热了起来。这时,
她耳朵里隐隐约约地响起了歌舞厅里人们唱的港台情歌,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她头
脑中浮现出跳舞时候的情景,仿佛又感觉到那个科长故意将她的身子往他身子贴,
她当时努力抵挡着,但还是在几个转弯的时候被他巧妙地贴住了,而且还碰了好几
次大腿。他笑嘻嘻地看着她,亲切地跟她说着话。尽管她理智上厌烦着,但心中却
有一种奇怪的渴望。她怕这样继续下去要出事,所以在歌舞厅时急着要走。那科长
倒是很有风度,也很有男人味道,但毕竟是个陌生人。现在想起来,她倒觉得人生
很有趣。从歌舞厅出来,她一直都还处于当时留下的刺激中,感到一种茫然的愉快,
直到刘瑶讲了那件事,这才把她给吓住了,认为歌舞厅之类的场所是淫乱之地,以
后去不得了。她想:这是不是自己思想上出了毛病,怎么会在那种场所得到愉快呢?
她弄不明白,便又走到自来水下,让冰凉的水冲着自己的后颈,使其冷静下来。突
然,肚子痛了起来,她忍了一会儿,痛过了,她赶忙冲洗完毕。在擦身子的时候,
看见毛巾上有血。她想:糟了,月经来了。
徐明贤收了编写完的课外辅导教材,到盥洗间冲完澡,便上床。艾妮还等着他
的。他高兴地吻了她一下,就准备和她干那个事。
“今晚不行,”艾妮说,“我洗澡时,发现那个来了。”
徐明贤不信,伸手去摸了摸,确实有卫生纸。
“那就算了吧,”徐明贤扫兴地说。
“你抱我吧,就抱,”艾妮亲昵地说。
徐明贤抱着她,那股劲儿又来了。
“我还是想,”他忍不住说。
“我怕感染。”
“人家说,这个时候反而安全,月经来的时候,里面同时分泌出一种杀菌的东
西。”
“是不是真的?”艾妮问,她心里确实也激动。
“我翻看过书,好象是的。”
“那你轻点。”
“我晓得。”
房事完毕,徐明贤起身去冲洗。
“哇,你成了血染的丰采,”艾妮笑着说。
徐明贤看了看下面,笑了笑,单脚跳着往盥洗间去了。
艾妮还处在兴奋中。
他洗完回来,她又去洗。
艾妮上床趴在他身上。
“徐老师,我要你永远对我好。”
“好艾妮,我倒是要你永远对我好,”徐明贤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脊。
“你怕我将来飞了?”
“说实话,我怕。”
“为啥?”
“我们毕竟有差距,你很年轻,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你又来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自卑。 ”艾妮双手拧着他的脸。
“不是我自卑,这是个事实。”徐明贤觉得脸被她拧痛了,他忍着。“但是艾
妮,就这样,我已经非常满足了,真的。”
艾妮松了手,专注地看着他。
“要是你某一天离开我,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他又说。“我肯定很难过,但
我能够理解,我熬得过去。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求你事先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要
是太突然了,我会受不了的。”
“我不会的,你莫乱想,否则我要咬你。”
徐明贤真怕她咬他,他已经被她咬过好几次了,而且每次都是真咬而不是假咬。
“好,我不说了。你的牙齿真厉害,象狼犬。”
艾妮向他做着狼犬的样子,他觉得象狮子狗,很可爱,搂着她亲了亲。
“你现在不要睡,我要你跟我好好说话。”艾妮仍然很兴奋。
“明天我就要上课教书了。”徐明贤感到自己已经疲倦了,打了个呵欠。
“你有精力的,人家说,上了年龄的人,瞌睡少。”
“有这个说法。但我们结婚以来,我的瞌睡少吗?”
“你坏!我喜欢你跟我说话,我想听。”
“你要我说什么呢?”
“你对我今晚去歌舞厅没有看法吗?我不相信你无动于衷,你肯定是有想法的。”
“我没有啥想法,这是真的,我觉得这个很自然。刘瑶就是那种女子,喜欢热
闹,哪里热闹,她都要去看看。”
“你不怕她把我带坏了?”
“不会的,尽管她父亲是个生意人,但她还是很单纯的。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多,
你一定有体会的,她是个有正义感的女孩子。”
徐明贤怕自己睡着了,扫妻子的兴,于是将身体往上挪了挪,头靠在床背上。
艾妮双手扶在他胸脯上,下巴放在手背上,两眼望着他。
“刘瑶就是这种女孩子,所以我喜欢她。在我们镇上,我们家是最穷的,但刘
瑶从来就不小看我们,经常到我们家去玩,还在我们家吃饭。她弟弟曾经追求过我,
一般来说,当姐姐的一定是要帮弟弟的,但在这个事情上,她从来就不在我面前提
她弟弟的事。我嫁给你后,她应该恨我没有做他们家的媳妇,但她没有,照样跟我
和以前一样的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啥事泾渭分明,各是各的。徐老师,你睡着
了?”
徐明贤抚摸着她的秀发,仍然闭着眼睛。
“好艾妮,我没有,你讲刘瑶的每一句,我都听到了。刘瑶是个好女子,以前
她在学校时,我就看出她素质好,不象有些生意人家的女子那样俗气,家里有钱了,
就财大气粗,不可一世。”
“刘瑶今天说了一句话,你忌讳么?”
“哪句话?”徐明贤睁开眼睛问。
“她希望我到大城市去当服装模特儿。”
“其实这并不是坏事,要是你真的去了,我会高兴的。”
“你骗我。”
“真的。你要是真的去了,并且也当了服装模特儿,你一定会发挥很好,说不
定会成为一个明星服装模特儿。那时候,我会在家里为你祝贺的。”
艾妮沉默着,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艾妮,”徐明贤将手从她的长发移下去,抚摸着她那圆润的肩膀,“你在想
啥?”
“我不会去大城市当模特儿,我要咬你!”
徐明贤感觉很痛,被她咬得快要叫了起来,但他忍受着,眼里不知怎么流出了
泪水。
“你今天真怪,”艾妮放了他,翻身下去,“不痛么?”
“艾妮,有不痛的么?你的牙齿真厉害。”
“那你为啥不叫?”
“好艾妮,你的什么我都能忍受,何况皮肉之痛。”
艾妮伸手去抚摸被她刚才咬的那边肩膀,感觉牙齿印子还在。她觉得自己今天
也怪怪的,这是为什么?她一时还想不出来。
13
新学年很快地过了两个月,天气已经是深秋了,县城商场里的冬季用品开始提
前登场。这两个月,刘瑶认真地教着学生的数学课,由于她的性格活泼,学生都喜
欢她,再加她讲课也不呆板,学生进步很快。半期测试,她班上学生的数学成绩,
遥遥领先同级几个班,受到校长的表扬。平时没上课的时候,她爱找艾妮玩,也经
常到她家去吃饭。由于吃饭的时候较多,她对徐老师说:“我给你们交伙食费。”
但徐老师说什么也不收,说她又不是天天在他们家搭伙,只是偶尔去一次,何况她
还经常到市场上买一些卤菜之类的。他们不收她的钱,当然是令她过意不去,但她
还是有偿还的办法。她喜欢叫艾妮陪她逛街,有时自己买化妆品,就送一套给艾妮,
买围巾,买健美裤,同样也是两人各一条。她不敢送太贵的东西给艾妮,否则艾妮
不要,叫她难堪。
有一个礼拜天,刘半天开车到广元去办事,刘瑶邀请艾妮,想和她一同搭车到
广元市去玩。艾妮推辞着,因为出去,肯定免不了要花钱,广元那地方,吸引女人
的商品多多的是,不买也不好,买也不好,若是去了,刘瑶又买东西送她,叫她以
后如何来还这个人情债?
“你莫跟我躲躲闪闪的!我晓得你怕花钱,晓得你节约,我不会叫你破费的。”
“我真的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我是个瓜婆娘,一个人跑那么远去逛,你简直找不到说的了。走,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机会不可错过,你今天非跟我去不可!”
艾妮犟她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跟她上了刘半天的车。
到了广元,刘瑶叫父亲去办自己的事,她要和艾妮逛街,办完事后,请他在嘉
陵江大桥接她们。他父亲顺手掏了几百块钱给她,叫她跟艾妮好好玩。艾妮还是第
一次到这个中等城市,因而看见的什么商品都喜欢,时装、化妆品、鞋子等等,真
是比县城里的丰富多了,而且非常时髦,可惜她手头实在紧,只能饱饱眼福。尽管
徐明贤让她管理家务,每月工资奖金全部交给她支配,但她一分钱也不敢乱用。结
婚以来,衣服就那么几件,鞋子也没有几双象样的,更不用说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妆
品了。刘瑶非常清楚她家的日子越来越紧,所以在广元买了不少的服装、鞋子、化
妆品,凡她要买的,她都买两套,自己留一套,送艾妮一套。
“瑶瑶,”艾妮难为情地说,“这样不行,我不能再收你的礼品了。”
“你敢不收,你说个‘不’字,我马上把这些东西全部扔到河里去。”
艾妮知道她说得出来做得出来,没有办法,只得收下。
“瑶瑶,你太慷慨了,叫我以后如何报答你?”
“谁要你的报答?我觉得你穿啥子都比我好看,我穿衣服只是蔽蔽体,你穿衣
服才是漂亮,我喜欢的衣服,自己穿起体现不了衣服的价值,所以我要你穿跟我一
样的,这样我才能欣赏到我喜欢的衣服。”
“那我算什么角色呢?”
“你是我的时装模特儿,”刘瑶笑着说。
“假如你真想我当你的时装模特儿,那还不如开个时装店,自己当服装设计师,
我来为你试穿你的产品。”
“你这个建议很好,等我将来有兴趣的时候再说,反正现在我穿啥你就穿啥。”
艾妮故作生气的样子。
“那我不是就没有自我了么?”
“你怎么会没有自我呢?要是你看中了哪件服装,你就说,我出钱买两件,同
样你一件我一件。”
“瑶瑶,我真不理解你。”
“艾妮,我喜欢这样。”
她们在广元市玩得很愉快,几家大商场都逛了一趟,到了中午一点过,才感觉
到肚子饿了。她们走进一家环境幽雅的火锅店。艾妮还是第一次吃火锅,她觉得很
新鲜。
“这个味道好,今天我们再去杂货店看看有没有火锅料,要是有,我买一点,
回去我自己做,请你吃。”
“我问问老板。”刘瑶向柜台里的老板叫道,“老板,你过来一下。”
“小姐,有啥事?”老板过来问道。
“你们有没有火锅料卖?我想买一点回去自己做。”
“我们没有专门卖火锅料,要是小姐想要,我叫厨师给你配一点。”
“很好。我们路远,到广元的时候不多,你多配点,配好点,否则我下次不来
了。”
“好的。”老板说完,就去叫厨师配火锅料。
回到学校,徐明贤见艾妮带回来不少的东西,感到莫名其妙。艾妮向他解释了
一下。徐明贤觉得还是不好。
“艾妮,刘瑶这样对待你,我怕以后这个情不好还。”
“我也有这个担心,但她太执着了,我拦也拦不住。说我敢不要,她就立刻把
这些全部扔到河里去,我真拿她没办法。”
“哪天她来,我教育教育她。”
“我想她肯定以为我们经济紧张,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
“可能是这样的,”徐明贤感到很羞愧。“艾妮,我真对不起你,让你吃苦了。”
“你又来了!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我们的日子,我很满足。”
“艾妮,”徐明贤仍然愧疚地说,“尽管你这样说,我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
我只有这个经济,想使生活富裕一点都没有办法。”
“不要紧的,”艾妮宽慰着他,“有钱就过好一点,没钱就过差一点。其实,
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已经比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好多了。”
见徐明贤还是一副惭愧的样子,艾妮拿出刘瑶在广元买的火锅料。
“你猜这是啥?”
徐明贤仔细看,说是中药,里面又有辣椒。
“是调料吧?”
“对,是火锅料。刘瑶在广元请我吃火锅,我觉得那味道很好,想回来自己做,
她叫老板给我配了一点。明天我就来做,把刘瑶请过来。我要让你好好尝尝我做的
火锅。”
“这个东西我还没有吃过,行。”
艾妮将火锅调料倒进一个大碗里,见徐明贤脸上愁容仍然阴沉沉的。
“你莫愁,”她说,“阴着个脸好骇人,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其实我也不愿
意接受人家的东西,要不是刘瑶,我死也不会接受的。等我以后有了工作,我一定
把她的情还了。”
“其实我是多虑了,”徐明贤说。“现在的人生活方式跟过去大不一样了,我
还守着老观念不放,是我落后了,不能懂新生活。艾妮,请你原谅我。”
“这有啥原谅不原谅的?你又没对不起我。是我做的不好,有些超前了。”
正当两口子在互相责备自己的时候,刘瑶就过来了。她手中提着服装,是要来
和艾妮一起试穿服装的。她把徐明贤赶到后花园。
“徐老师,对不起,你先在外面呆一会儿。”
“你这是干啥?”
“我要把你的艾妮打扮得象个仙女。”
刘瑶笑嘻嘻地把门关上,和艾妮一起试着新买的时装。
深秋,山里的月亮,刚从山颠出来,是那样的大而明亮,显得深邃,好象在注
视这个一天天变化着的小县城。
徐明贤扭开自来水管,将洒水壶灌满,借着皎洁的月光,开始浇着小花园里的
花草。他看着早已凋谢的菊花,被水一浇,更没了花的样子,心中感觉有种不可名
状的苦楚。难道这是由于刘瑶对艾妮的影响么?要是这样说,显然是他的自私,而
不是艾妮的不应该或者是刘瑶的不应该,生活始终按照着自己的运动轨迹在发展。
年轻女子喜欢漂亮,喜欢用漂亮的时装和化妆品把自己打扮得时髦,从中得到乐趣,
得到自我欣赏的满足,这是自然的事,没有什么不好。那么,他感到的又是什么忧
虑呢?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能力不能满足妻子的正常需求么?过去在和艾妮相爱的
时候,他所忧虑的只是自己的年龄和残废的身体,现在却多了一项忧虑,这就是经
济生活的贫寒,要是以后再加有个孩子,他这个当丈夫的不就更加的感到无能了吗?
当然,就经济而言,按照他过去的想法,是可以过生活的。但现实的今天,不免显
得捉襟见肘了。来自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的繁荣,人们消费观念的大大变化,尽
管对上了年纪的人产生不了多少作用,但对青年人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个繁华
的世界,似乎就是为青年人设计的,服装大师设计的服装很少有为老年人的,中年
人的都少,大多是针对年轻人的,特别是针对年轻女人的。而化妆品世界里的产品,
更是针对女人的。女人爱美和男人爱美不同,男人爱的是智慧的美和才能的美,女
人爱的是容貌的美、身段的美和打扮的美。提高智慧和才能的美,不需要花费多少
钱就能够办到,但提高容貌的美、身段的美和打扮的美,就是需要大大地出钱,兴
许这就是商人的精明,市场的繁荣的缘由吧。说去说来,还是自己娶艾妮是个缺乏
考虑的事情,自己只图一时的冲动,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抗御不了来自年轻女子
的吸引力,尤其是艾妮这样年轻美貌出众的女子的主动进攻。爱诚然是一种很美的
东西,但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才能算是合理的享用,而非掠夺。走到今天这一
步,徐明贤觉得自己在婚姻和爱情问题上,颇有掠夺之嫌,所以他老是生活在一种
自我谴责的心境中,受到来自心灵深处自卑感的煎熬。徐明贤觉得自己缺乏责任心
了,缺乏能力抵抗来自生活的挑战。因为他不是那种可以生活得麻木的男人,他的
修身养性,是为了弥补残废带来的身体缺陷,完善灵魂的健康,是为了自己做什么
事,都得象个男人,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还是婚姻,还是现实的生活。
艾妮结婚后在家呆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徐明贤和她的生活过得
十分拮据。徐明贤过去爱拿薪水资助穷学生,现在自己倒变成了穷人,所以只好不
再资助学生了,购买书籍的开支,也不得不停止了。人生道路走到这道坎上,他不
能不停下来好好思索一番。想想志趣和生活这两件大事吧,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迫
在眉睫的是生活,吃饭是人生最大的事,所以只能要鱼更现实一点。乌乎哀哉,圣
人地地道道是圣人,你的思想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他的境界,他把什么都说穿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徐明贤发现今天的自己,说是畸形,世人反而要嘲笑,说是
现实,自己倒觉得滑稽。什么才是人生的真谛呢?他不知所云。难道自己就是人们
常说的书呆子抑或曰夫子?读书破万卷所得,不是下笔如有神,而是道不白。想到
这里,徐明贤忽然明白佛学的至理名言:“崇高必致堕落,积聚必有消散。缘会终
须别离,有命咸归于死。”佛学往往是针对四大皆空者而言,把人生说得象一杯白
开水,自己还不至于四大皆空的境界,因为什么都还有盐有味。那就想想老子的道
家哲学:“功成,名遂,天之道”,自己再加一句“性满足”,应该是“功成,名
遂,性满足,天之道”。满足了吗?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满足之感,忽然又想到老子
之后的学者加的那一句“身退”,自己能够身退倒也好,可现在还不能身退,或者
自己还没有达到身退的境界,因为有可爱的妻子,有那么多需要自己去栽培的穷山
沟里的孩子。还是学学诸葛亮的精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徐明贤终于为自
己的思想困境找到了一种积极的解脱,心里坦然了许多。听到屋里妻子和刘瑶开心
的笑声,他一下清醒到自己在干什么。手上提着的洒水壶里的水已经洒尽,湿渌渌
的植物在月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亮,显得幽雅而静穆,于是他又想到现实。那个可爱
的女子刘瑶,艾妮有她这样的朋友,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她的那颗不被世俗左右的
心,还真象金子一样的闪烁着光亮,这也许是造物主有心安排的吧,把她巧妙地放
到了艾妮的身边,而不是别的女人。要是造物主将另外一个世俗的女人安排到艾妮
身边,让她们形影不离,他不光是烦恼多了,而且麻烦也多了。徐明贤为此而感到
庆幸。
艾妮和刘瑶在屋里试穿着购买的服装,有运动装,秋季职业装,还有时装套裙。
刘瑶觉得自己穿的每一件都是不尽人意的,而艾妮穿的件件都那么的合适,能够显
示出服装设计师的才能。
“艾妮,你看,这些服装好象是设计师专门为你设计的,我们这些人穿了,真
是冤枉。”
“你穿不是一样的好看么?”
“我这个人的身材,根本不是公众情人的料,设计师在设计时装时,他头脑中
的女人,都是公众情人,只有这样,他的时装才有市场。”
“但事实上,又有多少公众情人呢?”
“所以这就是个误区,女人在挑选时装的时候,都喜欢看模特儿身上穿的,而
模特儿穿上的时装,总是很漂亮的。但有身材的女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尺
寸都有问题,结果再好看的时装穿在这种身材上,都显示不出来。”
尽管刘瑶说的很在理,但艾妮还是想和她争论。
“照你这样说,何必设计时装呢,不然你说的那种女人,真是太悲哀了。”
“我就有种悲哀感。不过衣服总还是要穿的,而且总还是想穿好看的。”
“我觉得不在于时装的高档和华丽,也不在于穿时装的人的身材是否好坏,关
键还在于,是不是人人都穿着得体。比如,我穿起好看的衣服,你穿起就不一定好
看。你穿起合适的服装,我穿起不一定就锦上添花。”
“你这是在宽慰我,我晓得,这个我比你有研究。”
艾妮和刘瑶试好时装,就开门去叫徐明贤,只见他一个人拿着空洒水壶呆呆地
站在那里,两个小女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喂!”艾妮叫道。“水壶里水都没有了,你还在浇啥?”
“没有水了?”徐明贤显然还没有从思想的困惑中挣脱出来。“真的没有水了
么?”他看了看水壶,又倒了倒,确实没有水了,只得自嘲地一笑。“我是用心在
浇花,哪晓得壶里没有水了。”
见他语无伦次的傻相,两个小女子哈哈笑着。
徐明贤也笑着,放下手中的水壶,走进屋里。
刘瑶把穿好服装的艾妮推到他面前,得意地问道:
“怎么样,徐老师,你的艾妮美不美?”
艾妮穿在身上的是一套粉红色的秋季中长裙衫,把她的身材显示得娇好无比。
匀称的肩,饱满的胸,紧俏的腰,修长的腿,好象是设计师以前量过她身体尺寸似
的,非常的合身。徐明贤自然是感觉很美,他的妻子穿什么样的服装都美,何况这
种经过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流行时装。他欣赏着,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卑微感,又冒
了出来。
艾妮好象是看出了丈夫的心理活动,微笑着对刘瑶说:
“瑶瑶,这套裙子确实太好看了,我舍不得穿,我看还是还给你算了。”
“你胡闹!”刘瑶生气地说。
“那我把它收藏起来,平日不穿,有事再穿。”
“用得着么?这又不是什么高档服装,几十元钱的东西,没有必要看得那么珍
贵。从现在起就穿,穿过时了,我又送你新的。”
徐明贤觉得这一切恐怕都是自己的原因,他坐下对艾妮说:
“既然刘瑶一片诚意,你就穿上吧,收下这份礼物,别让人家扫兴。”
“还是徐老师通情达理。”
“刘瑶,我是个老传统,尽管我非常喜欢你的个性,但我还得以你老师的身份
说句话,希望你别生气。”
“徐老师,你说,我不会生气。”刘瑶自我观赏着身上的时装。
“你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但你父亲的钱,还是挣得辛苦,以后不要再这样破费。
勤俭节约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年轻人还是把这个美德继承下去的好。”
“徐老师,你的批评非常正确,我虚心接受。”
“当然,女孩子喜欢时装,不是一件坏事。我今天向你提出这个问题,是希望
你在这方面有所节制。你对艾妮很好,我是看在眼里的,但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
来表达。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关键还是在情意。”
“徐老师,我觉得你们对我很好,经常在这里吃饭不收我的钱,我非常过意不
去,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番,其实没有别的啥。艾妮确实穿什么服装都好看,我喜
欢看她穿漂亮服装。”
“你到我们家来,我们非常欢迎,”徐明贤又说,“每次你都给我们带来快乐,
吃顿饭小意思,何况我们也没有啥好吃的给你,都是些粗茶淡饭,你就不要往心里
去了。”
见双方这样说下去实在没有多少意思,艾妮把话题转移了。
“瑶瑶,你说过帮我找工作的事,你看啥时候?”
“哦,这个事情让我给忘了,该死!我想想。”刘瑶想着,然后掐指头算,说,
“星期三,我只有上午一节课,下午我们去林业局。”
“好,我们就说定了。”
14
星期三下午,刘瑶带着艾妮去林业局找魏局长。由于刘瑶跟他事先预约过,所
以魏局长今天没有远出,刘瑶和艾妮来到局长办公室,他早已等待着,见了两位小
姐到来,很是热情,放下手中的报纸,给她们倒了两杯白开水。艾妮跟刘瑶坐在黑
色真皮沙发上,望着这位五十多岁的长辈。
“魏伯伯,”刘瑶说,“这位是我的朋友艾妮。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说她的事。”
“是么,”魏局长回到自己的位置,客气地问,“你朋友遇到啥难处了么?”
“魏伯伯,艾妮是个能干人,结婚后一直在家,现在想出来找个事情做。看你
能不能帮她个忙,在你的管辖范围内,给她个事情做。”
“艾妮真的没有工作么?”魏局长亲切地问道。
艾妮点了点头。
“魏伯伯,她丈夫你认得,”刘瑶说,“是个特级教师,还教过你们雅梅呢。”
“哦,你说的是徐老师,认得认得,那是我们县里很有名的教师。”
局长大人说这话时,从老光眼镜上露出眼睛,隐隐地射出一道光,令人生畏,
艾妮感到浑身不舒服,想离开,刘瑶握着她的手,捏了一下。
“艾妮是个贤妻良母,一直在家里照顾徐老师。后来我劝她,年纪轻轻的,还
是出来找个事情做,她同意了。但她没有啥人员关系,所以我就带她来找你。魏伯
伯本事大,社会地位高,给她找个工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瑶瑶,”魏局长收了眼里那道光,皱了皱眉头说,“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你叫我现在就回答你,那怎么行。过几天再说,好不好?艾妮,你看呢?”
“魏伯伯,”刘瑶不等艾妮回答,就先开口道,“你就不能在你们机关给她安
排个事情做么?”
“瑶瑶,这个你就不了解了。我是局长,我怎么能在工作上任人唯亲呢?”
“哪里,艾妮又不是你的亲戚,你单位里的人不会说啥闲话的。”
“瑶瑶,你听我说,”魏局长取下老光眼镜,显得很有耐心,“尽管艾妮不是
我的亲戚,但是从我这里介绍的,人们总会找闲话说的,你说是不是?再说这里是
机关,新调来的人员,一般都是从大学分配来的。假若找个闲杂活路做,那也不适
合艾妮这样年轻的女子去做,我们这里干这种活路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退休人员。
既然你今天找到魏伯伯,我是想从其它方面给她问问,看有没有合适她去的地方。”
“瑶瑶,”艾妮说,“魏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们就不要人家勉为其难了。”
刘瑶还想说什么,艾妮拉了拉她的袖子,这时局长大人发话了。
“艾妮,徐老师在县里的人缘关系很不错的嘛,他教了那么多的学生,你还不
如叫他在他的学生家长中去想想办法,也许比我强多了。”
“徐老师是老实人,”刘瑶说,“你叫他去做这个事,真是难为他了。”
“我看他是放不下面子,其实这个事情是可以做的。”
“他正是放不下面子,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你在这方面比他神通广大多了。”
“瑶瑶,”魏局长笑着说,“你是把我神化了。其实从我的角度来做这个事情,
远远不如徐明贤容易,我真正受到的清规戒律比他多多了。我是局长,做啥事,人
家都监督得紧,反而没有普通人活得轻松。”
艾妮又扯着刘瑶的袖子,叫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魏伯伯,”刘瑶有些生气地说,“我今天算是领教了。艾妮,我们走。”
“瑶瑶,你莫生气,莫走!”魏局长站起来叫道。
从林业局出来,刘瑶感到很扫面子,一路发着火。
“他们就是这种人,势利眼,假正经,居然把局长的位置坐到了。”
“瑶瑶,他也许说的是实话,犯不着生气。”
“他老鬼一个,哪有没有办法的?这个县,哪个不晓得他魏大全?给我打官腔,
认错人了!走,到银行去,找唐行长。”
“算了,刘瑶,我们不去找这些当官的。”
“你莫泄气嘛,我就要看看这些人还有啥过场。”
艾妮犟她不过,只好跟着她到了县农业银行。
唐行长正在给两个部门主任交待工作,叫她们到会议室等一会儿。
这是一个装修不久的会议室,还能够嗅到油漆的味道。艾妮从来没有看见过如
此豪华的环境,感到新奇,要是刘瑶能够在这里给她找到一个工作,她不知道会有
多高兴,但想到刚才在林业局遇到的情况,她心里无不渺茫,不过既然来了,就碰
碰运气吧。
“这个会议室,是我爸爸从成都找人给他们装修的,”刘瑶说。“你猜花了多
少钱?”
“几千元吧。”
“几千元?只够吃几顿饭!我听说花了十万多。你看这些铝合金窗,你看这些
保丽板墙面,你看这些豪华灯具,你看这些装饰条,你看这个会议桌和这些椅子,
都是用的最好的材料。银行有钱,跟林业局不一样吧?你要是能够在这里工作,那
你才算真有福气了。”
“我没有这个福气。”
“不要把话说得太早,等会儿唐行长来了再作结论。”
坐在这里等候,刘瑶又开始责骂魏局长。
唐行长终于来了,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笑着。
“哈哈,瑶瑶,稀客,到县城来教书,也不来看看你唐伯伯,当教师变得清高
了是不是?”
“我哪里有你们当官的清高?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莫挖苦我们这些穷教
书的。”
“你穷?其他人穷我还相信,你是大户人家的千斤,当叫化子手上捧的都是金
碗。好了,玩笑不开了,坐下坐下,说点正经的。”
刘瑶和艾妮坐在长沙发上,唐行长坐在她们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不时瞟着
艾妮。
“在学校教书还可以吧?”
“托你的福,马马虎虎。”
“这个漂亮姑娘是谁?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她叫艾妮,是我的好朋友。”
唐行长眼睛一亮,细细地看着艾妮。
“呵,艾妮,这名字我听说过,”唐行长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好象是你们
中学那个徐明贤的新婚妻子?”
“正是她。”
唐行长继续用小眼睛打量着艾妮,艾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现在人的观念真是超前呀,我们落后了,”唐行长仰身哈哈大笑。
刘瑶不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艾妮,见她的脸通红。
“唐伯伯的话有点令人费解,”刘瑶说。
“哈哈哈!不说这个,”唐行长岔开话说。“瑶瑶,今天来找我有啥事?不会
是学校贷款的事托你来找我吧?”
“学校要贷款?贷款干啥事?”刘瑶惊奇地问。
“这个你还不清楚?你们学校想搞一个校办工厂,那天雷校长来找过我了。我
对他说,我这里的钱是用于农业的。他说我不愿帮忙,其实这根本不是我愿意不愿
意帮忙的问题,是我不能违反有关规定。”
“我来不是为这个事的。”
“那是啥事呢?总不会是你爸爸的事吧。”
“不是。是这位朋友的事,”刘瑶笑着指着艾妮。
“哦,贵小姐有啥重要事找我?”唐行长笑嘻嘻地望着艾妮。
“艾妮结婚后在家耍,现在想找个事情干,唐行长是不是在银行给她安排个合
适的工作?”刘瑶说。
“你学过会计吗?”唐行长问艾妮。
“我只是普通高中毕业,没有学过会计专业,”艾妮说。
“要是你学过会计,我还可以考虑,可惜你没有学过。”
“你给她安排其他工作吧,比如搞搞接待呀,或者烧烧茶水打扫卫生之类的,
反正不需要专业知识的事都可以,”刘瑶说。
“不行,没有这方面的空缺,”唐行长果断地说。“怎么,没有其他事了吧?
没有了,我还要开会。”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刘瑶把他又拉下来坐着。
“唐伯伯,能不能在你的朋友中给艾妮找个事?”
“朋友我倒有几个,”唐行长掸了掸被刘瑶拉皱的袖子说。
“这样吧,我今天确实时间紧。艾妮,你明天上午来,我给你想想办法。”
“艾妮,”刘瑶征求道,“你看呢,明天我上下午都有课,你自己来一趟吧,
反正现在你也认识唐伯伯了。”
艾妮沉思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兴许这位唐行长有办法在其它地方给她
找个事情做。
“好吧,我明天上午来。”
“那就感谢你了,唐伯伯,”刘瑶说。
“不用谢。就这样吧。”
唐行长双手搂着两个女子的肩,把她们一直送出大门。
从银行出来,刘瑶非常高兴,觉得艾妮的事情总算有一线希望了。
“怎样,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这个唐行长比那个魏局长肯帮忙。”
“他跟我爸爸关系密切,到我们家来过好多次,我可以随便跟他开玩笑。”刘
瑶又带着生气的口气说,“那个魏局长太严肃,我平时就不太喜欢他。”
“瑶瑶,这事我很感谢你。”
“莫说这些,我们是朋友,你有难处,我怎么能够看着不管?要是你的工作解
决了,我们好好玩玩。”
“到时候我请你。”
路上艾妮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觉得有那个唐行长帮忙,找工作的事就不会是太
难的事。刘瑶说得好,现在这个社会,银行的人吃香,何况又是个行长,找他贷款
的人排着长队,他肯出面,没有人敢不买帐。只是她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心。
“瑶瑶,说真的,你明天不来,我真有点怕。”
“怕啥,他又不是老虎。”
“你不晓得,刚才他看我的那双眼睛,尽管很小,又是笑着的,但很射人,不
知为啥,我感到有点儿不安。”
“哈哈哈!”刘瑶笑道。“我的艾妮,你想得太多了,大白天,我才不相信他
敢把你怎样。你是美人多疑。莫怕,明天你一个人去,有啥事情,我会出来帮你。”
艾妮第一次面临社会这个复杂的大海洋,就敏感到平静的海水下面潜伏着一种
可怕的东西,刘瑶笑话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但凭女人的直觉,她认为这些
男人是不会毫无报酬地帮助你是,这个唐行长尽管给人感觉乐呵呵的非常和气,但
谁敢说他就没有别的目的?艾妮心里确实担忧着,但想到刘瑶的热情,她想她说的
话不无道理,大白天是不会有事的,她决定打消疑虑,不去东想西想了。可憎的是,
自从嫁给徐明贤以来,四周形形色色的男人们的那种眼睛,真是恨不得把她吃了。
既然是进入了社会,肯定就不比在学校的时候那样单纯,不管再大的险滩恶水,总
还得去试一下。
回到家里,她把今天的事情对丈夫讲了。
“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徐明贤说。
“但他不象是开玩笑,”艾妮说。
“那你就去试试吧,但愿有这个运气。”
第二天上午,艾妮按约定的时间去了唐行长的办公室。唐行长今天满面春风,
给人感觉比昨天年轻多了,显然是经过刻意打扮了一番,全身穿的是一套金利莱灰
色西服,领带上有一支金夹子,见艾妮来了,便笑嘻嘻地请她跟他走。
“到哪里去?”艾妮觉得奇怪。
“你不是想我给你找个事情做么?我昨天给我的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他新开
了一家歌舞厅,我想你去他那里当个领班之类的小姐,他说要先见见你。”
一听说是歌舞厅,艾妮心里打了个颤,她想起了两个月前跟刘瑶去的那家歌舞
厅,心里顿时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唐行长,能不能给我另外找个工作。”
“怎么?这个工作你不喜欢?唉,艾妮,你先莫顾虑,情况究竟怎样,我认为
你还是先看了再说。走吧,他刚才给我来过电话,说你来了,就赶快把你带过去。
人家是个大忙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艾妮只好跟着他下了楼,到了银行后面的院子里。一辆擦得透亮的三菱越野车
停在那里,唐行长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车门上去,然后伸手去开另外一边
的门,叫艾妮上车。艾妮上了车,他发动汽车,开出了银行大门。
唐行长说的那家歌舞厅离县农业银行不到半公里,但这天赶场,车子无法开快。
艾妮有些奇怪,觉得路并不远,没有必要开车。她想:也许是这位唐行长出门坐车
坐惯了,也许他是人们说的车疯子,酷爱开车。为了使双方的气氛融洽些,艾妮对
唐行长会开车表示赞赏。
“唐行长,你还有开车的手艺,真了不起。”
“艾妮,现在的领导跟过去不同了,得学会开车。你现在不是外人了,我就对
你说句老实话,有些时候办事,有驾驶员在身边不方便。比如星期天,几个朋友想
会会面,或者是家里人想出去玩玩,带着司机总是不方便。一方面耽搁了人家的休
息,另一方面,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再说现在的驾驶员不象过去的驾驶员,时间
长了,都变成老油子了,所以还是自己能开车最好。”
“唐行长是个喜欢玩的人?”
“现在哪个又不喜欢玩呢?工作了工作,休息了休息,劳逸结合,才能真正把
事情干得好,这就是我的观点。”
艾妮瞟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确实是个乐天派,开车的时候都是笑嘻嘻的。
“艾妮,我想提个问题,要是提得不好,你莫生气。”
“提吧,我不会生气的。”
“你这么年轻漂亮,如何嫁给徐明贤那样的老头子?你不觉得吃亏么?”唐行
长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艾妮的脸一下子通红。
“我可不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
唐行长笑了笑。
“为啥呢?”
“自从我跟徐明贤结婚以来,许多人都对我提同样一个问题,让我心里很烦。”
见艾妮那妩媚的眼神里躲藏着厌烦的意味,唐行长不再问了。
“好吧,算我没提这个问题。”
艾妮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人声鼎沸的交易场面。这些卖鸡的,卖水果
的,卖野菜的,埋药材的摊点,把道路拥挤得很狭窄。唐行长不时拿眼睛瞟她,好
几次差点撞到街上买东西的人。他边开车,边骂着。艾妮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唐行长,你开慢点,好骇人了。”
“艾妮,你莫怕,我开得够慢的了,这种场合,车子是开不快的。哪天你有兴
趣,我开车带你出去玩,到那时,你一定会为我的驾驶技术感到惊奇。”
“你这种手艺,我才不敢跟你出去玩呢。”艾妮见他又要撞到人了,赶忙提醒
他,“唐行长,注意!”
“莫怕,没问题,这些农民,生得贱,辗不死的。”
车子终于开过了县城正街拥挤的市场交易区,到了西城关一个招牌叫“迷你”
的歌舞厅。
唐行长把车子开进歌舞厅后面的院子里,然后跟艾妮下了车。唐行长喘了口气,
显然那一路令他够呛。同时艾妮也全身松弛下来,坐这趟车,确实叫她心都揪紧了。
两人相视一笑。唐行长领着她走到一道门,掀开厚实的深绿色绒布门帘,让她先进
去,然后自己跟着进去。
老板是一个大胡子,殷勤地接待了他们。
“这是董大哥,是这里的老板。这位王小姐,是我的一个朋友,”唐行长介绍
道。
艾妮向行长称呼的“董大哥”的大胡子点了点头。对方仔细地审视了她一番,
也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欢迎你!王小姐。”
“谢谢!”
艾妮浑身都有些不自然。她观察起这个娱乐场所,这里比她上次跟刘瑶进去的
那家还要豪华一些,给她的第一感觉是,尽管装修的时间不长,但显得阴森森的,
恐怕是外面大太阳把眼睛射花了的缘故。她想:书本里形容的灯红酒绿,看来非常
准确,这里就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自己居然来到了这样一个产生烟花女子的地方,
难道自己面临的第一个社会场所,就是这样的么?她心里有些不愉快,但想到自己
是来找工作的,还是先看看对方究竟叫自己做什么,只要对自己不是坏事,倒可以
试一试,就当做认识社会的一个地方吧。唐行长非常得意地对她说道:“怎么样?
这是本县最高档的场所。”她应付地点了点头。
“请!”老板挥着手。
两人被引进一个长长的通道。
老板推开一个包间的门,打开一盏光线很弱的灯,礼貌地一伸手,请二位进去,
然后叫一个男服务生倒两杯柠檬茶来。
“王小姐的事情,唐行长昨天专门找我谈过了,只要王小姐愿意,我非常欢迎。”
“艾妮,董大哥很看得起你。”
“谢谢!”
董老板捋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又虔敬地说:
“唐行长介绍的人,肯定是有水平的。象王小姐这样靓丽的小姐,我们是非常
器重的,不过我们毕竟是做生意的,不象机关,所以啥事得都得要从赚钱的角度出
发。考虑到王小姐以前没有做过这一行,我不得不先委屈王小姐一下,不晓得王小
姐意下如何?”
“没关系,只要是工作,我都能干,”艾妮的情绪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王小姐的理解。我是这样考虑的,先请王小姐做个包间服务员,每月工
资80元,每天两顿饭免费在这里吃。王小姐要是干得好,客人满意,收的小费是你
自己的。等一切都熟悉了以后,我再提升你做领班,每月工资可以拿到200 元,甚
至还要多些。”
“你看怎样?艾妮,”唐行长说。“这个工作应该是不错了。董大哥是我的朋
友,你在这里是不会吃亏的。”
“待遇还是可以。不晓得包间服务员有些啥事做?”艾妮问。
“很简单,就是给客人掺掺水,倒倒茶,客人有啥需要的,尽量给他安排好,”
董老板说。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我脾气怪,怕做不好,”艾妮考虑了一下说。
“做不好没关系,慢慢来。”
“艾妮,”唐行长说,“现在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里的事很适合女
孩子做。”帮别人办了一件好事,唐行长脸上一直挂着得意的神色。
“那我先试试吧,”艾妮思索了片刻说。
“这就对了,”唐行长高兴地说,拍了拍她那修长而富有弹性的大腿。
老板瞟了眼“触电”的艾妮,笑着说:
“那我们就说定了,你明天就来上班。”
“我还是先回去给家里说说,晚上回答你。”
“行。二位请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就回来。”
董老板向唐行长会意地笑了笑,然后退出去,并轻轻地把门关上。
前途怎样,艾妮并不清楚,但总算找了份工作,就这点来说,她还是感到满意
了。只是觉得歌舞厅的事,堂子有点野,前不久去的那家歌舞厅,她是目睹了的。
不过,既然老板是唐行长的朋友,唐行长又是刘瑶的熟人,想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的。
“这个老板是地区行署专员的公子,是个平时难以见到的能人,”唐行长的话
里带着几分钦佩。
“是真的么?”艾妮惊奇地问。
“当然是真的。人家在其它几个县还开了好几家歌舞厅,发了大财,所以又到
我们这里来开一家。”
“他真厉害呢。”
“为他打工,工资高。来,你喝口水。”
唐行长把水杯递到艾妮的手上,然后自己点燃一支香烟。
艾妮向他感激地笑了笑,喝着柠檬水。
唐行长老练地把手放到她肩上,将头低向她,笑嘻嘻地问道:
“艾妮,工作我给你找到了,你应该怎样感谢我呢?”
“等我挣到钱了,我一定送一样你喜欢的东西给你。”
“东西我不想要。”
唐行长笑着将脸靠近她。艾妮向旁边让了一下。
“那你想我怎样感谢你呢?”
唐行长抓住她的手,抚摸着。
“你今天好好陪陪我,就算是一种最好的感谢。”
艾妮的头埋下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感到自己突然站在悬崖上了似的,稍不留
意就会栽入万丈深渊,她心里很怕。
“唐行长,这个不行,我是结了婚的人。”
“不要紧,我很喜欢你。”
唐行长一把搂住艾妮的身子就往自己怀里拉。艾妮推开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唐行长又笑着追过去搂住她。
“唐行长,你莫这样,否则……我要叫人。”
“艾妮,你何必这样古板呢?我遇见的女孩子,哪一个都不象你这样一点也不
开放。跟我玩一玩,做个情人,有啥不好?我会比你那个跛子丈夫对你更好的。”
“请你放尊重点,唐行长!”
“好,我尊重你,你总该满意了吧。”
艾妮挣脱他的手,坐正身子理了理衣服,由于愤怒,心中的怕反而消失了。
“唐行长,你给我找工作我感谢你,但你要用这种方式跟我做交易,我可不干,
我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也不是三陪小姐。你想找女人玩,大可以去别处找。”
“艾妮,”唐行长厚着脸皮说,“那种女人我不去沾,弄得不好染一身性病。
我就喜欢你这种清纯的有文化的女人,我很喜欢,我们做个情人。”
“唐行长,你听清楚,我再次对你说,我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跟哪个男人在一起
胡乱搞的女人!”
“何必那么正经嘛!”唐行长脸上挂着卑鄙的笑,又要过来。
“莫动!”艾妮喝道。“唐行长,今天想到你至少是帮了我的忙,我才对你这
样客气。我丈夫是个特级教师,虽然在社会上没有你的本事大,但他也是县政协委
员,有影响的人物,希望你不看佛面看僧面。”
“你莫用这个来威胁我嘛,”唐行长一下子闪了气,“我只是跟你闹着玩。”
“你放心好了,用不着怕,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去告发你的,也不对我丈夫说。”
唐行长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艾妮说完,起身拉开包间的门出去了。
唐行长傻眼地看着敞开的门,就象被钉子钉在沙发上,半天动弹不了。
过了一会儿,董老板回来了。
“老唐,玩得开心吧?”
“开心个屁!”
见他又气又恼的样子,董老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这才看见包间里没有
刚才那个漂亮女子了。
“怎么,她走了?”
“这个小女子不吃这一套!她的事情算了,要是她来找你,你莫接纳她了。”
“好,我晓得了。”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会嫁给那个徐跛子,我看她是中了邪。现在的事情真是
糟透了。”
唐行长还没有从刚才的愤怒中缓过气来,董老板安慰着他。
“老唐,你别生气,要是你喜欢,我们这里有小姐。”
“算了,我现在没有这个兴致!”
艾妮离开“迷你”歌舞厅后,飞快地往学校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通过昨
天和今天找工作的事情,她觉得这个社会太可怕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知
道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这些人应该说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灵魂深处怎么
这样的肮脏呢?她不明白这些人平时道貌岸然的,为什么见了女人,就是另外一副
人面兽心的样子了,看来国家搞廉政建设,确实是有针对性的。这些人吃着国家的
饭,不为老百姓好好的服务,却想的是花天酒地玩女人,把我们这些庶民百姓当做
下酒菜,真是黑暗透顶了。刘瑶似乎对这个看得比较清楚,但她为什么没有想到我
会遇到这种情况呢?她觉得有必要把今天的事情对刘瑶讲,出出心中的恶气。
快到学校门口,艾妮放慢了脚步,怕自己这样怒气冲冲回去,徐明贤要盘问,
她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件事。于是,她想在县城里散散心,等情绪好一点后再回家。
她不愿意走正街,那里做买卖的人多,闹嚷嚷的令人心烦。她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谁知道绕了半天,昏昏噩噩地又绕回到那家歌舞厅门前,看见霓虹灯管做的“迷你”
两个字,她真恨不得拣起一个石头掷去将它打得粉碎。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她
的肩,吓了她一大跳,回头看,是歌舞厅的老板,她的气一下又上来了,愤怒地瞪
着对方想走。
“王小姐,别走,我想单独跟你勾兑一下。”
她见对方态度很谦和,不象有恶意,心想:怕他啥?于是停下来,脸上的怒容
渐渐消退了。
“可不可以到里面去说?”董老板非常客气。
“我不想进去。”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说。王小姐,听我解释一下,我跟唐行长只是工作上的
关系,我的事情我自己作主,他是没有权力干涉的。要是他敢对你怎样,我会收拾
他。”
“我不怕他。”
“当然,王小姐是很有个性的人。老实说,我很欣赏你,这个县城象王小姐这
样的人太难找了,我那里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只要你同意,明天我欢迎你来上班。”
“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别把话说得这样早嘛,”董老板有些着急了。“我可以给你工资再加一点,
先说的是80元,现在我给你150 元, 当领班后升到300 元,你看如何?”
“谢谢你,董大哥,我确实没有兴趣了,你另请高明吧。”
艾妮转身要走,董老板拉住她,艾妮看着他的手,他赶忙松了手,生怕得罪了
她。
“王小姐,我晓得你心中的顾虑。想开些,出来做事,用不着管它那么多。”
艾妮感到生厌。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董老板见她严肃的面孔变得冷漠起来,觉得再说也没有用了,只好说道:
“好吧,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反正我把位置给你留着。”
中午回到家,艾妮怕自己忍不住把今天的事情向徐明贤和盘托出,心里忐忑不
安。
“你到唐行长那里去的情况怎样?”徐明贤关心地问。
“他把我带到一家歌舞厅,”她按奈住自己的心情,尽量平静地说,“见了老
板,说是当包间服务员,每月工资150 元,每天两顿饭免费。熟悉一段时间后,再
提升我当领班,每月工资加到300 元。”
“看来对你不薄呀,你同意了么?”。
“我没有同意,”艾妮埋着头说。
“为什么呢?”徐明贤仔细看着她。
“我不想到那种地方去,”艾妮仍然不敢看他。“尽管工作不是很累,收入也
勉强可以,但那种地方不是我这种人去的地方。”
“唉,我早就晓得,那种地方正经人是呆不惯的。”徐明贤心里踏实了,感到
一种慰籍。“艾妮,说实话,我也不想你到那种混世魔王出入的地方去做事。我见
过那种场合,那里没啥好的,纯粹是有钱人在那里挥霍。我们是书香人家,应该干
点有意义的事情。”
艾妮见徐明贤没有再多问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忙到厨房去做饭。
晚饭后,刘瑶来了,一进门就问艾妮今天去的情况。徐明贤在后花园浇花,艾
妮说跟她出去慢慢谈。
她们从学校出来,散步到青水河边,坐在草地上。河对面的酒厂飘来阵阵酒香。
“瑶瑶,你觉得唐行长这个人怎样?”
“不错呀,人很开朗,肯帮忙。”
见艾妮摇着头,刘瑶心里紧张了。
“他是个坏蛋!”艾妮狠狠地说,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他对你怎样了?”刘瑶诧异地问。
“他想对我怎样,但被我顶回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找错人了!”
“那他给你找了工作么?”
“找了,而且待遇也不错,但我没有想到,他把这个当作交易,想占我的便宜,
还说要我做他的情人。”
“狗日的,我去找他算帐!”
刘瑶起身就要走,艾妮把她拉住,让她坐下来。
“算了,反正我还没有吃亏。”
“艾妮,我……对不起你,是我有眼无珠,竟然把你往虎口里送……”
“这事不能怪你,你本来也是好心帮助我,只是这个社会太可怕了。没想到找
个工作是这么艰难。”
见艾妮还生着气,刘瑶担忧地问:
“这个事你对徐老师说了么?”
“没有,我怕他伤心。瑶瑶,这件事就你晓得,我是给那个姓唐的留了面子,
你不要去找他,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人以群分,物以类
聚,我断定那个歌舞厅的老板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后来找我单独勾兑,还把工资给
我又加了些,希望我明天去上班,可是我已经看清楚了,钱再多,我也不会去那种
地方的。”
“艾妮,你莫伤心,‘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会找到工作的,”刘瑶安慰道。
“我也这么想,我还年轻,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刘瑶想了想说:
“要不这样,等我爸爸的木地板加工厂落成了,你到我爸爸那里去上班。你看
如何?”
“不行。”
“为啥呢?我爸爸不可能是那种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妮解释道。“我觉得你弟弟在你父亲身边,我去了不
好,会影响大家的情绪。”
刘瑶心想是有这么个情况,所以没有再说了。
结婚后,艾妮还遇到一件不高兴的事,这就是入冬时节,意外地碰见了她的亲
生父亲。她是从来不到县城公园玩的,那天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当时她父亲正在
公园池塘边给人剪纸像挣外水,看见她便赶快把剪好的纸像给顾客,钱都来不及收
就跑过来拦住她。她好多年没有看见过他了,上次看见大概是在五年前,所以她还
记得起他的模样。
“艾妮,”她父亲热情地说,“你还认得我么?”
“你是谁?”艾妮故作不认识,“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她的亲生父亲在县文化馆当一般的宣传干事,由于嗜酒成癖,挣几个钱都喝酒
了,日子一直过得非常寒酸,眼下看上去蓬头垢面的,就象吸了鸦片的瘾君子。他
看见自己的女儿现在已经出落得十分成熟,比她母亲年轻时候还漂亮,不由得感到
一种骄傲,但又不得不低头。
“艾妮,你还记得五年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么?”她父亲问道,显得很可怜。
“我要给你买一件衣服,你坚决不要,我心里好难受。”
“我不记得,”艾妮冷漠地回答。
“艾妮,其实你是记得的,我看得出来。”
艾妮不吭声了,脸向着一边。她父亲走到她正面。
“艾妮,我晓得你和你妈恨我,我不责怪你们。分开过后,其实我的日子也并
不好过。我后来结了婚,但没过几年,她就得癌症死了。你哥哥长大考上武汉大学,
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也不晓得他现在情况如何。现在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到了晚
上我就想你们,我真的很想。”
艾妮照样不吭声。她父亲又说:
“艾妮,你今天能陪陪我么?我们去那边喝茶。”
艾妮不动。她父亲见她没有表示反对,便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向茶馆走去。
“好女儿,”坐下后,她父亲亲热地叫道。
“我不是你女儿,”艾妮说。
她父亲低下头,沉默了半天,直到茶官把茶水掺好了叫他付钱,他才抬起头来。
“艾妮,天冷,喝点热茶吧。”
艾妮把太空服的帽子理了理,并没有去端茶杯。
“艾妮,你妈妈过得还好么?”她父亲试探着问。
“她过得好过得不好,管你啥事?”艾妮冷冷地回答。
“我是关心,”她父亲的声音变低了。
“你关心?”艾妮厉声地质问道。“你关心过?你关心会有今天这种结果么?”
“艾妮,”她父亲惭愧地说,“我过去对你们是不好,今天落到这个下场,是
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艾妮既恨他,又不忍心去看他那副可怜相,因而她又把脸转向一边。
“艾妮,”过了一会儿,她父亲又说,“你长大了,我很高兴,我看得出来,
你现在过的日子并不富裕。其实,你有条件过好日子的,我相信我的判断,你要是
嫁一个比现在好的男人,你肯定会……”
“你没有权力来评论我的婚姻!”艾妮打断他的话,生气地转过脸盯着他。
“我并不是想评论你,”她父亲低下头说,“我是觉得你嫁给徐跛子太吃亏了。”
“你给我住嘴!”艾妮生气地喝道。“一个连自己的事都料理不好的人,有啥
资格说这种话?”
“艾妮,你听我说……”她父亲抬起头非常动情的样子。
“我听你说啥?”艾妮站起来。“你还想说啥?”
她父亲又低下头,显然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然后低声下气地说:
“我是想经常见到你,跟你吃顿饭。”
“你莫做梦!今天是一种偶然,我不会去见你的,你也不准到学校里来,我不
会欢迎你的!”
艾妮飞快地离去了,她父亲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
艾妮回到家,扑在床上闷闷地睡了半天,一直感觉胸口上有个沉重的东西。她
想: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父亲?我为什么没有一个值得我尊敬的父亲?我的母亲太
可怜了,她要是碰见今天这种场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渐渐地,她迷迷糊
糊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徐明贤叫醒了她,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从床上起来,
如实地把今天碰见父亲的事情对他讲了。
“艾妮,”徐明贤坐到床边上说,“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对待他,他已经遭到
了惩罚,已经是一个不堪一击的人了。”
“那是他活该!”
“当然,从小在你心灵上留下的伤痕很难消除,”徐明贤又耐心地说,“不过,
我认为面对这种情况,你应该有个明智的态度。”
“你不清楚他现在的情况,我无法原谅他!”
“真有这么严重吗?”
艾妮没有回答,她不愿意把她父亲对他们的婚姻的评价讲给徐明贤听,她深深
地叹了口气。徐明贤见继续就这个事情说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把话题转移
了。他说他今天运气好,在县城里发现了一件古董,并且廉价地收购了。这是一只
陶瓷花瓶,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给艾妮看,还把瓶底上清乾隆的印章给她看,说这是
资格的清朝官窑,要是以后遇到某个国外收藏家,一定很值钱,不过他是舍不得卖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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