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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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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了阳历年底,牟溪镇周围的山,已经被雪花撒满了。在这个时节,
刘半天的木地板加工厂已经修建落成,他选了十二月二十八日为开工剪彩的日子。
二十八,发又发,这是从沿海流传过来的开市大吉日子,改革开放以来,风行全国,
自然四川的生意人也普遍喜欢这个数字,所以刘半天就把这一天作为自己的一个里
程碑。在这之前,他向县上有关部门的领导发了邀请函,特别邀请县长前来为他开
工剪彩,成都一些知名的木地板经销商也受到了他的邀请,并在头天下午就从成都
驱车赶来,由于牟溪镇目前还没有象样的宾馆设施接待那些财神爷,刘半天只好在
县委招待所给他们安排了住宿。
艾妮在家无聊地度过了下半年,工作仍然没有着落,她和徐明贤的婚后日子由
火热逐渐冷却下来,现在已经跟普通人家的生活没有多大区别了。
她在家不仅闲得无聊,还受不了的是这所学校里的教师们平时的闲言碎语,她
起初有着强烈的逆反心理,人们越要议论她,她就越要坚持自己的作法,但随着时
间的推移,她似乎发现自己处在这个环境是一个错误,这并不是说她嫁给徐明贤是
个错误,而是天天接触徐明贤所处的环境是个错误,她想跳出这个圈子,可又不能
回牟溪镇娘家去住,于是想找工作的愿望越来越迫切。在县上找工作很困难,这个
地方不大,但地方恶势力却很厉害,比如那个唐行长,艾妮后来去过几个地方找工
作,但那些的领导或老板,似乎都是他的熟人,只要唐行长发现了,对方本来同意
的,最后都告吹了。艾妮还想到去外地找工作,因为她想到过跟刘瑶去歌舞厅碰见
那个成都男人,当时跳舞,那科长对她许过愿,说只要她愿意到成都,他有办法给
她找个事情做,但艾妮认为那科长跟唐行长是一路货色,自己去找他,等于是送上
门的一块肉,所以只好算了。此外,艾妮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只有在家消磨时光,
期望某一天老天恩赐,给她一个工作。
她平时在家闲得无聊,就四处找书看,可以说琼瑶的所有小说她几乎都看完了,
另外还看了几本三毛的著作。这些小说进一步使她的女性生活变得幽静起来,要不
是刘瑶时常邀她出去玩,恐怕她全部的生活都将会在两人世界里度过。平时她一个
人外出的时候很少,因为外面的情况,在她眼前呈现的一切,都枯燥乏味,令她感
到厌烦。她好几次单独出去,总会遇到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这些人中间既有生人,
也有熟人,他们对她总是有种不可名状的欲念,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刘瑶说的“公众
情人”么?她感到奇怪。过去她在书中看到过,作家说女人的美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或者是一种罪恶,它把这个世界的男人都迷惑了,把生活的秩序打乱了。电影上也
是这么演的,她记得有个场景: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的女人说,你的错误就在你长
得太美了。女人的美,是女人的灾难,这似乎已经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她已经有
这个体会了,她妈妈是这样的,她自己也是这样的。象刘瑶这样的女孩子,从来没
有听说某某男人把她怎么样了。难道这就是现实生活?她的丈夫徐明贤比以前更瘦
了,她知道这是他工作操劳太多。周围的环境使他受到了很大的压力,这都是他结
婚后引起的连锁反应。学校的老师们不象过去那样对他尊敬,觉得这个跛子教师内
心深处有种可怕的灵魂,是常人无法知道的。他变得少言寡语,除了能在课堂上看
见他侃侃而谈而外,平时真难听到他多说话。在家里,他的语言也比过去少了,过
去喜欢对艾妮讲文学艺术,书画鉴赏,现在觉得再也讲不出什么味道来,鉴赏不出
兴趣来。有天艾妮看见雷校长找他谈话,说他这学期的教学质量在下降,期末教师
评定恐怕对他不利,为此他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艾妮开导
他,他却老是唉声叹气,最后自言自语地说:“恋爱的女子智商为零,结婚的男人
智商恐怕要为负数了。”艾妮忧郁了,难道这是她给他带来的么?他曾经怕婚姻将
带来可怕的结果,难道就这样应验了么?要是婚姻改变了他,那她就产生了内疚,
是她这个年轻的没有多少生活经历的女子造成的。艾妮觉得这样的结果继续发展下
去,他们之间不可避免的将会出现问题,所以她仍然盼望着有个出去工作的机会,
只有这样,他们的婚姻生活才会出现生机,他们两人才会从现在的困惑状况中解脱。
就在刘半天木地板加工厂开工前几天,刘瑶邀请她也去参加开工典礼,她想可以回
牟溪镇去看看母亲,同时也散散心,于是满口答应了。徐明贤也觉得她该回去看看
自己的母亲了,所以表示赞成。
剪彩这天,刘瑶有课,请一位老师帮她上,那老师答应了,她这才脱身。
头天下午,艾妮就跟刘瑶一同乘她弟弟刘勇的车回到了牟溪镇。
王穆英的米粉摊摊这天没有摆,因为刘半天请她去他府上帮忙做厨房的事。艾
妮下车后要向山上家中去,刘勇说:“你莫回去了,你妈在我们家里。”于是她跟
着刘瑶进了刘家楼房。她在厨房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母女俩相见非常兴奋,互相拥
抱着哭了一场,在刘瑶的劝说下才分开。
“看你们母女俩,才几个月不见面,就成这个样子了,要是出国回来,不晓得
还会怎样呢。”
“瑶瑶,我才不相信你就没有母女情,”王穆英用围布揩了眼泪笑着说。“你
妈在这里,还不快过来跟她亲热亲热。”
“妈,我们两个也来拥抱一下,”刘瑶笑着对她妈说,并且过去拥抱她。
“死女子,”刘瑶的母亲笑着说,“你王婶不开腔,你还不会过来跟妈亲热呢。”
“妈,你妒忌啦?我的好妈妈耶,我真想你死了耶!”刘瑶狠狠在她妈脸上亲
了几下。
“这个死女子,疯疯颠颠的!”她妈笑着骂道。
为了第二天的开工剪彩,刘半天从县上请了一位特级厨师,并且在山里收购了
不少的山珍野味,有麂子、熊肉、鹿肉、野猪肉、野牛肉,还有山鸡等飞禽,整个
厨房里野兽的臊臭味十分熏人。艾妮和刘瑶在这里没有呆多会儿,都被臊臭味熏得
想呕吐,赶快出去了。
她俩到了工厂,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工人见了刘瑶,便都纷纷向她打招呼:
“大小姐回来啦!”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刘瑶学着邓小平检阅部队的口气回答道。
那些工人正在试制产品。有一位四十岁的高级工程师,是从木地板生产设备厂
过来的,从头到尾,他都一直在这里安装调试设备,已经干了十多个白天和黑夜了,
眼圈发黑,显得极度的疲倦。刘瑶和工人打招呼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埋着头看着生
产线,工作非常认真仔细,当刘瑶来到他身边招呼时,他才抬起头来。
“是大小姐,你回来啦!”
“杜高工,辛苦了!”刘瑶介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艾妮。”
“艾妮,”杜高工说,“你的名字好听。”
“谢谢!”艾妮笑着回答。
“杜高工,你说我爸爸这台机器能挣钱么?”刘瑶问道。
“你爸爸这台机器是目前最好的,要是这条生产线出的产品都还没有卖相,那
我就把机器吃了。”他拿起两块刚试生产出来的木地板又说,“你们看,多光洁的
表面,多标准的尺寸,两块镶嵌起来,密不透风。”他镶好后,拿到灯光前去照,
请她们看。
“好!”刘瑶看了后,很高兴。“单凭你这句话,我向你敬礼!”
“谢谢!”杜高工说。
“艾妮,”刘瑶说,“明天你帮我敬杜高工一杯酒。”
“瑶瑶,”艾妮笑着说,“我觉得你简直象个女老板。”
“我看她比她父亲还能干,”杜高工说。
“既然你们这样认为,”刘瑶叉着腰说,“以后我当老板的时候,我一定下聘
书请你当我的总工程师,请艾妮当我的公关部经理。”
他们被她逗笑了。
刘瑶和艾妮正在车间里玩得高兴的时候,刘半天进来了。
“瑶瑶,艾妮,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二人跟着刘半天到了厂长办公室。这里热烘烘的,烧着一大盆木炭。
“爸,有啥事?”刘瑶问。
“你和艾妮回来得正好,”刘半天说,“我本来就想叫人通知你们的。明天是
个很重要的日子,我已经给你们两个安排了任务。”
“我们两个也被你利用上了?”
“你就贪玩!其实你们的活路很轻松,一是剪彩的时候端着装剪刀的托盘,二
是帮助搞好接待工作。艾妮,你是我们牟溪镇的门面,所以你要帮刘伯伯的忙,明
天穿着体面一点,把县上和成都来的客人帮我招待好,事情完了,我会给你们发红
封封的。”
“刘伯伯,你莫客气了,”艾妮说,“瑶瑶是我的朋友,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
事,红封封我不要,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和刘瑶干好。”
“既然接受了任务,报酬肯定是要给的,我就是这个政策,多劳多得,不劳不
得,按劳分配。”
“艾妮,”刘瑶说,“我爸爸好不容易给我们一次挣钱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艾妮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了,你们的事情就这样定了,”刘半天说。“去抓紧时间玩,不然明天给
我闪了火,我是要处罚的。”
刘瑶向艾妮吐了吐舌头。
“看来这个钱不好挣。”
从工厂出来,艾妮想回家去看看几个弟弟,刘瑶说她还有别的事,就不陪她了,
她们在镇口那棵硕大无比的黄葛树下分了手。
艾妮提着给家里买的东西,越过积雪覆盖的牟溪,向山上走去。
从县城里回来,艾妮的心情好多了,大山里的气候,尽管寒冷得刺骨,但清新,
使人感觉新鲜。山崖口那边大雪已经封山,下雪前山崖上那股飞流直下的瀑布,现
在已经凝固成倒挂着的冰棍,参差不齐,犹如象牙一般,煞是好看,远远地望去,
别有一番韵味。脚下踩着的碎雪,沙沙作响,眼前的景致,使人感觉宁静、悠然。
前面转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艾妮走到这里,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糕点,
放到土地庙里的菩萨面前,然后跪下参拜,闭着双目祈祷神灵保佑她今生今世平平
安安。祈祷完毕,她起身提起包袱,准备离开,这时,身后一个人吓了她一大跳。
“妈耶!你骇死我了!”
这人是高镇长的儿子高强,他的身躯就象他的名字一样,长得高大强壮,但自
从艾妮嫁人后,他就一天天瘦了下来,爱情上的失意和精神上的折磨,使他那魁梧
的身躯变得象一块干瘪的风吹肉。他声音低沉地说:
“艾妮,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艾妮咚咚跳动的心平息下来,看着这位尚未成熟的小伙子,不知道说什么。她
本来不想理睬他的,但见他那副愁眉苦脸相,也就怜悯起来。
相互无言地站着将近一分钟,被凝固了的感情之河依然没有解冻。
“你找我有事么?”艾妮冷冷地望着他。
“你和刘瑶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高强缩着颈项,双手捏着领口说。“我
想你肯定是要回家的,所以就在这里等。”
“我本来是不回家的,”艾妮见他那副冷飕飕的样子,自己也禁不住打了寒战,
“我妈在刘瑶家里帮忙,我从县城给家里带了些东西,拿回去后,我还要返回到刘
瑶家去。他父亲明天开工,请我帮忙做一些事情。”
高强低着头,心里象有很多心事,停了半天才说话。
“艾妮,你晓得我参军的事么?”
艾妮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已经是新兵了,因为她早就知道,他父亲为了不让
他跟她接触,一直想把他弄去当兵走得远远的,现在还真成了现实。
“不晓得,我刚回来,还没有听人说。”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是到北京部队。”
“当军哥了,这是好事,我祝贺你!”她向他笑了笑。
“谢谢,”高强说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我记得你是不抽烟的,”艾妮说。
“我也不晓得啥时候学会的,”高强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心头一直苦闷,
就想抽烟,现在它成了唯一能够安慰我的伙伴。”
艾妮知道他的心病,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艾妮。你晓得我为啥参军么?”
“不晓得,”艾妮故作不明白。
“其实你应该晓得,我到县城去过多次,每次都到学校去看过你,只是你没有
发现。”
小伙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使她的心里也有些难受。
“我不值得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你不了解我的心,”高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转开脸,望
着山崖口那边的冰川。
有几个小孩子在用木棒敲打冰棍,发出风铃般的响声,远远地传来,很是悦耳。
“高强,”艾妮不忍地说,“我们是同学,我早对你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只
能维持到这一步。况且,我已经嫁人了,你就……忘了我吧。”
“艾妮,”高强照样望着冰川那边的几个小孩,抹了一把泪水,“其实我感觉
得到,你并不讨厌我。”
“是的,我不讨厌你,但并不证明我对你有意。”
“艾妮,”高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嫉恨地说,
“我始终搞不明白,你为啥嫁给徐明贤!告诉你,为了这件事,我真想把他杀了。”
“妈耶,”艾妮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莫骇死我了。”
“不过,”高强回过头来,善意地看着她,“你放心,我还没有发展到干蠢事
的那一步,不管怎样,他是你丈夫。”
艾妮沉默了。
“参军是我父亲的主意,我之所以答应,是想远离给我痛苦的这片土地。”说
到这里,高强哽咽了,他停了一下,才又说,“艾妮,我无法驱散我对你的痴情,
无法改变我心中对你的那一颗爱心,不走远点……说不定我真会干出那种事来的。”
他深情地看着自己心中的恋人。
望着他那副泪水盈盈的可怜相,艾妮的心软了。
“你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世上女子多的是,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伴
侣。”
“不,别的女子再好,我都不想要。”
艾妮又沉默了,她被推入困境,让她无法从凄迷情爱的深渊中拔出来。风轻轻
地吹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那变得苍白的面庞。
“艾妮,我有个要求,你能满足我吗?”高强痛苦地说。
艾妮抬头看着他,心想,能够为他做点什么事,也许他会好受一点。
“要是我能够办到,我会的。”
“让我抱抱你,我走后也就无怨无悔了,”高强颤抖地说。
“这个……不行,我不能,这样你会更难受的,”艾妮难堪地说。
“你就让我抱抱吧,我求你了!”高强说完,扑通一声地跪在她的脚下。
“不行,我身上的是非已经够多了!”艾妮顿时慌张起来。
“艾妮!”高强哭着嗓子说。“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同情我么?我为你这么多年
想得好难受,我就要离开你走了,这一点要求你也不肯施舍么?”
艾妮犹豫着,面对这样一个折杀人的狂情男儿,她那天性柔弱而善良的心被推
到畸形情爱的绝境里。
“艾妮!”高强拉着她的手继续哭着恳求道。“我就只抱一下,以后再也没有
机会了。”
“高强,你起来。我们握个手,好不好?”艾妮说着,主动握住他那冰凉的手。
高强仿佛通了电似的,站了起来,一下搂抱住她。艾妮挣扎着,他的劲真大,
无论如何也挣不脱,最后她不动了。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压迫着她,使她喘
不过气来,这种感觉令她战栗,又想深入下去,她赶忙把头偏向一边。
“原谅我,艾妮,”高强感激地说。
高强松了手,艾妮整理着衣服,赶忙往四周看,后爹他老娘远远地站在院子外
看着这边,她吓坏了。
“高强,”她生气地说,“你害了我!”
高强向她的家看去,回头抱歉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晓得她在那里。”
“这下我怎么回家去?你叫我好没脸面,那老太婆肯定要把我狠狠臭骂一顿的。”
“让我去向她解释。”
“这种事情,解释得清楚么?你快走开!”
“我来承担后果。”
“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么?算了,算我倒霉!”
艾妮说完,提着包袱向家走去。高强望着她的背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艾妮心惊胆战地走到院子,后爹的老娘眯缝着眼睛严肃地看着她。
“刚才那个人是谁?”
“是刘瑶。”艾妮见她没有看清楚,大大地松了口气。
“是刘半天的女儿么?”
“是她。”
“你真不懂规矩,人家送你回来,你也不请人家到家里来坐一坐。”
“她有事回去了。”
“她家这两天倒是有事。听说刘半天的工厂要开工了,我叫谢云富去他那里当
个工人,这死人不听。这种关系还是要为维持好,都是一起从小长大的,人家能干,
有出息,不应该跟人家过不去。你妈要懂道理一些,她过去帮忙了,这很好。”
“奶奶,我看见妈在他们那里,刘伯伯叫我也去帮忙,我说先回来一趟,有些
东西给你们。这是我给你买的风雪帽,不晓得合适不合适。”
老妇人接过新帽子,取下头上戴的旧帽子,将新帽子戴上。
“你去帮忙好,顺便帮你后爹在刘半天跟前说说,收他当个工人。这二年,光
种地是不行的,能多挣几个钱,就多挣几个钱,免得家里老是穷。那死人,我晚上
还要说他一顿。”
艾妮见了几个弟弟,他们高兴地围着她,她把带回来的几件衣服每人一件分给
他们。然后把一条香烟拿给后爹,这是徐明贤叫她送给他的。
“你男人怎么没有回来?”后爹问。
“他要上课,走不开,说春节回来看你们。”
“回去的时候,替我谢谢他。”
“好,我一定转告他。奶奶说,叫你到刘伯伯的工厂去,你真的不去么?”
后爹不高兴起来。
“去干啥?人家有了钱,我们不眼红。”
“我觉得奶奶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可以去挣几个钱嘛。”
“那个钱我不想,我就种我的地,放我的羊。”
看着他固执的脸,艾妮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劝他。
“当然,”她说,“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是奶奶要我也劝劝你。”
“你把自己的事弄好就不错了,我的事我晓得。”
艾妮觉得继续说下去没有什么好结果,这个后爹的怪脾气,她早有领教,便不
再多说,赶快离开了。
16
第二天一早,县上的车,成都的车,浩浩荡荡十几辆,从县城出发,一路上辗
着碎雪缓慢地行驶着。越往山里走,路上的雪越多,车子不敢开快,上午十点光景
方才到达牟溪镇。成都来的客人见了满山的雪,好不欢喜,纷纷说刘半天开工的日
子选得好,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发大财。
全镇的人几乎都出来看热闹。高镇长自然是受到了邀请,今天可以和县上的领
导坐在一起。因为他把后山那匹长满桦树的山廉价卖给刘树林了,并且也同意分期
付款,刘树林暗中给了他那百分之三的回扣,自然不在帐面上出现,这种私下的勾
当,除了他们两个人心里明白而外,只有天神野鬼知道。
谢云富一大早就把麻羊从圈里吆喝出来,准备往山上赶,也不管大雪是否已经
将所有的草给覆盖了。他从徐明贤叫艾妮给他带回来的那条贵州生产的黄果树牌香
烟中拿出一包,怀中揣了几个锅盔,打算到天黑的时候才回来。她的老妈却一大早
就站在院子外面,流着清鼻涕,拄着凤头拐杖,戴着艾妮给她买的风雪帽,眯缝着
眼睛往山下牟溪镇刘家的工厂观看,见他赶着麻羊向深山里走去,嘴里不停地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工人不当,大钱不挣!这个天去放羊子,冷死你!”
艾妮的几个弟弟,今天也起得早,蹦蹦跳跳,往山下牟溪镇飞快地去,他们知
道剪彩的时候要放鞭炮,可以捡到不少没有点燃的。老妇人在后面叫道:“放火炮
的时候站远点,莫把眼睛炸瞎了!”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娃娃家,不懂事,眼
睛炸瞎了,将来找不到婆娘。”
艾妮和刘瑶今天都刻意打扮了一番。艾妮回来时穿的是刘瑶送给她的淡黄色太
空服,刘瑶穿的是粉红色太空服,两人里面都穿着红色高领毛衣。艾妮把自己的长
头发高高地绾成一个结,显得气质高雅,完全象个大城市的姑娘,脸上也恰到好处
地用了化妆品,面如桃花,十分可人。刘半天见了,满意地说:“可以。”刘瑶也
着了妆,头发上安着发夹,艾妮见她搞得太脓了,就帮助她淡处理了一下。两个女
子跟在刘半天的身后,去迎接刚刚到来的贵客。首先是县长,一见面就哈哈哈地跟
刘半天握手,说了几句亲热的话,然后又跟站在旁边的高镇长握手,高镇长受宠若
惊地伸出双手,就差一点把县长的手拉到自己的心窝上了。
艾妮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县最高的行政长官,感觉他确实比什么魏局长呀、唐行
长呀、雷校长之类的人物要大器得多,而且显得年富力强,有水平,举止言谈,气
宇轩昂,是个大城市干过的领导人物。当县长亲切地跟她握手时,还久久地拉着她
的手夸奖了一番,说刘树林手下有这么出众的小姐,是一种福气,肯定会给他带来
财运的。魏局长也客气地跟她握手,似乎将她已经忘记,学着县长那样说了一些客
套话。当唐行长来跟她握手时,这个老混蛋将嘴凑近她耳边小声地说:“艾妮,你
现在混得不错嘛!”她躲开他的手,故意大声地回答:“啊,混得不错!”唐行长
愣了一下,赶快离开了。那些成都来的客人见县上的领导跟这位小姐握手,以为她
是什么重要人物,也都笑嘻嘻地跟她握手。之后艾妮对刘瑶说:
“他们肯定都搞错了,一定把我当成厂里的人了。”
“你等于是厂里人的嘛,我爸爸昨天不是已经给你分配了任务么?”
“很好玩,”艾妮笑着说。
剪彩仪式在工厂大门口举行。艾妮和刘瑶脱去太空服,露出窈窕的身材,各端
着一个放剪刀的盘子,厂里两个女工分别牵着红彩带。县长讲了一番鼓劲的话,接
着刘树林语无伦次地作了一番简单的发言,然后由县长和刘树林两人嚓嚓剪断红彩
带,迎来一片热烈的掌声。最后,两个工人点燃了两串用竹杆举得高高的鞭炮,砰
砰砰地爆得满山回响。鞭炮一放完,十几个男孩一窝蜂地扑向地上,去抢没有燃的
鞭炮,其中自然有艾妮的几个小兄弟,他们争抢得十分凶猛。
剪彩仪式举行完毕,刘树林就带领大家进厂参观车间,那个杜高工紧跟在他身
边,为大家作技术方面的介绍。县长拿起刚生产出来的一块木地板,用手指敲了敲,
发出脆嘣嘣的响声,他问成都来的经销商:
“你们觉得这个产品如何?在成都市场打得开销路么?”
几个经销商分别拿起一块木地板仔细看着,然后纷纷点头说没有问题。
“很好,”县长说,“那今天你们就和刘树林签订承销合同。”
“可以,”经销商说。
刘半天站在一边乐不可支,忙给大家递香烟。
“老刘,”县长说,“提醒你,这里是一级防火区。”
刘树林赶忙把香烟收了。
县长望了望车间周围,批评道:
“刘树林,你的防火意识还很差哟,怎么连灭火器都还没有一个呢?”
“我这段时间是忙昏了头,”刘半天尴尬地赔着笑脸说,“灭火器已经买了,
下来后立即叫他们安上。”
县长自然是又讲了一番消防的重要性。
艾妮和刘瑶挽着手,跟在人群后面,一直陪到参观完毕,这才把大家引到会议
室。在大家喝茶的时候,她们给到场的客人每人分发了一个红包,县长的由秘书代
领了。
中午的宴会是在工厂食堂举行的,十张圆桌,座无虚席。艾妮和刘瑶没有入座,
而是拿着酒瓶跟在刘半天的身后一桌一桌地斟酒。刘半天的酒量很大,每张桌子的
客人他都敬到了,并且还和酒量看来也不错的县长干了个双杯,艾妮几乎怀疑他那
矮敦敦挺结实的身体是否能够装下很多人的热情敬酒。成都来的几个经销商也特别
能喝酒,他们扭住刘半天不放。
“要喝可以,”刘半天说,“我们行个规矩,我喝一杯,你们就跟我签一千个
平方米木地板的合同,怎么样,这个规矩不算过分吧。”
县长听到这边的说话声,也过来为刘半天助兴。
“你们成都来的这几位,我都清楚,我也是成都过来的人。早在一个星期前,
我回成都去了一趟,顺便了解了一些情况,晓得你们几位老板的生意都做得大,一
杯酒才一千个平方米,太便宜了,至少也得一万个平方米。”
“县长大人,你的加码也太沉重了嘛,一万个平方米要好多钱来买,我们又不
是只做刘老板一个人的生意。”
“我的意思就是要你们做他一个人的生意。”
“县长大人,你是见多识广的人物,现在市场竞争那么激烈,你应该理解,我
不可能在一根树子上吊死的。”
“即便是要我做刘老板一家的,们也没有这么雄厚的资金,我看还是按刘老板
自己说的来。”
“既然你们这样,也可以。不过,我提个建议,我今天也来参加一份,仍然一
杯一千个平方米,这个折衷的办法应该是可以的吧。”
几个经销商合计了一下,认为不会吃亏,便满口同意了。
这样一下去,三瓶全兴大曲没几分钟就喝完了,按三钱一杯来计算,刚好一百
杯,供货方五十杯,销货方五十杯,每杯一千个平方米,共计承销合同五万个平方
米,合计四百万元。县长自然要少一些,刘半天喝了足足四十杯,居然还红头花色,
没有倒,因为这个合同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初战告捷,他显得还很有战斗力。
艾妮真为他捏了一把大汗。
这一仗打完,经销商们还不肯罢休,提出划拳,供货方输了,就减一千个平方
米,销货方输了,就加一千个平方米。刘半天觉得今天自己的运气不错,因此同意
了。
“爸爸,”刘瑶十分担忧地劝道,“你莫喝了,你醉了没有人给你照顾客人。”
“你走开,这是我们的事。来,艾妮,把酒斟上!”
艾妮把双方的酒倒满杯。县长不能再喝了,只好在一旁观战。他们划的是现在
流行的井冈山拳。双方同时开拳叫令:
“井冈山上红旗飘,听见敌人在磨刀。”
“一个敌人在磨刀!”
“三个敌人在磨刀!”
“五个敌人在磨刀!”
经销商出的是五个敌人手势,刘半天手指反应不过来,出了个三个敌人手势,
结果输掉了一千个平方米。这样不停地划着,双方有姿有态,形象十分生动滑稽,
引来旁桌不少人观战。最后刘半天不划了,他已经输掉了五千个平方米,也就是五
十万元的合同。但经销商并不罢休,刘半天只好要求换一个拳令,对方同意了。这
次他们划的是西柏坡拳,也是时下流行的。这个拳循环的次序是,主席管恩来,恩
来管江青,江青管主席。双方同时叫令:
“西柏坡呀西柏坡!西柏坡呀西柏坡!”
“江青!”刘半天出拳,手在那通红的眼睛前来回比着眼镜,表示江青。
“江青!”经销商出拳,同样做这个动作。
“恩来!”刘半天出拳,弯着胳膊,表示恩来。
“江青!”经销商出拳,做江青戴眼睛手势。
刘半天赢,经销商喝下一杯酒,接着又划。
“西柏坡呀西柏坡!西柏坡呀西柏坡!”
“主席!”刘半天摸自己的平头,做主席秃顶。
“主席!”经销商做同样动作。
“主席!”刘半天又做主席秃顶。
“江青!”经销商比戴眼睛。
经销商赢。划了几拳下来,刘半天终于赢回两千个平方米。双方此时酒量已经
不行了,这才结束战斗。刘半天心中合计了一下,加上他们饭前每家订购的一万个
平方米来计算,总共签订了七百七十万元的合同,明年一年的活路都有了,这顿酒
喝得太值得了,他那张被酒胀得紫红的脸,堆满了笑容。
艾妮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做生意的方式,感觉非常新鲜,有趣,好玩。
“他们还喜欢划鸡拳,”刘瑶说着,比给她看。“鸡鸡鸡,小鸡!鸡鸡鸡,公
鸡!鸡鸡鸡,母鸡!”动作更加滑稽可笑。
艾妮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刘瑶继续给她划另外一个拳,叫淫荡拳。
“淫荡,淫荡,再淫荡!你淫荡!我淫荡!”
艾妮简直止不住了,撑着自己腰笑得弯下身去。
杜高工一直看着她们,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死女子!”刘半天听见,大声喝道。“谁叫你划淫荡拳?年纪轻轻婚都没有
结,竟敢划这个拳!害臊不害臊!”
刘瑶被骂得逃跑了,艾妮跟着追了出去,满桌的人都哈哈大笑。
“刘树林,你还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恐怕以后要给你带一个加强连的小伙子
回来。好玩!好玩!”成都的一个经销商说。
“丢丑了!丢丑了!”刘半天笑嘻嘻地对大家说。
这个时候,唐行长鬼头鬼脑地把刘半天叫到一边,向他追贷款。
“老刘,现在你的事情已经大功告成,今天合同签得也非常理想,是不是尽快
地把那笔贷款还了。”
“唐行长,我的事情刚刚有点起色,现在正需要用钱,再拖一下。”
“不行,这个事情不能再拖了,”唐行长认真地说。“你应该清楚,好几个镇
都在闹着要收购粮食的欠款,再拖下去,恐怕问题就严重了,县上把这个事情追得
很紧,一旦事情闹到省里去了,恐怕不光是我的乌纱帽保不住,就连县长也要受到
重罚。”
“是不是有这么严重?你莫骇我哟?”刘半天眯缝着醉眼望着他,想躲。
“你我两个,我还会对你说假话?”唐行长拽着他的手不放。“我对你说嘛,
各地农民都闹着要现钱过年,要是他们过不了年关,你我两个都走不了路。那几个
成都的大老板,我看得出来,都是有钱的,你就先把他们给你的定金交上来,你我
两个都好说话。今天县长帮你喝酒的目的,你应该清楚。”
“真的不能再拖了?”刘半天的酒被吓醒了一半。
“反正我把话已经给你说得很明白了,”唐行长有点不认情地说,“钱一到银
行,我就按规矩收了,到时候你莫怪我不讲交情。”
“既然你把事情说到了这种地步,我就先还一部分。”
“好,算你是个明白人,够朋友。”
后来刘半天专门到成都去了一趟,叫那几位经销商从给他的定金中开了一部分
支票汇到县农业银行的账上,另外一部分现金他拿到了手上。唐行长见到账的支票
不是理想中的数目,又找到刘半天追了两次欠款,再从其它款项中拨了一部分,才
算把几个乡镇粮食收购单位的欠款付清,农民手中的白条子兑了现,没有再闹事,
总算把年关度过了,唐行长揪紧的心这才松弛下来。不过,最后还是被县长叫去狠
狠地批评了一顿,说以后这类事情一定要经过分管财政的县领导批准,不允许再犯。
唐行长心里骂道:“妈哟,这些事情你们都清楚,不出事不开腔,出了事都怪到我
们下面,没你们的默许,我有斗胆敢干这个事?”
艾妮跟着追出食堂,只见刘瑶已经笑得倒在雪地上。
这个时候,杜高工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拿着酒瓶出来,要跟艾妮干一杯,因为
昨天在车间的时候,刘瑶说过请艾妮帮她敬他一杯酒,尽管当时刘瑶随口说的,这
位中年高级工程师却记在心上。他是个北方汉子,今天也喝了不少的酒,已经是醉
熏熏了。昨天见了四川的姑娘,他觉得漂亮温柔,心中很是喜欢,对艾妮更是喜爱
有加。
“艾……艾妮,你叫艾妮么?大小姐是这样称呼的,你还差我一杯酒。”
“我啥时候差你一杯酒?我怎么不晓得?”艾妮笑着说。
“大小姐昨天说的,叫你今天一定要敬我一杯,今天大家都高兴,你说你该不
该敬?”
“该敬!该敬!”刘瑶从地上站起来说。
“不行,我喝不来酒。”艾妮说。
“谁说的?四川是个酒乡,四川的姑娘最有酒量,这是全国都晓得的事情。你
说你该不该喝?就凭这个,你就该喝。”
“我请刘瑶帮我敬你!”
“哪有这种事?明明是昨天我请你帮我敬杜高工。”刘瑶说。
“大小姐今天已经和我喝了一杯,我要你和我喝一杯,不然你就瞧不起我!”
杜高工将另外一只手端的酒杯伸到她手上。艾妮见是推不脱了,刘瑶又不帮忙,
只得接过就酒敬了他一杯。喝完酒,杜高工搂着艾妮的肩,把她拉到一边笑着说:
“艾妮,你是个好姑娘,愿意不愿意嫁给我?”
“你醉了!”艾妮拉开他的手,脱出身退到一边。
“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四川姑娘,我还没有娶老婆。”
“对不起,我已经结了婚。”
“是真的还是假的?”杜高工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艾妮,又看了看刘瑶。
“大小姐,你说。”
“是真的!”刘瑶回答,然后又吓唬道,“杜高工,你还不赶快走,她男人来
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我不怕,他敢来,我就和他决斗!”杜高工笑着说。
“你真的醉了!”刘瑶见他摇摇晃晃,上去扶着他。
“我没有醉,我还能喝。”他推开刘瑶,说,“艾妮,多好听的名字,嘿嘿嘿
嘿!我就喜欢。跟你男人离婚,就说我说的,我要娶你,我要用大红轿子把你从四
川抬到我们北方去。”
“你又不是皇亲国戚,口气好大!小心我叫公安局的人来抓你!”刘瑶又威胁
道。
“我不怕,为了艾妮,我愿意把牢底坐穿。”杜高工说着,一下倒在地上,趴
在雪地上还笑着唱,“我愿意把牢底坐穿!艾妮,艾妮……为了你,‘砍头只当风
吹帽!’”等他唱完爬起来的时候,艾妮和刘瑶已经不见了。他又栽倒在雪地上。
好温柔的姑娘!可惜嫁人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打呼噜了。厂里来了两个人,
把他抬到他的房间去了。
艾妮和刘瑶一口气跑到了小学门口,正好碰上承包这所学校的罗廷钧。见两个
姑娘满面红霞,罗廷钧热情地招呼着,邀请她们到学校里去坐一坐。刘瑶和艾妮玩
得正是兴头上,所以跟他进去了。
罗廷钧非常殷勤地为她们倒了茶水。艾妮和刘瑶都因为喝过酒,口正渴着,所
以吹着发烫的开水慢慢地喝。
“刘瑶,今天你们家好热闹,整个镇上的人都眼红着呢。”
“有啥眼红的?靠本事吃饭,又没有发不义之财!”
“你爸爸本事大,是个有财运的人。”
“你也有本事呀,看你的学校,在全县都是修得最好的。”
“哪里哪里,这都是靠县教委的支持,政府拨款,算不上本事。”
“我看这就是一种本事,其他镇的小学,就远远没有你的好,好多教室都破烂
不堪。”
“反正比不上你父亲,我的再好,都是国家的,你父亲那个才是自己的。”
说到这里,刘瑶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罗校长,话说到这里,你帮艾妮一个忙好不好?”
“艾妮有啥难处?”罗廷钧笑嘻嘻地看着刘瑶,又转头看艾妮。“只要瞧得起
我姓罗的,我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把你的忙帮了,不过有句话在先,一定是
我办得到的事。”
刘瑶突然提出这个事情,艾妮感到意外,她想这个人是个老油子,希望渺小,
所以她没有开腔,等刘瑶跟他说。
“你肯定办得到,”刘瑶说。
“说吧,”罗廷钧显出一副非常干脆的样子。
“收艾妮在你这里当一名教师。”
“在我这里当教师?你不是开玩笑吧,艾妮愿意么?”罗廷钧有些激动地掉头
问艾妮。
“不是我愿意不愿意,”艾妮说,“是你肯不肯收。”
“真的?你愿意到穷山沟里教书?”
“我现在想找个事情做。”
“那好!这个事情我就拍板了!反正我这里有个教师给我乱弹琴,正想叫他下
课。”
艾妮心中一阵激动,没想到他会如此通达。
“艾妮,你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当叫姑姑?现在好多女子都喜欢往广东跑,往
海南跑,最没有想法的都是往成都跑,那些地方才挣得到大钱。”
“我受我丈夫的影响呀。”
“你丈夫太能干了,”罗廷钧说道,不知是恭维还是揶揄,“不仅娶到你了,
还把你训练到了这种程度。”
“有啥不好么?”
“好,我没有说不好,我只觉得他为啥不把你弄到县中学去,那里比我这里有
前途多了。”
“我丈夫只是个教师,不象你大小也是个校长,有实权。”
“你在讥笑我了,我这个权值几个钱?是人家不想要的,我才来接了。”罗廷
钧尽管这样说,但确实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刘瑶怕他一时信口开河,冷静下来后变卦,于是敦促他把这个事情敲定。
“那这个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算事!艾妮你自己说个时间,啥时候来?”
“我先回县上给我丈夫说一声,只要他没意见,我马上就来报到。”
“你真是个好媳妇呀,事事都要请示自己的男人。”
“人家两口子相互尊重,有啥不好?”
“对对,我羡慕,我那口子就没有这个修养。”
“只能说你自己调教得不好。”
“好了,你饶了我,刘家大小姐。”
刘瑶和艾妮见这个事情这样轻松地就解决了,心里都很痛快,打算回厂房那边
去了。
“等等,刘瑶,我也有事求你。”
“你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会有事求我?”
“我当然有事求你,”罗廷钧走到刘瑶面前说。“你爸爸现在是红得发紫的人,
县大老爷都很器重,真是财神附身,运气来登了。既然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人,大
家都来为镇上办点事,出点钱,也把我们这个小学进一步改造改造。教育大业,国
家之本嘛。你回去帮我先作作你父亲的思想工作,好不好?”
“这个我想是可以的,”刘瑶想了想说。
“太好了,”罗廷钧说。“我先感谢你了!”
“你这个家伙,真油头,艾妮还没有正式来学校,居然就拿她做我的交易,算
我服你了。我回去给我爸爸说说,保证让你满意。不过,我要警告你,你要是对不
起艾妮,我可对你不客气喽。”
罗廷钧激动不已,觉得这个交易做得值得。
“没问题没问题,艾妮在我这里是不会吃亏的,我会给她比一般教师的待遇高。”
“那你先说,给她每月发多少工资?”
“九十八元,不低吧?这可是我这里最高的标准了。”
“你满意吗?”刘瑶问艾妮。
“可以,”艾妮说。
“你看,”罗廷钧得意地说,“我没有亏待她吧。”
“你放心,”刘瑶又认真地说,“我会尽力帮你在我爸爸面前说。”
罗廷钧非常友好地将二位女子送出学校,象钱已经拿到了似的,高兴地哼着小
曲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离开学校,刘瑶欣喜地对艾妮说:
“艾妮,我刚才是跟他开玩笑,没想到这个事情竟然变成真的了。”
“我也觉得很意外,”艾妮兴奋地说。
“艾妮,你回到牟溪镇来教书,是真的愿意么?”
“瑶瑶,‘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难道不懂这个道理?说实话,这是
没有办法。在县上找个象样的工作很困难,那种乌七八糟的场所尽管收入不错,但
又不是我们去的地方。另外,还有我那讨厌的父亲,我要是真的在县上找到合适的
工作了,他一定会经常来纠缠我的,我这辈子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刘瑶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难过,但这是现实生活,能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当然最好,
而目前,艾妮看来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先干着吧,”她说,“等以后有好机会的时候再说。”
“瑶瑶,不管怎样,我都非常感谢你!”艾妮变得高兴起来,她转了话题说,
“听说牟溪镇小学在全县的小学校评比中总成绩最高。”
“罗廷钧头脑倒是很灵活,跟着他,你不会吃啥亏的。”
“这样其实也有好的一面,我可以跟我妈妈在一起了。”
“但我们俩就分开了。”
“没关系,你家里有汽车,回来很方便的。”
“你不怕跟徐老师分开?”
“我觉得相对地分开有好处,”艾妮有板有眼地说,“人家说‘小别如新婚,
久别胜初恋,’天天在一起,反而不好。”
“喔哟,结婚还不到半年,就说这种话,你将来肯定要嫁二嫁的。”
“你坏!”艾妮打了她一拳。她又说,“瑶瑶,你晓得我昨天碰上谁了?”
“不晓得,”刘瑶回答。见艾妮神秘兮兮的样子,她忙问,“是谁?看你的样
子,一定是啥情人之类的。”
“我回家路上经过土地庙,”艾妮面向她退着走,“碰到高强,他简直把我骇
坏了。”
“他还想着你?”刘瑶感兴趣地问。
艾妮停下来,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他说他参军了,过两天就要走,到北京部队。”
“他是为你参军走的么?”
“他是这样说的,我劝了他好半天,结果他难受得很,弄得我心里好不舒服。”
“你是心痛了?”刘瑶笑着说。
“哪个去心痛他!高强长得端端正正的,人也不坏,你喜欢不喜欢,我想把你
介绍给他。”
“你莫乱想,我才不会吃你的剩饭剩菜。”
刘瑶绕开她往前走,艾妮赶上去挽着她。
“我是真心想为你们牵这根线,他还没有走,来得及。”
“谢谢了,我不要。你要是想他做你的情人,我可以为你保密。”
“你又在乱说,我可不是这种人,”艾妮一把推开她。
“其实我倒觉得找个情人不是个坏事,”刘瑶故意逗着她,“他很强壮,可以
弥补徐明贤的一些不足。”
“不许你乱说!”艾妮捂住她的嘴。
“我要是你,”刘瑶挡开她的手继续说,“我肯定要这样,哪有你这么傻的人。”
“你人都没有嫁,你懂啥?”艾妮故作生气。
“我想象得到,徐明贤毕竟年龄大了。”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这是惹火烧身。”
“自作自受!”刘瑶笑着骂道。
两人半真半假地打着架,往工厂跑去,刚好赶上木地板加工厂的开工饭结束,
刘半天送着客人出来,否则两人将遭到扣发红包。
17
这一次回牟溪镇,艾妮收获不小,不仅心情愉快多了,还意外地找了一份当教
师的工作,尽管是在穷山沟里,但她仍然感到满意。虽说罗廷钧是个没有多少修养
的人,但毕竟是搞教育的,再坏也坏不到什么程度,再说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人,
底细都清楚,绝对不敢欺负她的。艾妮这样想着,心里倒也消除了危险感。回到县
城后,她把情况对徐明贤讲了,徐明贤也很高兴,说这才是书香门第人家应该做的
事。要是以后有机会,艾妮还可以到成都去进修,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当个乡村
教师同样有发展前途,他们都欣赏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认为瓦尔娃娜的事
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世界上的工程师、将军、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政
治家,哪一个不是从小学这个摇篮里成长起来的?而好多有才能的人,也并不见得
出身在大城市,边远的山区,同样飞出了不少的金凤凰。年年高考,全省名列前茅
的,好多都出自于县中学,而县中学培养的种子选手,却需要从乡村小学筛选而来。
这个工作的确是非常的有意义。他们都不是需要很多钱的人,他们需要的是有思想,
有情操,有抱负。唯一觉得遗憾的是,罗廷钧这个人,不象搞教育的,倒象个做生
意的,他承包小学,是为了挣钱,简直是本末倒置了。这也难怪,把教育当成是一
颗硕大的摇钱树,似乎是现在教育界出现的新现象,一切都在经济这个杠杆的作用
下,教育也不例外。不管现实是怎样的,徐明贤心里照样崇尚的是真正的教育,否
则他这个灵魂工程师奋斗了大半生的事业就半途而废了。艾妮自然是单纯得可爱,
完全受他的思想的影响,只是改变了过去那种老观念“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不再抱住当贤妻良母的善良愿望不放了。外面的世界真精彩,这是今天这个社会最
为流行的一句话,艾妮回了一趟已经比过去大变样的牟溪镇,参加了刘半天的开工
典礼,又和本县最高行政长官县长握了一次手,还有见了他们生意场上的新鲜玩意,
她算开了眼界,拓展了思维,确实感受到了世界的一些精彩方面。
两口子欣慰地交谈着:
“现在你有事情做了,我感到安慰,人总要做些对社会对人民有益的事,这样
才能体现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的价值。刘瑶的父亲在牟溪镇开办了一家木地板加工
厂,新闻报道了,说是我们县唯一的一家具有一定规模和先进设备的企业,县委县
政府很重视,这说明牟溪镇很有发展潜力,以后会变得越来越热闹,那里大有可为。
你今天有机会去牟溪镇小学当教师,是你走向社会自食其力的开始,也是你为这个
世界作出你的贡献的开始,你会看到那些没有文化的孩子在你亲手教育下,一天天
地有文化,最后成为社会的栋梁,到了那个时候,你作的贡献不比那个企业家刘树
林差,你会比任何人都感到高兴,感到自豪。”
“通过一段时间跟着刘瑶在外接触社会,我确实体会到了,能够适合我做的事
就是教书,这是一片非常圣洁的领地,有许多有价值的事情可做,我喜欢这个工作。”
“艾妮,我觉得你比以前要成熟些了,现在你身上看不到多少孩子气了。”
“你不觉得可惜么?人家说丈夫喜欢看自己妻子充满童心,永远都有少女的那
份天真。”
“这固然很美,但人不可能老是天真,随着年龄的增长,成熟也是一种美。你
以前的那种美,我非常喜欢,非常留恋,你现在的美我同样是非常喜欢,非常欣赏。”
艾妮搂着他的脖子问:
“你舍得我离开么?”
“我当然是舍不得,但我总不能把你当做宝贝藏在家里呀,我还不是这种自私
的人嘛。你去,我会天天想你的。现在到牟溪镇的交通,也比较方便,我还会经常
去看你。你也要经常回家来。”
“你的腿不方便,不用到牟溪镇,还是我每个周末回来。”
“也行,那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在家把饭菜做好等你。”
艾妮抱着她的丈夫亲了一个嘴,徐明贤用劲搂了搂她,相互都显得非常激动。
因为有了工作,艾妮就不是在家吃闲饭的人了,徐明贤心里也感到慰籍,否则他还
真难担当误了一个女子前程的责任,免去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人们对他的非议。当
然,艾妮在家料理家务,他有更多的时间扑在工作上,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更好一些,
但今天这个社会,是需要男女都来建设它,你不能只图自己方便。徐明贤确实为艾
妮教书的事感到了心理平衡,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艾妮担忧地说:
“我从来没有教过书,不晓得干得好干不好,要是干不好,学校我又如何呆下
去呢?”
“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想,教书应该是比什么工作都好做的,因为我们每个人
都有上学读书的经历,都切身体验过老师的谆谆教诲。我只给你一个提示,你在教
学生的时候,要想到你曾经最崇拜的教师,他们是怎样教你的,你就学他们怎样去
教你的学生,这样保证你会进步很快。”
“我崇拜的教师就是你。”
“我当然也算得上一个及格的教师,但你还要向别的教师学习,这样才能丰富
自己,提高自己。”
艾妮双手搂紧丈夫的脖子娇嗔地说:
“我就只崇拜你嘛!”
“这样未免太单一了,就象我们在吃菜,总不能只吃一样菜,什么菜都吃,才
能吸收多种营养。”
“那么爱情呢?”艾妮故意给他出难题。“按照你的这个‘吃菜’理论,人也
不能只爱一个人,应该什么人都爱,这样感情才丰富喽。”
“你别用这个二元推理来将我,”徐明贤笑着说。“我认为,世界上最没有哲
理最没有逻辑的,就是人的爱情。教育是一门科学,科学是要讲究逻辑的。”
“但也有教育是一门艺术的说法,”艾妮争辩道,“艺术是不讲究科学的。”
“这里所说的艺术,是要搞教育的人不能生搬硬套,对不同的学生,要采取不
同的教育方法。教条主义,形而上学,都会导致教育的失败。”
艾妮的确崇拜徐明贤,她觉得他不仅是自己的丈夫,仍然是自己的老师。
艾妮要当教师了,她认为自己从思想上和外表上都要来个变化。思想上要成熟,
要懂大道理,因此她从徐明贤的书架上选择一些理论书籍来看。外表上要庄重,要
精神,所以她到县城美发店将长发剪成短发,就象旧时书香门第中出现的女才子。
徐明贤看了,感到高兴,说她换了一种发型,淑女味道更浓,她自己也反复在镜子
里照,心里非常满意。
分手的这一天,徐明贤只把他的妻子送到校门口,因为他受够了那种来自四方
的嘲讽。艾妮也没有强求他,知道他那份苦心。当她那修长若时装模特儿一般身材
的背影在刘瑶的陪伴下向车站走去后,徐明贤心里蓦然产生出一分苦楚,他说不清
这苦楚产生的缘由,好象他的妻子将一去不复返了似的,他眼里流出了泪水。因为
平时艾妮出去一两天,只是玩玩,他没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今天起,艾妮就长期在
外,好比出国,远在他乡,她在外面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令人茫然,是个不可预
测的事。再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妻子在身边的温暖生活,现在突然离去,家里就
变得空荡荡的,缺乏生气。一个家庭,怎么能没有女人呢。徐明贤拄着拐杖,呆呆
地立在原地,就象学校门前有谁放了一尊雕塑,供来往的人观赏。老朋友马光明路
过此地,看见他那副模样,感觉奇怪。
“老徐,你这是怎么了?”
“你说什么?”徐明贤一下惊醒过来,打了个愣。
“我看你站在这里傻呆呆的,以为你出了啥事。”
“没有,”徐明贤笑着说,“我这是送艾妮走。”
“艾妮走了?”马光明惊异地问。“到哪里去?”
“她在牟溪镇找到了一份教师的工作,今天就去报到。”
“这是好事嘛,好事好事,该高兴。看你眼里还有泪花,是舍不得娇妻离开?”
“你说到哪里去了,”徐明贤笑着说,“你我都是上了年龄的男人,哪有这么
多的儿女情长。”
“我看你是很有儿女情长。走,到我家里去喝茶。”
“好的,等我回去把门锁了。”
马光明等他回家锁了门出来,便跟这位兄弟往自己家走去。
18
牟溪镇小学来了一位新教师,孩子们都知道,她是这个镇上的人,她妈妈是镇
上那个卖酸辣羊杂米粉的人。她长得非常漂亮,很象电影里的明星,听她的课,还
不如看她的脸蛋有味道。但这个老师也有种厉害的地方,哪个学生头天布置的作业
第二天交不出来,一定要叫他(她)站在黑板前,直到一节课上完,并且这以前一
个星期的作业还得全部重新做。他们的王老师教的是语文课,很会讲故事,可以把
格林童话里的故事全部讲完。据说她的丈夫,就是一个很会教高中语文课的老师,
看来她是受到他的影响,师高弟子强。学生们以前讨厌的那个瘟猪仔老师被她代替
了,就象玉皇大帝派来的仙姑,使这里的一潭死水,又鲜活地流动起来,学生的成
绩有了进展,不仅家长高兴,校长也高兴。
其实最高兴的,还是他们的罗校长,因为他现在请来的这位女教师,具有良好
的素质,上班不到一个月,就见了成效,学生和家长都夸奖,说他这次请的这个女
教师请对了,原来那个,确实该让他下课。学校里的一些同僚也交口称道,说艾妮
这女教师不错,她的到来,给学校注入了活力,使这所乡村小学忽然间变得亮丽起
来。罗廷钧为此专门给艾妮的工资又增加了十元,并且在校办公会上当着众人的面
对艾妮说:
“你看,你刚工作不到一个月,工资就从几十元提升到了一百多元,这个不容
易呀。好好的干,以后还会增加的。”
但罗廷钧的这个举措,并没有起到激励别的教师的作用,倒使小学的环境悄然
又变得暗淡下来。教师们自然腊月间心头揣了个冰糕,冷冰冰的不舒服。其实,大
家都明白,罗廷钧这个举措真正的含义并不在这里,他变得比以前年轻些了,并且
给人感觉好象也大方多了,都是因为这个新来的女教师。他那冬瓜形的椭圆脸,自
从艾妮来了之后,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的,总是保持着笑咪咪的
状态,给人以注重仪表和善友好的印象。
罗廷钧是很关心艾妮的,但有一点,他始终不太明白,艾妮的内外条件都不错,
完全有条件在县城找个工作的,或者通过刘瑶的关系,在刘半天的工厂找个事情做,
比如当当攻关小姐之类的,完全比到自己承包的这所小学教书收入高,这是为什么
呢?那天艾妮和刘瑶走了之后,他又怀疑起来,觉得这事太奇怪了。艾妮当时说她
是受他丈夫的影响,她的丈夫真的对她产生了影响么?也许。那个又老又跛的人,
心头鬼祟得很,他用他的特级教师和政协委员的地位,来调一个不懂事的女孩的胃
口,真是一个坏蛋。就这点来说,他一下就对徐明贤产生了恶劣的印象,改变了过
去对他的看法。残疾人多数是变态人格,我才不相信你徐明贤,就能逃脱身体的残
缺给你带来的沉重的心理负担。罗廷钧在心里作了一番对客观现实的分析判断,认
为艾妮离开她丈夫回到牟溪镇到他这里来当教师,并不是受到丈夫徐明贤的影响,
而是婚后不幸的结果。他的理由是:艾妮跟徐明贤那样的人结婚,是一个女子一时
糊涂所为,一个老奸巨猾的男人巧布陷阱带来的结果。艾妮结了婚,才发现自己搞
错了,因此就想逃避婚姻生活,来到牟溪镇找个事情做,远离那个她无法真心去爱
的男人。他想:不管这个判断是否正确,艾妮愿意到乡村小学来求我给她一碗饭吃
是个事实。当时,罗廷钧感到非常得意,所以赶忙答应了,并且下狠心把另外一个
是他亲戚的教师的饭碗砸了,给这个小女人腾出位置来。罗廷钧尽管现在是一所小
学的校长,但他潜意识里,仍然有着一种自卑感,以前这个小女人是讨厌他的,现
在却不讨厌他了,愿意到他手下来当一名普通的教师,说明他还是有一定威望的,
别人还是可以在他身上找到有利可图的地方。
目前,在牟溪镇有三个男人对艾妮回到牟溪镇特别关注,除了罗廷钧以外,一
个就是刘瑶的兄弟刘勇,另外一个是小学的一名教师龚凡林。艾妮之所以不到刘半
天的工厂去找事情做,因为她发现刘勇跟高强一样对她没有死心,只是刘勇要表现
得内向一些。一天,她发现刘勇碰到罗廷钧,向这位校长打招呼,叫他别乱想汤圆
开水吃。罗廷钧被他弄得十分尴尬,向他解释了半天,说这个事情他绝不会和小兄
弟争个高低的,他只是为了牟溪镇小学有素质好的教师。艾妮觉得好笑,刘勇怎么
会去跟罗廷钧打招呼呢?直到现在,罗廷钧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不轨行为。这难道就
是一个男人的直觉?是不是妒忌得太没有道理了。她回到牟溪镇后,刘勇倒是经常
到学校里来,也说不出来干什么事,一副无聊的样子,要么跟这个教师说几句话,
要么和那个教师开几句并不觉得好笑的玩笑,跟她说话的时候,又显得是遮遮掩掩
的,心中明明有种意思,却始终不敢表达出来。艾妮觉得既好笑又好玩,这也许就
是年轻小伙子傻呆的地方吧。倒是刘勇的父亲刘半天什么事都懂,一天,他把艾妮
叫到他工厂的办公室去,关上门对她说:
“艾妮,今天我有话对你说。看在大家是一个镇上的人,你和刘瑶又是好朋友,
我就对你客气地打个招呼。你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你是已经嫁了人的女人,我家刘
勇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伙子,希望你跟他少接触。我明白我那娃娃一天到晚心头在想
啥,我不喜欢看到他神魂颠倒的样子。”
“刘伯伯,我没有对他怎样,”艾妮委屈地说。
“你没有对他怎样就好,可刘勇对你已经鬼迷心窍了,你总得在我面前表个态
吧。”
刘半天仍然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确实没有害人的东西才
肯罢休。
“刘伯伯,我肯定不会对他怎样,我回牟溪镇是想找个事情做,我喜欢当教师。
正因为我想到刘勇对我有那个意思,所以我才没有到你这里来找事情做,你应该明
白呀。”
“好,算你刘伯伯对你多心了。你回去吧,至于刘勇的事,我自然有办法。”
这以后,艾妮很少看到刘勇了。后来她才从刘瑶那里知道,刘半天把他调到成
都的木地板经营部去了。
至于那个龚凡林,中等个子,长得眉目清秀,带着一副眼镜,显得有一定阅历。
这名教师是地区师专毕业的,两年前,罗廷钧发现他是理想的人选,就把他要了。
这名男教师确实也不错,算是牟溪镇小学教师中教学水平最好的。他的工资罗廷钧
给得最高,每月是一百八十元,所以他工作很有劲。他有一个女朋友,叫周萍,长
得丰满又结实,很有几分现代人说的性感。她以前跟他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当初分
配到另外一个镇的小学。没到半年,龚凡林向罗廷钧提出要求把女朋友调来,罗廷
钧见过周萍,欣然同意了。在艾妮到来之前,罗廷钧对他们两个最器重,但后来情
况发生了变化,罗廷钧跟龚凡林突然关系恶劣了,而且龚凡林跟他的女朋友的关系
也出现了裂痕。艾妮听别的教师讲,是罗廷钧跟周萍有了暧昧关系。但周萍矢口否
认,其中的奥秘就没有人知道多少了。事实上是龚凡林并非凡夫俗子,想使牟溪镇
小学办得更好一些,他多次给罗廷钧提出建设性的意见,罗廷钧只是点头,却并没
有付之行动。因为罗廷钧心头想的是:这所小学是自己承包的,如何办是自己考虑
的事情,你一个教师教好自己的学生就尽职了,何必管那么多的事。不过,罗廷钧
倒是在龚凡林提出的诸多建议中采纳了一项,这就是组织学生到深山里采蘑菇,然
后卖给外地来的收购商。但是,龚凡林的建议不光是采蘑菇,还要把采蘑菇的收入
用来改善学生的学习环境,而罗廷钧却一分钱也没有花到这方面。他发现罗廷钧是
个胸无大志的小人,尽管承包了一所小学,却喜欢小钱,不求投入。在这个问题上,
他的女朋友周萍跟他有分歧,并且教训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
人家在这所学校又是最看重你的了,你就不要跟人家过意不去。”还有一件事情龚
凡林不高兴,这就是他觉得周萍行为不检点。一天晚上,他发现罗廷钧在校长办公
室对周萍摸摸搞搞,当时周萍给他的感觉是半推半就的样子,并没有一个年轻女子
受到调戏后的那种老羞成怒,还和颜悦色地对罗廷钧说他是有老婆的人,应该注意
自己当校长的形象。后来周萍来到寝室,龚凡林很不高兴。周萍向她解释,他听不
进去。周萍冒火了,骂道:
“你是个小人!”
“我是小人,”龚凡林红着眼睛说,“你是大人,你大人得可以让别人随便在
你身上动手动脚!”
周萍气鼓卵胀地嚷道:
“你怕我这样,我就偏要这样!”
就这样,龚凡林心中出现了难以愈合的伤痕。艾妮来到牟溪镇小学前,龚凡林
打算离开这所小学的,他觉得这里没有多大前途可言,罗廷钧是个自私的人,学校
里其他的教员也都十分平庸,缺乏进取心,大家都只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罗廷钧给
他们几个可怜的奖金,他们就感到是最大的满足了。艾妮来的那天,龚凡林感觉这
位女教师气质不凡,一碰到她那双眼睛,心中就有种老相识的感觉,他觉得这位女
教师有活力,思想单纯,举止言谈有修养,不象小学里的其他人,跟他的女朋友周
萍相比,这才是自己心目中喜欢的那种女子,于是他想走的想法悄然消失了。他心
里想:我再呆一年,要是这位新来的女教师能够跟我合得了拍,或者是能够理解我
支持我,那我就再为这所小学付出点心血,尽到自己的责任,也不妄自来到这里。
艾妮第一天出现在学校的时候,罗廷钧向大家介绍:
“同志们,这位是新来的教师,名叫王艾妮,是我们牟溪镇的人。大家都晓得,
青水县有个很有名气的特级教师,叫徐明贤,是我的朋友。艾妮以前是徐明贤的弟
子,现在又是他的妻子,她曾受到徐明贤老师多年的熏陶,具有良好的文化素质,
修养那就更不用说了。艾妮思想境界很高啊,为了自己的故乡,放弃了在县上工作
的机会,来到我们这所乡村小学,想和大家共同搞一番事业,造福桑梓。”
罗廷钧讲话完了,艾妮便跟教师们握手,并表示以后要向大家学习,当她来到
龚凡林面前时,微笑着说道:
“龚老师,早就听说你是罗校长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以后请多多指教。”
龚凡林站起来,虔敬地握着她的手,心里感觉有股幸福的暖流。
“我身上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别人学的,很惭愧。不过,我倒是听说你会背许多
诗词,很想从你那里请教。”
“龚老师是谦虚之人。好,我们互相都别恭维了,你要是也喜欢诗词,算我运
气好,遇到了这方面的朋友,以后共同探讨,怎样?”
“很好。”
初次见面的交谈,龚凡林感觉非常惬意,他跟这位女教师相交,就算有了个良
好的开端。
那天以后,艾妮每次碰见他,都是带着友好的微笑,向他热情地打着招呼,甚
至在食堂打好饭,都爱跟他坐在一张桌子旁吃,共同探讨唐诗宋词。
但是,一件令龚凡林生厌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女朋友周萍吃醋了,对艾妮表现
出明显的排斥性,并且主动跟他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还说只要他愿意,晚上她可
以到他寝室来。龚凡林对周萍这种性爱的召唤,已经不再有兴趣了,假如让她到自
己的寝室来,最多也只是一种生理性的需要,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就象食堂里一天
三顿卖的饭菜,没有多少变化,顶多填填肚子而已,所以他拒绝了。周萍一下子火
了,对他大骂:
“我晓得你现在想的啥,人家是结了婚的人,你莫胡思乱想!小心挨了打,还
不晓得个所以然。”
“随便你怎样去想,我喜欢跟她接触!”
艾妮并不知道龚凡林对她的注意,她只觉得他是自己在这所乡村小学碰到了一
个能够跟自己情趣相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徐明贤,龚凡林是她碰见的第二
个可以跟她侃谈文学艺术的男人。当然,龚凡林是不能和她丈夫相比的,不管从阅
历和修养,徐明贤都显得深厚得多。她认为龚凡林的水平,顶多比她稍稍强一点,
但在牟溪镇有这样一个同僚,已经相当不错了,总比跟那些什么也不懂的人闲谈重
复的生活琐事和社会现象要有趣得多,所以她对龚凡林要比一般的教师亲近,她喜
欢这个文质彬彬的教师,常常应他的邀请外出散步。
龚凡林有一手好的文笔,也经常写点小诗,在当地的报刊上发表,此外还喜欢
写点游记一类的散文,因为他每个假期都要外出旅游,到一些风景名胜和充满地方
风情的乡里去游玩,回到学校后,就动笔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来,拿到省一级的
报刊上去发表。这些东西,他都一一拿出来给艾妮看,请她点评,艾妮算不上一个
评论家,只根据自己的感受谈点看法,而龚凡林却觉得不得了。
“艾妮,你莫谦虚,恰恰是你这种朴实的见解,我认为最有力量,那些所谓的
专业评论,没有给人多少启迪,反而使人感到乏味。”
“要是我来作评论,”艾妮笑着说,“我就要另外开辟一种文风,我叫做‘老
百姓实话’。对人家辛勤写来的东西,不恭维,也不挑剔,说几句自己真实的感受。”
“那你肯定会受到作家们的欢迎。”
“你莫恭维我,我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哪有这个本事?”
“你有的,你看了我发表的作品,提出的看法就是一种最好的评论,我喜欢。
譬如说:我那篇《我梦中的雨伞》,你说得多好,完全把我心灵深处的感应生动地
揭示出来了,你说我是在追求一种意向,再现童年时光中纯真的幻想。其是我写的
时候,并没有这样去想,但笔下自然就表现出这种东西来,今天我才清楚了,这是
一种潜意识,我受到了它的支配。”
艾妮也激动起来,跟他讨论得更加有兴致。
“我认为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女人是靠直觉活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是
靠思维活在这个世界上。你那篇《我梦中的雨伞》,我对作品中间表现的意境,就
是靠直觉,我仿佛看到你童年时光中的向往。你写了很多种现代的雨伞,五颜六色,
但你还写了一把老的油纸雨伞,你写它的时候,特别的有情感,好象其它都是为它
作铺垫。我看见你那把油纸雨伞,它显得多么的遥远,又多么的亲切,使我感觉到
文字里有一个情景,这就是你母亲把你背在背上,一手搂着你的身体,一手拿着油
纸雨伞,在雨天里向着一个没有凄风苦雨的地方艰难地行走。”
龚凡林一把抓住艾妮的胳膊,几乎是大叫:
“哎呀呀,你简直说对了,我童年时候,就是有这个情景!艾妮,你真了不起,
你太伟大了!我只是奇怪,你为啥不当文学家或者艺术家。”
“我哪里有这个天赋?我只是说着好玩。”
“可惜!可惜!”
龚凡林大大地摇晃着脑袋,他觉得艾妮是在浪费自己的智慧资源。
“另外,”艾妮接着说,“我从你这篇文章中还感觉到了一种惆怅,好象是对
现实的哀怨,不晓得我这种感觉是不是对的。”
“艾妮,我发现你太能够理解我写的东西了!”龚凡林感慨地说。“在我对这
所小学不再有希望的时候,你给我带来了一线曙光,使我感到自己的劲又有地方使
了。”
“这所小学不是很好么,”艾妮不明白地问,“在全县都是比较有名气的,也
是全县改革的试点小学,你又如何而哀怨呢?”
龚凡林把自己过去为学校发展而作出的努力没有实现的事情讲给艾妮听了,艾
妮沉默了许久。
“你说,这样的学校有啥可留恋的?”
“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晓得,罗廷钧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也许你会认为我这个人不道德,在背后说校长的坏话,不管你如何去想,反
正这是个事实,是我最感到苦恼的地方,所以我曾经想一走了之。”
“那你为啥又没有走呢?”
“这是由于你来了,我觉得又有希望。”
“我到这里来,顶多是更换了一名教员,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你莫对我期望值
太高。这里有不少教员,以前为啥不求他们的帮助呢?”艾妮怀着探研的目光看着
他。
“艾妮,”龚凡林心情沉重地说,“尽管这里也是一个人类的摇篮,但教员们
的素质普遍都很低,他们对学校前途着想太少,我想恐怕都是当地人的缘故,我的
这个判断是不会错的。你只要注意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在这里教了多年书的教师,
每天课一上完,就忙着回家种地,或者做家里的其它事,很少有人为学校前途操劳。
我之所以不把你和他们等同,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不错,从你的举止言谈中,我发
现你的素质很好,所以我觉得以后做啥事,会得到你的支持的。你会支持我么?”
“当然,只要是为牟溪镇小学的事情,我肯定是要支持的。毕竟这是我进入社
会实践的第一个场所,又是我家乡里的小学,我的弟弟们还要在这里受教育,我会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为它服好务。”
“看来你是愿意跟我结成同盟?”
“只要是为牟溪镇小学好,我愿意。”
两人啪地打了一个巴掌,又紧紧握住手,以示结盟。接下来便商讨下一步的动
作。
牟溪镇的冬天非常的寒冷。大雪早已封山,仅有几辆进出的汽车,都挂上了防
滑链条。哗啦啦流动的溪水,现在已经凝结成坚硬的冰,学生下课的时候,都喜欢
到上面去溜冰。学校里,积雪覆盖了所有的房子,就象给这些简易的建筑带上了厚
厚的“雪帽”,使其显得矮矮的,给人以厚重的感觉。教室里,不少上课的学生流
着清鼻涕,双手冻得僵硬,写字十分困难。艾妮看到孩子们可怜,心里难受,便跟
龚凡林商量如何解决教室里取暖的问题。龚凡林建议找罗廷钧出点钱,给每个教室
买个火炉,燃料由各班的班主任带领学生上山拾柴。艾妮觉得这个建议很好,要求
跟龚凡林一起去找罗廷钧。两人来到校长办公室,把他们的想法对罗廷钧讲了出来。
罗廷钧瞟了瞟两人,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现在学校财政吃紧,明年再说吧。”
“你不是找刘瑶请他父亲赞助过么?”
罗廷钧斜视着艾妮,心想:你这人太不够意思,刚来不久,就来管这些闲事。
他不高兴地回答:
“是的,但我要的是改造操场的赞助费,他没有给。”
“也许改造操场的费用,他暂时拿不出了,因为他的工厂开工不久,我听刘瑶
说,他现在为归还贷款的事很伤脑筋。”
“艾妮,你这样理解刘半天,何不也理解理解我呢?”
艾妮沉默了,她不好当面戳穿罗廷钧,因为有关赞助的事情,她是比较清楚的。
起初罗廷钧确实到刘半天那里去要过赞助,想把操场改造一下,搞成水泥地,刘半
天说他假,搞体育运动怎么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呢,应该是长满青草的草坪上。但
刘半天并没有拒绝给学校赞助,他当时说:“现在正是冬天,要我出钱,我不反对,
但必须按照我的意思来。我觉得教室里太冷,学生都没法写字,不如我给每个教室
买个火炉,我工厂里的废料多多的是,柴禾是没有问题的。”罗廷钧没有接受。后
来艾妮和刘瑶分析,恐怕是罗廷钧怕要了这个赞助,以后想要更大的赞助就成问题,
他担心因小失大。
离开罗廷钧办公室后,艾妮对龚凡林说:
“其实,刘瑶父亲说过赞助火炉的,他自己不要,”
“既然有这个事情,艾妮,我建议还是由你去找刘瑶,叫他父亲把火炉给学校
买来,反正这个问题现在必须解决了,我们不能等罗廷钧想通了再办。”
艾妮表示同意,等刘瑶回到牟溪镇,就通过她把这个赞助接受了。第二天,刘
半天派了两个工人,主动把火炉送到每个教室里,罗廷钧见了,心想一定是艾妮干
的事,但东西各个班已经接受了,不好反对,只在心里嘀咕着,开始对艾妮有所提
防了。而艾妮和龚凡林却为这事的成功,欢喜了半天,决定两人以后加强合作,多
为小学做些有益的事。
课堂中都生着火炉,暖融融的。学生们每天上学走进教室,首先围着火炉烤着
冻得礓硬的双手。艾妮疼爱这些孩子,等他们温暖了小手,才叫他们坐到各自的位
置上。她十分非常羡慕这些孩子,因为她小的时候上学,教室里是没有火炉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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