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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19
教书使艾妮活得充实,离开了县中学那怪眼恶语包围的环境,她感觉这里是一
片明亮的天空。牟溪镇又是她的故乡,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她感到亲切,感到心
情愉快。尽管离开了徐明贤,但夫妻相对的分开又是另外一种味道,这样可以有种
思念,有种企盼,有种若即若离的生活韵律,倒使过去单调的两性生活变得有节奏
起来,她尝到这种方式带来的情感方面的饥饿感和享受夫妻见面时那种企盼所得的
快乐情趣。另外,她还跟母亲的空间距离缩短了,因为母亲为她操劳吃苦了一辈子,
对她总是百依百顺,尽管她已经出嫁,却仍然时刻都把她放在心中,有这样好的母
亲,艾妮认为就好比自己有了个坚强的后盾,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心里踏实。为了
报答的母亲的养育之恩,她每天放学以后,便到母亲的米粉摊摊去,帮助母亲卖酸
辣米粉。
由于风雪严寒,交通不便,进山拉木材、石料的车辆少了,王穆英的生意日渐
清淡起来,艾妮不忍见她站在冰天雪地中那艰辛的模样,多次叫她收了,等到春天
的时候再开,但母亲有她自己的想法。
“冬天尽管生意不好,但总还是能够卖几个钱,可以补充家里的经济。你后爹,
一辈子都是个没有出息的人,单靠他,家里的生活如何维持下去?”
“我可以每个月给你几十块钱。”
“那是你的钱,你刚参加工作,还没有经济基础,我说啥也不会要。”
艾妮没有办法,只好每天来陪陪她。母女俩经常是坐在寒冷的摊摊前,守着冒
烟的锅,等待食客的到来。其中爱来的有罗廷钧,这个人就是这种德行,每次都要
说:“我给你们带财运来了。”
王穆英总要回敬他几句:“你一个教书匠,有啥财运。”
他总是笑着理论一番:“你就不懂了,滴水可以穿透石头,毛毛雨可以打湿衣
裳,蚂蚁也是有肉肉的。莫小看我经常来吃一碗米粉,时间一长,你自己加个数,
就发现多少也是个钱,象我这样的人,多来几个,你就有大钱赚了。”
王穆英笑着挖苦道:“是,你有文化,懂生意经,我们这些大脑粗,还得向你
学习。”
学校里另外一个爱来的自然是龚凡林,镇上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个眼镜,文质
彬彬的,居然象女人一样喜欢吃酸辣米粉。难道谢云富那个二婚嫂还有吸引小伙子
的本领?龚凡林的到来,主要还是因为艾妮,他知道艾妮母亲家困难,而王穆英又
是个人穷志不穷的坚强女人,不会要别人的施舍或者是善良的帮助,所以他常常来
吃两碗米粉,使她的米粉摊摊生意不至于太清淡。
王穆英也对这个年轻人有着好感,遗憾的是自己的女儿太早嫁人了,若是当初
她阻拦艾妮成功的话,这个年轻人倒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她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
对艾妮的一番真情,所以每次对他的到来,都十分热情。
“龚老师,你是个好心人,在选择对象的时候要慎重,不然将来要吃大亏。听
说你的女朋友也不错,何不乘着今年春节把婚结了,也免得在外面吃饭。”
“伯母,艾妮是个好人,可是我这辈子认识她太晚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女的,
我们性格不和,情趣也不相投,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跟她结婚的。”
在这个镇上,只有两个大男人不光顾王穆英的米粉摊摊,一个是镇长高长根,
他觉得自己到那个小摊摊去吃米粉有失身份。另外一个就是刘半天,尽管大家都说
王穆英的米粉好吃,但他从来就不去,毕竟他是这个镇上最大的企业家,他也非常
看重自己的形象。倒是他们两家的女人爱来,经常边吃边跟王穆英拉家常,镇上发
生的大小事情,你都能在这里听到。两个女人有时候要劝劝王穆英,叫她把自己的
女儿看管好,说艾妮是个招惹男人的女子,不仅使她们两家的儿子鬼迷心窍,还使
镇上其他的小伙子想入非非,至于那个几十岁的老色鬼罗廷钧,心头就想着她家的
艾妮,叫她以后多加小心。
“不会的,”王穆英笑着说,“我的女儿我清楚,那些围着她身边转的男人,
没有一个真正占了便宜。”
“你就这么自信!”刘半天的老婆说。“男人是老虎,要吃了她也就吃了她。”
“我看那个姓罗的就不是个正经人!”高镇长的老婆说。“他那双眼睛,好射
人,哪个女人见了,心头都虚。”
“罗校长不会怎样的,”王穆英说,“他大小也是个校长嘛,那种人是光叫不
咬人的狗,真要叫他干啥,他还没有这个色胆。”
其实,王穆英还真是轻率了。罗廷钧确实是一只深山里的老狼,艾妮来了之后,
他想入非非,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他看见艾妮跟龚凡林交往密切,很是妒
忌。一天,他把龚凡林叫到办公室,先表扬了一番,然后便给这个年轻教师敲警钟。
“小龚,你和艾妮是不是太密切了?现在不少人都在议论,你可要注意自己的
形象哟。”
“罗校长,你这话是啥意思?我不太明白。”
“难道你不晓得艾妮是有夫之妻?”
“我晓得。”
“你晓得为啥还跟她卿卿我我的?”
“罗校长,你用词不当,我跟艾妮是正常的同事之间的来往,双方在许多方面
摆谈得来,怎么说是卿卿我我呢?难道我们有啥越轨的行为可指责吗?”
罗廷钧见这个年轻人难对付,于是口气变得缓和些了。
“小龚,不是我说你啥,是学校里的人有这种说法。”
“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关键你是校长,你总不能说毫无把柄的话吧?”
“小龚,我是为你好,你还是个年轻人,今后还要找媳妇结婚的,不能因为这
些事情损坏了你的名誉。”
“谢谢你的关心,罗校长,我的事情我晓得,不会给学校丢脸的。”
罗廷钧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尽管他妒忌着龚凡林,
但确实又没有发现这个年轻教师跟艾妮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他在夜里侦察过几次,
也没有发现他有到艾妮寝室去的迹象,他们顶多是白天在众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亲热
地交谈。这下他倒放心了,至少在这里没有人跟他竞争。可是如何才能得到艾妮呢?
艾妮这女人尽管显得活泼,却不失女性的谨慎,很难有机会跟她亲密接近。直到临
近学校放寒假的头天晚上,老天爷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夜里让他摸到艾妮的寝室。
这天晚上,艾妮上床后一直在看书。这本书是《邓肯自传》,只剩下几十页了,
她打算在这个晚上把它读完。大概深夜十一钟的时候,有人敲门。
“谁?”
“是我。”
“你是谁,我听不出来。”
“罗廷钧。”
艾妮觉得奇怪,他的声音又小,心里警惕着,没有下床去开门。
“罗校长,有啥事么?”
“我有点事情找你,快开门,让我进来,外面很冷。”
“明天说不行么?”
“明天来不及了,得今天晚上定下来。”
艾妮心想:啥事这么急?半夜三更的。既然是自己的校长找上门有急事,不好
不开。她放下书,穿上拖鞋去开门。罗廷钧迅速闪身进门,那样子简直把艾妮吓了
一大跳。他脸上不知怎么的,在流血。
“你出事了?”
“是我老婆娘家人干的。我到你这里来找点药,有没有?”
艾妮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盒子,取出一瓶白药,再用一块纱布给他包扎好。
“谢谢你!艾妮。”
“你跟你老婆娘家出啥事了?竟然把你打成这个样子,可以讲来听听么?”艾
妮关心地问,然后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罗廷钧喝了两口茶水,这才定下神来。
“你晓得我是怎样调你来的么?”
“你解聘了一个以前的教师。”
“对,就是这件事情。那个教师是我老婆娘家里的人,为这件事情,我老婆跟
我吵过多次嘴,今天下午跟她回她娘家的时候,她娘家的亲戚把我打了一顿,说我
重色轻友,你说我冤枉不冤枉?明明是那个小子自己不争气,反倒打我一钉耙。”
艾妮觉得由于自己弄得他们家里不安宁,心里十分愧疚。
“看来是我不该来。”
“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小子自己的问题,我早就想把他下了的,只是当时学
校人手紧张,时机不成熟。那次你提出要来,所以我根本没有多考虑就同意了。”
“这样吧,为了消除你们亲戚之间的矛盾,这学期完了,下学期我就不来了,
你把你那个亲戚叫回来。”
“不行,我这个人作出了决定就不会更改,好不容易把那个灾星赶走了,我怎
能又引狼入室呢?我这一辈子都不准他跨进这个学校的大门。跟我来这一套,简直
是认错人了!”
“那你跟你老婆娘家的矛盾就永远存在了?”艾妮替他担忧地说。
“存在就存在,我才不管这个,”罗廷钧气乎乎地说,又喝了口茶。“那个地
方我不会再去了,看他们把我怎样。要是说深沉一点,离婚我也不怕。”
“没有这个必要吧?”
“有啥不可以,这个世界,人都想得通。”
罗廷钧喝了几口茶水,心情才平静下来。
“好了,”艾妮见他状态比先前好多了,“你的伤我已经为你包扎好了,你的
气看来也已经消了,你该回家去了。”
“我不想回家,”罗廷钧的气又上来了。
“不回家又住在哪里?学校里你有宿舍么?”艾妮问。
“没有,”罗廷钧突然笑嘻嘻地说。“艾妮,我就在你这里住一个晚上。”
“这怎么行?你莫骇死我了!”艾妮惊诧地看着他。
“莫怕,我老婆不晓得我在你这里。”
“不行不行!”艾妮态度十分坚决。
“艾妮,”罗廷钧嬉皮笑脸地说,“你应该懂我的用心,我是为你作出了牺牲
的。”
“你对我好,我晓得,我会用其他方式报答你的。”
“我不需要其他方式,我就想要这个方式。”
罗廷钧站起来,一下子变得象一头野兽,眼睛闪烁着淫邪的光焰。艾妮吓坏了,
赶忙抓起身边的凳子作抵抗。
“你敢走近一步,我就敢砸碎你的脑袋!”
“好了好了!”罗廷钧一下恢复了刚才的状态,笑着说,“你用不着大怒,我
不会把你怎样的,跟你开个玩笑。”
艾妮放下凳子,发紧的心还在咚咚跳动。罗廷钧坐回原位,又端起茶水,见里
面没有多少水了,便把杯子伸到她的面前。
“不忌讳给我掺茶水吧?”
艾妮见他的凶相的确已经消失了,便走过去给他掺了茶水。罗廷钧握着茶杯,
暖和双手。
“艾妮,你莫怕。我是喜欢你,但我绝不会伤害你,更不会强迫你,我尊重你,
刚才是我冲动,你莫记在心里。”
“你太骇人了!”艾妮说,回到床边坐下。“要是你以后继续这样,我肯定会
离开这所学校。”
“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刚才说过,我喜欢你,但我不会伤害你。明白了么?
我就是这种人。”
“那你跟周萍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艾妮顺便问道。
“那个小女人,”罗廷钧带着蔑视的口气说,“哪能跟你比?下贱得很!”
“真的么?我看人家不象是品行不好的人。”
“你不清楚,不过考虑到她的面子,我也不会随便对人说的,反正就是这么回
事。”
艾妮看着自己的手表。罗廷钧明白她的意思,站了起来。
“我晓得你是要赶我走了。”
“你深更半夜到我寝室来,就是为这个事情?”
“是的,我不隐瞒我的动机,不然我做了好事,人家还不明白,这个亏我吃不
来。”
“我是欠了你的情。”
“是的,”罗廷钧一点都不客气,“但你今天没有还给我,我非常遗憾。”
“我不会用这种方式还的,你死了这个心吧。”
“那你用啥方式还呢?”
“随便其他啥方式都行,反正这个方式绝对不行。”
“好,我记着,”罗廷钧向她鞠了一躬。“打扰你了,尊敬的艾妮女士。”说
完,便转身离开了。
艾妮赶忙把门关上,松了口大气。她拍着自己的胸口叫道:
“妈妈耶,骇死我了!”她上床去绻缩成一团,心里又说道:“这个人,大家
都传说他是一只老色狼,今天真让我给碰上了,好骇人!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他真
的不会再这样对待我了么?人性难改。我是继续在这个学校呆下去呢,还是一走了
之?可是这所学校我刚刚有了点基础,走了多可惜。好得明天过了就放寒假,等过
了寒假再说。”她已经没有心思把《邓肯自传》剩下的二十几页看下去了,睁着大
大的眼睛不敢睡去。寝室里的灯亮了一夜没有关,直到清晨六点多钟,她才睡着。
第二天上课前,龚凡林在教室外的走廊碰见艾妮,用一种奇怪的眼睛审视她。
艾妮心想:难道昨天晚上的事他发现了?他们对视了片刻,相互都没有招呼,便各
自走进自己班里。今天没有课,主要是向学生公布考试成绩,然后布置寒假作业,
最后交待寒假期间学生应该注意的事项,下午再开个家长座谈会,整个小学一学期
的事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龚凡林把艾妮叫出食堂,说要
请她到镇上的馆子吃饭,艾妮已经打了饭,说不用了。龚凡林叫她等一下,然后自
己去食堂打了饭出来,跟她一起吃着走出学校。
“龚凡林,你好象有心事?”
“艾妮,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有事不要隐瞒我。”
“我很好,没有啥事,”艾妮警惕起来。
“不,你有事,”龚凡林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艾妮不敢拿眼睛去看他,觉得他什么都明白似的。
“昨晚上,我看见你寝室的灯亮了个通宵,以前是没有这种现象的。”
“你在监视我?”
“不要对我说这么难听的话嘛!”龚凡林不快地说。“我不是监视,只是深夜
上厕所的时候,顺便看了看你的窗口。”
“你还看见啥了?”艾妮诧异地问。
“我看见了那个混蛋。”
艾妮见他一脸的妒忌表情,心想他肯定是想到一边去了。
“那么你是怎样想我的呢?”
“我不清楚他在你寝室究竟干啥,所以我也不能随便去乱想。”龚凡林继续用
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她,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你一定把我想成很坏的女人了,”艾妮同样审视着他。
“我希望不是这样的,我一直很欣赏你。”
“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不愿意把你想象成那种女人。”
“听你这话的弦外之音,”艾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已经把我想象
成那种女人了,是不是?”
龚凡林没有回答。
“对不起,龚老师,”艾妮生气地说,“我们没话好说的了!”
龚凡林见她说完,就吃着饭向她母亲的米粉摊摊走去了。他没有追上去,站在
原地思考着,遗憾地摇着头。
艾妮准备乘末班车回县城,走之前,她到母亲的米粉摊摊去话别,母亲送她上
车,叫她大年三十回家过年,却没有请徐明贤。艾妮心想:这个阴影在妈妈心中看
来已经无法消除了。她不由得感到一种淡淡的哀愁。
在她上车走到后排坐下的时候,龚凡林也跟着上了这趟班车,后面跟着周萍,
一副很得意的样子,两人坐在了车子的前排,相互都象没有看见对方似的。
一路上,艾妮郁郁不乐,头一直向着窗外。龚凡林是这所学校里唯一可以和她
有共同语言的男教师,而且在为学校发展的事情上相互配合得很好,怎么会是这个
样子呢?她不明白。自己被别人误会,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她并
不为此感到伤心,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她伤心的是,在她生活中,她欣赏的人居然
也落入俗套。她象她母亲一样,是个性格坚强的女人,她只需要别人的理解,不需
要别人的施舍,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认为理解才是对自己行为的肯定,而同情
或者施舍,往往是对自己行为的一种否定,她不愿意是这种结果。她没有错,而且
在行为上,她可以说是征服了那些想打她主意的男人,她并没有受到所谓的伤害。
要说伤害,倒是那些对她行为产生怀疑的人或者胡乱猜测的人,才是一种对她真正
的伤害。她喜欢邓肯,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个女人,敢于大胆表现自己对这
个世界的态度,并且随时都充满着激情,赋予相应的行动,不被世俗的观念所左右,
这才是活得最有意义的一种人。尽管在恋爱和婚姻问题上,她跟邓肯有不同态度,
但在对自己行为的认可上,却是有共同点的。她爱徐明贤,是因为徐明贤是个象样
的男人,他的年龄和残疾的身体,虽说是他在男女情爱方面的一个很难逾越的障碍,
但他最终还是逾越了,敢于接受一个女子大胆的爱。前排坐着的那个男子,应该说
她之前是从内心深处喜欢过他的,但他今天的奇怪表现,却令她大大失望。她没有
去看他们那亲热的背影,她感到厌烦。
由于是冬季,班车行驶得非常的慢,路上的积雪被辗成了两道深深的印辙。山
里雾蒙蒙的,视线受到一定的限制。艾妮的心由迷茫逐渐变成了一团碎片,心灵上
的伤痕,就象那被辗碎的雪,其中的印辙,似乎永远也穷尽不了。前排那对亲热的
背影,终于不再亲热了,两个脑袋疲倦地依偎在一起,随着车子的抖动左右摇晃着,
令人昏昏欲睡。在车上,艾妮有个时候希望那个男子的头回过来看看她,向她表示
一番歉意,但她的企盼落空了。那个男子对那个女子的热情,也没有持续多久,不
知道他内心出现了愧疚还是一种失落。她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睡去,那个女的也没
有睡去,他们这个时候的相互依偎,突然变得非常的勉强。她想,他的心肯定没有
平静,否则怎么会给我有这种感觉呢?她相信自己每一次的直觉都是正确的。艾妮
不由得笑了笑,心中产生了一种慰籍,于是那云集在心的惆怅悄然消失了。她开始
想自己的学生,那一张张有了明显雕琢痕迹的脸蛋,闪烁着灵性的光辉,她觉得非
常可爱,因为这是她的成果。乡村的教书,的确非常的有意义,他们以后长大了,
一定都会有造化的,那时他们各自都带着自己的社会成就回牟溪镇来看望她,向她
亲切地叫着王老师,同她一道回忆当年在学校里的情景。哦,多么美好的未来。在
那帮调皮的学生中间,自然有她的同母异父兄弟,她但愿兄弟将来也会成才,结束
他们谢家祖宗三代没有文化人的历史。
班车在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车上昏睡一团的乘客,一下都活跃起来,各
自拿着自己的行李下车。艾妮提着自己从牟溪镇带回家的野味和山珍,走在最后。
当她下车的时候,发现龚凡林和他的女朋友还没有走。周萍假惺惺地笑着向她打招
呼:
“哎呀!艾妮,原来你跟我们一趟车,我们怎么没有发现呢?你这个人也是,
我们坐在前排,没有看见你,你也应该理解嘛,该向我们打个招呼呀。”
“我怕妨碍了你们车上亲热的美好时光,”艾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
“你莫说,叫人多不好意思,”周萍嘻嘻笑着。
龚凡林同样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艾妮,没有说话,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表示
自己的愚蠢。艾妮装着没有理会,说完下学期大家再见,便提着东西走了。
“看啥看?”周萍不高兴地对龚凡林说。“走!”
龚凡林边走着,边还回头望着艾妮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县城热闹的人群中。
20
艾妮回到家里,徐明贤腰上正糸着围布,他老早就把饭菜做好了,见她提着包
袱风尘仆仆归来的样子,高兴得不得了。
“哎呀,我的乡村女教师终于回来了!”
艾妮放下包袱,上去拥抱住自己的丈夫,左右脸颊上亲着。徐明贤双手拿着炊
具,笑着说:
“好了!好了!乖乖,让我好好看看你。”
艾妮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让他看。
“怎么样?你的艾妮象不象个及格的女教师?”
“象,象,比我想象的还象。”
艾妮又亲了他一下,才松了手。
“你先洗个脸,我们跟着就吃饭,”徐明贤说。“吃完饭,你再给我讲你在学
校里的情况。”
“好的,我听从你的安排。”
徐明贤到厨房去端饭菜。艾妮到盥洗间收拾了一下自己。出来时,徐明贤已经
将饭菜摆好了。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伸进来。艾妮大叫
着冲上去。
“你这个死丫头!小馋猫,鼻子真灵!”
“我嗅到了香喷喷的饭菜气味,心想,一定是徐夫人回来了,”刘瑶神秘而鬼
祟地说。
“刘瑶,快进来,一起吃饭!”徐明贤高兴地说。
“你看,我的判断不错吧,”刘瑶对艾妮说。“你这个丈夫,你不在家的时候,
是不会做饭的,我从这里走过多次,没有嗅到过一次今天这种香喷喷的气味,好馋
人哦!艾妮,你给我带来了口福。”
“机灵鬼!”艾妮在刘瑶屁股上打了一下。“放假了,你还不回家去,呆在这
里干啥?”
“等你呀,”刘瑶边回答,边走到饭桌坐下。她拿起筷子先吃了口菜,然后又
说,“你以为只有你心爱的丈夫盼望你?我这个老朋友就不盼望啦?真缺德!”
艾妮笑着走到饭桌为她盛饭,徐明贤拿了一双筷子给她。
“刘瑶说的是实话,人家今天已经来过两次了,简直比我还想你。”
“你这话该罚酒!竟然在你远道归来的夫人面前说这种话。你不如我想她,那
你想谁去啦,老实交待!”
“好好好,算我说话用语不恰当,”徐明贤笑着认错,结果还是被刘瑶抽着酒
杯灌了一杯酒。
“这个女子,得理不饶人,”徐明贤说着,揩了洒在下巴上的酒。
“艾妮,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看。”刘瑶吃着饭说。
“我变啦?变得怎么样了?说来听听。”艾妮饶有兴趣地问。
“叫你丈夫说。”刘瑶继续吃饭,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我真的变啦?”艾妮问她丈夫。
“是有些变了,”徐明贤说喝了一口酒。“看你的发型,走之前剪的时候,很
现代,现在变成了三八妇女式,显得有些老气。”
“才一个多月教书生涯,就把你变成这个样子。”刘瑶说:“要是时间再长一
点呢?你不就成了妇联主任。”
“你说得太可怕了。”艾妮说。
“徐老师,”刘瑶说,“我看你还是不要艾妮去教书的好,好端端一个小媳妇,
这样继续下去,恐怕要变成老太婆了,好残忍的事情呀。”
“你这个小女子,玩笑开得好刻薄,”徐明贤笑着说。
“瑶瑶,”艾妮说,“照你的观点,你应该比我更老才对。现在为何还这样天
真烂漫?有啥美容的秘密,介绍介绍。”
“最好的美容秘密,就是不结婚。”
“呵,这倒是一种奇谈怪论,”徐明贤说。
“我就要看你年轻到啥时候!”艾妮说。
“除非象电影里当吸血鬼,才可永葆青春,”徐明贤说。“不结婚不能成为保
持年轻的理由,生命的过程是一环扣一环的。不信你们仔细观察,生活中同样年龄
的人,结过婚的女人就比老处女显得年轻,这就叫做生理上的阴阳协调。”
“徐老师说话才骇死个人,”刘瑶说,“我是觉得你比以前年轻多了,原来道
理就在于此。”
徐明贤哈哈笑着。
“哪你还不赶快找个男人干啥?”艾妮说。
“我是好事不在忙上,久等必有一善,梦中的情人在遥远的太空等着我呢。”
“刘瑶是个幻想主义,”徐明贤说,“你的爱情愿望真有科幻小说的意味,看
来地球上的男人不适合你的胃口。”
“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发现。”
“那你就耐心地等着外星人的到来吧!”艾妮说,“我看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
多了,迷信飞碟的出现。”
刘瑶吃了一块蒸肉,放下筷子说:
“徐老师,你的书读得多,你说有没有飞碟?”
“书上经常介绍,但我没有亲眼看见,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不许这样两头都抓着,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有有,那个外星美男子,说不定哪天将要降临到我们学校操场上呢,我希
望你这个寒假就不要回家去了,不然误了时机就可惜了。”
“好,我接受你的这个建议。艾妮,从明天起,你就每天把饭做好,寒假期间,
我是要顿顿都要来吃的哟。”
“只要你盼到了你的外星恋人,我认为给你做饭值得。”
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刘瑶说。
徐明贤夫妇不解地看着她。
“你在学校我不放心。”刘瑶对艾妮说,“要是我的外星恋人真的来了,他看
上了你怎么办?”
“我会在他到来之前把自己打扮成个丑鬼,”艾妮神乎其神地说。
“不行,还是不行。你随便怎样打扮,都丑鬼不了,反而成了迷人的妖精。徐
老师,你把她看紧点,她要是跟着我的外星恋人走了,我可要找你算帐。”
“哪里会呢?”徐明贤笑着说:“她一直在厨房为你做饭。你白天黑夜都坐在
操场上,你的外星恋人来了,肯定是先看见你,而不会看见她。”
“徐老师,我提醒你,你简直太粗心大意了。你就不怕你的艾妮也想看看外星
人什么模样吗?这种好奇心人人都有。”
“即便是要看,”艾妮说,“我头上一定顶着菜篮子,不会让他看着我的脸。”
“你看你看,”刘瑶用筷子直着叫道,“好狡猾的女人,菜篮子顶在头上,是
当今世界服装模特儿的精彩表演。”
“好一个刘瑶!”徐明贤说,“你的反应太快了,我这个老朽简直跟不上了。”
刘瑶嘻嘻笑着,埋头吃饭。
“这死女子,”艾妮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搬嘴劲真还有一套!”
这次放寒假回来,艾妮手头有了收入,想回报刘瑶平时对她的帮助。第二天,
她就邀请刘瑶去逛街,用自己的工资买了一条进口南韩花瑶方围巾送给她。
“这围巾很好看,质地也不错,你围着比我围着好看多了,还是你自己用吧。”
“好瑶瑶,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过去你帮助我那么多,我根本无
法偿还,就送一条围巾,你莫嫌我小器。”
“好,你莫说这些难听的话,快折杀死我了。”
刘瑶将围巾披在头上,艾妮说这样不好看,为她斜系在肩上,看上去不谐和,
但恰恰表现出了一种现代佩戴美。
“艾妮,你的审美好象是天生的,”刘瑶照着镜子,非常满意,“这样确实比
我刚才那样好看。”
“我也不是天生的,我看时装杂志时,发现人家外国人就是这样围的,很有味
道。”
刘瑶突然发现对面时装店里有几顶帽子,马上把艾妮拉了过去。这是一种女士
鸭舌呢子帽,有红色的,有黑色的,有蓝色的,还有咖啡色的。
“二位小姐,”时装店的老板说,“这是今年冬季最流行的时装帽,你们两个
气质很好,戴上肯定锦上添花,不信试试看。”
“还用你说!我多远就看到了。”刘瑶取了一顶红色的,给艾妮戴上,然后把
她推到镜子前。“怎样?戴这个帽子在县城大街上走,人家肯定以为是哪个大明星
到地方上来慰问演出了。”
艾妮照着镜子,兴趣浓厚,将帽子各种形式地戴,她发现不管怎样戴,都有一
种奇妙的美。
“怎样?”老板得意地说,“我不是吹牛吧,一般小姐戴都有味道,更不用说
你这位小姐了。你看,这顶帽子方方面面的优点,你一戴,就全都出来了。”
刘瑶赶忙取了一顶蓝色的帽子戴上,做出女兵的神气,原地下着操,一边问艾
妮:
“象不象个蓝色赤卫队员?”
“你一辈子都是活泼可爱!”艾妮笑着说。
老板在一旁看得也笑起来了。她们两个的试戴,引得好几个小姐进来挑选这种
帽子,老板忙得不亦乐乎。
“莫抢!莫抢!这两顶是我们的。”刘瑶挡开一个女子伸来想抢帽子的手,瞪
了她一眼,那女子把手缩回去了。刘瑶掏出钱递给老板,突然又收回。“老板,我
们给你当了现场模特儿,招来这么好的生意,这个钱你不该收我们的。”
“小姐,我们是做小生意的,几顶帽子,还不够赚来回的路费呢。”
“拿去拿去,小家子气!”刘瑶把钱塞到他手上,挽着艾妮走出店堂。
“二位小姐,欢迎以后经常光顾!”老板在后面大声说。
“你耐心地等着吧!”刘瑶回头答道,然后自言自语地又说,“以后……你死
等吧!等我来看你关门。”
“你这人!”艾妮批评道,“在人家那里买了好东西,还要咒人家倒闭,缺德。”
“生意人就是个样子,啥好话歹话都听得,就听不得你不给他钱,你要是不给
他钱,他跟你拼命。”
“你爸爸就是这种人?”艾妮故意问道。
“我爸爸跟他们不同,生意做大了,花钱花得更精,每一分钱,都花得有价值,
你要他的钱,不说出个充分理由,一分钱都拿不到。”
“看来有钱人活得很累,累人的是有钱。”
“是这样的。”
刘瑶寒假回牟溪镇去待了几天又回到县中学来,是因为回去后觉得身边没有艾
妮不好玩。艾妮同样也有这种感觉,身边没有刘瑶,生活就少了许多生气。两个女
子经常在一起,周围的人就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同性恋。有一天,学校里没有走的
体育教师顾小龙跟另外一名家在县城的物理教师在操场打篮球,艾妮跑过去跟他们
一起玩,打了一会儿,顾小龙把篮球收了,看着艾妮热喷喷红润润的脸,问道:
“艾妮,你说刘瑶是不是个同性恋?”
“你说啥?”艾妮吃惊地看着他。
“这个女子,不找男的玩,专门找女的玩,我看她是同性恋。”
“哈哈哈!”物理老师笑着。
“你是个怪物!”艾妮骂道。
“真的,”顾小龙显得一本正经,“艾妮,你应该有感觉,她特别钟情于你。
有时候我们跟你开玩笑,你看她那张脸,气得发青。”
“哈哈哈!”物理老师又笑。
“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艾妮骂道。
“艾妮,”顾小龙说,“我觉得你也有病,跟她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是不是
徐老师确实老了,使你婚后开始移情了?”
“哈哈哈!”物理老师接着笑。
“臭嘴!”艾妮骂道,转身就走。
“艾妮!”顾小龙拍打着篮球嘻嘻笑着大声说,“你要是不好玩,就跟我们打
球,我们会好好陪你的。”
“哈哈哈!”
艾妮气得跑回教师宿舍楼,碰见徐明贤站在家门口愤怒地看着操场上,她从他
身边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写字台前。徐明贤跟着一跛一跛的进来。艾妮看着窗外
的小花园,摸了泪水问:
“你听见啦?”
“我不是个聋子!这简直不象话,我非找校长不可!”徐明贤气得头都要炸了。
艾妮埋着头,饮吞着泪水。
“艾妮,你说,你是不是经常在外面受这种气?”徐明贤语音发抖地问。
“没有。”
“我希望你对我说实话,”徐明贤继续追问道。
“真的没有。”
“我也相信,人不都是他们那个样子的,”徐明贤显得好受些了。
后来,艾妮把这件事对刘瑶说了,刘瑶也气得不得了,去操场找到顾小龙,抢
下他手中的篮球,甩到远远的,然后一阵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还是体育教师,教你妈的个脚!”
“喂,刘小姐,我没有惹你!”
“你没有惹老子?”刘瑶跳起来嚷道。“你说老子是同性恋,你还没有惹老子!”
“你是有点怪兮兮的嘛!”顾小龙尴尬地笑着说。
刘瑶气得脸色呈猪肝红,忽然冲上去给他一阵胡乱的抓,抓得顾小龙脸上出现
好几道白色的指甲印,很快地渗出血来,然后她还不解恨,将指甲上的肉又弹回到
他脸上,弄得顾小龙整个寒假都不敢露面。
“这种人太刻薄!太坏了!不晓得是一种啥心态?”刘瑶对艾妮说。
“无非是我嫁给徐明贤嘛,”艾妮说。
“吃醋也不是这种吃法,可恶!”
“你也够厉害的,居然把指甲上的肉弹到他脸上。”
“我刚才真有这个动作?”刘瑶惊奇地问道。
艾妮学了一下她刚才那个凶狠的动作,刘瑶见了,哈哈大笑,双手捂着肚子。
“你简直象个泼妇,狠心也不至于这样。”
“对这种人,就要给他狠心点,不然他就骑在你头上拉屎撒尿了。我敢保证,
他以后不敢这样对待你了。”
“我看他也是骇住了,灰溜溜地捂住脸走了。”
“居然说我们两个是同性恋!”刘瑶叫道。“看来我是该找个男朋友了。”
“我看你确实该找男朋友了,”艾妮打趣道,“不然成天风风火火的,精力过
剩。”
21
这个春节,艾妮没有回娘家,徐明贤劝她回去,她说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家
里,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她得陪他好好的过。刘瑶腊月二十八就回牟溪
镇去了,艾妮托她给母亲带了些年货。由于艾妮有了工作,他们小家庭的经济就要
宽裕些了,艾妮想在过节期间跟丈夫外出旅游,但徐明贤不愿意去,他说自己腿不
方便,走远路太困难,要是艾妮想去,就自己去。艾妮知道这是他的自卑心理在作
怪,因而只好放弃了。
大年三十晚上,小两口一边唱着歌,一边做着丰盛的年饭。年饭做好了,正准
备享受,一个身穿旧军大衣围巾裹住脸的男人推门进来。小两口惊异地看着来人。
对方取下围巾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来,卑躬地向小两口点头哈腰,艾妮一看是自己
的父亲,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来。
“你来干啥?”
“我想过年了,来看看你。”
徐明贤不认识他,对这突然出现的场面感到茫然。
“你是?”
“我是艾妮的父亲。”对方自我介绍道,然后赶忙解开大衣扣子,掏出一根金
项链,讨好地递给女儿。“好女儿,我没啥礼物送给你,这是我藏了多年舍不得卖
的一根项链,就把它送给你吧。”
“你拿走,我不要你任何东西!”
见岳父大人很尴尬,徐明贤心里过意不去,忙制止妻子。
“艾妮,不要这样!”
艾妮不吱声了,但仍然气乎乎的。
徐明贤客气地对岳父大人说:
“来来来,请坐下,正好一起吃团年饭。”
“谢谢!谢谢!”
艾妮父亲感激地坐在饭桌旁,用围巾揩着头上的雪。艾妮生气地把脸转向一边。
徐明贤为岳父斟上一杯酒,后者又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并把手中的金项链胆怯地
放到艾妮的桌面前。
“你莫用这个来讨好我,我是不欢迎你的!”
她父亲又低下头。
“艾妮,我晓得自己对不起你们,天天都在悔过,你就原谅我吧。”
“你莫说这个话,我听不进去,最好自觉离开,莫等到我来赶你走。”
艾妮父亲转脸乞求地望着徐明贤。
“艾妮,”徐明贤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既
然父亲已经转变过来了,你就算了。”
“你莫替他说好话!”艾妮抬头愤然地盯着徐明贤。“我这个人啥都能容忍,
就这个事情不能容忍。你要原谅他,你去原谅好了!这个年饭就你们吃去!”她嗖
地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
“好好好!”她父亲赶忙站起来。“我走,我走。”
“这个你拿走,还可以换几碗酒钱!”艾妮从桌子上抓起项链向他扔去。
她父亲双手接住项链,辛酸地拉开门出去了。
徐明贤瘸腿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学校操场上的灯光,照着纷飞的雪花,艾妮的父亲紧裹大衣,缩头躬腰,可怜
巴巴地消失在雪花中。
徐明贤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饭桌旁。
两人默默地面对桌上丰盛的年饭,谁也没有心思动筷子,这顿饭的欢乐气氛就
这样被破坏了。
沉默了半晌,徐明贤开口道:
“艾妮,你父亲确实可怜,你真的不能原谅他吗?”
“这也许我的怪脾气,希望你能够理解。”
见艾妮从来没有这样虎着脸说话,徐明贤心里感觉不是滋味,不过他毕竟理智
得多,于是把话题转开了。
“来来,吃饭,不去想这个事了。”
年饭就这样吃得没了生气。
初一这天,马光明一家邀请他们过去玩,说他还邀请了几个朋友。艾妮昨天因
父亲的出现带来的不快还没有消失,心里不舒服。
“你去吧,我今天没有心思。”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不快?不要去想了。马光明一家人挺热情的,今天邀请了
很多客人,据说都是有名堂的人,去见识见识,有好处。”
艾妮仍然忸怩着,徐明贤说了一些俏皮话,把妻子终于逗笑了,这才答应同他
一起去。
艾妮和徐明贤到马光明家,看见这里确实非常热闹。马光明的几个朋友都是残
废,有独眼的,有象他一样残臂的,还有象徐明贤一样残腿的,其中有一个驼背,
形象很难看,但却是他们中间最才华横溢的一个。这是一位搞外国科技翻译的专家,
住在广元,据说翻译了不少农牧业方面的科技书籍。此人非常乐观,写得一手颇有
个性的书法,艾妮和徐明贤来到的时候,他正在为马光明写“狩猎”,还一边大谈
其谈远古氏族部落的狩猎,使他的笔下透出一种古远而荒野的神韵。他和徐明贤同
样非常崇拜司马迁,探讨起中国古代历史,情趣十分浓厚。
大年三十前夕,马光明上了一次山,打了一只野山羊冻在家里,他邀请大家来,
是要共同享受他的烧烤羊肉。烧烤羊肉是在晚上进行,大家被邀请到院子,围坐在
一堆篝火旁,大家烤着羊肉,畅饮当地出产的苞谷白酒,侃谈着古今中外之事,也
侃谈着本县的经济和政治中存在的问题。在这热闹欢乐的气氛中,艾妮心中的不快
渐渐地被排遣了,她帮马嫂子切着羊肉,切好了,才坐到篝火旁。在她身边的是一
个独眼龙,此人不爱说话,一直睁着那只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们中间的侃侃而谈
者,时不时向艾妮微笑一下,使艾妮对她有种奇妙的好感。烤羊肉的时候,他十分
照顾艾妮,为她烤了不少。他就象是他们中间的劳动模范一样,大家兴趣浓厚地吹
着牛,他却始终在一旁默默地烤羊肉,烤好了就分配给大家。他今天是几个客人中
唯一的单身汉,艾妮感到好奇,就和他攀谈起来。
“卢大哥,你为啥不找个伴呢?”
“我有个伴,但她很早就离开我了。”他见艾妮不明白他说的离开是啥意思,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十年前,她得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哦,真是不幸,”艾妮替他惋惜道。
“她是个聋哑人,年轻时候长得很漂亮,比你个子小一点。尽管她不能说话,
但她的笑容却非常迷人。”
“我想你们生活一定很有趣。”
“是的,”卢大哥绘声绘色地讲道,“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她又是哑巴,跟她
在一起,我好象也变成了哑巴,我们常常用手势交流。我懂得不少的哑语。”
卢大哥给艾妮表演了几个哑语,艾妮看得很有兴趣,于是也学了几个常用的生
活用语。
这天晚上,马光明还请了一支舞狮队,为大家助兴。事前马光明将今天来客的
名字和简单情况都告诉了舞狮队的队长,这支舞狮队表演狮舞完毕,队长便对每位
来客表演一段与他个人的职业有关的辞令,以此助兴。最先他面对广元那位农牧业
科技翻译家,说他的科学著作翻译得好,给中国的农业引进了国外的先进经验,使
中国的粮食翻了翻。接着,他又面对徐明贤唱道:
“本县有个徐明贤,身体残废志不残。
被贬发配到深山,越是艰难越向前。
穷乡僻壤开奇葩,培养人才万万千。
家长都称徐明贤,劳苦功高说不完。“
舞狮队队长在唱辞令的时候,其他队员便都为他喝彩,显得很有阵势。徐明贤
笑得眼镜都掉在地上了。当队长来到艾妮面前时,便如此唱道:
“天下有个王艾妮,是个人间活仙女。
心灵纯洁有爱心,嫁的丈夫是残疾。
艾妮是个好媳妇,夫唱妻和搞教育。
造福桑梓传佳话,家长个个笑嘻嘻。“
舞狮队精彩的表演完毕,马光明便给他们每人一杯酒,一块烤羊肉,然后付了
演出费。
这天夜晚,大家玩得很开心,都说马光明这次请客请得很有意义,直到深夜两
点钟,大家才散伙。
艾妮和徐明贤回到学校,大门已经关了,徐明贤去叫门,艾妮突然转身呕吐起
来,徐明贤以为她受凉了,把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等到学校大门打开,他将两只
拐杖夹在一个腋下,腾出一只手来,赶快把妻子扶了进去。进去后,艾妮推开他的
手,说她自己能走。
回到家里,艾妮直奔盥洗间,吐得比先前还厉害。徐明贤心里十分着急,摸她
额头,并不见发烧,又觉得奇怪,以为她烤羊肉吃多了。当天夜里,他没有睡着,
艾妮也没有睡着。他时而又去问艾妮是否真的病了,艾妮回答说自己不象是生病。
到了第二天,徐明贤无论如何要艾妮到医院去检查。艾妮自己去了医院,检查的结
果是怀孕了。她回家把情况告诉丈夫,徐明贤高兴得一阵欢叫。
“我终于有儿子了!”
“你莫太高兴,是儿子是女儿还不晓得。”
“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喜欢,是我的后代嘛。”
这的确是徐明贤结婚过后一直想着的事。“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他以
前不以为然的事,觉得是鲁迅先生对阿Q之人的嗤笑,是一种文人超凡脱俗的境界,
一种深刻的表现。但结婚过后,徐明贤自然而然就不得不把这个事情看重了,若是
人对这样的事都不以为然,那么人类还能谈上繁衍吗?这兴许就是做一个正常的男
人回避不了的事吧,否则就是出家人了,自己毕竟还没有落到走头无路的地步。中
国人的阿Q精神,看来确实具有普遍的意义,谁都别笑谁阿Q,有点这种精神,倒
是做人的一种明智。
高兴过后,徐明贤又不知道如何来照顾自己的妻子,本想找马光明夫妇来帮忙,
艾妮反对,说这种事情去找人家显得笑人,徐明贤也觉得不太合适。但如何办呢,
他们两个都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害怕搞不好出事。妇女怀孕流产并不是罕见的事情,
孕妇的生活不同平常,确实需要精心安排,怀孕才能正常进行。这个孩子是艾妮的
头胎,徐明贤又上了岁数,据医生的检查,精子的成活率极低,自己不知道做了多
少次,消耗了多少精力,本来就不壮的身体都被搞得瘦了十来斤肉,才有今天这种
结果,要是由于平时护理不好,胎儿流产了,对他们简直是个巨大的损失,所以必
须细心对待。不过运气还好,当天刘瑶就从牟溪镇来到县城,她是想到成都经营部
弟弟那里去玩几天,打算约艾妮一起去,见艾妮怀孕了,便决定回牟溪镇去告诉艾
妮的母亲。王穆英当天就赶来了,一见面就对女婿说:
“你还有这个能力,真不容易。”
徐明贤不知道她是在讥笑,还是一种真心道白,看着她那双深邃得难以猜测的
眼睛,只好付以一笑。
王穆英给女儿准备了一些补品,决定在这里陪她几天。徐明贤把自己的被子搬
到了客厅里,让艾妮和她母亲住卧室,王穆英把他的被子又搬了进去。
“我睡客厅,你们不变。”
“这如何是好?”
“有啥不好?就这样。”
“不行,这样你睡不好觉,我不放心。你看这样,我到学校看有没有空房子,
有,就借一间,安张床,我暂时搬过去住,这样你也好照顾艾妮。”
“算了,我就睡客厅。”
“不行……”
“你们都莫争了,”刘瑶说,“我反正要到成都去,寝室空着,婶婶可以到我
那里去住。”
“这个主意好,我就住刘瑶那里。”
王穆英到刘瑶那里去住,这样问题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丈母娘每天忙到深夜艾妮上床,才到刘瑶的寝室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先到早
市上去买菜,然后便到他们的房间来,小两口正好起床,就这样,天天如此,几乎
所有的家务事都她一手做完了,她还闲事情太少了,说这屋里没啥事做的。没事的
时候,她就跟女儿一边做针线活路,一边闲聊。由于家里有了这么一个比保姆还保
姆的丈母娘,徐明贤一下感觉轻松多了,艾妮怀孕的事情他不再担心了,他自己也
有充分的时间看书,写文章。
由于居住在一起,丈母娘与女婿过去的隔阂便不知不觉地消除了。在王穆英看
来,这个女婿确实品性不坏,对女儿恩爱百般,对她态度也是非常敬重、谦和,尽
管他年龄显得大了许多,人也残废,但为人处事并不讨厌,所以她也没有再瞧不起
他。唯一感觉不舒服的是,他比自己年龄还大十来岁,做自己的丈夫都绰绰有余了,
却天天跟着艾妮叫她妈,让外人听见,实在是怪别扭的。幸好学校放寒假,没有多
少老师,偶尔碰上一位,人家都亲切地跟她打招呼。一天,徐明贤又叫她妈的时候,
她说道:
“徐明贤,你以后莫这样叫我好不好?”
“妈,他不这样叫你,如何叫你?”艾妮觉得奇怪。
“按情理来讲,虽说他这样叫没有错,但毕竟他年龄比我大,外人听见,叫我
如何做人。徐明贤,你是不是改个叫法,这样我也好受些。”
徐明贤想了想回答道:
“你看我这样称呼如何,我就叫你岳母大人。”
“这也不太好,你要是叫我岳母大人,我好象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我
才四十出头,你莫折杀死我了。”
“哪我该怎样称呼才好呢?按照中国和外国的习惯,女婿称呼丈母娘,目前看
来只有这两种最合适。”
“这样吧,你干脆就按你们教师的称呼,叫我王老师,这既不别扭,情理上也
说得过去。”
“妈,”艾妮笑着说,“你有多少文化?叫他称呼你王老师,别人听了更要笑
话。”
“那你说该怎样称呼?”王穆英难堪地说。
“你不好意思要他叫你妈,也不好意思要他叫你岳母大人,干脆就象邻里之间
对长辈的称呼,叫你王婶。”
“噎,你读了几天书看来是不一样呢,脑袋瓜子比我灵活,好,大家都是这样
称呼我的,没有问题。”
徐明贤觉得滑稽,但又想:称呼无非起个代词的作用,只要不伤感情,称呼啥
都行。他笑了笑说:
“那好吧,以后我就叫你王婶。”
就这样,徐明贤开始称呼丈母娘王婶,尽管这个称呼有点外人的味道,但毕竟
和睦了女婿与丈母娘的关系,想来是也划算的。
母亲来的几天,艾妮过得很愉快,天天跟母亲一起为肚子里的孩子准备尿布和
衣服,边做活边闲聊,话一多了,就什么话都说,她把前后两次见到父亲的事情讲
给母亲听了。
“我没对他客气的。”
“他活该,你以后就这样对待他。”
但母女俩都为他离去的那个儿子而牵挂着。
“老大跟着他,不晓得吃了多少苦,考上大学走了不再回来,说明儿子都不认
他了,你说他是不是个好东西。”
“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心太狠了,他确实很可怜。”
“你同情他了?莫去同情这种人。”
“我确实对他产生过怜悯,但想到他对你那么可恶,我就怜悯不起来了。”
“这是报应,老天惩罚他下半辈子过孤独生活。”
尽管王穆英口头上骂着,心里却难受了好半天,这毕竟是她过去的丈夫,而且
还和她生了两个孩子。艾妮看到母亲的沉默,也就不多说这方面的事了。她给母亲
讲学校里的事,讲放寒假前罗廷钧想打她的坏主意。王穆英听了自然一阵好笑。
“你笑啥?”
“这些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对待他们,既要立场坚定,又还要给他们留点
面子,关系处协调了,大家都好过。”
艾妮觉得母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确实有丰富的经验。
是啊,女人不能软弱,不能轻浮,更不能下贱,否则男人就会乘虚而入,胆子越来
越大。
“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王穆英说,“就是让男人始终觉得有点怕你,他们
个个都是死爱面子活受罪的人,真正社会上的流氓,毕竟是极少数,这种人,远离
为好。”
母女俩在这个问题上谈得投机了,艾妮忍不住又把县农业银行那个唐行长曾经
利用给她介绍工作想占她便宜的事情对母亲说了。
“我当时好怕,后来他说到徐明贤,我愤怒生智,把徐明贤的社会地位给他端
出来,结果把他骇坏了。”
“女人身边有说得起话的男人,别的男人就畏惧你几分,尽管徐明贤有许多不
足,但也有他的好处,他的名气还是管用的,是个保护伞。妈跟你还不一样,你父
亲不是个好东西,靠他是保护不了我的。你后爹更是个莫出息的人,没有几个男人
怕他,我全靠自己拿得横,青天白日的,难道谁还敢把我王穆英怎样了,我就这样
想。”
母女俩的谈话,徐明贤在后花园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他脸上不时露出笑容,
既觉得母女俩的谈话内容有点滑稽,又觉得她们互相在交流经验,这无疑使他为艾
妮在外面闯荡生活的安全问题放下心了。艾妮的确是个让人放心的女子,尽管她的
容貌会引起许多男人的垂涎,但她是个聪明的人,一般男人是很难占到她的便宜的。
倒是自己以后对她的吸引力会减少,她现在年轻女子的浪漫思想占着主导地位,一
旦她思想成熟了,社会经历多了,她是否就保持不变呢?这个担忧,徐明贤是无法
消除的。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实在在地对自己缺乏自信。现代社会,已经不是那个
封建礼教相当严重的社会了,那个社会的女人,不管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就得从一
而终,哪怕男人死了,也要做个烈女,今天的女子完全没有这种观念,她们思想大
大解放,婚姻问题又有法律的保护,有充分的自由进行第二次选择。要是真的出现
了婚姻危机的那一天,他什么也不需要,就需要艾妮把孩子给他留下,使他身边有
个伴,这样他也不至于象艾妮父亲那样成为一个孤寡老人,否则生老病死,连个照
顾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徐明贤更加确信人有后代的重要性,所以不管将来发生
什么不可预测的事,他都一定要把孩子的事情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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