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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22
新春的到来,给牟溪镇的山野披上了嫩绿,冰川一天天地融化,大崖口的瀑布
又开始飞泻起来,哗啦啦的雪水绕过牟溪镇向县城的方向奔腾而去。山里的麻羊和
黄牛,成群结队地到牟溪河畔喝水,仿佛歌唱着春天的美好。刘半天的工厂每日白
天黑夜三班倒,机器声不知疲倦地响个不停。王穆英的米粉摊摊,好象经过了一个
冬眠,生意渐渐复苏,热气腾腾的羊杂米粉香味弥散在黄葛树周围。随着道路积雪
的融化,外地拉木材和石料的车辆又源源不断地进出大山,其中自然多了几辆专程
拉刘半天的木地板的货车,驾驶员嗅到那浓郁的香味把车停了下来。去年那个黑脸
大汉今年又来了,他从车上下来,笑呵呵地跟王穆英打着招呼,见她笑容满面,以
为她女儿的事情有了个好的结果,心里为她高兴。
“穆英妹子,上次我来的时候,看见你愁眉苦脸的,今天你是春光满面,哈哈,
有啥喜事?讲来听听,让大哥我也高兴高兴。是你女儿嫁了个好丈夫?还是上了大
学?”
“岁月不饶人呀,我是要当婆婆的人了,”穆英为他烫着米粉说。
“真的?你女儿有身子了?”黑脸大汉坐下说,“好事好事,农村女子不比大
城市,早生育早享福。祝贺!祝贺!你女儿不是嫁的那个跛子吧?”
“不是那跛子还会是谁呢?”旁边的王老二说。
王穆英瞪了王老二一眼。
“真的嫁给那个跛子了?”黑脸大汉不愿相信。
“没办法,命中注定的,”王穆英叹息道,将烫好的米粉端到桌上。
“你这个当妈的太软弱了,”另外一个驾驶员说,“你就不怕你女子将来给你
生个小残疾儿?”
“说话不要这么缺德嘛!”黑脸大汉教训着开车的同伙。“人家心口上已经有
了块伤疤,你还要给人家撒把盐。穆英妹子,不要听他的。这个家伙,肯定是在家
里受了老婆的气,跑到你这里来打胡乱说。”
“兄弟,”王穆英对那个驾驶员说,“我看你也不是啥春风得意的人,就莫拿
我们这些命苦的人取乐了。”
“对不起,大姐,”司机赔礼道歉。“今天算我嘴臭,等会儿收钱的时候,罚
我多交两碗米粉的钱。”
“算了,”王穆英把烫好米粉端到桌上说,“你都认错了,我还不放过你,这
就是我不对了。只要兄弟不嫌弃我这个小摊摊,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我就心满意
足了。”
“没问题,”那司机说。
“穆英妹子,”黑脸大汉说,“当外婆是个高兴的事,下次我来,一定买件小
东西送给你的外孙。”
“谢谢你了,大哥!”王穆英说,“你心好,菩萨保佑你一路平安。”
小学开学了,所有教师都回到了学校。龚凡林回来的当天,四处寻找艾妮没有
找到,结果艾妮第二天才回到牟溪镇。他见了艾妮,首先向她道歉,艾妮也没有跟
他计较,还应邀到他寝室欣赏他这次出去写回来的几篇文章,说他今次的感受仿佛
比以前变化多了,龚凡林也认为自己的文笔成熟深沉些了。
艾妮见他一个人回来,没有他的女朋友,于是好奇地问道:
“周萍怎么没有跟你一路回来?”
“寒假第二天,我们就分手了。”
“那天在车上的时候,你们不是很亲热么?”艾妮笑嘻嘻地打趣道。
“那是一时半会儿的感情,算不了啥,你就别取消我了。后来,我们都发现彼
此性格不和,她刚烈,我顽固,我们两个始终搞不好。”
“真的分手了?”艾妮不相信。
“真的,”龚凡林似笑非笑,“我们都说清楚了,彼此做个朋友。我说不定哪
天离开学校,以后的事情谁也不清楚。”
艾妮觉得就这个问题老是谈下去没有意思,于是改了话题。
“你不打算在这所学校长期呆下去?”
“艾妮,实话对你说,当教师不是我的最终目的,我想干更大一点的事业。每
次假期出外周游,都给我不少新鲜刺激,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可以有很多事情
做。一回到牟溪镇小学,我仿佛又回到了圆圈的起点,这里太小,非常闭塞,令人
乏味,在罗廷钧手下干事,永远都没有出息,反而使人丧失斗志。”
“看来你是干大事的人,这里鱼塘太小了。”
“不错,这里是个小鱼塘,自己随便怎样努力,都成不了大器。我读了那么多
的书,应该有更大的作为。”
艾妮觉得眼前这个同僚,仿佛一下高大了许多,自己需要仰视他才行。
“艾妮,我不明白,你的思想就局限在这个山沟里,难道你就不想到外面去走
走,去看看?本来这次寒假我是想约你一起出去的,没想到罗廷钧那个坏蛋断送了
我的想法。当然,这个事情是我误会你了。在外面的时候,我经常反省自己,很想
给你写信,不知为啥,总是提不起笔。”
艾妮想起了当时他那可笑的样子,笑了笑说:
“我当时确实非常生你的气,在这所学校,你应该清楚,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朋
友的。我欣赏你的才气,羡慕你的豪放,每次跟你摆谈,我都感到有兴趣。结果你
把我当那种女人看,你说我不生气么?”
“艾妮,其实当时在汽车上,我就已经明白自己太可笑了,只是面子上还放不
下。你想想,我怎么能够否定自己对你的第一印象呢?人的第一印象是最有价值的,
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我怎么能够去破坏这个形象呢?”
“你真的对我第一印象这么好?”
“唉,你要是我,你自然就会晓得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多深刻。说实话,在这
个穷山沟里,实在没有啥能够吸引人的。你好象是上帝在向人间投放才女时投放错
了,才把你投放到这个地方的,要是把你投放到一座大城市,你简直不得了,不晓
得会让好多社会名流为你付出血的代价。”
“好了,”艾妮笑着说,“莫说这些话来逗我开心,否则我要认为你在勾引我,
我会躲得远远的。”
“瞧你,又拿这种话来吓我。”
这次两人的交谈,更密切了双方的关系,融洽了双方的感情。
话说艾妮回到学校,每天照常给学生上课。被罗廷钧解聘的那个亲戚,到学校
来闹过两次,都被罗廷钧无情地驱赶走了。那人两次来都碰见了她,那双仇视的眼
睛,真让她受不了,似乎一辈子也会仇恨她的。以后在镇上相互碰见,艾妮都离得
远远的,不去惹怒他。
艾妮现在最高兴的还是自己肚子里的生命,女人的这种心情仿佛是天生的,身
上的灵肉比什么都重要,它是一种生命的延续,一种再生。艾妮已经有了三个多月
身孕,因而看不出来,有时呕吐出现,她不得不跑出教室,使得学生感觉奇怪,不
知道他们的王老师出什么事了。但他们的罗校长却看出来了,他心里说不出一种滋
味,也许是心中爱慕的女人有了男人不怕,怕的是那女人有了孩子,这就象颁布了
法律,你不敢乱来,人家额头上有了个标记,这是谁也不能够动的,否则你就违反
了法规,必将遭到制裁。既然是性的渴求不能得到满足,但艾妮的人情账却一定要
还的,罗廷钧始终牢记在心。
过去,这所乡村小学一直有个习惯,每年农忙时节,那些家在当地的教师就带
领学生到自己田里干农活,一是让学生从小学会劳动,二是自己地里的庄稼能够及
时得到收割,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自从罗廷钧承包了这所学校以来,怕学生家
长有意见,便取消了这种不成文的学农方式。教师们不满的是,在这件事情上大家
应该一视同仁,可罗廷钧在禁止别人的时候,自己却照样带领学生到他家的农田干
活。他就象个旧式的地主,雇佣了教师不说,还要雇佣学生。由于学校的大小事情
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人敢对他怎样,所以他打掉别人的习惯,自己反而继承了这
个陋习。今年的农忙时节又到了,罗廷钧由于以前给其他教师分配这个任务,遭到
他们的抵触,弄得大家打肚皮官司,双方都不愉快,于是今年不再找这些教师了,
便决定找艾妮,因为艾妮欠着他的人情账,想来她是会接受的。
这时候,艾妮的肚子已经比较明显地挺了出来。从内心讲,她是反对为罗廷钧
做这个事情的,让几十个孩子到农田去给他干农活,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认为这种
行为违反教规。罗廷钧自然有他的道理,说学生参加劳动,是中国教育的一项发明,
从小培养学生的劳动意识,是教育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否则学生将来长大了,还不
懂得劳动的意义,无法为社会作出贡献。艾妮是1972年出生的人,农忙务农,农闲
务工,这是那个年代的学生必须干的一件事,她当时很小,后来听大人们用这个来
教育孩子。拨乱反正后,教育界的这个事情取消了,现在罗廷钧又把它搬出来,难
道真的是为了学生学习劳动么?
“艾妮,”见艾妮还想辩驳,罗廷钧变了脸色,“你是答应过我的,不是我这
个人计较得失,是大家说话都要讲信用,何况这种事情又不是坏事。”
“我是怕耽搁了学生的功课,现在各种课外的学习任务很重,压得学生实在喘
不过气来,要是再给他们安排校外劳动,这显然不太合适。”
“艾妮,”罗廷钧转变了口气说,“你对学生的好心我是晓得的,但这个事情,
你无论如何也要安排,就算是学校给你布置的一项任务,时间又不多,就一个星期。”
艾妮认为自己欠了他的人情债,最后昧着良心答应了。
罗廷钧家的农田,在牟溪镇上头两华里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山沟,沟两旁全是
不规则的梯田,种了不少的胡豆。胡豆长势茂盛,颗粒挺大,这全靠罗廷钧从县上
拨给小学的社会赞助费中扣出钱买的化肥施了地的作用,否则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收
成。
看着自家地里的胡豆比别人家的都长得大,产量又一次突破历史纪律,罗廷钧
心中颇为坦然。他一直守候到艾妮带着三十几个学生下地开始劳动,然后才离开。
火辣辣的太阳高照,艾妮挺着大肚子,戴着草帽,蹲在梯田里同学生一道剥着
胡豆。雪白的胡豆揣进孩子们的口袋里,装满了,就集中在几个大篮子里。在家里
多数父母都还没有叫这些孩子下地干农活,他们开始还很有兴趣,后来累了,就个
个偷懒,特别是艾妮的小兄弟,居然倒在地里睡大觉。艾妮可怜他们,没有对他们
实行罗廷钧要求的严格的军事训练,只是把自己的小兄弟叫起来,怕他影响其他的
学生。结果三天过去了,梯田里的胡豆还有一大半没有收。
中午,艾妮带着学生们在罗廷钧家里搭伙,每个孩子都带了口粮,借罗廷钧的
灶做饭。罗廷钧唯一款待他们的就是泡菜,吃得个个学生痨肠剐肚的。艾妮怀着孩
子,只得将就着吃,所以每天早上,她都在家煮了两个鸡蛋吃,喝一杯奶粉冲的牛
奶,晚上回到家再做些营养的食品。罗廷钧的老婆很厉害,跟罗廷钧一样的吝啬,
煮了一碗胡豆,让几十个孩子分着吃,平均分下来,每个孩子碗里不到十粒。她还
叫着这些孩子真能吃,饭没吃完,胡豆就先吃完了。艾妮见她如此吝啬,也就一粒
胡豆也没有吃。那女人还不停对她指桑骂槐:
“当老师教学生,还得好好教学生勤俭节约。不会勤俭节约,成不了家业。”
“我是靠铺张浪费立的这个家?”罗廷钧以为在说自己,忿忿地骂道,“我要
是个铺张浪费的人,会有今天这个家?会有今天的牟溪镇小学?”
“姐,我还想吃胡豆,”艾妮的小兄弟说。
“王老师我也要,”其他几个学生跟着说。
“今天没有了,明天再吃,”艾妮说。
“明天还要看你们活路干得好不好,干得不好,莫想再吃胡豆,”罗廷钧说。
“孩子吃好了,下午才好干活,”艾妮终于忍不住说。
“哟!”罗廷钧的老婆从灶后面伸出头来叫道,“这些懒鬼干活偷奸耍猾,原
来是嫌我们没有给他们吃好?我都累得腰酸背痛的,有哪个来关心过我?”
“我没有关心你?”罗廷钧骂道,“你狗日的长得跟肥猪一样,还说老子没有
关心你!”
“我们这些人丑,没文化,当然比不了人家,你心里就是没有我!”他老婆站
起来,呜呜哭着跑出去了。
几十个孩子看着这个场面,惊得目瞪口呆,嘴里全是饭。
艾妮也没心思继续吃饭了,低着头。罗廷钧把她也批评了一顿,说她对孩子管
教得不好,不肯劳动,见艾妮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就决定下午自己亲自下地督促。
他先收拾几个不听话的小家伙,罚他们站在高高的岩石上,让太阳爆晒,嘴上还不
停地骂道:
“你们这些小懒虫,不知盘中粟,粒粒皆辛苦!在家当农民,连这个活路都做
不来,将来如何搞农业?”
那几个被他罚得掉眼泪的孩子,爆晒了两个多小时的太阳,其中有艾妮的小兄
弟,他们额头上汗珠子雨点似的往下落,人都要晒晕了。艾妮见了心痛,要求罗廷
钧把他们叫下来。
“有你弟弟你就心软!”罗廷钧心里不快地说。
艾妮一阵辛酸,她忍受着。
“这点小小的惩罚算啥?”罗廷钧嚷道。“我们小时候比他们吃的苦,不晓得
多好多。现在对他们不要求严格一点,将来怎能成大器?不行!继续给我罚站。”
“罗校长,”艾妮想了想说,“你看他们那个样子,已经晓得错了。你继续罚
他们站下去,恐怕这田里的胡豆这个星期是没法收完的,还是叫他们下来干活吧。”
罗廷钧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罚这几个孩子站下去,等于是误工,不如叫他们
下来剥胡豆有用处,于是他向岩石上几个被罚的孩子挥了挥手。艾妮赶快把孩子们
从岩石上接了下来。
“好好干活,莫再调皮,几下干完了,大家都没事了。”
由于罗廷钧的现场督促,孩子们从早上一直干到太阳下山,一个星期结束,总
算把田里的胡豆全部收剥完了。
完工这天,刘半天开车经过这里,把罗廷钧叫到一边,刻薄地挖苦道:
“罗校长,你先生比我还歹恶,我这个人再坏,也还没有坏到雇佣童工,你狗
日的心狠!幸好我家的娃娃都长大成人了,否则也要来受你狗日的苦。”
“刘老板,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罗廷钧笑了笑,狡辩道,“我这是叫学
生学农,从小培养他们的劳动意识。现在的娃娃,有几个能够下地种田的?你那里
要是活路忙不过来,我还是可以叫学生到你工厂去学工嘛。不过,你一定要给学校
交钱。”
“你狗日不要来这一套,老子懂得劳动法,绝不干你那种表面上看起光彩的事,
实际上是伤天害理的事。”
刘半天骂了他一顿,开起车子走了。
艾妮由于连续一个星期时间带领学生到农田顶着太阳蹲着身干活,身体十分劳
累,腰背酸痛厉害,回到学校就病倒了。王穆英到她寝室来,见她躺在床上,心痛
得直流眼泪。
“这算啥校长,简直是在折磨人,我去找他说理!”
“妈,算了,莫去找。我找个工作不容易,得罪了人家,以后日子更不好过。”
“我是怕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了,影响了生育,怕是要出大问题。”
“不会的,我看他家也没有啥大的事情做了。”
尽管王穆英没有去找罗廷钧说理,但周萍却干了一件叫罗廷钧大发雷霆的事。
周萍因为罗廷钧的事,影响了她跟男朋友龚凡林的关系,一直对他不瞒,这次找到
了进攻的机会。由于罗廷钧经常体罚学生,再加轮流叫好几个班的学生去他家农田
干活,引起了教师们普遍的议论,但大多数教师都是罗廷钧亲自招聘的,他们欠了
罗廷钧的人情债,面子上不好说,怕惹怒他丢了饭碗,所以敢怒不敢言,背后议论
几句就算了。只有周萍觉得苦大仇深,男朋友吹了,对这所学校也就再没有什么留
恋的,因而不怕得罪这个上司。她向县教育局写了一封检举信,又给县日报写了一
篇批评文章。报社新闻部的编辑认为这篇文章很有价值,准备发表,谁知道总编下
达命令,叫新闻部把这篇文章暂时压下来,原因是县教育局来过人,县委宣传部也
通过电话打了招呼,说罗廷钧是个有影响的人物,他的学校也是全县改革试点学校,
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单位,这篇文章不能轻率发表,于是周萍的文章被封煞了。教育
局的卓局长把罗廷钧叫了去,狠狠地骂了一通。
“小罗,你是要给我们教育界丢丑是不是?你看看这封检举揭发信!你是啥人
了?简直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教育要改革,学校要为经济建设服务,也不是你这
样干的嘛!让你承包一所小学,是县教委的一项改革措施,并不是让你胡来!”
“卓局长,你莫生气,那个小女子简直是在打胡乱说!”
“这是打胡乱说?人家有事实有根据,还把文章写到报社去了,事情真的暴光
出去,你还想不想继续干下去?”
罗廷钧一下感觉事情严重了,吓得发抖。
“卓局长,我错了,我悔过。我求你千万把这个事帮我挡了,牟溪镇小学是我
辛辛苦苦搞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我不能丢手。卓局长,你不能看着不管,你无论如
何也要帮帮我。”
罗廷钧赶忙给局长递了一支香烟,又给他点燃。卓局长抽了一口,口气缓和下
来。
“你这个该骂的娃娃,要不是我挡得快,你今天恐怕已经在县纪检委的办公室
里等待处理了。”
“谢谢卓局长!谢谢卓局长!”
“这个事情,我看你还是好好请请宣传部的人和报社的人,感谢感谢人家,否
则你的事情早就暴光了。”
“我一定照办。”
当天晚上,罗廷钧狠心掏钱在县上最豪华的“食为天”大酒楼要了一个包间,
到席的有宣传部的谢副部长、日报的张总编和罗廷钧的顶头上司卓局长。
“小罗,”罗廷钧几杯敬酒之后,谢部长说,“这个事情你要好好感谢你们卓
局长,给卓局长再敬一杯。”
“不行不行!”卓局长说。“应该再敬谢部长,是他给你遮了的,否则我这个
口子堵住了,新闻渠道却暴光出去了,我有再大的本事,也是奈何不了的。”
“谢部长,这杯酒算是我罗廷钧报答救命恩人的。”
“这个事情是个教训,”谢部长喝了酒,剥了一只冰冻鸡尾虾吃掉说,“你下
来后要好好改造一下思想,改革开放不是你这样搞的,找时间到外面多走走,多看
看,学习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体罚学生不是教育的根本方法,叫学生到自己田里
参加劳动也是有问题的,这种行为实在是社会影响太坏,我们县本来就地处边远地
区,贫穷落后,观念陈旧。你搞好了,大家面子上都好过,何乐而不为呢?”
“是是是,谢部长批评得好,我一定改正。”
“人嘛,哪有不犯错误的?不能一棍子打死,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
“我过去就是受传统思想影响太深,学生家长个个把孩子交给我时都说,罗校
长,到了学校,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随便使唤,他们不学好,你就给我打,你就
给我骂,我们不会怪你的。我确实受‘黄荆条子出好人’的传统观念影响太深,经
你们领导的批评教育,我现在认识到了,这不是现代社会教育,我一定立刻纠正过
来,以后不再犯。”
“老卓,你名师出高徒,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要说打板子的话,我看首先要打
你,出现今天这种事情,你也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是的,是的,”卓局长满面笑容,表示接受意见。
“当然,你们的成绩还是主要的,这个谁也抹杀不了。总之一句话,对事物采
取扬弃的态度,好的继承发扬下去,不好的把它改正过来,社会就会向着健康的道
路发展,我们县的教育事业,才不会落后于形势。”
“谢部长高见!回去后,我们一定按照你的指示办。”
第二天,罗廷钧回到学校,把周萍叫到办公室,破口大骂:
“周小姐!我哪个地方得罪你了?你野猪日的,当初老子看在你和你男朋友的
关系上,才聘了你,你野猪日的,不记这个情,今天倒打老子的翻天印!你以为你
把老子告倒了?你青天白日做梦!你要是今天不给老子当面赔礼道歉,老子就开除
你!”
“你野猪日的,老娘不认这个错!”周萍回敬道,转身就走了。
“这野猪日的,居然不吃老子这一套,”罗廷钧砰地关了门,生气地骂道。其
实他愤怒之后,也没有开除周萍,而是给她下浮了一级工资,算是一种惩罚。因为
目前学校的人手各方面配置得非常理想,他是不想轻易开除某个教师的,否则不划
算。再说这只小母猪,他还没有真正搞到手,那肥实的屁股,摇摇扭扭的,好动人。
他心里骂道:你越撒野,老子越想日你!
23
阴历五月十八,正好是星期天,罗廷钧满四十二岁,准备在家办生日宴席。他
自从当了校长以来,每年都要做生,请不少的客人。现代的中国,红白喜事,升官
乔迁,满月赠岁,一般有两个最大的好处,一是可以显示自己的社会交际能力,二
是可以收到不少的礼品,这两样都非常现实,因而请客送礼便成了这个社会人情世
故的一种普遍习俗,随着个人收入的不断增加,上升的势头有增无减。罗廷钧自然
不会放过这种既发财又疏通人际关系的大好时机,年年做生,都有收获,并且每年
收到的礼品,价值都在增长。他请了不少的客人,凡是他能够想到的人,他都请,
小学里的教师,县上和镇上有来往的各级官员,甚至一些学生的家长,他几乎都请
到了。遗憾的是刘半天似乎不买他的账,所以他便通过艾妮打他女儿刘瑶的主意。
在发工资这天,罗廷钧指名点姓要艾妮也送一份礼物。
“艾妮,我对你这么好,为你牛肉没有吃到,倒惹了一身的臊,这牟溪镇个个
都说我把你怎样了。其实你最清楚,我想把你怎样都不成。”说到这里,罗廷钧脸
上露出淫笑,见艾妮没有反应,他马上又收敛了笑容。
“看来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艾妮说。
“没啥,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计较这些的,”罗廷钧正经起来。“你有个工作
也不容易,所以人家随便说啥怪话,我都当耳边风。”
“谢谢你了。”
“没啥,没啥,”罗廷钧忸怩作态地撮着手,“你能够理解我,我也就啥都想
得通了。”
艾妮见他今天显得奇奇怪怪的,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罗校长,你今天好象有啥事?”
“你真聪明,看得出我有事。好,我们是朋友,我也就不瞒你了。嘿嘿,是这
样的,这个星期天,鄙人憨长四十,我不希望你送好大个礼,有点小表示就行了,
也算是我们朋友一场嘛。”
“当然,这个礼我一定要送的。”艾妮觉得手上的钱一下少了一大半似的,她
无可奈何,只好认了。“你这个人有时尽管令人讨厌,但有时也还是可以,我多看
你好的,少看你坏的,算是我这个人对你的态度。”
“痛快!有你这句话,也算没有枉自交个朋友,听起来心里也舒服,今后我肯
定不会亏待你的。”罗廷钧那冬瓜型的脸满面欢欣,接着他趁热打铁。“艾妮,你
的朋友刘瑶,我也打算请,因为我们之间的相交,有她的作用,你说是不是?所以
在我生日里,我不请她,以后见面,她肯定要骂我的。我时间忙,不容易碰到她,
你们经常来往,你替我传言,如何?”
艾妮觉得此人用尽心计,真是苦煞他了。
“你这个人,请客请得太远了,不怕人家说你闲话?”
“我这辈子都是让人说闲话的,听惯了,谁想说让谁说去吧,我才不怕这些,
只要图个高兴,有几个朋友三四,路子宽一点,就啥都不想了。”
这个星期六,艾妮请龚凡林帮她上下午的课,便赶班车回县中学。她先去找到
刘瑶,把罗廷钧请她赴生日宴会的事情转告了她。
“不去!”刘瑶说。“他这个人,简直是个财迷,通过各种形式发财,就连自
己的生日都要好好利用,我才不上他这个当。有钱,我还不如给几个穷学生,给他,
等于白给。”
“算了,”艾妮劝道,“瑶瑶,他叫我通知你,你这样叫我如何向他交代?”
“这个人诡得很,他晓得亲自来请我,肯定要被我挖苦一顿,所以叫你来。算
我可怜你,饶了他这一回。那你准备送他啥?”
艾妮如释重负,感到轻松些了。
“他女人一直对我不瞒,我想送些毛料给他,叫他给他女人和自己各缝一件衣
服。”
“你的礼还送得不小呢,恐怕一个月的工资都要花光吧?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嘛,你这样做,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她女人反倒认为你把她老
公怎样了,想送这么大的礼讨好她。”
“死女子,又来胡乱分析!我是真心希望他们夫妻和睦。”
刘瑶笑着,继续刻薄地说:
“说你聪明,其实你是个假聪明。要我送,我就送他一束白玫瑰,咒他不得好
死!”
“你心好黑,他毕竟也算是我们的朋友,又帮了我的忙,何必背后咒他嘛。”
“我是说着好玩,看来你还真心痛他呢,我倒真要相信他把你怎样了。”
“死女子,跟我没有好话,看我撕烂你的嘴!”
艾妮追赶着她。
“你莫追,肚子里娃娃掉了,不划算。”
“死女子,等我以后收拾你!”艾妮真的不敢追了,笑着在原地吓唬道。
由于时间紧,艾妮回家跟徐明贤说明了情况,徐明贤没有反对,只是跟她商量
了送多少钱的毛料,因为这个人情,徐明贤也还是要认的。徐明贤怕她身上的钱不
够,又给了她五十元。艾妮在家里匆忙地换了内外衣裤,便和刘瑶到县城百货公司
去买毛料,买好了,乘当天最后一班车回到牟溪镇。
罗廷钧生日这天,各路客人来了几十上百人,他老婆见个个都有礼品送来,好
不欢喜,大老远就扭着肥肥的大臀,嘻哈打笑去迎接。艾妮和刘瑶来到的时候,她
的表现就判若两人了,对刘瑶又是刘大小姐又是瑶瑶的,好不亲热,因为镇上最有
钱家的女儿到她府上,真是给了他们家天大的面子。而对艾妮,她几乎是看也不看
一眼,罗廷钧也好象有所避讳,不敢跟艾妮多说话。他的儿子,是他老婆的跟屁虫,
在他老婆跟刘瑶说话的时候,溜到艾妮的身后,在艾妮的孕妇裙上贴了张纸条条,
被罗廷钧发现了,过去劈头盖脸给了他一下,小家伙叫着跑到一边去了。他妈狠狠
地瞪了眼他爸。艾妮并没有发现这个细节,倒是刘瑶心明眼快。
“罗校长,你儿子不得了,喜欢在女人屁股后面搞动作,将来恐怕要给你惹事,
你现在不管好,以后有你好受的。”
“这个小东西,调皮得很,下来我扎扎实实收拾他一顿。艾妮你莫见怪。”
艾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刘瑶从她裙子后面摘下那块纸条,艾妮见了,好一阵
脸红。
“小娃娃家,不懂事,莫生气,”罗廷钧老婆说。
艾妮乘机把带来的毛料送给罗廷钧的老婆。
“校长夫人,没啥好送的,我想罗校长在外工作忙,你在家操持家务非常辛苦,
送几尺毛料,你们一人做一件衣服穿,莫见怪了。”
“今天奇怪了,”罗廷钧的老婆双手捧着毛料,立刻对艾妮变了脸相,欢喜地
说,“你们学校的女教师,个个都送料子来,是不是你们事先商量过的?”
“都晓得你辛苦啦,”刘瑶插嘴说。“你夫君校长大人,不愁吃不愁穿的,所
以大家想到一块儿了。罗夫人,我也送你几尺白布,做件白衬衣。”
“哈哈哈!”罗廷钧老婆高兴坏了,对他丈夫说,“你就从来没有这样心痛过
我,还不如你学校里的人。”
“你不懂了,”刘瑶对她说,“夫贵妻荣嘛,你丈夫要是没有今天,恐怕给你
送裤带的人都没有一个。”
“是是是,”罗廷钧老婆说,“瑶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象我们这些土包子,
一辈子都窝在这穷山沟里,要是男人再不行,这辈子简直一点想头都没有了。二位,
莫笑话,我就小见收下了。”
见镇长高长根夫妇来了,罗廷钧乘机打发刘瑶和艾妮。
“你们好好玩,我那边又来人了。”
他老婆赶快把两块料子交给自家妹妹,吩咐她拿进屋里去收好,然后扭着肥肥
的大臀,快脚快手地跟她丈夫去了,大老远地听见她嘻哈打笑地迎接高镇长夫妇。
刘瑶将嘴凑近艾妮的耳边小声说:
“你看怪不怪,今天送料子的人不少呢,不晓得的人,以为这里死人了,大家
都来送祭帐。”
“你死女子想得出来!”艾妮虽骂道,自己也觉得是有这种意味,忍俊不禁。
罗廷钧夫妇刚迎接到高镇长夫妇,新的客人又来了,简直令两口子眼睛大大放
光,立刻笑成一条线。这是开着小车来的客人,都是县上的人,中间官位最大的,
当然是罗廷钧的顶头上司卓局长。这些县上的官员,现在都喜欢星期天带着家人到
农村去玩,因为处处都会受到热情接待,既省钱又省事。卓局长在跟罗廷钧握手的
时候,顺手将手中的一块小红包递给他。
“卓局长,你来玩就是了,何必这样客气,”罗廷钧感激不尽地说,收下了红
包。
“小意思,小意思,”卓局长说。
其他几个一起来的人,大都送同样的红包,几乎全都是五十元,把个罗廷钧高
兴得不得了。他老婆一会儿挽着这位夫人,一会儿挽着那位夫人,热情之致。
自然有地位的客人被罗廷钧迎接进了堂屋,其他的人都在院子里。学校的一帮
老师,坐在一张桌子周围,大家邀请艾妮和刘瑶过去坐,但已经挤不下了,艾妮和
刘瑶只好选择了一个偏僻的空桌子,坐在条凳上。幸好今天是阴天,有点烘烘太阳,
否则大家都要汗流满面了。
院子里,鸡鸭四处,满地鸡屎。毛衣黑亮的看家狗,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嗅着
客人的裤脚,舔着客人的脚趾,吓得县城来的女人们直躲闪。
吃饭前招待客人的是红白茶、干胡豆、生花生,几乎都是自家栽种的。
“狗日的,糖都没有,几个干胡豆就把大家打发了,”旁桌的一个客人说。
“哎呀,我是感觉今天这里的空气不正常,处处都在叽叽咕咕响,”刘瑶用手
煽着鼻子说。“一个胡豆两个屁,两个胡豆五个屁,三个胡豆十个屁,一把胡豆一
串屁,打得大家不歇气。”
刘瑶的话把旁坐的人全逗笑了。
“哎哟!”艾妮撑着圆圆的腰笑道。“我笑得都没有劲了,你死女子啥怪话都
想得出来。”
龚凡林端着茶杯,笑着走过来坐下。
“刘瑶,就你说得出来,真煞风景!”
“不是我煞风景,是他煞风景。”
罗廷钧的儿子觉得刘瑶说的顺口溜很好玩,并且马上学会了,便反复念着在人
群中穿梭,碰到他父亲,头上又挨了一下。
大概客人们熬到中午两点钟了,生日宴会还没开始。这个时候,刘瑶和艾妮的
肚子都饿痛了。
“今天这顿饭等的时间好长,把你肚子里的小宝贝饿坏了吧。”
“就是嘛,他以为赚了,没想到大家吃得更多。”
龚凡林剥了个生花生米吃,对刘瑶说:
“这种算盘精,珠子拨滑了,反而把自己给算了。”
“看这个吝啬鬼今天招待我们啥。”
“我刚才到厨房侦察过了,恐怕不会有啥好东西,能够吃饱,就算是幸运了。”
艾妮用手撑了撑圆圆的腰,问龚凡林:
“你看见有些啥菜?”
“有两口大锅,一口是豆花,另一口正在蒸饭,桶里装的是冬瓜汤,好象是宰
了一头猪,我看有人在切肉,其它没有看见啥好东西了。”
“总算是宰了一头猪,没让大家吃素食。”
两点半钟,终于开饭了。十张圆桌,每桌十二人,挤得满满的,有的还多挤了
两三个小孩。每桌先上一瓶苞谷酒,然后才上三菜一汤,这三菜是回锅肉、烧猪杂
和豆花,都是用大钵装的,一汤是冬瓜肉汤,是用洗脸盆装的。男人们怕菜不够下
酒,叫收拾桌子的人把剩下的胡豆和花生留下。
卓局长见外面有着两个分外显眼的女子,都是认得的,见她们被挤得一塌胡涂,
便挥手叫到堂屋来。
刘瑶挽着艾妮起身,对龚凡林逗趣道:
“对不起了,龚先生,我们到里面和当官的在一起,恐怕就不一样了。”
“你们不一样,有福气,我自恨不是女人,只好将就了。”
艾妮对他说:
“我们进去跟罗校长说一声,叫他请你也进去。”
“没必要,在外面,我反而觉得自然。”
艾妮和刘瑶离开龚凡林,走进堂屋,感觉这里舒服多了。因为县上客人的家属
不是喝酒之人,被安排在院后的竹林里,免得跟农村人搅在一块吃饭不舒服。堂屋
里几乎都是县上的男人,他们还真需要两个小姐奉陪,免得喝起酒来没有味道。
“你们两个怎么在外面坐呢?”罗廷钧说,“我早就在这里给你们安排了位置,
好好陪着领导。”
刘瑶见卓局长一人坐根条凳,便过去坐。
“卓局长,对不起,挤到你了。”
“哪里哪里,”卓局长向旁边移了一下,“这里位置空的是。”
艾妮坐在高镇长那根条凳上,高镇长对她说:
“卓局长到农村来不容易,你们两个就代表我们牟溪镇,好好敬敬酒。”
罗廷钧为诸位掺好酒,便把酒瓶递给艾妮,说道:
“我就不客气了,高镇长已经分配了任务。”
艾妮拿着酒瓶,不知如何是好,刘瑶不客气地从她手上拿过酒瓶。
“艾妮怀着孩子,不方便。我是不喝酒的人,在家从来不掺酒,没有养成这个
习惯。罗校长今天是东道主,掺酒的理应是你自己,或者叫你夫人来,这样才尊重
我们县上的领导。”
“好好好,我来,我来,”罗廷钧无可奈何地收回酒瓶。
大家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迟迟不肯动手,局长大人似乎也有些脸色不好看。
艾妮向厨房看了看,没有人再端菜来。
这时候刘瑶发言了。
“我以为这里面享有特权,原来跟外面差不多。”
“诸位见谅!”罗廷钧鬼祟地解释道,“今天没有想到来这么多人,准备不充
分,只好委屈各位,晚上我到镇上单独再请在座的每一位,请多多包含!”
“没啥没啥,”卓局长说。“菜虽说品种不多,但量还是够了的,没关系,把
你家的莴笋拿来拌个凉菜,再抓些花生来。我们不是来吃菜的,是来喝酒的。”
“要说吃油大,我们还吃少了?”另一位县上的人掏出卫生纸揩着筷子说,
“到农村来,是想吃你这些豆花之类的。”
“这回锅肉,”罗廷钧说,“是我昨天晚上杀的猪,很新鲜。我家养的猪,从
来都不喂混合饲料,全吃的是山上的野食子,跟野猪差不多,肉香得很呐,你们不
信试。”
“嗯,是香。”卓局长尝了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喝了口汤又说,“就是
皮子厚了点,有些嚼不动,恐怕不是火候没有掌握好,是一头老猪吧?小罗。”说
完,哈哈笑了一声。
“不会,绝对不会,刚满一百斤,我舍不得杀,想到卓局长要来,不得不杀了,”
罗廷钧狡黠地笑着说。
其他人听他这样说,都将筷子伸向钵子里拈着回锅肉吃,嚼得个个腮邦子发胀。
艾妮吃了一块,把没有嚼烂的肉悄悄地吐了,因为她怀着孩子,牙齿上没有劲。
刘瑶咬着一块带骨的肉,半天扯不下来,她放下对旁边的局长大人说:
“吃今天这顿席,要比嘴劲,老年人就吃亏了,你说是不是,卓局长?”
“说得有道理。”
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对不起,”罗廷钧尴尬地笑着说,“我平时喜欢吃皮子厚的猪肉,让大家跟
着锻炼牙齿了。”
“我清楚,”刘瑶说,“你是怕肉煮久了,佘耗大。”
“刘大小姐,你说话也太挖苦人了嘛。”
“不过有好处,想减肥的人,以后就到罗校长家来吃饭,肯定收获不小。”
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瑶,”卓局长刚才的不快悄然消失了,“桌子上有你在一起,倒还真热闹。”
“那卓局长以后请客,莫忘记我了哟。”
“一定,一定。不过在我那里,你是莫想减肥的哟。”
“我是顾嘴不顾体型的,你尽管把好吃都拿出来。”
“好的。”
在桌上吃菜喝酒,罗廷钧又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要钱。
“今天你莫跟我说这些,”卓局长不高兴地说,“你让我好好喝杯酒不可以么?”
“是是是,那改天我们再说。”
“卓局长,请酒,”高镇长端起酒杯。
卓局长跟高镇长碰了杯,勉强喝了一口,又说:
“小罗,你已经够可以了,莫眼大肚皮小嘛,全县还有好多学校都在张着嘴向
我要,你说我如何来平衡大家的要求?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对你过于倾斜了,人家
意见大。我说你最好给我死了这个心,把现在这个摊位管理好,就非常不错了。”
“嘿嘿嘿,卓局长,”罗廷钧嬉皮笑脸地说,“我总还是要求发展嘛。”
“我不阻拦谁发展,但哪个没个止境地要,我是要制止的。小罗,人莫光想到
伸手,你干到现在这种样子,完全有能力自谋发展了嘛。你说是不是,高镇长?”
“是的,”高镇长笑着说。“廷钧,要钱也要选个时间嘛,今天确实不是时候。”
“卓局长,”刘瑶拿起酒瓶给他掺酒,“他是个无底洞,你莫理睬他。来,我
敬你酒。”
“你看,”卓局长说,“人家刘瑶都看不惯了。”
“刘大小姐,”罗廷钧说,“我惹不起你。要说我在这方面比你父亲就差远了,
他才是世界上天才的高级叫化子。”
“人家刘半天就比你强,”卓局长批评道,“人家不光是要,还要给县上付出。
你说你付出了多少?”
“他跟我不一样嘛,”罗廷钧狡辩道,“他是企业家,我是教书匠,他付出的
钱是看得见的,我付出的是人才,一种看不见的无形资产。”
“那其他学校付出的就不是无形资产啦?人家也没有象你这样天天要,无时无
刻地要。”
“要得多,付出的质量高嘛。”
“你莫说这些了,反正我听不进去。”
刘瑶出去舀饭的时候,罗廷钧跟着出去,在外面把她骂了一顿。
“你龟儿子的瓜婆娘,我要好了,是我们牟溪镇的福气,跟我唱反调。”
“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懂得起你那些。”
“你懂个屁!”
“你再说,我就再唱反调,又怎么样?”
“是,我惹不起你,刘大小姐!你要在我学校,看我怎么收拾你。”罗廷钧说
完,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你收拾我?看我收拾你哟!”刘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差点让他打翻手上的
饭碗。
罗廷钧真拿她没有办法,气在心里,只得又笑着脸回到酒桌子旁。
罗廷钧说晚上到镇上请县上来的人吃饭,卓局长怕他又张起老鸹嘴跟他要钱,
便谢绝了。尽管罗廷钧从局长大人那里没有要到钱,但这次收的礼却不少,各种礼
物和红包加起来算,价值不下八百块钱。请客花了两百多块,主要心痛的是那头刚
满一百斤重的猪,本来是想养到一百二十斤重的时候再宰,但手头紧,没有现钱买
猪肉,只好把它宰了。今次用了大半头还剩下小半头,算是节约,但活猪早宰却损
失了几十斤毛猪的价值,的确是一种遗憾,不过总的算下来,他是赚了将近五百块
钱。若是明年做生,他得计算好养猪的日子,不能再有这个损失了。
24
艾妮的身子越来越明显,每天上课都挺着个大肚子,很是惹眼。龚凡林时常去
看她,帮助做些体力活,如劈柴,提水,买米之类的,给予不少关怀。罗廷钧看不
惯,把龚凡林教训了一番:“你真是个傻蛋,不懂事,跟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经常
在一起,也不怕人家说你闲话。”龚凡林猛然被他惊醒了似的,感觉确实存在这个
问题,自己又不是她的丈夫,怎么如此殷勤,于是开始回避艾妮了。艾妮起初觉得
莫名其妙,后来对刘瑶讲了这个情况,刘瑶也骂她是傻婆娘,说一个大肚子,再好
的朋友,只要是个男的,也应该暂时回避回避,说得艾妮耳根子发烧。
艾妮是在八月初生的孩子,这是个女儿,长得象她,徐明贤爱若掌上明珠,取
名为徐小妮,小名叫小妮子,艾妮也喜欢这两个名字,但王穆英不太喜欢,她心里
嘀咕着:“又是个苦瓜儿!”小妮子长得十分乖巧,大人小人都喜欢。满月后,艾
妮便带着婴儿回到牟溪镇小学,上课的时候,孩子丢在米粉摊摊上叫母亲照看,放
学时,她便赶到母亲那里去喂孩子的奶,到了晚上,便一个人带着孩子睡觉。
孩子一直吃的人奶,满周时,几乎都还没有生过病。艾妮觉得继续喂人奶,没
有多大作用,这个时候的奶水已经没有营养,顶多当孩子的饮料,而对自己的身材
却有影响,特别是乳房松弛,怕长期下去恢复不了,使身段变得难看,于是决定给
孩子断奶,王穆英反对。
“农村人家,孩子吃奶,都要吃到两岁以上,你现在给她断了,如何长好身体?
等三岁以后再说。”
“书上说了,一岁以后的奶水已经没有啥营养,喂也顶多当喝水。我要断,不
断才真笑人呢。”
就这样,孩子哇哇哭了一个星期,哭得她心痛,又想给小妮子吃。王穆英说:
“你这样叫啥断奶?断了又喂,以后莫想给她断了。”
“小妮子好可怜,我心头忍不下。”
“你怕她哭,拿我带几天。”
就这样,王穆英抱回去带了一个星期,总算把小妮子的奶断了下来。奶尽管断
了,但艾妮的事情却比断奶前多多了,以前孩子哭,喂两口奶就解决问题,现在必
须每天四顿,有时甚至五顿都得给孩子弄吃的,尽管母亲时常帮她,但母亲有母亲
的事情,不可能为了她的孩子全身心来帮她。这样一来,可苦了艾妮,每天学生的
课堂作业,她都只好等到深夜孩子睡了才能改,搞得睡眠不足,白天上课缺乏精力,
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教学。这下罗廷钧有理由找她麻烦了。
“艾妮,你是怎么搞起的?这段时间,你班上学生的成绩天天在下降,家长都
有意见了,我们是有协议的,我得按协议扣钱哟。”
“你要扣你就扣,我又不是存心要这样,哪家没有个三长两短的事情?”
“我不管你家里的事,反正教师的工资,是要跟教学质量挂钩的,这个规矩天
王老子都要遵守。”
就这样,艾妮的工资被下浮了一级。尽管艾妮心头受不来,但这又是个事实,
自己只好忍了。
龚凡林同情她,建议道:
“艾妮,我看你还是请个保姆,这样会累坏你的。”
“我们这个经济收入,哪里请得起保姆。”
“我现在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用不完,我可以资助你。”
“不行,我决不可能接受你的资助。你要是觉得你的钱花不完,你就拿来资助
穷学生。”
“我又不是大老板。别的人我没多的钱帮助,我们是朋友,我不能眼见你困难
不管。”
“反正不行。苦一点不怕,我自己能带下来。”
龚凡林心想艾妮怕别人说闲话,所以才不接受他的资助。而艾妮却继承她母亲
的秉性,再穷再苦,她都自己受了,接受人家的资助,等于是说自己没有能力,她
是不会认这个命的。
仲春时节,牟溪镇的阳光十分明丽,山野姹紫嫣红,好一番美丽景色。龚凡林
心情愉快,想跟艾妮一同带领学生出去搞课外活动,艾妮同意,把小妮子交给母亲,
便跟他带领两个班的学生出了校门。
两人带领学生攀登到大崖口附近,在这里教他们画瀑布。孩子们坐在半山腰一
个巨大的岩石上,见了对面飞流直下的瀑布,好不欢喜,兴趣浓厚地画着。中午时
分,大家搞野餐,吃面食。饭后,龚凡林叫艾妮照看学生,由他来洗碗。他提着一
网兜碗筷,沿着一条小路下去,到瀑布凼里去了。艾妮见他半天没有上来,有些着
急,怕他出什么事,于是吩咐学生继续画画,并叫班干部管住同学们不要乱跑,她
下去看看就来。
艾妮从小路下去,到了瀑布凼,没有看见人,于是沿着流水的方向找,没走多
远,忽然听到轰冲一声,前面隐约可见的凼里起着浪子,她赶紧过去,拨开灌木,
发现龚凡林在那里光身子游泳,她吓得急忙往后躲藏。过了片刻,一种好奇的心理
驱使她忍不住又去探望。
龚凡林游到凼中的一块大石头,爬了上去,站在那里赤条条地晒太阳。
艾妮跳动的心慢慢地平静了,偷偷地欣赏起这年轻的男子。平时,龚凡林身穿
服装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健壮,今天赤条条的,居然显得瘦中有力,肩膀、后背、
腰身、臀部以及细长的四肢,尽管肌肉不是很发达,但却显得匀称有力。她还是第
一次欣赏到年轻男子这种躯体的健美,禁不住痴迷地看着。以前,她没有过多去想
徐明贤那老而残的躯体,想的是他的心灵,想的是他的学者似的风度。今天,她不
由得把徐明贤的躯体和眼前这个躯体相比较,觉得有种苦涩,就好象在商场买了一
件时装,当时感觉很好,可逛另外一家商场时,却发现还有更漂亮的,甚至还有好
过许多倍的,心里十分后悔,于是责骂自己操之过急,有种迫切想退的愿望。现在,
她才明白周萍为什么死追龚凡林不放,为什么对她恨之入骨。她正想着,龚凡林转
过身来,几乎是正面向着她,由于他取了眼镜,没有发现她。龚凡林停了片刻,四
肢运动了几下,又轰冲一声跳入水中,向这个方向游来。艾妮忙向后躲,藏到岩石
后面。她听到他游到岸边了,清楚地听见他穿裤子碰响着皮带扣。这时候,她心里
一阵乱跳,想立刻跑开,但又怕被他发现,只好背靠岩石屏气不敢吱声,顺其自然。
还好,龚凡林穿好裤子衣服,从另外一条小路上去了,否则将令她狼狈不堪。她站
起来,沿着来路迅速返回,登上去时,龚凡林还没有到来。
“王老师,找到龚老师了骂?”一个女学生问。
“没有。”
“王老师,龚老师回来了,”另一个男学生说。
她转身去看,龚凡林正向她面前走来。
“龚老师,你到哪里去了?刚才王老师下去找过你,”那个女学生说。
艾妮真想堵住她的嘴,可已经没有办法了。
“好了,龚老师已经回来了,你们去画画吧。”
学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写生。
龚凡林审视着艾妮,后者简直不敢迎接他的目光。
“你下去找过我?”
“我就在瀑布下看了看。”
“我在下面,没有走远。”
“我以为你被野兽吃了。”
龚凡林颇有意味地笑着。艾妮一下脸红了。龚凡林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没有揭
穿她。
“今天气候真好,我游了一会儿泳。”
“看得出来,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下面那个凼水好,游泳很舒服。你游泳么?”
“不,我从来不游泳,我怕下水。”
“看来你是个旱鸭子。”
艾妮笑了一下,没有再跟他多说。
这天夜里,艾妮失眠,头脑中老是浮现出龚凡林游泳时的情景,心情又愉快又
烦躁。由于有过性体验,她发现自己无法回避现实中出现的这种刺激,尽管行为上
可以保持纯洁,但心灵上却无法抗拒,思想上更是抹不掉看见的东西,并有种想与
之接触的渴望。人们说偷来的最有味道,她已经尝到偷窥的趣,觉得此话有道理。
她发现自己在变,觉得这种变是一种肮脏的情愫在自己体内蔓延,她必须坚决抵制,
就象坚决抵制吸毒的诱惑。她毕竟是行为正派的女人,对自己选择的男人要负责任
的,对自己的女儿更要负责任的,她给自己敲着警钟。
然而,扰人心境的混乱情绪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地平静下来,否则她真不敢再
与龚凡林接触了。还好,龚凡林的修养不错,没有乘机对她怎么样,这倒使她更加
地尊敬他。
小妮子断奶后免疫力有所下降,没过多久,便感冒发烧,打针吃药好几天。龚
凡林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看,帮艾妮跑跑腿。这个周末,艾妮只得留在学校,小心
地照看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徐明贤赶头班车来了,当他撑着拐杖走进小学,正好碰见罗廷
钧,后者远远地就向他打招呼。
“老大哥,啥风把你吹来了?”
“我是来看看艾妮有啥事,昨天她没有回县上。”
“是么?好象没有啥事,我看她是好好的呢。”
“一定有事,不然她不会这样的。”
“也许吧。好,既然来到我们这所穷学校,还是见见这里的老师吧。”
罗廷钧把徐明贤介绍给正在操场里的几个教师,特别把龚凡林重点向他介绍了
一番。
“老大哥,你莫小看他哟,我们小学的重要人物,算是拔尖人才。小恭,徐老
师教学经验丰富,好好向徐老师学习,这也是全县教育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哟。”
徐明贤不明白罗廷钧的用意,只是礼节般地跟龚凡林握了握手。
“徐老师,你孩子病了,艾妮住那间房子,”龚凡林说。
徐明贤一听说是孩子病了,赶忙向龚凡林指的那间木屋走去。
教师们望着他跛足快走的背影,无不惊叹。
“这位就是艾妮的老公呀?”
“艾妮嫁他时,牟溪镇都闹翻天了。”
“艾妮心死,家里请了阴阳,都拿她没有办法。”
“这跛子厉害。”
“我以为是好了不起的人物,”周萍耻笑道,“原来就这么个老头儿,三条腿
走路,歪脚趔爪的,难怪她心头总想吃野味。”
“莫乱说,”罗廷钧严肃地说,“人家还是人民教师。”
其他几个教师相视偷笑。
龚凡林鄙视地看了周萍一眼,向学校外走去了。
徐明贤走到艾妮木屋前,侧头瞅了一眼那个发杂音的女教师,绷紧着嘴皮子,
没有理睬。
艾妮还没有起床,正搂着女儿睡得很熟,徐明贤敲了半天门,她才醒来,听见
是他的声音,赶忙穿衣起床开门。
“你怎么来啦?”
“你没有回家,我放不下心。刚才我听你们这里的人说,女儿病了,真的么?”
“是的,快进来吧。”
徐明贤忙走到床边,看见女儿两个脸蛋通红,迷迷糊糊地睡着。他伸出手背去
摸女儿的额头,女儿被他冰凉的手惊醒,哇地哭了起来。艾妮赶忙过来诳着,女儿
仍然哭个不止,她只得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诳,小妮子这才不哭了。
“啥时病的?”
“有两天了。现在好多了,头天晚上,简直把我骇坏了,半夜三更我抱着她到
卫生院去打了一针,医生说还要打几针。”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送到县医院看?”
“医生说问题不大,打几针,吃几天药,就没事了。我怕路上出事,没有回去。”
“昨晚上,我一夜没阖眼,果然有事。”徐明贤心里总算一个石头落下地了,
他放下拐杖,伸出手。“让我抱抱吧,你去梳洗。”
艾妮把孩子递给他,便去整理床铺。
徐明贤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疼爱地亲着。
过去徐明贤一般是不到牟溪镇来的,因为他当初来接新娘子时的感受太强烈了,
至今难忘当时的狼狈。他觉得这个地方和县城里没有两样,人们都把他当成天下一
个大坏蛋,是他不知羞耻地抢走了这个镇上一朵艳丽开放的鲜花。另外还有两个对
他虎视耽耽的男学生,也是令他见了难堪。所以从内心来说,徐明贤是怕到这里来
的,他的教师的尊严,算是在这个地方给丢尽了。要不是这次艾妮没回家,他是不
会来的。他担心着艾妮,担心着女儿,怕她们出事,所以才硬着头皮赶来了。见是
孩子病了,艾妮没有事,他大大地喘了口气。可憎的是进学校时跟这里教师的见面,
那个姓周的女教师,真是缺乏修养,姓龚的年轻人还懂点礼貌。唉,现在的教师,
比过去差多了。徐明贤心中的悲凉自不必多说。
徐明贤没有心思外出逛牟溪镇,就连艾妮的寝室也懒得出,躲在小屋里抱孩子
玩。下午,他给了些钱给艾妮,叫她请她妈过来帮助照顾孩子,下个周末他放了学
就赶车来。
以后几个周末,徐明贤都赶末班车来到牟溪镇,照例是呆在艾妮的木屋里不出
门,龚凡林过来看过他,还跟他聊天。这年轻人的确有一些才气,算是牟溪镇小学
的人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学校其他教师要好些,有修养,就是傲气多了点,不
然还是可以深交的。看来姓龚的跟艾妮的关系不错,艾妮时常谈到他,似乎很欣赏,
那个叫周萍的背后说艾妮喜欢吃野味,难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她说的“野味”么?徐
明贤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天中午,罗廷钧过来,邀请他去喝茶,见艾妮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想谢绝,
于是对罗廷钧说屋里有事,自己不好走,而罗廷钧一再邀请,不肯罢休,他又看了
看艾妮,征求她的意见。
“罗校长这样热情,你就去吧,莫让人家扫兴,”艾妮冷冷地说。“这里没有
多少事,你可以不管。”
他想艾妮不放他去,没想到艾妮却同意了,那脸色真让人搞不懂。没有办法,
他只得去应付应付。
罗廷钧拿出一袋茶叶,说是朋友送的峨嵋毛峰,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算是慰问
慰问老朋友。
徐明贤品着茶,想到艾妮被罗廷钧下浮了一级工资,想就此事跟对方协调协调,
他试探道:
“小罗,艾妮断奶以来,听说影响了教学质量,被校方下浮一级工资,这个事
情你是不是……”
“老大哥,”罗廷钧迅速地接过话,“我正是为了这个事想向你解释一下。”
他又给徐明贤的茶杯加了点开水,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俗话说,家有家规,国有
国法,学校也有学校的规章制度。我这里跟其它小学还不一样,不是吃大锅饭的,
也不是吃皇粮的,搞好了,我有好处,大家才有好处,搞坏了,大家没有责任,责
任却落到我一个人头上,所以我的做法跟别的小学不一样,要不然大家都松垮垮的,
这个学校就惨了。”
见徐明贤默默无语。罗廷钧改变了态度又说:
“其实,我们的关系是很不错的,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我今天要想对老大哥说
说,我不是成心要艾妮难看,只是为了工作,以后她搞好了,我还是可以给她补起
来的,请老大哥多多包涵。”
“那里那里,艾妮在这里让你费心了。”
“艾妮这段时间不理我,看来她是误会我了。我这个人真要对她怎样,就不是
这种做法,你说是不是老大哥?”
“既然这是个规矩,按规矩办事没有可责怪的。以后艾妮多注意就是了,我回
去给她说说。”
“老大哥痛快,来,请茶。”
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罗廷钧这样的吝啬鬼请徐明贤喝毛峰茶,
其用心不单是为了这件事,他另有图谋。在他的心中,龚凡林跟艾妮的关系太密切
了,经常连手干一些使他不快的事,他是想拆散他们的同盟。
“老大哥,有一件事,我不晓得当说不当说?”
“有啥,你就说,我这个人还是懂道理的。”
“第一次你来时碰到的那个龚凡林,人的确不错,也很有才气,但有些怪毛病,
喜欢跟女同志搅和在一起。我想提醒老大哥,你在县上,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希望
你以后多注意。”
徐明贤已经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那个“野味”二字又冒了出来,他觉得罗廷钧
的暗示可能是指“野味”。那个龚凡林他不清楚,但艾妮决不可能背着他干什么的,
他相信这一点。他笑了笑说:
“小罗,我晓得你的意思,不会有事的。”
“教书人多是迂夫子,我看你大哥还要迂夫子。”
“哪里哪里,我是比较强调性善的,人多以友善待之,以友善相交,别人就不
会对你怎样。人都是受制于心善的,恶不是天生的。对方的恶,往往都是由于彼方
的原因导致的。所以,人们常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是主张拍友善的巴掌,反对
拍恶意的巴掌。”
“你还说你不曰,我看你是曰得可怕。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牟溪镇的风光
还是可以的,特别是清晨,出去走走,很有意思……”
徐明贤庆幸今天是喝茶,而不是喝酒,否则的话,他可能控制不了自己。从罗
廷钧寝室出来,他的头脑仍然清醒得可怕。这个罗廷钧,他们过去交往不算浅,此
人的毛病,他心中有数,对这样的人不可全信,但也不可半点都不信,只是觉得罗
廷钧暗示的情况是件令人厌烦的人间下品,不能往心里头去多想,否则将带来不必
要的烦恼。
回到艾妮的木屋,徐明贤小心地观察妻子,发现她那不快的脸色仍然留着,心
里倒真的觉得有事情了。
“喝茶喝愉快了么?”
“有啥愉快,不都是应付么?你要叫我不去,我肯定不去。你晓得,我并喜欢
跟这种人深交。”
“看来是我的不对了。”
“也不能这样说,毕竟是在人家手下吃饭,不能太有士大夫思想。”
“他一定在你面前说我坏话。”
徐明贤停了半晌,然后说道:
“他只是向我解释了一番下浮你工资的事,意思叫我们不要计较,以后可以补
起来的。”
“他真是这样通达?我看他是想报复我。”
听到这里,徐明贤加以注意,于是问道:
“他为啥要报复你呢?”
“他记恨我跟龚凡林关系好。其实龚凡林并不是个坏人,他很有抱负的,他的
满腔热血在这个地方得不到施展。”
“罗廷钧不是很重视他么?”
“那只是表面现象。龚凡林不只是想教好书,他还想使这所学校发展得好一些。”
徐明贤纳闷了,过了半晌,他问道:
“你是想帮助龚凡林?”
“我觉得我应该象他一样,做些对牟溪镇小学有益的事。”
“当然,当然。”
事情真是这样,倒也无妨,难道罗廷钧的暗示是一种使坏?他有这个必要么?
艾妮和龚凡林做的事对小学是好事,应该说对他罗廷钧就是好事,他罗廷钧为啥把
他们的用意想到一边去了呢?他们随便怎样干,还不是在你罗廷钧手下干么,孙悟
空翻筋斗难道还翻得出如乃佛的手心么?徐明贤想罗廷钧的用意不该在这里,觉得
自己是遇到难题了。
周末又到了,徐明贤照例乘末班车来到牟溪镇小学。走到木屋前,正碰见龚凡
林在帮艾妮修理木屋的门,艾妮在一旁打下手,递钉子,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倒很象是……徐明贤的愉快心情一下有了几分酸涩。有了这种感觉,他发现艾
妮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好象有另外一种色彩,一种距离感。
“你来啦?”
“我下课就赶着来了。”
“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我做饭。”
“不要紧,我不累。”
“我这儿走不开,你自己打水洗脸吧。”
“好,我自己打水洗脸。”
“这门坏了几天了,龚凡林找了些钉子来。”
为了调剂一下自己的心理,徐明贤问道:
“龚老师会修理?”
“我也没有干过这种活,胡乱钉了钉。艾妮,你看看,行不行?”
“行,很结实的,现在可以关好了。”
“行了,那我就走了。”
“不,你在这里吃饭。”
“算了吧,我到你妈妈那里买两碗米粉吃。”
“那也好,谢谢你了。”
“不谢,有啥谢的。”
“那你洗了手再走。”
“可以。”
徐明贤看着他们,心里的距离感不见有消失。
艾妮为龚凡林打了一盆水,把毛巾和香皂递给他。龚凡林洗着,完了便离开。
艾妮见他呆呆地望着龚凡林的背影,轻轻推了推他。
“进屋吧。”
他走进屋,看见女儿坐在摇篮里耍着玩具,心中对艾妮的距离感这才消失了。
这天夜里,他想用跟艾妮亲热去刺探她的心,看她还有没有以前那种呵护,然
而艾妮却回答他不想。他想:糟了,看来有问题了。他心里冷冰冰的,直到拂晓全
身都不暖和。
第二天,徐明贤起得很早,天麻糊糊亮就出外去解闷。这个镇上的人起早的不
多,他感到心里较为坦然。在向山里走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远远地早跑过来,
一对乳房在内衣里左右晃动,相遇时,那女子停下了,内衣里也不动了,汗水淋漓
地向他打招呼。这女子是他刚到牟溪镇小学看见的周萍,他还记得她当初在背后说
的话,本不想理睬她的,但见她今天态度大为改变,也就没有去计较了。
“徐老师一大早出来散步,是昨晚没有睡好觉?”
“深山里的空气新鲜,我想出来呼吸呼吸。你看来是喜欢体育锻炼的,每天都
这样?”
“是的,我每天都要早跑。啥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我看得比较
重要。”
“好好好,说的好。”
徐明贤为她拍了拍掌。周萍笑着,那胖胖的脸蛋红得象切开的白萝卜断面心子,
脉络清晰。
“徐老师不见外的话,我们一起散散步,如何?”
“行啊。”
一阵谈天说地闲聊过后,周萍把话引入正题。
“徐老师,我想听听你对婚姻的看法。”
徐明贤转过头看着她,不明白她此时此刻提这样的问题有何目的。年轻女子笑
着问:
“怎么,不愿意谈?”
“你还没有结婚吧?”
“没有。”
“有男朋友了么?”
“有过。”
徐明贤向深山里望去,山沟里的晨雾在袅袅升腾。
“你怎么想起向我提这样的问题?”
“我想你文化底蕴深厚,婚姻又跟一般人不同,肯定看法比较独到。”
我的婚姻,看来已经被人们列为二十世纪非常规婚姻的标本了,徐明贤忧伤地
想到,然后和气地问: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徐明贤掉头看着她,这女子眼神里颇多神秘。徐明贤笑了笑,说道:
“婚姻不过是一种契约,相爱才是实质。”
“这就是你的体验?”
“可以这样说吧。”
周萍把细在腰间的运动服解下来穿上,抬头问道:
“你们相爱么?”
“怎么,你觉得我们不相爱?”
周萍歪嘴笑了一下。
“徐老师,我是有过男朋友的,你见过。”
“他是谁?”
“昨天帮艾妮修门的人。”
“龚凡林?”
“是的。我们以前相爱了很多年,但是……”
徐明贤似乎感觉到她以下要说的内容,不由得停住步,想起上次罗廷钧请他喝
茶时的暗示。难道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觉得眼前的晨雾很迷茫,象里面有一个淹
没着的炼炉。
“我不是想搬弄是非,”周萍自我辨白道,“只是我认为自己受到了侵犯。”
徐明贤沉默了片刻,用手模了一下麻木的脸,弄了弄眼镜,然后又看着身旁这
个小女子,发现她确实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那胖胖的脸蛋已经由红变白了,颇多
吃醋的味道。
“徐老师,我没有办法,只想求助于你,你是她丈夫,对我这样一个受伤害的
人,你有责任管一管的。”
“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因为我认为艾妮不是这种人。”
“你们这些男人太自信了,戴了绿帽子,还要掩盖。”
徐明贤不太客气地问道:
“你这话从何说起?有什么把柄吗?”
“把柄?我看你太麻木了,居然看不出来。”
“说实话,我是看不出来。”
“那就算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周萍说完,转身就跑。
“你等等!”
周萍停下了,徐明贤走到她跟前,见她眼里满是泪水,那泪水仿佛是从他心里
流出来的。
“你不要骗我,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我骗你干嘛?我想到你是青水县很有名的教师,你应该比我有办法。”
“教师也是人,这种问题没有谁说得清楚。”
“那你想得过且过了?愿意有个第三者?”
“不管怎样说,这只是你说的。我原则是,凡事都得要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
站不住脚。当然,你跟龚凡林闹矛盾了,这也许是个事实,但并不等于一定跟艾妮
有关系。”
周萍哭着忿忿地说:
“我跟龚凡林闹矛盾,正是由于艾妮,是她来了之后才有的,他们两人搅得火
热,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难道是应该的?”
“这个事情艾妮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你好傻!哪个女人在外面勾引了男人,还回家对自己老公说?有这本书卖吗?”
徐明贤被打哑了。想想那个龚凡林,那模样,那才气,倒的确对年轻女子很一
番吸引力,他心里顿时产生了危机感。由于他曾经对艾妮表过态——要是以后艾妮
不再爱他了,跟别的男人,他绝对不反对,所以他感到了自己非常被动。“看来事
情真的在向这方面发展,”徐明贤想,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走去的周萍。他没有
心思再往山里散步了,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放下拐杖,坐在上面。“看来我真的
遇到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心头的失落感一阵强似一阵。现在要他拿出勇气放
弃艾妮,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决定找龚凡林谈一次,应该去找龚凡林谈一次。
艾妮那边暂时装着不知道,对,就这样,等情况弄清楚了再作决定也不迟。
徐明贤心里有事,回到艾妮的木屋吃早饭,感觉妻子好象确实变了一个人似的,
过去那种小两口的亲昵似乎在她身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艾妮的问话给他的感
觉也是有某种含义的。
“你到牟溪镇来,一般是不出门的,今天倒有兴趣了。”
“我是想出去呼吸呼吸山里的空气。”
“有诗意么?”
“没有感觉。”
“这里是不好玩儿。”
这里真的不好玩么?你是不想我在这里好玩么?徐明贤想着,他尽量克制着自
己。
艾妮见他吃完早饭又要出门,觉得反常。
“你又到哪里去?”
“就在外面走走,我还没有认真看过牟溪镇的。”
艾妮不再多问,去给小呢子熬鱼汤。
徐明贤吃饭时,从窗口看见龚凡林拿着鱼竿出门了。他清晨散步时,看见镇外
两华里处的公路旁有一个鱼塘,他想龚凡林可能是在那里钓鱼,于是向鱼塘寻去。
牟溪镇的人口不是很多,全镇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今天见有个陌生的残疾人
出现,都好奇地看他,其中自然有认得他的,那就是学生的家长,他们向他笑嘻嘻
地打着招呼,徐明贤勉强地应付着,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的笑好象都包
含着一种揶揄的味道,这就使他认为周萍说的事情是真的了。不过他是搞教育的,
遇到这种事情,不能有普通人那种态度,必须要做得明智而公正,既对艾妮,又对
龚凡林,还对自己,否则他立下的誓言就是一句空话,他作为教师的至高追求就被
世俗的肮脏给玷污了,他就很难做一个尊者了,他心灵的完美将和肢体一样成为残
废,他不能肢体残废了心灵还要残废,这个精神支柱绝对不能倒下。
徐明贤来到鱼塘,果然看见龚凡林在那里钓鱼,这时候他想到艾妮木屋里养着
的两条鲫鱼,想到早上艾妮给女儿熬的鱼汤。那鱼看来是他钓的,这小子的关怀还
真的细致呢。徐明贤压抑不住内心一股直冒的妒火,停在鱼塘边怒视着那个年轻的
男子。龚凡林似乎看见了他,远远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徐明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
绪,便向龚凡林那边走去。
“小心点,徐老师,路不好走。”
是的,这路不好走,但我会走过来的,你放心好了。徐明贤这样在心里嘀咕着,
仔细看着坎坷的小路,好不容易走到了龚凡林旁边。
“徐老师也有雅兴钓鱼么?要钓,就来过过瘾。”
“不,你钓,我看你钓。”
“那你请坐。”
龚凡林把自己坐着的小凳递给他。
“谢谢你了。”
徐明贤接过凳子,放稳,坐下。
“你喜欢钓鱼?”
“喜欢。一个人在这里教书,平时没事,就钓钓鱼。”
“你活得倒有雅兴。”
“哪里,浪费光阴,没有出息。”
“不能这样说嘛。”
“玩物丧志,还有啥呢?”
龚凡林自嘲地摇着脑袋。
“你还年轻,怎么能丧志呢?遇到不高兴的事啦?”
“牟溪镇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个穷乡僻壤,这里穷不能生志,恶性循环反倒
逾演逾烈。”
“你们的小学,在全县还是有名气的嘛。”
“那是因为在全县,它是改革试点小学,可我没有看到个人承包教育有啥好处。”
“听你的话,你是在这里不得志。”
“算了算了,要想有所作为,只有到外面的世界去。”
“小龚,我看你是有志的人,不是那种自甘寂寞的人。”
龚凡林呵地笑了声。徐明贤昵视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看来颇有些底气。
不过,别偏了主题。
“你钓鱼吃鱼么?”
“我不喜欢吃鱼,就喜欢钓鱼。”
“那你钓的鱼怎么处理?”
龚凡林挪了挪一动不动的浮漂,逗鱼。
“送人,或者放回鱼塘。”
“艾妮给小妮子熬的鱼汤,是你送的鱼?”
“是的。报纸上说小孩子吃鱼聪明,我喜欢小妮子,她很可爱。我钓的鱼真的
能使她聪明,算我为自己的玩物丧志找到了一点开脱。”
龚凡林哈哈地大笑着。
“你有幽默感,”徐明贤也笑了笑。
“徐老师才真的是大幽默。”
“这话怎么讲?”
“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不幽默么?能幽默人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幽默。”
“你这话不是挖苦我吧?我哪有这种能耐。”
“不敢不敢,徐老师不要多心,我确实应该向你学习。”
徐明贤觉得自己今天是堕入五里雾了。他说我大幽默,无非是说我娶了艾妮这
样的小女子,可他又说得很高明。这年轻人的底气实在是太足了!想到这里,徐明
贤颇有自愧不如的感受。他想提周萍的事,可无法开口,但这件事就象鱼刺咯在喉
头上,很不舒服。
“徐老师以前怎么不到牟溪镇来呢?”
“我腿不方便。”
“牟溪镇确实没有啥好的。”
“不一定吧,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长处。”
“当然,不过这是心境好的人说的话。”
“你心境不好么?”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高兴的事,就尽量去做,做不成也无所谓。”
鱼塘里,四粒鹅毛骨浮漂,全部浮上水面,龚凡林起竿,一条白晃晃的鲫鱼到
了手中,他取下,放进网兜里,然后重新上好鱼食,竿子一弹,挂好食子的鱼钩回
到先前的位置,飘然沉下去了,等那浮瞟回到水面露出一粒,他才又把鱼竿架好。
也许这个年轻人的这种洒脱吸引了艾妮,徐明贤这样想到。我为什么没有这样
的洒脱?看来文学的魅力远远地不如过去了,现代人的休闲方式太多,你能够怨年
轻人不该如此么?
“你刚才说你心境不好。”
“我没有说我心境不好。”
“对不起,算我说错。”
徐明贤终于找到了提周萍的契口。
“你刚才说你是一个人。”
“是的。”
“你没有对象?”
“没有。”
“今天清晨散步,我碰见一个女子在跑步,是学校里的。”
龚凡林掉头看了看他,眼睛继续注视着鱼塘里的浮漂。
“我晓得你说的是她。”
“她以前是你的女朋友么?”
“算是吧,不过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她好象还喜欢着你。”
“她空有一番痴情。”
“那你现在心中有对象么?”
“没有。”
“真的没有?”
龚凡林掉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去看浮漂。
“真的没有。”
徐明贤不好再深入下去了,他觉得龚凡林这样的回答可以 使自己满意了。这
个年龄的人,你还能要求年轻人怎样呢?好多事情不要把它血淋淋地揭开,揭开了
只有悲剧的产生,不揭开永远是谜,反倒是件好事。人类的性格生得不好,什么事
都想揭穿,揭穿后,又觉得没有味道,结果是自寻烦恼。
徐明贤站起来,决定回去了。
“不玩了?”
“你慢慢钓,我回去看看女儿。”
“徐老师,你慢走,小心路。”
“我晓得,谢谢你。”
徐明贤本想再回去刺探一下艾妮,可觉得实在没有意思,所以回到艾妮的木屋,
他装着没有发生任何事的样子。中午吃了饭,他就决定回县上去了。艾妮抱着小妮
子送他上班车,说下周末回去,叫他以后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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