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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25
自从徐明贤来到牟溪镇小学,龚凡林觉得再跟艾妮交往显得别扭了,同时觉得
继续呆在这所小学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更使他感到厌烦的是,事情本来还有朦胧的
意味,现在已经大白了,确实令人心烦。一天罗廷钧把他叫到办公室说:
“小龚,你是聪明人,以前我提醒过你跟艾妮的关系,你怎么就一点都不醒事
呢?”
“我有哪些不对么?”
“老实对你说吧,徐明贤很有意见。”
徐明贤有意见?龚凡林觉得奇怪,徐明贤跟他是单独接触过的,但并没有对他
表示出有意见。他想:肯定是你在中间作怪。尽管龚凡林可以不去理睬罗廷钧,但
周萍也跟他谈出同样的问题。
“龚凡林,我今天找你没有别的意思,你莫躲,我不会吃了你的。”
“啥事?快说,我有事要走。”
“你跟艾妮随便怎样,那是你们的事,我当然管不了。不过,作为我们多年的
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艾妮老公对你很有意见,恐怕人家晓得你们的事。”
“我们有啥事?我们很正常。”
“反正我提醒你,莫为了一个有夫之妻误了自己。”
烦人!龚凡林心里骂道。不过他确实是个聪明的人,厌烦归厌烦,情况归情况,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分析,认为这件事是他们想作怪,而不是徐明贤怎样,要说徐
明贤怎样,那徐明贤就会在鱼塘边跟他单独见面时把什么都暴露出来了,但徐明贤
跟他的谈话,尽管有某种隐含的东西,却没有明说,这可以反映出徐明贤不是他们
说的那种人。另外再说自己吧,喜欢艾妮这是老实话,但行为上没有什么不道德的
地方,根本谈不上侵犯了徐明贤,自己可以说是“人正不怕影子歪”,心理上是平
衡的,没有罪恶感。想到这里,他反倒觉得这件事是罗廷钧和周萍在徐明贤面前下
他和艾妮的烂药,徐明贤没有上当。徐明贤是个令人尊敬的人,自己没有理由去伤
害这样的人,学校里对他和艾妮的说法很多,继续下去,肯定没有好结果,那时自
己,恐怕就真的是对不起艾妮夫妇了。想到这里,龚凡林下决心走。两年前想走,
只是因为罗廷钧自私,不把他为牟溪镇小学苦苦奋斗的良好愿望当成一回事,现在
想走,是他觉得罗廷钧这个人非常令人厌恶,周萍也令人厌恶。他觉得走了是件好
事,一是可以免去给艾妮带来麻烦,二是自己可以重新去寻找一片蔚蓝的天空。
龚凡林下定决心走后,便再也呆不住了,他立即写辞职报告,接着便去找罗廷
钧。罗廷钧见了辞职报告大为吃惊。
“小龚,你要走?”
“是的,我主意已定。”
“不不不,这个拿回去,你莫冲动,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冷静冷静。”
龚凡林又把辞职报告推到他面前。
“罗校长,我很冷静。”
罗廷钧见他意志坚定,感到一株摇钱树即刻就要倒了似的,这可是他的顶梁柱
啊,这样的教师在青水县是很难找的,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小龚,你认为我哪些地方对不起你?”
“没有,只是我觉得我们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不一样。”
罗廷钧这次是带着哀求的口气了。
“小龚,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多包涵。我确实需要你,你答应不走,我愿意再给
你加一级工资。”
“罗校长,你晓得我不在乎钱的多少。”
“那你还需要啥呢?我不可能把学校双手奉送给你吧。”
“你当然不可能,这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世界,我要去找我的世界。”
罗廷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突然吼道:
“你走!我才不肯信,离了你这个红萝卜就办不了席!”
“我走了,罗校长。”
见他果然一点不生气地走了,罗廷钧搭拉下脑袋,瘫在椅子上。他本来只是想
拆散这个年轻人跟艾妮结成的同盟,没有想到这小子居然抽身走了,这的确是一大
损失。
龚凡林走之前又去找周萍,他认为有必要把一些事情跟她说清楚。周萍见他好
长时间没有到自己的寝室来,欢喜得不得了,又是给他倒茶水,又是给他拿吃的。
“不必如此盛情,你坐下,我有话要说。”龚凡林坐在椅子上。
周萍见他冷漠得很,心中的热情一下冷却了,她茫然地坐到床边上。
“我已经向罗廷钧打了辞职报告,今天就走。”
周萍耳朵嗡嗡作响,怯怯地看着他。
“看在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感情,我觉得走之前,有必要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在
你我之间,本来是没有什么的,但你确实伤害了我,我很厌烦。是的,我欣赏艾妮
那样的女子,但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很愚蠢,也很卑鄙。我没有想到你会
在她丈夫面前下我们的烂药,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局面?错了,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你这样下去,我无法想象你将来的结果是什么,这算是我的告别语吧。”
龚凡林起身,周萍一下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凡林,我错了,我一万个错了。你随便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扔下我!”
龚凡林使劲将她推开,转身就出门了。
周萍倒在床上哭个不止。
从周萍寝室出来,龚凡林感到心里很爽,便回到自己寝室整理行装。他认为还
是应该跟艾妮见一面,将心中残留的那份情感也作个彻底了结。午饭后,他来到艾
妮的寝室,见她正在给孩子洗澡。
“你好长时间没有到我这里来了,”艾妮抬头笑嘻嘻地说,“今天就多坐会儿,
我丢不开手,你自己倒茶水。”
龚凡林看着她洗自己的小宝宝,过去那种淑女的味道一点儿也没有了,心里说
不出是什么味道。
“艾妮,我马上就要走了。”
“你真的作出决定了?”艾妮瞟了他一眼,并不觉得惊奇,然后把洗好的孩子
抱上床去擦身子。
龚凡林感觉自己无趣,来这里显得有点多余。艾妮又拿眼睛瞟他一下,似乎说
:你怎么不回答?接着继续擦着孩子。那孩子的头被她擦得左右晃动,嘴里衔着小
手指,倒怪可爱的。
“我已经向罗廷钧打辞职报告了,他一再表示挽留,说只要我肯继续教下去,
他愿意再给我升一级工资,但这些已经对我没有吸引力了。”
艾妮把孩子抱在身上,给孩子穿衣服。她的动作很有程序,非常熟练,就象一
个有经验的保姆。
“其实,你在这里呆的时间也不算长,何必这样匆忙地离开呢?再多干两年也
不迟嘛。”她抬起眼帘看着他,“这所小校确实需要你这样的教师,就算我求你,
为了这里的孩子,你莫走,好不好?”
“谢谢你对我这样看重,”龚凡林有点激动,“我只有走,否则没有多大前途。”
艾妮见留他不住,心里也开始难受起来。她把穿好衣服的孩子抱在怀里,沉默
了片刻,然后交给他,请他帮助抱一下。龚凡林在接孩子的瞬间,碰到艾妮的目光,
感觉一汪深情在荡漾,他心里怦然跳了一下,很想逮住她的手,但这个念头迅速地
闪过了。他接过孩子看着。
“眨眼间,小妮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艾妮说完,把孩子换下的衣服拿进洗澡盆里洗。
龚凡林仔细看着手中的孩子,想从她的模样中找到徐明贤的影子来,左看右看,
只发现额头比较高,象徐明贤,别的都象艾妮。他想,当她以后长到十八岁的时候,
会不会象艾妮那样早早地出嫁呢?要是照样如此,艾妮家的苦根算是彻底地延续下
去了。他憎恶这种想法,希望苦根到此为止,应该给人一点美好的向往。
“我女儿如何?”艾妮见他那样看小妮子,禁不住问道。
“是个乖女儿,很象你,长大一定是个漂亮姑娘。”
“是么?不晓得她将来的命运如何。”
“我想,会比你强。”
艾妮笑着,龚凡林感觉那是一种母性特有的美。
“不管她将来命运如何,我都要尽最大努力。”
“当然,这是做母亲的天性。”
孩子哭了,龚凡林诳不住,艾妮只好擦干手起身来接。
“这孩子怎么?以往她是要你抱的。”
“恐怕是感觉我要走了吧。”
“是啊,你今天的模样有点骇人。”
龚凡林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脸确实砰绷得紧紧的。
艾妮诳着孩子,小宝宝在她怀里不哭了。她坐到床上去,一手整理着浴巾。
“艾妮,”龚凡林叫道。
“嗯!”艾妮抬起头,见他情绪异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毛一扬,笑了笑
说,“我们是朋友,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啥不好说的么?”
“艾妮,我想走之前,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说吧,我能理解,”艾妮注视着他。
龚凡林定了定神,问道:
“当初我想走,晓得我为啥又没有走吗?”
“你说过,想跟我连手为牟溪镇小学做些好事。”
“当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
艾妮沉默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其实你明白,是因为你,”龚凡林不再掩饰地说。
艾妮笑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听他说。
“我反复思考过了,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总要有所求,这里已经没有我所求的了。
我了解你,所以我非常清楚,要是继续呆下去,仍然不会有啥结果的,我必须走。”
龚凡林把话出来了,艾妮突然感到一种失落,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她默默
地诳着手中的孩子,很想说:你难道就不能为我继续呆些时候么?但这样的话她是
不能说出口的,她已经是有夫之妻的人了,并且手里有了孩子。那么自己是不是对
这个年轻人有着一种近乎爱情的情感呢?想到自己曾经偷看他游裸泳时的那种激动,
她突然怕继续这样想下去,极力克制着心中冒出来的闪念。因为徐明贤才是她真正
爱着的男人,尽管他老,他残废,婚后暴露出一些隐隐的不愉快,但他毕竟是自己
心甘情愿嫁的男人,龚凡林只能算着好朋友,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发生。
“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我再劝也是多事。”
龚凡林觉得艾妮是个谜,想证实她对他到底有没有那种情感。
“我走了,你难道不觉得遗憾么?”
“遗憾当然是遗憾,我们过去不是相处得很好么?你一走了,在这里,我就少
了一个我非常尊敬的朋友。”
龚凡林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足,叹了口气。
艾妮望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相互沉默了稍许,又都抬起头看着对方,无
味地笑了笑。
“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龚凡林说。“你晓得罗廷钧曾经找我说过你的事么?”
“我的啥事?”艾妮感兴趣地问。
“他这个人真是奇怪,”龚凡林笑了笑说。“你刚来不久,他见我们交往密切,
把我找去莫名其妙地说了一顿,以为我们有啥不正当行为,我想是他妒忌的原因。
你老公来了之后,他又找我去提醒了一次,说徐明贤对我有意见。”
“真有这些事?你怎么一直不对我说?”
“我觉得好笑,没有必要对你说,现在我要走了,突然想起这些事,所以觉得
还是对你说了的好。”
“他原来胡乱猜测我们,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太污浊了!”
艾妮把小妮子放进摇篮里,然后又去洗孩子的衣服。
龚凡林接着说:
“还有周萍,我真的讨厌她。那天我在鱼塘钓鱼,碰见你老公,我们谈了不少,
我感觉周萍对他说了什么。”
艾妮感到心里一阵不舒服,放下手中的搓洗衣服,抬头望着他,觉得他很冤枉,
心里过意不去。
“我是觉得徐明贤奇奇怪怪的,不过他没有对我说你们见面的事,他要是认为
事情真的很严重,肯定控制不住自己的。”
“是的,我也觉得徐明贤比较明智。”龚凡林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管
怎样,我觉得这里太恶劣了,这种环境,你说我还能够呆下去么?其实这也是我坚
决要走的原因之一。”
艾妮动情地看着他,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看来是我给你带来了麻烦。”
“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你打算到哪里去?”
“先到省上,那里有几个同学,他们都干得还可以,有在新闻部门的,有在合
资企业的,还有在政府机关的,他们都肯帮我的忙,几次劝我出去。”
“那好啊,你肯定会得到好的发展。”
艾妮又低下头去洗衣服,控制着心中产生的悲哀。
龚凡林感觉心中升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延续到手背上,发麻。
“艾妮,从内心讲,我一直想劝你跳出这个圈子,跟我一起出去发展,但我想
得幼稚,因为你有你的打算,你有家庭和孩子。不过,只要有一天,你想起了我,
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会把手伸过来的。”
艾妮淡然地笑了笑,没有回答,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伸手去将她的小手从嘴
里拿出来。
“我走之前,打算到你妈妈那里去告别,她一直对我都很好。不晓得你愿意不
愿意陪我去?”
“你还是自己去告别的好,我这个样子,对你影响不好。”
“我不在乎,反正我是马上就走的人了。关键在于你,你要是在乎的话,就算
了。”
“你还是自己去的好。”
“我明白了,我自己去。”
龚凡林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布娃娃。
“这个就算是我送给我侄女的告别礼物吧。”
“谢谢!”艾妮接过礼物,拿到孩子的小手上逗着。“到她会说话的时候,我
就告诉她这个玩具是龚叔叔送给她的,龚叔叔是个好叔叔,叫她谢谢你。”
相互又闲聊了一会儿,龚凡林才告别离开。
龚凡林到寝室取了行李,便出门。他站在操场上,向这所山沟小学最后看了看,
觉得这里跟起初来的时候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反而房屋开始破烂起来,他悲哀地
叹息着,然后毅然走出学校,向王穆英的米粉摊走去。
王穆英见他手上提着行李包,肩上又扛了个铺盖卷,感到吃惊。
“龚老师,你这是到哪里去?”
“伯母,我是来向你告辞的,恐怕以后不会再来了。”
王穆英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出摊摊来,替他把肩上的铺盖卷拿下来放在桌子上。
“你是要离开?”
“是的,我准备到省城去找个事情做。”
“怎么,这里不好?”王穆英见他没有回答,接着又说,“是啊,这个穷山沟
是留不住人的。”
“伯母,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关照。”龚凡林眼里有些发热,他停了一下又
说,“我是个外来人,能够在这里认识你伯母,是我的福气,所以我一定要来向你
道声别。”
“莫说这些,我没有照顾你啥,倒是你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你走了,我还真
的舍不得呢。”
“你女儿不错,有你母亲在她身边,作为朋友,我真替她高兴。”
王穆英见这个年轻人仍然怀着旧情,心里倒真同情他。
“唉,世上许多事,许多情,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女儿这辈子的婚姻,就这个
缘份。你是个好小伙子,我祝愿你将来找个好媳妇。”
王穆英想送点什么给他,但一时又找不到,便掏出一百元,龚凡林无论如何也
不收。没办法,只得将年轻人扛铺盖卷弄歪了的衣服整理了一下。
就这样,龚凡林离开牟溪镇再也没有回来了。
龚凡林走后,周萍也跟着离开牟溪镇小学,走之前,她也来到艾妮的寝室,眼
睛红红的,样子很难看。艾妮吓坏了,把手中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有啥话快说,我要把孩子抱到她婆婆那里去了。”
“龚凡林走了,你是晓得他为啥走的。”
艾妮冷冷地回答:
“当然,我们是朋友,走之前,他来向我告别。”
“我马上也走,但我不是来向你告别,是来向你诅咒。”
“你莫这样骇人,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不管怎样,是你来了,我们才这样的。”
“我不明白你的话。”
“你来了,影响了他对我的感情,这是明摆着的事,学校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看
的,难道你不承认?”
“怪事,”艾妮生气地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啥,双方一直都是朋友,我
不认为影响了你啥。”
“你可以这样说,但我不这样看。你是有夫之妻,跟一个未婚青年经常来往密
切,本来就不正常。”
“这倒怪了,”艾妮冷笑了一声,诓着手中的孩子,“我结了婚,就不能跟别
的男人来往,这是哪朝哪代规定的法律?”
“这不是法律的问题,这是人道德行为的问题。”
“我有不道德的行为么?”艾妮抬起头来反问。
“有!”周萍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你跟龚凡林接触就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道德上有这样的准则么?”艾妮嗤笑道。
周萍突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了。
艾妮生气地说:
“我觉得你是无聊了,才到这里来找我闹事,居然还到我丈夫那里挑拨离间,
报复得没有一点道理。自己没有本事守好男朋友,倒来怪别人影响了你,莫名其妙!”
“你以后总有一天要遭到报应!”
“你莫咒!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周萍眼里含着泪花,愤然转身就走了。
周萍前脚走,罗廷钧后脚就进来了。
“艾妮,她是来找你闹事?这种人,莫理睬她!临走了,都还怪模怪样的。”
“你走开,我今天讨厌见任何人!”
罗廷钧惊奇地看着她,讨个没趣,只好退出去了。
艾妮抱着孩子,陷入一种痛苦的状态。不管怎样说,周萍是从她这里含着眼泪
离开牟溪镇小学的,难道真能说跟自己没有关系么?艾妮真想哭一场。
26
龚凡林走后,艾妮觉得牟溪镇小学变得失去了生气,其他的教师基本上是当地
人,有几个年龄都上了五十岁,艾妮很少跟他们有共同语言。有一个年轻的女教师,
正忙着嫁人,所以也很少跟她有多少交往,各人干各人的事情。艾妮的满腔热情大
大地减弱了,对牟溪镇小学的美好前程也看淡了。
看到艾妮的情绪一落千丈,徐明贤认为是龚凡林走了的原因,这倒也好,自己
少了一件可能演变的麻烦事。为了让妻子从低沉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他说:
“艾妮,龚凡林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走了,是去寻找自己的世界,我们应该
为他感到高兴。当然,他的走,对牟溪镇小学是一种损失,但这没有啥,很正常。
我知道,过去为了牟溪镇小学的前程,你们配合得很好,他走了,你感到难受,这
也很正常。人要走,谁也拦不住,但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要泄气,我觉得这没有
道理。其实,你照样可以为牟溪镇小学做你想做的事。人生道路,谁都会遇到挫折,
谁都会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泄气,多想想自己的学生,想想
他们的未来,心中就会有力量。”
徐明贤的这番话,使艾妮想到了自己学生,想到自己的几个同母异父兄弟,看
到他们确实都成长起来了,心里便感到了几分慰籍。她向丈夫笑了笑,说道: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这就对了,应该想得通。”
寻觅中,艾妮有了新的想法。
“我想在学校办一个图书室,你看如何?”
“好,这样可以给单调的教书增添一点新鲜血液,充实学校课外活动。”
有了这个主意,艾妮又有了热情。回牟溪镇小学第二天,她就找到罗廷钧,希
望他想办法把这个事情做成。
“艾妮,”罗廷钧说,“你的这个想法不错,可是现在学校没有资金,房子倒
有一间,要是你能够找到钱,我是不反对的。”
艾妮觉得罗廷钧给她出了个难题,她一个乡村教师到哪里去找钱?若是能够找
到钱,还用得着来找你罗廷钧么?
“罗校长,你是能干人,找几个买图书的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艾妮,你说得轻松。上次我做生,向卓局长要钱,想把学校的厕所改造一下,
他都不给,刘瑶还跟我唱反调,弄得我好没有面子。”
艾妮见罗廷钧一副确实没有钱的样子,心想算了。这时候罗廷钧走到她跟前,
把手放在她肩上,低头对她说:
“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你说,有啥好主意?”艾妮厌烦地把他的手拿开。
罗廷钧回到自己的坐位。
“这件事你可以找刘瑶,现在做事情,找赞助是个办法。”
“你是想叫她父亲赞助?”
“对,这个事情,现在只有找刘半天,其他没有好办法。”
“刘瑶他父亲对我们学校赞助得够多的了,又去向他要赞助,恐怕不行。”
艾妮觉得这个路子走不通。罗廷钧笑着摇了摇手。
“艾妮,不是我批评你,你确实面子浅,办图书室,是件好事,他会支持的。”
“既然你认为他会支持,你为啥不去找他呢?”
“他跟我要卖关子,你去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半天一向不喜欢罗廷钧,这个艾妮是清楚的,但说起为牟溪镇小学的事,刘
半天一般都要认帐。于是艾妮等到这个星期六刘瑶回来,便找到她,把办图书室需
要赞助的事情对她讲了。刘瑶一针见血地说:
“我就晓得是这个家伙给你出的主意,”
“瑶瑶,这件事你一定要帮个忙,我们这所学校,连个图书室都没有,实在太
差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只有你一个,你不帮我的忙,谁帮我的忙?好瑶瑶,你就
帮帮我吧。”
“好了,莫给我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再这样下去,我会认为罗廷钧把你彻底
奴化了,讨口的样子都跟他一模一样。”
刘瑶尽管说话刻薄,但她还是跟艾妮到了她父亲工厂里的办公室。
“稀客,艾妮,”刘半天见面就说。“一个镇上的人,平时也不到你刘伯伯的
工厂来坐坐,是当了教师瞧不起我们这些生意人了?”
“刘伯伯,你莫说这些话,快把我折杀死了,我哪里敢瞧不起你企业家。”
“请坐,”刘半天高兴地说。“瑶瑶,给艾妮倒杯水?”
刘瑶为艾妮倒了杯茶水。
刘半天仔细观察着艾妮,见她一副不自在的拘束态,心里便明白她有事要求他
了。这个二十岁出头就有孩子的小女人,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黄花闺女了。女人
结了婚,就变了一个人,男人就再也不能把她当姑娘看待了,说话开玩笑都得改变
个方式。
“艾妮,”他笑着说,“我还记得,以前你跟我家瑶瑶一起玩,刘伯伯刘伯伯
的,叫得好亲热,现在听你叫个刘伯伯,怪别扭的,这到底是为啥?”
“刘伯伯,你说这话叫我多不好意思。”
“哈哈哈!”
“爸,人家是来找你有事,你就跟人家开玩笑。”
“我晓得她找我有事,但我还是喜欢看以前那个艾妮,听她以前那样叫我,现
在变成这个样子,我都不习惯。”
艾妮被他说得耳根子发烧,觉得找人办事并非容易之事,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但想到她的图书室,她只得将脸揣进裤兜里了。
“刘伯伯……”
“艾妮,莫理睬他!”刘瑶说。“一个老头子,还喜欢跟人家年轻人开玩笑,
想当老顽童是不是?”
刘半天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他止住笑,严肃起来。“说吧,有啥事?”
艾妮坐正身子说:
“我想在学校办个图书室,丰富丰富教师和学生的文化生活。”
“这是教育的基本投资,学校应该有这笔钱,罗廷钧他不肯出?”
“我对他说了这件事,他说目前小学资金困难,不过他同意拿出一间空房子,
买书的钱,叫我想办法,我有啥办法呢。”
“所以他就叫你找瑶瑶,然后你们两个就联合起来打我的主意?”刘半天毫不
客气地把话说穿。
艾妮不开腔了,叫对方把她来的路数都一清二楚地给揭开了,真叫她无地自容。
刘半天做出一副不快的样子。
“我这个女儿,就象不是我的女儿一样,啥事都跟外人来对付我。”
“哪个叫你有钱呢?”
“有钱就该受女儿这份罪么?看来有钱不是个好事,里外的人都随时要来盘算。”
“你不给就算了,莫说这种话。”
“我难道说几句气话都不行?我这个当父亲的就不是人?”
艾妮见他们父女俩吵起嘴来,吓得不敢开腔。她扯着刘瑶的袖子,叫她算了。
“你原来只是说气话?”刘瑶一下上去拽着父亲的胳膊,变得嗲声嗲气的,
“我的好爸爸耶,你莫说气话呀,我话说得不好听,你莫生气耶。”
逗得她父亲脸上又露出笑容。
“你这个女子,就喜欢这样糊弄我,哪天我给你找个老公把你管起来。”
“我才不受你这份关怀,哪个都莫想管我。”
艾妮觉得这父女俩有点滑稽,心里蓦然松了口气。
“艾妮,”刘半天说,“你要笑话了,我这个女儿,一辈子都长不大。算你们
运气好,我昨天才收到一笔汇款,要多少,尽管说。”
艾妮心里顿时愉快起来,想了想说:
“一千块。”
“一千块?”刘瑶叫道,“现在的书贵得很,一千块能买几本书?”
“你们商量好了再对我说,”刘半天说着,抽出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
艾妮心里好生激动,怕说多了,刘半天要挖苦她,说少了,刘瑶也要挖苦她,
于是她干脆叫刘瑶说个数。
“叫我说,就三千,”刘瑶说。
“乖乖,我这棵摇钱树哪有这么多钱给你们摇?先拿两千块去买些书,不够以
后再说。”刘半天说完,把隔壁的财务叫了过来,吩咐他取两千块现金给艾妮。
艾妮拿到两千块现金,厚厚的,好象手中捧不完的书,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
多钱呢,高兴得不得了。
“再叫我一声刘伯伯,”刘半天笑着说。
“刘伯伯!”艾妮笑着忸怩了半天,终于叫了声,拿着钱跟刘瑶跑出他的办公
室。
刘半天追出办公室。
“喂!不能拿了钱就跑呀,我还有事情要交待。”
艾妮和刘瑶站住,不明白地望着他。
“书买好了,把发票给我交回来,我还是要注账的。”
“没问题,谢谢了!”
就这样,艾妮办起了她的小图书室,尽管产权属于牟溪镇小学,但这是她办成
的事,心里非常高兴。这个图书室,由她管理,派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轮流值日,
每周一、三、五各开放两个小时,前来借书看书的学生和教师还真不少,附近部队
也时常有战士来,图书室里因而非常繁忙。这里成了大家交流思想交流文化的园地,
使艾妮感觉单调的教师生活又增添了乐趣。她把这个事情对徐明贤讲了,徐明贤夸
奖她对学生和教师都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说以后一定抽时间去看看她的图书
室。
龚凡林走后不久,给艾妮来了一封信,说他在省城已经找到一份工作,是在一
家合资企业饭店,上岗前要到广州去学习饭店服务和管理,他觉得非常有意思,不
仅工资比在牟溪镇小学高一倍多,而且工作环境也非常幽雅,饭店老板还给他们新
招的人许了愿,只要干得好,以后可以升领班和部门经理,他问艾妮想不想去,因
为那里还需要人。艾妮给他回了一封信,把自己办图书室的事情告诉了他,说她还
是喜欢当乡村教师。这期间,艾妮还收到一封信,是从北京部队写来的,她一看,
就知道是高强写的。她本不想拆开看,因为知道这个男同学的意思,打算将信原封
不动地给他退回去。刘瑶知道这个事,十分好奇,帮她拆开了,信中果然写的是一
个多情男儿的思恋和一番忠贞不渝的表白,还有一张照片。刘瑶看了,开玩笑地对
她说:
“这个傻蛋,倒长帅了,信也写出水平了。艾妮,我好羡慕你,有那么多的男
子追求你,都有水平,又是龚凡林,又是高强,还有我那个痴心不改的弟弟。”
“这个有啥羡慕的?”艾妮笑着说,“不给自己带来麻烦就算是平安无事了。”
“你看,你好富裕的感情财富,说话都不一样,简直跟我爸爸有钱的口气差不
多。”
“看你说得多可怜,”艾妮笑着说,“好象你又没有钱,又没有男朋友似的,
我就不相信你这么穷。”
“我真的穷得叮当响,”刘瑶说,一副难过的样子。
“好了,莫给我装穷,”艾妮笑着搂着她的肩,“谁不知道你刘大小姐,买座
金山都可以了,还愁没有小伙子追你?”
“那些想钱的男人,我才不要,我就羡慕你,你才是最幸福的人,家里有个好
男人,外面又有那么多爱你的人。”
“死女子!”艾妮一把推开她。“你把我说成啥女人了?你喜欢那些小伙子,
我全部把他们介绍给你。”
“我怎么能夺人之爱呢?”
“他们不属于我的爱,你尽管拿去好了。这两封信,都给你,你去给他们回。”
艾妮将信和照片全塞给刘瑶,刘瑶象躲避瘟疫似的,双手捂着头逃跑了。
艾妮本来不打算给高强回信的,但想到刘瑶一直没有男朋友,她想促成这个事,
于是给高强回了封信。她先把高强那颗不死的心无情地刺激了一番,然后再提出刘
瑶的事,希望高强能够接受这个现实。在艾妮看来,刘瑶尽管口头上说她不想找男
朋友,但一个女子成熟了,不可避免的要谈这方面的事,否则她就真的有同性恋的
倾向。现在的高强跟过去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这至少可以从信中看得出来,他
当兵已经两年多了,升了班长,还在读自修大,写信比以前老练多了,信中的错别
字几乎很难发现,文笔也显得优美。刘瑶不是也说这个傻蛋有水平了么?尽管艾妮
行为上对追求她的小伙子采取排斥的态度,但在心中确实感觉到一种快乐,感觉到
一个女人被男人爱的乐趣和存在的价值,这些感觉跟徐明贤相爱的不一样,跟徐明
贤的那种是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带着理想色彩的东西,而这些却带着肉体里的一种
呼唤,一种对年轻的生命的渴求。难道这是自己身上有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悄悄地
滋生么?艾妮感到害怕,觉得这种不该有的情愫会给她的生活带来不幸,她想遏制,
想驱散,可是信件这个从来就是爱的使者随时都会来叩她心灵的门,动她的心,让
她的思想情感不得安宁,而且事情就象患了癌症似的,你无情地把它割除了,它却
又死恢复燃,并且比过去更显得严重。那些到学校图书室来的士兵,个个生龙活虎
的,不仅使她联想到北京部队的高强,联想到这个同学参军之前乞求她恩赐一个拥
抱,当时出现的那个情节,也许是她一身中的错误,她不但没有消灭一颗痛苦的爱
心,反而让它生长起来了。男人的要求,真是得寸进尺,他们在求爱的时候,什么
话都可以说,当目的达到了,又想进一层。艾妮又是指责自己,又是回味着野味的
馨香,矛盾的心理倒使她的生活丰富起来,充实起来。
高强自从收到艾妮的回信,简直受宠若惊,接连不断地给艾妮写信来,封封都
传递着火热的情感,弄得艾妮不敢给他再回信了。也许是高强通过写信在感情上对
她狂轰乱炸的形式很奏效,艾妮被搞得心神不安。奇怪的是,艾妮现在特别喜欢那
些战士来图书室借书,跟这些年轻战士打交道,仿佛有种见了高强的感觉。其中有
个排长,每次来都要将一束从山里采的鲜花送给她,说是这个图书室应该放鲜花,
艾妮没有理解他的用意,因此接收了,买个花瓶插好,放在图书室里。艾妮经常发
现从战士归还的图书中夹有纸条,每次都有一首爱情诗,她觉得有趣,不知道是哪
位写的。后来她感觉没有对,发现这些诗实际都是赞美她的,明显地对她表示爱意,
她当作没有看见,等那些战士走了,她便把这些写着美好诗句的纸条收藏起来,若
是以后有条件,倒可以出一本爱情诗集。
部队战士经常到图书室来借书,起初没有引起罗廷钧的警惕,他还常常得意地
逢人便说,他的小学有凝聚力,战士都爱来玩。但时间长了,罗廷钧便感觉有问题,
那些战士并不是喜欢他的小学,而是冲着艾妮来的,而艾妮却跟他们打得火热,叫
他好生妒忌。一天,他终于无法忍受了,便到图书室对士兵们说:
“各位小兄弟,这里是学校,图书室只提供学生和教师使用,不对外开放,请
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谢谢合作。”
战士们被驱赶走后,罗廷钧便把艾妮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你怎么能让这些人到学校里来呢?这里又不是公共场所,是学生读书受教育
的地方!”
“他们来借书,长知识,又没有影响学生学习,有啥不可以的?”
“没有影响?怎么能说没有影响?”罗廷钧咆哮道。“这里是学校,不是街上
的图书馆,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明天你给我把图书室管理条列写出来贴在墙上,我
要检查。”
战士们被驱赶走后,就再也没有来了,艾妮觉得图书室又变得冷清起来,渐渐
地,她也懒得去图书室了,只每个月去盘点一次,发现书的数量没有减少,便不再
多去管理它了。这倒引起了教师们的议论,说艾妮办图书室,是无聊,目的是通过
这种方式跟当兵的搅和,并分析说,这是因为她跟徐跛子婚后生活有问题造成的。
艾妮听到这种议论,哭笑不得,烦恼得一夜没有睡好觉。
27
小妮子会说话不久了,艾妮就教她念诗,她非常灵性,艾妮首先教她念李白的
诗,她几乎完全能够背诵。艾妮先是引导道:
“小妮子,说床……”
“床前明月光,”
“疑……”
“疑是地上霜。”
“举……”
“举头望明月,”
“低……”
“低头思故乡。”
“乖女儿,妈妈爱死你了!”
艾妮每次这样叫女儿背完诗词,就抱住小妮子一阵狂热地亲,亲得小妮子格格
格直笑。徐明贤尽管也很爱女儿,但由于身体不方便,很少抱她出去玩。他多的是
在家里抱抱,买了些儿童图书教她认。小妮子也挺聪明,图书中的建筑、车辆、动
物、水果、花草以及人物之类的,没教她几遍,她就全都认识了。两岁出头就能够
清楚地数数,一到十,能够清楚无误地数完。徐明贤非常高兴,女儿将来的智商一
定很高,既有他和艾妮的先天遗传,又有夫妻俩后天指导的优良培育。
暑假又到了,艾妮回到县中学家里住,刘瑶邀请她一起到省城去玩几天。她还
从来没有到过省城,这时候他们的经济要宽裕些了,所以她满口答应。徐明贤也想
回省城去看看他的同胞兄弟,同时还想到成都买台黑白电视机,于是他们带着小妮
子跟刘瑶起程了。
到了省城,徐明贤夫妇及孩子住在同胞兄弟家里,刘瑶却住在他弟弟的经营部,
相距不远。白天刘瑶约他们夫妇出去玩,徐明贤叫艾妮跟她去,一是因为女人家喜
欢逛商场,看服装、化妆品、首饰之类的,他没有这个兴趣;二是跟艾妮结婚以后,
考虑到不影响艾妮的形象,所以他从来不跟她一起上街;再者他想去的书店,跟他
们的兴趣不一样。艾妮只好跟刘瑶带着小妮子出去了。
上了街,看到街道两旁大小商店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艾妮很兴奋,不知道该
先到哪里去逛最好。刘瑶说:
“成都草市街的服装很有名气,我们先到那里去逛。”
“听说那里的服装都很贵,莫去,我们还是去青年路,或者荷花池。”
“贵怕啥?买不起,饱饱眼福总是可以的嘛。”
艾妮身上没有揣多少钱,大概有三百元,怕见了好的时装,心头痒痒,手头的
钱一下给生意人赚去了不划算,因而不愿意到那种卖高档时装的地方去。刘瑶揣得
多,包里不下三千元,再贵的服装店她都要进去逛一下,当然一般还是买的时候少,
饱眼福的时候多。跟刘瑶逛街,艾妮感到又高兴又羞涩。她们到了草市街,真是大
饱眼福,这里家家的时装都非常时髦,很好看,的确价钱贵吓人。时装店里的老板
娘热情得让你羞愧,你要是喜欢上了某一套,老板娘总是把这套时装各个方面的优
点都给你说出来,好象这套时装除了你穿最合适,别的任何人穿了都是一种浪费。
刘瑶很机灵,每次遇到这种看了就必须买的时装,她就拼命杀价,杀得对方不肯出
售。她对艾妮说:
“你就太老实了,这些生意人,专门赚老实人的钱,要不是我挡得快,你今天
手头的钱恐怕一分也不剩了,我看你还有兴致逛其他商店没有。”
“我觉得人家很热情,你不买不好。”
“瓜婆娘!这些人个个都是这样的,你不好意思,你就买嘛,看你有好多钱!”
艾妮在这方面确实非常佩服刘瑶,觉得她聪明机智,可惜她不做生意,她要做
生意,一定会赚大钱。后来她们去了青年路,逛了几个来回,艾妮总算买了一件绣
花衬衣,给女儿买了一件连衣裙,本想给徐明贤买一套西服,手头钱太少,只好换
了一件廉价的T恤衫,别的不敢再买了。
晚上,刘勇邀请她们出去吃饭,地点是蜀都大厦五楼的川粤大酒家。刘勇现在
很气派,二十二岁的小伙子,西装革履,腰上别着传呼机,手上拿着大哥大,他父
亲赚了很多的钱,所以这个当儿子的也一副豪门子弟的派头,说话也满带成都口音。
他现在开的是标志牌小轿车,艾妮一上车,他就得意地说:
“你看,要是嫁给我,你肯定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艾妮羞涩着,自己嫁给徐明贤的确生活得不富裕,但她并不反悔,仍然认为自
己的选择没有错。
“你莫说大器话,有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刘瑶骂她弟弟。
“现在这个社会,有钱就是大哥,”刘勇笑呵呵地说。
“你有钱,你就该在这里找个好太太,”艾妮说。
“成都的女娃子,看起来倒是漂亮,但心凶得很,牙尖十怪的,一点儿也不逗
人爱。”刘勇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这个经营部,经常有漂亮的女娃子光顾,
谈过几个,都是看着我的钱来的,真没劲!说老实话,我仍然喜欢你这样的。”
“那就等到下辈子嘛!”刘瑶说。
“下辈子还有艾妮这样的女子么?真的有,我倒愿意等到下辈子。”
“你还是现实一点,”艾妮说,“赶快找一个,免得成天打胡乱说。”
刘勇的确仍然喜欢着艾妮,尽管成都的女子漂亮,会打扮,但他先在心里有了
艾妮,所以总要将自己接触过的女子跟艾妮比,比下来,不是这样不如艾妮,就是
那样不如艾妮,所以十谈九不成。他今天邀请艾妮和刘瑶到川粤大酒家吃饭,是想
炫耀炫耀,用大都市的豪华生活去触动艾妮的心。
进了蜀都大厦,他们乘电梯,小妮子觉得非常新鲜,一路上不停地问,刘勇便
给她讲,艾妮自然也听得用心,对她来说,也是开了眼界。
进了大酒家,迎宾小姐把他们引进去,刘勇对迎宾小姐说要一张靠近舞厅的桌
子,这里位置视线很好,可以清楚地观看表演。表演要到晚上八点正才开始,之前
都是吃饭。坐在这里,确实不一样,艾妮感觉舒适惬意。刘勇把服务生送来的菜谱
递给她。
“艾妮,你想吃啥,尽管点,不要怕,我今天子弹(钱)是带足了的。”
刘瑶将头靠过来看着菜谱,说道:
“艾妮,他今天口气大,你就点最贵的,我看他究竟有好气派。”
“点点点!”刘勇嘿嘿嘿地笑着。
艾妮带着一种好奇的心理翻开菜谱看,吓得瞠目结舌,里面的菜,动不动就是
几十上百元的,有的高达几百元一份,竟然连蔬菜都是二十几元一份。艾妮赶快把
菜谱拿给刘勇。
“刘勇,算了,这么贵,吃饭无非填肚子,还是换一个地方,好不好?”
“‘既来之,则安之。’该享受就享受,我有心请你们,你们就给我一个面子
嘛。”
“怕啥,我来点!”刘瑶从弟弟手中拿过菜谱,翻看着,对服务生说,“卤水
拼盘小份。龙虾刺身,一斤重的。阳澄湖大闸蟹,每人一只。豉汁带子,每人一只。
泰式明炉鱼一份。鸡尾虾500 克。鱼翅,每人一份。西洋菜,一份。 金银馒头一
份……”
“姐,你别眼大肚皮小,你点这么多,说实话,我给得起钱,只怕浪费了。”
“吃不完莫怕,打包。”
“瑶瑶,确实太多了,减几样,莫浪费了。”
“今天我们玩格,你就给我好好享受着吧,有大款出钱,莫怕。”
“就按这上面点的来,”刘勇把菜谱还给服务生,“另外给他们三人各来一罐
椰奶,给我来一匝生力鲜啤。”
满桌都是艾妮从来没有吃过的海鲜,做得十分精美,简直舍不得动筷子。刘勇
从那木船盛器中拈了一块白得透明的龙虾肉放在艾妮的碟子里。
“这是龙虾刺生,蘸着吃,不晓得你吃得来吃不来,试一下。”
艾妮尝了尝,冲得鼻子难受,流泪。刘勇哈哈大笑。
“这是啥东西,怪兮兮的。”
“你蘸的是芥末,味道怎样?”
“好吃倒是好吃,就是太难受,”艾妮用洁白的餐巾揩着眼泪。
小妮子也吃了一块龙虾刺生,说她不怕,好吃。
面对桌上这些精美的海鲜,艾妮觉得简直比神仙过的生活还神气,真怀疑自己
青天白日在做梦。
“刘勇,这一桌菜要花多少钱?”
“大概两千块钱左右吧。”
“妈耶,你平时都是吃的这些?”
“我哪里有这么挥霍?这是专门招待你的,平时一般都吃快餐。有大客户的时
候,就请他们一顿。”
刘勇说的快餐,艾妮白天跟刘瑶在街上吃过,觉得太贵了,没想到今晚这顿饭
才真的贵呢,自己一年的工资在这里就一顿饭,这世界真是贫富悬殊太大了。艾妮
看了看周围的食客,尽管他们没有自己桌子上的丰富,但内容上也不会便宜多少,
难道大都市的有钱人就是过的这种生活?她不得其解。
“刘勇,你这样款待我,我以后怎敢招待你呢?算了,这顿饭我还是不吃的好。”
“艾妮,我们是老同学,你别说那些,我是真心想招待你,你以后请我吃碗面
就行了。”
“艾妮,吃!”刘瑶说。“他有心请,你还怕吃?来,不吃白不吃。”
“我怕你爸爸晓得了,要骂你们的。”艾妮替他们姐弟俩担忧。
“这是我的钱,”刘勇大咧咧地说,“他没有权利干涉我的正当开支。”
“艾妮,”刘瑶说,“你不清楚,我爸爸没有白给他钱,他的收入是从他的销
售比例中提取的,现在木地板生意好,他肯定腰包里胀鼓鼓的。”
“是嘛,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吃饭的机会,你就别散火了。现在请客,成都有
句话,叫‘鸡鸭鱼肉滚下去,乌龟螃蟹爬上来’。艾妮,你想象不到现在的生活是
啥样子。”
“你今天就叫我很吃惊!你请我们吃的这些东西,我做梦都想不出来,平时见
都没见过,好骇人!”
“这只是大都市富人的一部分生活。还有一首针对当官的诗,根据《红军不怕
远征难》改编而成,我背给你听。”刘勇喝了一口啤酒,开始绘声绘色地吟道,
“‘赴宴不怕远征难,传呼电话只等闲。火锅烧烤腾细浪,生猛海鲜走泥丸。桑拿
按摩全身暖,麻将打到三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你说腐败不
腐败?”
“你难道不腐败?”刘瑶反驳道。
“我这是请客,”刘勇说,“花的是自己的辛苦钱,难得有一次。他们是吃国
家,耍老板,家常便饭。”
这顿饭,大人小孩都吃得饱饱的。刘勇也喝得满脸通红。完了,艾妮仍然想不
通,两千块钱,就这样消耗在肚子里了,太不划算了。
八点时分,节目表演开始了。首先走出来的主持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燕尾
服,口齿伶俐,十分新派。接着是时装表演,出来的个个都是身材修长年轻漂亮的
女子。艾妮在电视上见过,今天却现场观赏,心里不乏激动。先是一些民族服装,
艾妮还能够观看,后来是比基尼表演,吓得她心跳不已。这些女子,难道她们就不
怕观看者大多是男人?大方得太过于了嘛。
“这是性感时装表演,”刘瑶对艾妮说,“这些场合,没有这种表演,赚不了
钱。”
“这个社会变得太骇人了,”艾妮轻轻地叫道。
服装表演完了,便是歌星出场。一个女人,满身珠光宝气,闪闪烁烁,也唱得
十分挑逗,还有四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皮短裤,蹦蹦跳跳地伴舞。刘勇点了一首《
小芳》,说是送给艾妮的。这是位显得妖气的男歌星,他先介绍是某某先生为某某
女士点的《小芳》,接着叫大家鼓掌,掌声完了,他才开始唱。他的歌确实唱得不
错,只是眉飞色舞的,让人看了不太舒服。他唱着唱着,就摇摇摆摆地来到艾妮面
前,装模作样,挤眉弄眼,令艾妮往后躲。这个刘勇,点《小芳》干啥,难道是把
我当做他的小芳了?碰见鬼了。歌星唱完了,刘勇说他唱得好,掏出一张面值五十
元的给他,他连连道谢。艾妮觉得刘勇太挥霍了,又是批评他一顿。刘勇仍然是大
咧咧地笑着。
看完表演,刘勇还想邀请艾妮到KTV包间或者去桑拿按摩,艾妮见时间已经
很晚了,怕徐明贤在屋里等得着急,于是婉言谢绝了。
“算了,你说的那些地方更骇人!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那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们多开开眼界。我开车送你母女俩。”
回家的路上,刘勇开着车子,一直对都市生活侃侃而谈,听得艾妮插不上话。
刘瑶经常到成都,刘勇说的那些,她几乎都知道,所以他们两姐弟谈得非常投机。
“我爸把我安排到成都给他搞经营,起初我想不通,现在我认为是走运。艾妮,
我劝你不要再在牟溪镇当乡村教师了,钱又挣得少,生活又枯燥,没有意思,到我
这里来,帮我搞推销,我给你高工资。”
“你莫乱想汤圆开水吃!”刘瑶骂着她弟弟。
“我哪里是乱想汤圆开水吃?艾妮的心我还不明白么?我再有钱,她也不会跟
徐明贤离婚嫁给我的。我是见她经济困难,想帮帮她。”
“刘勇,”艾妮说,“你莫炫耀,虽然我们过的日子没有你好,但饭还是吃得
起,这种地方,不是我们来的。”
“唉,我可怜的艾妮,你啥时候才转变得了观念哟,”刘勇无不悲叹地说。
刘勇将艾妮母女俩送到徐明贤同胞兄弟家门口,就开着车子和刘瑶走了。
徐明贤见母女俩终于回来了,大大松了口气。
“你们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把我急死了,刚才我还和兄弟出去又找了
你们一遍,以为你们叫人贩子卖了。”
“你真是说得骇人!”艾妮回敬道。“我这么大的人,还能叫人贩子卖了?是
刘瑶弟弟请我们吃饭,本来他还邀请我们去别的地方玩,怕你们担心,所以就提前
回来了。”
“吃啥饭,这么长时间?”
“是在一家高档海鲜酒楼。”
“耶!”徐明贤兄弟羡慕地说,“你的同学现在肯定是个大老板,请你们到那
种地方吃饭。”
“唉,”徐明贤不以为然地说,“就是刘半天的儿子,以前也是我的学生,发
了财,肯定是想炫耀炫耀。”
“我在成都工作了几十年,”他兄弟说,“只在电视广告上见到过海鲜菜,经
过海鲜馆,从来不敢进去。”他问艾妮,“一定吃了很多钱吧?”
“花了两千多块,”艾妮说。
“你别吓人,”徐明贤说,“啥饭这样贵?”
“有那么贵的,”他兄弟说。“青石桥的空运龙虾就两三百元一斤。艾妮,你
们肯定吃了龙虾。”
“吃了。”艾妮觉得好笑,这都市生活,穷的比山里人好不了多少,富的可以
跟外国人相比了。
“我女儿也吃了?”徐明贤把小妮子抱起来问道。
“好冲鼻子呀!”小妮子指着鼻子说。
“啥好冲鼻子?”徐明贤奇怪地问。
“她说的芥末,蘸龙虾刺生吃的,”艾妮解释道。
“是有这种吃法,”兄弟帮助说,好象他已经吃过似的。“那种生的东西,不
蘸芥末是很难吃的。”
“爸爸,我还想吃,你明天带我去吃,”小妮子说。
“乖女儿,等爸爸以后发大财的时候,再带你去吃,现在爸爸还是个穷教师,”
徐明贤笑着回答,那笑容里隐含着几丝窘迫。接着,他掉头对艾妮说,“以后不要
带她到这种地方去了,孩子小,不要使她习惯高消费,我们没有这个经济。”
“这是人家招待的,我哪有这个钱带她到那种地方去?”艾妮显得有些委屈。
“对不起,算我说话不中听,我赔礼道歉,”徐明贤放下女儿说。
小妮子跑到妈妈怀里。艾妮抱着她,没有说话。
“好了,已经快十二点钟了,”兄弟见气氛不对,说道。“大家早点洗了上床
休息,明天还要去买电视机。”
这个夜晚,艾妮睡不着觉,徐明贤也睡不着觉。他们都被大都市现代生活搅得
思想非常混乱,确实感到巨大的震惊,半天理解不过来。
“艾妮,你在想啥?”
“没有想啥。”
“你是第一次到成都,感想一定很多吧?”
“是的,跟小县城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这个世界太奇妙了,一顿饭,可
以吃掉一年的薪水,简直不可思议。”
“是啊,听你那么一说,我都感到吃惊,而且请吃这个饭的人,还是我的学生。”
“你不觉得我们很落后么?”
“怎么说呢?从物质上和思想上,我们确实落后,但我并不赞成那种豪华奢侈
的生活。当然,这是没有钱的人说的话,有钱人说的话就不一样了。”
“以前,我想象过皇帝过的日子,那肯定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日子,但无论如何
也想象不出皇帝过的那种日子究竟是啥样子,刘勇请吃的这顿饭,使我想象到了。
这种菜,我以前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更不用说想了,我感觉比皇帝吃的还要奇特,
还要高档。”
“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成都了,想不到变化如此大,好多地方都认不出来了,
只有人民南路的毛主席像和展览馆,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新华书店不晓得跑到哪
里去了。”
“现在国内都是这样子,不晓得国外还要好到啥程度。”
“艾妮,你跟着我,让你吃苦了。”
“你又说这种话,莫说要得要不得?”
“不管怎样,我总觉得亏了你。”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来了一次成都,就啥都忘了。”
徐明贤动情地去搂住艾妮,生怕她被现代生活潮流卷走了似的。艾妮蜷缩在他
怀抱里,头脑清醒得可怕。
第二天,艾妮把女儿留给徐明贤,她想请刘瑶陪她去见龚凡林。小妮子一定要
跟妈妈走,她还想着昨天晚上那顿丰富的晚餐,跟她爸爸,顶多在街上吃个冰激凌。
没有办法,艾妮只好带着她。徐明贤今天没有出门,电视机请他兄弟帮助买,他在
家里看新买的几本书。现在书价很贵,还有好几本喜欢的书,他不敢买,就这样手
头上剩下的钱已经没有几个了,回去要出路费,只好忍了。
龚凡林在市中心明星广场上班,这是一家内地企业和港商合资兴建的,集商贸、
住宿、餐饮娱乐、桑拿按摩、旅游为一体,是一个综合性的商贸集团。艾妮和刘瑶
见到龚凡林时,他已经是咨询联络部经理了。工作挺忙,他在广场内的咖啡座请二
人。
“惭愧,我只能陪你们十分钟。”
“你是三资企业的人,我们理解,”刘瑶说。
“艾妮,”龚凡林说,“这个社会日新月异地变,但你还没有变,难能可贵。”
“你是在挖苦我,还是在恭维我?”
“我不是挖苦,尽管社会变化很大,可我还是欣赏你的朴实无华。当然,你穿
上流行时装,肯定不比这里进进出出的休闲族差,但她们穿得再好,我还是觉得她
们俗气,内在苍白。”
“这些女人,”刘瑶对艾妮说,“个个都靠着一个老板,等于是旧社会的高级
妓女。”
“刘瑶说的是真的,”龚凡林说。“她们一般都被有钱的老板包了,有的是包
月,有的是包年,有的自然是老板的情妇。听她们的谈话,尽是吃喝玩乐的事,没
有一个是干正事的。”
“你以后当了老板,不会也去包个小姐吧?”艾妮笑着开玩笑。
“难得说,到了那一天,我恐怕也不晓得腐化堕落到啥地步了。不过话说回来,
我也不是当老板的材料,这辈子的命,只能是个打工仔。”
“你还打工仔呢,都是经理了。”
“我这个小经理算啥?仍然是人家雇佣的,用现在的说法,是高级打工仔,就
连这里的总经理也是高级打工仔,当董事长的才是真正的老板。”
“你还在写东西么?”艾妮问道。
“现在哪有时间写这些,忙都忙不过来,晚上回到屋子,只想睡觉,有心情了,
就约几个朋友喝啤酒,没有意思。”
“有女朋友了么?”
“耍了一个,是另外一家公司的领班,现在大家还和得来,将来就不晓得了。
看情况发展,行,就继续下去,不行,大家就吹,都不是找不到对象的人。”
“耶,龚凡林,两年不见,你先生就变得这样新潮了,”刘瑶说。
“环境改变人嘛,你哪天出来了,一样的。”
跟龚凡林的见面,使艾妮在思想情感上又受到一次强烈的冲击。人们常说“外
面的世界真精彩”,果然如此。难怪刘瑶经常往成都跑。艾妮感觉自己太落后了。
与龚凡林告别后,艾妮和刘瑶又去逛了逛几家大商场。然后刘瑶请她们母女俩
吃肯德基,小妮子高兴得不得了,尽管这里的没有昨晚的高档,但她觉得很好玩,
不光吃,还有玩具,出来后,一直不停地叫妈妈以后带她来吃肯德基。
下午,刘瑶说带小妮子到游乐园去玩,艾妮说不想去,刘瑶知道她又怕花钱,
说这个不要她出钱,她请小妮子。小妮子玩得很高兴,玩了碰碰车,还想玩气囊城,
玩了气囊城,还想玩翻滚列车。
“算了,瑶瑶,莫惯实她。”
“你真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让我们的小妮子好好玩玩。这么小的人,我
才不相信就把她惯坏了。”
艾妮被她说得羞愧,只好跟她们一起上了翻滚列车。小妮子吓得不出声,刘瑶
惊呼呐喊,和列车上其他人的尖叫混成一片。艾妮只感觉天翻地转的,心头想吐。
刘瑶不停叫她尖叫,说这样子才不会晕眩。艾妮不知道怎么的,总尖叫不出来。下
来后,艾妮脸色煞白,干呕了好长时间。刘瑶满脸通红,精神百倍的。小妮子怕,
说以后不坐翻滚列车了。玩耍够了,刘瑶便送母女俩回徐明贤兄弟家。
“今天不敢多叫你在外头玩了,你的老公在家不晓得担惊受怕成了啥样子。”
“没有事,他嘴上说得骇人,实际过后就算了。”
“我送你们,跟我在一起,他敢说啥不好听的话。”
“那今天晚上我们请你吃火锅。”
“好的。”
三人回到徐明贤兄弟家里。兄弟俩正在调试新买的电视机。艾妮见是彩色的,
以为买错了。
“兄弟买回来了,我说了他一顿,”徐明贤说。
“这时候了,哥老官还看黑白电视机,”兄弟说,“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兄
弟一场,你买不起彩电,我帮补一点,千把块钱,我还是赞助得起的,不然嫂子要
笑话我这个当兄弟的了。”
“就是呀!”刘瑶说。“你这个当弟弟的,是应该这样嘛,大都市的人,再穷
也还是有几个钱的。”
“兄弟,”艾妮说,“赞助就算了,我晓得你工人阶级等于零,手头并不宽裕。
你出的一千块钱,就算是我们借你的,到了年底,一定还给你。”
“嫂子,你是瞧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怎么能瞧不起自家兄弟呢?”
“那你一定要收下,我这是赞助给我小侄女的。”
“算了吧,”徐明贤说,“以后兄弟困难的时候,我们赞助他不是一样的吗。”
“这个我同意,”兄弟说。“谁都保证不了哪天不倒霉,现在工厂经济效益还
可以,将来竞争不赢了,下岗的可能性大得很。你们教书的尽管不富裕,但稳定,
天垮下来了,都饿不倒人民教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刘瑶。”
“你说得太对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
晚上艾妮要请大家吃火锅,叫徐明贤的兄弟推荐一家火锅店,徐明贤兄弟建议
到小关庙,说那里是羊肉火锅一条街,生意十分火暴,街都闸断了,壮观得很。近
段时间,成都的芫荽价格暴涨,一斤卖到三十多元,是由于羊肉火锅生意的原因。
小关庙离他家不远,走十多分钟就到了。
“要得!要得!”刘瑶兴趣非常浓厚。
“好!我们今天就去体验体验这个场面,”徐明贤也颇有兴致。
一行五人步行到了小关庙。
果然这里灯火辉煌,人山人海,车辆无法通行,满街怪香飘逸。
他们想找一家清静的,但家家都爆满,好不容易在一家街檐找到一个空位置。
这里刚好一桌吃客离去。他们等到服务小姐收拾了桌子,这才坐下来。
“怪香怪香的,一定好吃,”刘瑶激动地说。
“兄弟,这个地方你选得好,”徐明贤说。
“今天好好尝尝,”艾妮激动地说,“把味道记清楚,回去叫我妈把米粉摊改
成羊肉火锅店。”
“肯定生意好!”刘瑶兴奋地说。
很快,羊肉火锅就端来了,调料和各种菜也上得快。大家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
果然味道独特,吃得大家非常满意。
“吃了一大转,还是这个合口味,好舒服!”刘瑶说。
“大热天吃这个,就是太辣了,”艾妮脸上辣得红喷喷的,汗水直流。
“你们看周围,男的吃得丢盔亮甲,女的吃得红头粉脸,”徐明贤兄弟说。
大家向四周看,果然很多男人都赤臂上阵,女人煽着扇子,抖着裙子,吃得热
火朝天。
“吃不在高档,关键在于味道、风格、气氛、场面,”徐明贤兄弟很有经验地
说。
“这种场面,恐怕只有中国才有,”艾妮感慨地说。
“不但只有中国,而且只有成都,”徐明贤兄弟说。“所以说,‘吃在成都’
这话并不虚。”
刘瑶嘻嘻笑着,鼻尖上堆满了汗珠。
“乾隆爷下江南,”徐明贤饶有兴趣地讲着,“有一次肚子饿坏了找不到东西
吃,忽然闻到一家农舍飘出香味,他便走了进去,见一农妇正在做饭,锅里一个蒸
笼,冒着热气,他问:”妇人,好香,蒸的是啥东西?‘农妇说:“老爷,是米糕。
’他要了一块,吃后感觉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回到宫里,天天叫人给他
蒸米糕。”
“我晓得,”刘瑶说,“肚子饿了,龙肉米糕一样的。”
“我说的就这个意思。吃这件事,目的是填饱肚子,再好的东西,也只能达到
这个目的。这羊肉火锅,不比你弟弟的海鲜差吧?”
“自然自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你莫说寒酸话,”艾妮说,“看人家笑话你。”
“艾妮,这里的老板肯定喜欢听他这个话,”刘瑶瞟着旁边听得笑嘻嘻的老板
说。“徐老师,你是最佳消费者,把他的羊肉火锅的作用,比作大酒楼的生猛海鲜
了。”
“老板,这火锅味道确实地道,”徐明贤说,“难怪生意这么好。”
“谢谢,大哥,”老板说,“欢迎以后经常光顾!”
28
自从去了一趟成都,艾妮感觉牟溪镇显得更小了,并且也开始理解龚凡林那年
离开牟溪镇对她说的那番话了,这里确实显得相当的落后,罗廷钧是个最终靠不住
的人。的确,罗廷钧当初承包小学的那股冲劲大大减弱,私心将他整个的灵魂彻底
扭曲了,学校基本建设没有投入,所以没有发展,反而一些房屋年旧失修,变得越
来越破旧。教学质量他也懒得抓,教员们干家里的事比干学校的事还起劲,他见了
也懒得管,平时很少看到他在学校,往外面跑的时间多了起来,据说他想做生意,
学校的各项收入除了发职工每月的固定工资外,其它的就悄悄地流入了他的口袋。
有一天卓局长来检查工作,看见学校衰败的景象,大发脾气,教员们以为他的脾气
可以给学校带来一片生机,谁知道罗廷钧并不见有所变化,照样是一个劲儿地往外
面跑。艾妮只觉得时间突然变得飞快起来,一晃,一学期又要过去了,自己还没有
做多少事情。
不知不觉中,牟溪镇又在飞扬的大雪中变成了银色的世界,山崖口的瀑布也一
天天地凝固成了冰川,跑到那里去打冰凌棍的孩子又换了一批,他们还时常把自己
的丰收成果做成各种武器,带到教室里来打游击战。学校操场被大雪覆盖了很厚一
层,体育课只得暂时取消。
王穆英的小生意有了发展,艾妮去成都把吃羊肉火锅的感受带回来,说服了母
亲改做羊肉火锅生意,她为母亲投资了一部分钱,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并且教会
她调制羊肉火锅料,乡政府给了一个营业执照,于是牟溪镇从此有了一家火锅店,
尽管镇上来吃火锅的人不是很多,大家嫌价钱贵,但来往的过客却几乎都要来光顾
一下,所以生意也过得去。
刘半天由于做木地板生意正赶上了当今社会城镇居民住房装修热潮,因而赚了
很多的钱。他现在准备扩大自己的经营规模,打算利用山崖口那边一个洞里四季常
流的温泉,投资四百万,搞一个温泉度假村以及修建到温泉的公路。这个事情引起
了县政府的高度重视,在该县已开发出来的众多资源中又多了一项旅游资源,所以
非常支持这个事。县农业银行明确提出要入一股,林业局也跟着想入一股,高长根
见大家都在抢占,也提出镇上入一股,但刘半天想独揽此项生意,县上看局势发展
太个体民营化了,在资源开发上以后国有资产无法占主导地位,便出面调停,并明
确提出县国资局控股,考虑到开发温泉的事项能够最后取得成功,政府里的人不善
长经营,还是提出由民营企业来具体操作,最后达成如下协议:国资局为控股单位,
占40%股份;刘半天的公司占30%股份;银行下面的公司占10%股份;林业局下面
的公司占10%股份;牟溪镇占6 %股份;另外剩下的4 %,由县上四家小公司各占
1%的股份,实际是县上几个有钱的官员利用子女的名义瓜分了。股东共计十家单位,
完全按公众公司的形式组建,并得到地区计经委的批准,以后规模大了,再升级,
申请股票上市公司,在上海或者深圳挂牌交易。刘半天想到自己虽然没有控股,但
是第二大股东,并且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职务,既协调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又大
权在握,心里倒也觉得划算,因而踌躇满志,决心大干一番。
话说罗廷钧那个被开除的亲戚教师,后来到了刘半天的工厂,刘半天见他是个
文化人,给了他一个质检员当,后来又提拔他为质检部负责人。有了一定的职位,
他便开始有了野心,一是想刘半天的女儿刘瑶,二是想升副厂长,刘半天见他有这
种动机,开始防着他。这次见老板要搞温泉度假村,他主动向刘半天提出,说自己
想到温泉工地去,叫刘半天给个事情让他独立操作。刘半天没有同意,所以他耿耿
于怀。刘瑶很讨厌这个人,一是因为艾妮的关系,一是这个人想打她的主意,因而
每次回牟溪镇家,都懒得到厂里去,这人却常到她家里来,想方设法接近她,但刘
瑶的泼辣性格次次都没有给他脸面,弄得他狼狈不堪,无所收获。此人还有一个坏
德行,便是喜欢赌博, 有了几个钱,就到镇上打麻将,可手气老是不好,因而往
往是输多赢少。想想自己情场失意,赌场也不得手的景况,心里极度悲凉,同时想
出人头地的思想亦根深蒂固。他想自己这辈子的倒霉,都与艾妮有着关系,是这个
女人把自己给霉倒了,在学校被解聘,追求刘瑶又受到她的干扰,因此视艾妮为天
下第一敌人。自从那次被赶出学校以后,他在牟溪镇碰上艾妮,总想上去侮辱一番,
以解心中之大恨,但这女人十分机灵,又有一种令他远而视之的气质,所以他始终
没有达到目的。看见刘瑶每次回家,就去找艾妮,两人形影不离,他心里更有说不
出来的滋味。
一个晚上,部队巡回电影队到镇上慰问当地群众放映《大决战》,他终于找到
了机会。艾妮和刘瑶也来看电影,她们没有在人群中间找位置坐,而是站在后边看。
他在她们后面不远的地方一直监视着,后来刘瑶离开了,他便悄悄地上去,从身后
轻轻地搂住艾妮的腰。他本来是想搞一番恶作剧的,但双手一搂,立刻感觉到女人
那奇妙的身体吸引住了他,使他非常舒服,全身都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内心
销魂的渴求不断涌动,下面也硬帮帮起来。艾妮没有作出什么反应,照常地看着电
影,她以为是刘瑶,并且问道:“你解手这么快就回来啦?”接着便不停地讲着电
影里的情景。他从起初那样小心地搂抱,开始慢慢地有了另外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
于是身体也贴得更紧了,双手也开始向上移动了,当摸到那对丰满的乳房时,陶醉
得喘息起来,禁不住把嘴伸向她那茸发丝丝的后脖。艾妮突然转过头来,一声尖叫,
吓得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心头一阵恐慌,转身拼命地逃跑。幸好当时电影正炮火
连天,艾妮的尖叫没有引起观众多大注意,他算是逃脱了,但后来好几天没有上班,
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艾妮当时确实以为是刘瑶,因此仍然快乐地跟她讲着话,后来发现搂着自己的
手没有对,完全不象刘瑶平时的动作,心里一阵奇怪,便回头看,见是一个男人,
骇得惊叫起来。那男人逃跑了,她惊魂未定,四处寻找刘瑶,半天没有看见她的影
子,心里更是害怕,便提前离开,回到学校自己的寝室,紧闭门,独自一人倒在床
上回神。过了一会儿,刘瑶来找她,见她怪模怪样的,心里奇怪,问道:
“你出啥事了,这个样子,好骇人。”
“死女子,就是你,骇死我了!”
“啥事?你叫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离开刚一会儿,一双手从后面搂住我,我先以为是你,没有放在心上,后
来那双手摸到我胸脯上来了,我发现没有对,这不是你平时有的动作,回头一看,
是个男人,骇得我大叫。”
“真有这回事?”
“我骗你干啥?他也骇得逃跑了。我见你半天不回来,怕他又来,就赶紧回来
了。”
刘瑶哈哈大笑。
“你死女子还笑!骇得我现在魂都还没有回来。”
刘瑶笑够了,便揩了眼泪。
“我们牟溪镇就这么大,早不见晚见,那你看清楚是谁没有?”
“我看清楚啥?魂都骇掉了,哪有心看是谁?”
“应该看清楚,电影的反光可以看清的,那么近。”
“哦,我想想。”艾妮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似乎想起来了,将信将疑地说,
“难道是他?不会吧?”
“你是说罗廷钧?”
“不是不是!是罗廷钧曾经开除的那个亲戚,就是想娶你的那个人。”
“你说的是我父亲厂里的质检部主任老幺?”
“就是他,肯定是他!那张丝瓜脸,我是不会认错的。”
“狗日的流氓,我要收拾他!”
第二天,刘瑶有意到工厂去逛,确实没有看见质检部主任老幺,她叫一个工人
到他家里去叫,工人回来说他病了,带话给他请三天假。刘瑶气冲冲赶到他家里去,
从床上把他揪起来。
“老幺,你给我老实交待,昨晚看电影的时候干了啥?”
“你说的啥子哟?我听不懂。”
“我说昨晚看电影,我离开那个时候,你对艾妮干了啥丢人的事?”
“你乱说啥哟?我昨晚根本没有去看电影。”
“你狗日的撒谎!看你骇得这个样子,班都不敢上了,肯定是干了缺德事。”
老幺仍然狡辩着,刘瑶由于没有当场抓住,所以把他臭骂了一顿,只好离开了。
但这口气她咽不下,到工厂去找到父亲,把情况讲给他听了。
“这小子是不象个好东西,我一直对他有些不满意。”
“那你还不乘机把他开除了?”
“没有当场抓住人家,开除没有理由。”
“你总得想个办法把他赶走才是,要是将来给你惹出麻烦,就来不及了。”
“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老幺由于干了那件事,心中一直有鬼,精神上长期萎靡不振,做什么事都乱了
章法,结果工作上经常出事,刘半天见无法再使用他了,便作出决定将他解聘。
29
这个冬天,牟溪镇街上走回来一个年轻军官,大家仔细看,原来是高长根的儿
子高强。这个小子,简直变了一个人,高高大大,身材修长,浑身透出一股军人训
练有素的气质,很是帅气。镇上的老少见了他,便都刮目相待,纷纷跟他打招呼。
他笑嘻嘻地叫着老人,逗着孩子,满友好的。经过牟溪镇小学,他脸上的笑容顿时
消失了,紧张而迫切地向里面望了望,见早已放学了,里面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影。
他在此停留片刻,脸上的紧张表情渐渐地松弛了,带着一种失望的心情向自己家四
合院走去。
高长根的女人正在打扫院子里的积雪,见一个军人进来,以为是附近部队的人
来找她男人,正要说他没有在家,一下子认出是自己的儿子,惊喜得扫帚落在地上。
“妈!”
“我的强儿,你回来啦!”
“妈,你身体好。”
“喔哟,你都让妈认不出来了,想死妈了!”
“妈,我变了么?”
“变了,变了,变成一个大男人了。你肩上有这个牌牌儿,是个啥官?快给妈
说。”
高强觉得自己的母亲又可爱又可亲,同时又可笑。
“少尉。”
“少尉是个啥官?”
“排长,”他笑着回答。
“我的妈耶,”他妈惊喜地叫道,“你还真的当了官,咱们高家屋里有了当官
的接班人,不错不错。”
“妈,你说这些叫我好不自在,不就是一个少尉嘛,有啥值得惊喜的。”
“傻孩子,你爸做梦都想你当官,这下他算没有白送你参军了。要是他看见你
这么神气,不晓得会高兴成啥样子。”
“爸没在家么?”
“你爸是个大忙人,他在温泉工地,每天都是很晚才回来,我叫你弟弟去喊他
回来。”他妈向屋子里喊道,“伟伟,你哥回来了!快出来。”
高强的弟弟高伟带着随身听从屋里出来,见是哥哥,赶忙将耳塞取了,跑过来
跟他拥抱。
“哥,你好帅!”
“先把你哥的行李拿进屋里,”他妈说,“跟着就去工地叫你爸回来!”
“好的。”
高伟把哥哥的行李提起走进屋里。
“外面冷,快到屋里,”他妈心痛地说。
“好的,”高强回答。
高夫人赶快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拉进堂屋。高伟放下行李,向他哥哥笑了笑,便
飞快地跑出院子去了。
高夫人叫大儿子坐在火炉旁,然后忙着给他倒茶水。
高强回到这个几年没回的家,感到格外亲切。屋里全部安上了地板,很有点格
式,他想这肯定是刘半天的工厂生产的,因为他当年走的时候,正逢刘半天的工厂
开工投产。
“妈,你刚才说爸在温泉工地上,是山崖口附近那个温泉么?”高强掏出一支
香烟点燃。
“是的,”他妈把茶杯递到他手上,坐在他对面说。“强儿,你走这几年,镇
上变化很大,你刘伯伯开的工厂赚了大钱,现在又在修建温泉度假村,县上和镇上
都入了股,说搞旅游开发。你爸爸积极得很,因为他代表镇上当了个牟溪温泉开发
有限公司的董事,还兼了个副总经理的职务。”
“怎么,”高强有些不明白地问,“他以前不是跟刘半天搞不好么,现在倒跟
他打得火热。”
“强儿,”他妈笑着说,“这就叫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只要能发财,啥子人
都可以伙到一堆。”
高强回到家,自然最想见的还是他日夜思恋的艾妮。
“妈,”他禁不住问道,“艾妮还在镇上教书么?”
“强儿,”他妈变了脸色说,“你怎么还想着她呢,人家早就有了男人,女儿
都三岁多了,你怎么还想不通呢?你爸爸晓得了又不高兴。”
高强埋下头,摘下军帽,摸着帽檐,深深地吸了口香烟。他心里想着艾妮,感
觉惆怅满怀。
“不说这个了,”他妈见他伤心,笑着站起来,“你回来应该高兴,我马上就
做饭。”
高夫人去做饭,高强便端着茶杯走出屋,穿过院坝走到大门口,靠在门框上,
向学校望去。他看见艾妮的母亲王穆英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学校,心想艾妮一定在
里面。那孩子难道是她生的?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种难受的滋味又增加了几分。他
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抽了不下三支香烟,都没有见人出来,茶杯的茶水也喝干了,
只剩下茶叶。艾妮不晓得变成个啥样子了,一定比以前还要女人,他想着。这时,
高夫人提着水壶来到门口给他掺满茶水。
“强儿,”他妈看着他深堕情网的样子,又心痛起来,爱惜地说道,“进去烤
火吧,这里太冷。”
“妈,你进去吧,让我在这里多站一会儿,我想好好看看我们牟溪镇。”
“唉,”他妈完全清楚他的心事,叹息道,“莫去想了,没用的。”
高夫人提着水壶回屋去了。高强继续望着学校,希望看见艾妮从里面出来。那
学校的大门尽管开着,但进出的没有一个是他希望看见的那个销魂的女人。
一辆北京吉普车开到门前,下来的是他的父亲和弟弟。父子俩见面自然是相互
都高兴,但做父亲的脸上却压抑着笑容,显出为父的尊严。
“爸,我探亲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爸,哥当了排长。”
“我晓得他是个排长,”高长根得意地说,“难道我这个曾经当连长的人,还
认不出他的肩章和领花?”然后把脸转向高强,“你娃娃,要是以后超过了老子,
当上个营长团长的,老子才算是真的高兴。”
“爸,我会努力的。”
“嗯,有种,是高家人的性格!”
尽管高强只当了个少尉回来,但高长根仍然从心里高兴,这是他高家的荣誉,
不说是将门虎子,也算是地方豪门子弟,这算是一种人类传统的政治观念吧。因为
到部队升官,锻炼了人的领导能力,到了地方,就不怕打不下一个天地出来。为了
庆贺儿子参军当了排长,第二天,高长根宴请亲朋好友,他过去的死对头,现在的
合伙人刘半天,自然也成了座上客。刘半天并不欣赏他的这种炫耀,但给他面子,
所以还是去了,并送了一份礼物。两家的夫人便悄悄地拉着亲家,一个想娶老板大
小姐做媳妇,一个想招镇长大少爷为女婿。刘半天和高长根对夫人们的窃窃私语听
在耳里,彼此心照不宣,喝着梅子酒,只谈工地上的事。
从高长根家里回来,刘夫人便把高家想娶女儿做媳妇的事情对丈夫说了,刘半
天哼哼地没有表态。
宴散人走后,高夫人也把刘家想招儿子做女婿的事情对丈夫说了,高长根哈哈
大笑。
“他刘半天终于来攀这门亲戚了,我还以为他这辈子不跟我打亲家呢。这个暴
发户,说穿了,还是想跟干部一家人,算是,算是。不过,我要他亲自上门来,跟
我提亲。”
“你也是搞来反起了,哪个女家上门男家提亲的?”高夫人嚷道。“还是放下
你这副臭架子,上他家去提亲。”
“我说你才是搞来反起了!”高长根比老婆的声音还要大。“我是啥人?他是
啥人?哪有国家干部给一个私人老板让步的?你还有没有原则?”
“那你就去坚持你的原则好了!刘半天那个脾气,你不是不晓得,他才不买你
这个账!”
“搞不成就算球!你还怕我儿子找不到媳妇?怪事,我才不相信太阳会从西边
出来。”
就这样,双方有了意,却都不愿意主动上门提亲,一直打着肚皮官司。
话说刘瑶和高强倒是单独见过一次面,但双方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见面的内容,
以为两个年轻人悄悄地在自己勾兑,心里也就安然了。等他们自己去发展,瓜熟蒂
落,水到渠成,到了那个时候,双方的父亲再丢不下面子,也没有关系了,法律会
确认他们的。
父母的操心对子女来说,一辈子都是多余的事,年轻人做的事情完全跟他们的
意愿相反。刘瑶上门找高强,是为艾妮而来的,并非为她自己的事。要说她想的人,
并不是这个光长身体不长思想的人。尽管高强当了少尉,对许多农村的女孩子来说
是梦中的王子,但刘瑶却觉得高强不适合她的胃口。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直
到今天心中都还没有一个准则。
“高强,”刘瑶站在高家大门外,仰望着面前这位站在台阶上的军人说,“我
晓得你这次回来探亲,是想见艾妮,我代表她,来劝你死了这个心。”
“刘瑶,”高强和气地说,“既然你这样理解我,你就帮帮我的忙。”
“不行,你非得死了这个心,”刘瑶态度非常坚决。
“我这辈子就喜欢她,”高强十分顽固。
“你给我蹲下来,这样叫我看着好累。”刘瑶等他蹲下身子了,耐心地又说,
“高强,你这不是喜欢她,而是害她。你晓得她是有丈夫的人,现在又有个三岁多
的女儿,他们生活得很幸福。你和她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刘瑶,你不懂爱情,你肯定没有爱过人。”
“我承认自己没有爱过,但我不赞成你这种爱情,这只能使你和她都痛苦。”
“我爱她,永远爱她,我不会改变自己的。”
“那你只有受罪,她是不会见你的。”
高强见刘瑶的态度如此坚决,显然是艾妮交待过的,于是进一步表白自己的意
志和决心。
“刘瑶,我晓得,”他站起来,觉得自己蹲着身子说话很压抑,“我回来后,
她一直不露面,她是在躲避我。但我是为她才回来的。我在部队里,没有一天不想
她。我拼命地干,拼命地想提高自己,就是要她瞧得起我。”
“你认为你自己现在已经是她瞧得起的人了?”
“我不敢这样说,”他走下台阶并躬着腰说,以免她又叫自己蹲下,“我只是
对你表露我的真情,希望你同情我,帮助我。我晓得你们关系很好,她会听你的话,
你就帮我约她出来见一面,只见一面,我就心甘情愿回部队了。”
刘瑶被他的真情有所感动。
“唉,”她叹息道,口气变软了,“高强,你就没有我弟弟灵活,他也是喜欢
艾妮,但不象你这个样子。你叫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刘瑶,”高强恳求道,“你就帮帮我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不晓得这个事情,她会不会听我的,我只有试试了。”
“谢谢你,”高强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刘瑶,谢谢你!”
高强回到牟溪镇那天,艾妮是听她妈说的。一个星期前,她就收到高强的信,
说他要回来探亲。她怕跟他见面,所以听她妈说高强回来了,便一直躲在学校里不
出门。王穆英知道女儿的这个心,所以这几天艾妮需要出门做什么事,都由她代替
去做。艾妮本想请假回县城,但学校里没有人帮她代课,没有办法,只有留下。她
就象缩头乌龟,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周末,她想离开的,但又怕高强在学校外拦
住她,所以犹豫,最后还是没有离开。她觉得这个事情不能这样下去,想等刘瑶回
镇上帮她去劝高强。结果刘瑶回镇替她去当了个说客,回来倒劝她无论如何也要跟
高强见一面,否则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有个了结。没有办法,第二天,她赴约到刘半
天工厂背后的桦树林里去见面。
高强早早地等候在这里,见她脚下嚓嚓响,踩着积雪来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艾妮心里也为之激动,这样一个已经变得成熟的多情男子,居然对她还如此的
忠贞不渝,这真是姻缘的错位。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种东西,让她无法回避眼前
这个人,似乎要她必须认真严肃来对待他,否则自己将无法从中解脱出来。
双方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高强,不象龚凡林,大家很好相处,有啥情况,也好对付,而高强,他的
那种顽固,她是早已领教过的,说心里话,她很怕他。想到这里,艾妮又矛盾起来,
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恨自己不该意志动摇,前来面对这种场面。
高强似乎看明白了艾妮的眸语,尽管激动不已,但仍然心细,一点不闪神地读
下去。
艾妮越来越明显地感觉有一种强烈的东西在左右自己。是的,要她明白地说自
己对高强到底有没有情感,哪怕是一丝一毫,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高强参军走之
前那次见面,后来没有给她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所以她以前没有多去想它,倒是以
后高强从部队不断给她写信来,方才使她把自己跟他联系起来,并且把那次的拥抱
联系起来,她感觉一种奇妙的刺激,蓦然发现自己的心在那个时候就埋下了一枚可
怕的定时炸弹,而现在这枚定时炸弹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她现在来与他见面,不是
很说明问题么?是啊,她不得不承认在自己接触的年轻异性中,确实高强在情感上
是最痴情的一个,这种痴情在今天得到了进一步的证明,使她畏惧这种痴情。她在
心里苦叫道:哦,你这痴情的男儿,就象快要爆发的火山,马上就要将我吞没。她
害怕得战栗起来。
高强见艾妮在发抖,忙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艾妮想躲开他的这种
爱护,但却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裹在军大衣里面,头向着一
边,不敢继续目视他那双眼睛。她越是这样,高强越感觉到自己为她死掉都愿意。
他伸手想去拥抱她,但又缩回双手,怕触怒她,反而把事情搞糟了,这样难得的见
面应该珍惜。
“艾妮,你终于露面了,谢谢你!”
“其实你应该晓得我不见你的意思。”
“但你最终还是来了。”
艾妮深深地吸了口冷空气,掩饰地吹着自己冻得发红的双手。她已经控制住了
自己的情感,转过头看着他,态度坚决,又有点好奇。
“你想错了,”她平静地说,“我不可能满足你的愿望。我只觉得奇怪,这么
多年了,你应该把我忘记。”
“艾妮,”高强激动地说,“我怎么可能忘记,我怎么能忘记……我唯一的…
…”
“你现在已经是个军人了,军人不应该这样,”艾妮仍然显得十分平静。
“军人只是我的一种职业,”高强的激情就象脱缰的野马,“我可以为了你不
再当军人。”
艾妮平静的心象被一块石头猛击了一下。
“你莫这样,你参军不该是这个目的。”
“我参军是当时心里很乱,糊里糊涂,被父亲指挥了。”
“你这种思想好骇人,不应该。”
“艾妮,我们不争论这个好不好?”
艾妮低下头,由于大衣的原因,她不再发抖了。高强呆呆地站在她的旁边,看
着她,不敢轻易碰,冷得搓着双手。艾妮脱下大衣还给他。
“你穿上,我不冷,”高强抖着牙齿说。
“还说你不冷,手都冻红了。拿去,我现在不冷了。”
高强觉得她的话很暖人心,很体贴人的,于是感激地接过大衣披上。
“走,”艾妮说,“站着说话受冻,我们散散步,说点别的。”
高强和她并肩漫步在树林里,头上不时有从树叶上落下的积雪。
“当兵的生活怎样?艰苦么?”
“习惯了。平时尽管很忙,但我还是听你的,抽时间读书,考完了自修大。”
“你好象是学的电子专业?”
“是的,我打算进一步深入下去,想读研究生。现在是信息社会,懂计算机很
吃香,要是以后转业了,也好在地方上找个象样的工作。”
“看来你是我们牟溪镇最有前途的一个人。”
“这都全靠你,否则我没有这么大的动力。”
艾妮看着他,嫣然一笑。
“这是你自己天资好,跟我没有关系。”
“但我是这么认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要你瞧得起我。”
艾妮埋头下,看着自己的双脚,她一步一步地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一个人做什么,不应该是要别人瞧得起,而应该是对自己负责。”
高强看着她,从她的眼风里感觉她那句话说得比较勉强。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头脑里没有你,我做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艾妮望着天空,没有就这个事情跟他深说下去。
“你呢?”高强问,“当小学教师还可以么?”
“怎么说呢?”艾妮埋下头,看着眼前一大片被砍伐的桦树,感觉心情有些沉
重。
这本来是一片茂密的桦树林,刘半天的木地板加工厂开工四年多以来,每天被
砍伐的桦树源源不断地进入那条先进的生产线,现在这里变得就象被理发匠剃了阴
阳头似的,剩下的桦树已经不多了。
“牟溪镇的人,”艾妮叹息道,“唉,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孩子读书都很
困难。这是所承包小学,当初来的时候还可以,现在变了,罗廷钧只想赚钱,成天
往外头跑,对学校的发展漠不关心。教员们个个人心涣散,能干的人呆不住,远走
高飞了,笨的人也都只想着自己的事。我倒是想在学校里做点事情,可是很难。有
好几个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中途退学了,我想帮助他们,但经济上无法办到这
一点,太不公平了。”
“这几个学生需要多少学费?”高强问。
“怎么,你想资助?”艾妮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帮你,”高强诚恳地说。
“你当兵那几个钱,顶不了事。”
“我可以向家里要。”
“算了。”艾妮继续埋头向前走。“你家里要是晓得你的用心,肯定一分钱也
不给你。”
高强看着身边的女人,感觉她更加的可爱。她的善良,她的同情心,她对工作
的责任感,似乎都令他感到一种崇高,一种女性的内在美。他走到一棵尚未砍伐的
大树停下,靠在树上,面对她,深情地看着,觉得她比以前更漂亮,更迷人。
“艾妮,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这桦树林里捡菌子?”
“好遥远的事。”艾妮抬头向高高的大树望上去。
“是的,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你妈不让你跟我们这些男孩子玩,我们总是偷偷
把你叫出来,大家就在这片林子里捡菌子,刘勇喜欢跟我打架,其实我们都是为了
你。”
艾妮觉得童年是一种美好的回忆,但想到高强想用这个来打动她,她便把自己
从回忆中拉出来,表情仍然是那样的不可动摇。高强回忆了半天,见她没有反应,
于是转回到刚才的话题。
“艾妮,我真的想帮你。”
“你是想用这个来打动我?莫这样想,我宁愿不要你的帮助。”
“就算是我帮那些孩子吧。”
“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艾妮继续沿着砍伐带漫步,高强跟在她旁边。
“我觉得刘瑶不错。”
“她是个好女孩。”
“听说你们两家想给你们打亲家,这很现实,你完全可以考虑的。”
“我和刘瑶都没有这个想法。”
“现在可以开始想啦。我觉得你们合适,又都是一起长大的,她比你大两岁,
一定很会体贴你的。”
“艾妮,你晓得我的心。”
“何必固执嘛,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
“不固执,可能也不是爱情了。你不是也很固执么?那年你几天几夜的哭,为
的啥?”
“但我那是有结果的,”艾妮停下说,“我和徐明贤彼此相爱。”
高强听到“徐明贤”三个字,感觉自己心窝被什么撕裂了一下,一阵绞痛。他
停了片刻,几乎带着哭声说:
“我真想自己也是个残疾人,可能就会赢得你的同情。”
艾妮看着他那副痛苦不堪妒忌极端的样子,没有再说下去了。她想,他无法理
解这种感情,就象自己无法理解他那种感情一样。
“艾妮,你还记得那次我拥抱你吗?”高强动情地说,模样跟当初乞求拥抱她
时的几乎一样。
“你莫说那次!”艾妮感到一阵震颤,仿佛触电一般,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
情,仍然理智地说,“那是我的错误,否则不会有今天这种结果。”
“艾妮,我当时很感激你,”高强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胳膊,“我觉得你是爱
我的,刚才见面时,我感觉太强烈了,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你莫乱猜想!”
“把脸转过来看着我!我还想看你刚才的眼神。”
艾妮死死地把脸向着一边。
“不,这是个事实!”高强吼道,把她的脸捧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老天
爷呀,你有眼在天,直到今天,你都把我们连在一起,艾妮,你有的,这是无法抹
掉的。”
“你放开……”艾妮的眼睛一下红了,“我很后悔当时的事,我很后悔……那
是我的罪过。”
“那不是罪过,那是一种来自你内心的东西。”
高强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到里面一团被点燃的烈焰迅速地在扩散,烧得他
的双手发抖。
“高强,”艾妮身子一软,乞求道,“我们就做个朋友吧,我求求你了!”
“不!”高强盯得更紧,眼里喷着火,“我不要这个,我只要你的爱!”
“高强……我害了你!”艾妮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老天,我何时才能从罪恶中解脱出来呀?”
高强仿佛得到爱神的呼唤,一下拥抱住她。
“这不是罪,”他大叫着,“这是爱——!”
山里回音久久不散。
“不!”艾妮仰望着被声音震落而下的片片白雪,痛苦地祈求道,“老天,你
让我从罪恶中解脱出来吧,你让我解脱出来吧!”
“这不是罪恶……这不是罪恶!”
高强激动得难以遏制,紧紧地抱住她,号啕大哭起来。
艾妮好象被卷进狂波巨浪之中,感觉天昏地转,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她象一
只可怜的小鸡,痛苦而恐惧,仿佛正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的降临。她闭着眼睛,泪
如泉涌,嘴里不停地说着有罪。高强疯狂地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眼泪和她的眼泪
交织在一起,他恨不得将怀里这个女人吞进肚子里,不再让别人夺去。面对这种如
此疯狂的举动,艾妮几乎晕倒,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瘫软了。那个可怕的第
一次拥抱,尽管是非常的遥远,非常的短暂,但就象从地下深处突然冒出来的一个
恶煞,猛地摧毁着她多年一直维护着的一个光辉形象,结果被摧毁着的这个至高无
上的东西,原来是个泥塑的,她久久坚守着的阵线,原来也只是一种虚有,那恶煞
才是一种有生命的实体,力大无比,势不可挡,使她恐惧,变得非常的脆弱,不堪
一击。高强的舌头伸进了她嘴里,堵住了她一直叫着的“罪恶”二字,象一股火,
又向她身体里燃烧,她完全瘫软了,她的阵线彻底奔溃了。
山里的寒风发出刺耳的呼啸,伴着一个男人的哭泣,席卷着树上的积雪,满天
飞旋,仿佛将凄迷苦难的情感任意捉弄,任意撕碎,化作雾霭,然后又还给大地。
……
一场激战过后,艾妮融化在冰凉的世界里,一种清晰的思维使她感觉自己是一
个女人,但仿佛又不是一个好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还是错的,嫁给徐明贤是
对的还是错的?迎接高强的进攻是对的还是错的?人在平时的时候可以理智地思考
这样一类严肃的问题,为什么一进入情感的激流之中,就什么也不明白了呢?她恍
惚看到母亲的一种情愫在自己身上滋生蔓延,难道这就是做女人的一种苦难的动力?
她似乎明白女人生孩子的痛苦,明白女人偏要为这个痛苦努力去做的原因……
高强疯狂地吻着怀抱中的女人,永不满足地吻着。
……
“你这个下地狱的妖精,给我从他怀里滚出来!”
高强被一阵怒吼惊得松了手。
艾妮恍惚看见一个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自己一下从一种紧紧的而又火热
的力量中落到了冰凉的雪地上,她没有意识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如雪一般的白得
刺骨。
高强象头受伤的狮子,慢慢转过泪痕满面的脸,望着他的父亲。高长根见儿子
一副丑陋的模样,气得几乎吐血,他冲上去揪住艾妮劈头盖脸一阵乱打。高强猛地
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倒在地。艾妮绻缩在地上,她已经垮塌了,就象一罐被打倒的
水,浸在雪地上,嘴里继续微弱地蠕动着,仿佛还说着“我有罪”。高强扑上去,
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不停地哭着呼唤她,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你狗家伙!”高长根从地上站起来大骂。“竟然被这个妖精迷到这种地步,
气死老子了!你叫老子有啥脸见人!”
高强两眼冒着凶光,一阵怒火冲天,放下艾妮,站起来揪住父亲就想一阵暴打。
高长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走到艾妮跟前,大叫大吼。
“你妖精莫给老子装相,老子非找你丈夫算帐不可!你等着瞧吧!”
高强走上去推了他一掌。高长根栽倒在地上,他爬起来,气势凶凶地转身走了,
嘴上还不停地继续骂着:
“狗日的妖精,害了老子的儿子,肇老子的皮,老子不得认这个账,看到底哪
个厉害!”
高强望着远去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呆立了片刻,然后转身看着一动不动的艾妮,
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在大桦树下坐着,然后脱下军大衣把她的身体盖好。艾妮
双目无光,象个死人似的望着寒冷而昏暗的天空。高强抚摸着她那冰凉而苍白的脸,
眼泪又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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