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十节
30
这个周末,徐明贤象往日一样,早早地做好饭菜,等待着艾妮和女儿回来,但
一直等到深夜十二点,仍不见她们的影子,他到学校大门口望了几次,也没有见到,
心里忐忑不安,感觉有事发生。因为以往,艾妮一般有事才不家的,这周前,分明
说了要回来的。艾妮从来就是说话算数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女儿病了,还是她
病了?是她妈王穆英病了,还是她后爹的老妈病了?他胡乱猜测着,桌上的饭菜早
就冰凉了,他一个人无心思吃,一直守到深夜十二点钟,最后收拾了饭菜,决定到
了第二天再说。
第二天,徐明贤又等了一个上午,仍然不见艾妮回来,他开始着急了,决定到
牟溪镇去一趟。正在他锁好门,拄着拐杖要走的时候,一辆北京牌吉普车从操场那
边向宿舍楼飞驰而来,猛地急刹在他的面前。高长根从车上跳下来,破口便骂:
“徐老师,耶!你先生厉害,养了个老婆,四处勾引年轻小伙子,你居然还活
得自由自在的。”
“你说啥?”徐明贤大吃一惊。
“我说的是你女人艾妮!”高长根睁着血红的两眼。“他勾引老子的大儿子,
你戴了绿帽子,居然还不晓得?你活得好萧洒!”
“这不可能,艾妮我是最了解的,绝对不可能。我们两个都是人民教师,请你
不要打胡乱说!”徐明贤战抖着说,整个身体都靠拐杖支撑着。
学校里的教师闻声都出来看热闹,宿舍楼房上好几个窗口也都伸出头来。
“你是人民教师,我还是政府干部勒!”高长根跳得八丈高。“我打胡乱说,
我吃饱了!是我亲自抓到的现行,你搞清楚,我今天来是找你算帐的!”
“你打胡乱说!你打胡乱说!我要到政府去告你!”徐明贤气得全身筛糠似地
抖。
“好,看哪个告哪个!”高长根凶狠地揪住他。“你先给我上车,到了牟溪镇,
看了你那妖精再说。走!”
徐明贤被他不由分说地抽上车,司机开着车子掉头就走。
看热闹的教师见吉普车开出学校大门,便纷纷议论起来。
“这就是想年轻女娃子的下场。”
“唉,徐老师真是,想老婆吗,找个岁数相当的嘛。”
“现在的女娃子,烫得很。”
“有好大的喜,就有好大的忧,啧啧啧……”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雷校长悲叹地摇着头,缩进二楼的窗口,关了窗户。
一路上,高长根拼命地催驾驶员开快点。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得很厉害,徐明贤
被车子的颠簸和急速转弯弄得快要发吐了。他的双手冰凉,头脑里乱哄哄的。这个
晴天霹雳般的事件,把他一下子打懵了。高长根一路上骂骂咧咧,对他极尽挖苦之
能事,似乎不这样,就无法消除心中的大恨。徐明贤简直无法回他半句,只有满脸
的羞辱和愤恨。以前龚凡林的事情,他是接触过,但也没有发展到这一步。而今天
这个结果,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所以没有见到艾妮之前,他绝不相信这是个事实。
“你先生莫出息!”高长根骂道。“人家都说残废人心狠手毒,我看你简直是
个窝囊废,居然屁都不放一个!等会儿见了你那个妖精婆娘,看你还是不是这个样
子!”
徐明贤突然将他向车门外推,高长根紧紧抓住前排的椅背,才没有被他推出去。
“你给我闭嘴!”徐明贤大吼道。“不然我跟你拼了!”
高长根呸地向窗外吐了口唾沫,没有再激怒对方了。
高长根走后,刘瑶跑到树林里,见一个靠在树上,一个站在一旁发呆。她先是
在镇上碰见高长根,见他怒气冲冲,一路上骂骂咧咧,找到驾驶员,开起车子就往
县上跑。刘瑶醒悟到情况十分严重,知道是艾妮和高强的事情被高长根当场抓住了,
她感觉事情闹大了,便赶忙向他们相约的地点跑来,见到这个场景,她吓坏了。
“高强,你干了什么傻事?”她冲上去质问。
高强木然地看着她,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艾妮!”刘瑶扑到艾妮身旁。“艾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艾妮闭着眼
睛,只有泪水,没有声音。“妈耶,是我害了你们!”她说完,便把艾妮背起来,
向树林外跑去。
刘瑶背着比她高的艾妮经过镇上,好多人都围过来看,问出了什么事,她闷着
不开腔,只管背着艾妮吃力地跑。
她一口气把艾妮背回学校。王穆英见了,也吓坏了,跑上来一边帮忙,一边问
着刘瑶出了什么事。刘瑶不说半句话,朝艾妮的房间跑着。
进了屋,刘瑶连同艾妮一起倒在床上,累得直喘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妮
子见眼前发生的事,吓得哇哇大哭叫妈妈。王穆英把刘瑶扶到一边,给艾妮脱了羽
绒服,把被子给她盖上,只见女儿闭着眼睛,泪痕满面,嘴唇发乌,身体在被子里
不停地发抖,她心里乱作一团。罗廷钧今天正好在学校,发现情况走进屋来,问出
了什么事。刘瑶站起来,摇摇摆摆走过去,把他推出去,关了门。
王穆英赶快给艾妮倒开水,喂她喝。一股温热的开水进了艾妮的喉咙,她突然
放声大哭。
“女儿莫哭,莫哭,有天大的事,妈给你顶了!莫哭,有妈在,莫哭,莫哭!”
艾妮照样痛哭着,用被子捂住头。
王穆英见诳她不了,便转身问刘瑶:
“瑶瑶,你老实对我说,她今天到哪里去了,到底出了啥事?骇死个人。”
“婶婶,”刘瑶喘息着说,“我不好对你说,莫逼我,你打我好了。”
“你看她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啥可瞒着我的?你这个不懂事的女子,说出来也
好解决问题嘛。”
“好嘛,”刘瑶见瞒不过,只好说,“我说,但婶婶莫怪艾妮,是我的错。”
“你说,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
刘瑶稳定下来,从她手中拿过杯子,喝了口水,如实地把艾妮和高强见面的事
交待了。
“这个事情还真的闹大了呢,我的妈耶,”王穆英眼泪汪汪地说。“高长根肯
定不会罢休,他开车到县上,肯定是去找徐明贤了,我艾妮如何办嘛?”
刘瑶也急得没有办法。王穆英又来到床边,见女儿还在哭泣。
“艾妮,”她拍着被子里面的女儿,“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妈如何说你是好。
当初你要是听妈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结果。”
“婶婶,莫埋怨她了,她是没有办法,高强那么痴情,参军第一次回家探亲,
目的是想见她。艾妮心地善良,先是叫我去劝高强,高强太死心,一定要见艾妮,
考虑到他可怜,我才劝艾妮跟他见一面,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其实他们都没有啥错,
不过就是见了一次面嘛,高镇长也太小题大作了。”
“刘瑶,我看事情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王穆英掀开被子,翻看女儿的眼睛,
当年艾妮死活要嫁徐明贤时的那副模样,跟现在一模一样,她吓坏了。“艾妮,我
可怜的女儿,你真的被鬼给迷住了是不?你莫又骇死妈耶!”
“婶婶,你得想个办法,”刘瑶着急地说,“要是高镇长跟徐明贤两个把事情
闹大了,怎么收场?大家都得为艾妮想想才好。”
王穆英放下艾妮的头,揩了一把泪。
“闹大了也好,好让我女儿跟那个跛子离婚。”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看还是想个办法,阻止事态扩大。你是不是去找高强
他妈,把事情说清楚,有啥,我可以作证。”
“也好,你在这里帮我照看艾妮,我这就去。”
王穆英出去了。刘瑶把小妮子牵到床边,劝着艾妮。
“艾妮,莫哭了。看在女儿面上,艾妮,你莫再哭了嘛!真骇死个人!”
小镇有个事,立刻迅速传开。王穆英在去高家大院的路上,许多人对她指指点
点,分明说她女儿跟她一个货色,她忍受着,直向高家奔去。
高家大院紧闭着门。王穆英敲着,没有反应,于是用力大敲。里面传出骂声。
“哪个挨刀的!敲啥敲?我屋里又没有死人!”
“你屋里没有死人,就开门呀,青天白日关着门干啥?”
高夫人打开门,见是王穆英,一下火气上了天。
“你还有脸来找我?我没有找你就算好的了!”
“高家的,大家平时都是有来往的,莫为了子女的事情,撕破脸嘛。”
“是哪个在撕破哪个的脸?分明是你那个女子勾引我大儿子,破坏了我们高家
的名声,你倒来说我撕破脸?”
王穆英一听,火气也上来了。
“你家高强,千里迢迢回来干啥?是我家艾妮勾引他,还是他想打我家艾妮的
主意?”
“耶!你女儿是个啥东西?不就是嫁个跛子老头嘛,有啥稀奇的?想再嫁也只
能是个二婚嫂!这牟溪镇,哪个不晓得,她是条专门勾引男人的母狗!我看是有其
娘必有其女!”
“你莫仗势欺人,没有谁怕你!”
王穆英气得上去给了她一耳光。
“妈哟!你啥人,敢打老娘?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高夫人冲上去跟王穆英厮打成一块。高强本来是想躲起来的,远远地见了这个
场面,飞快地跑过来,拉开厮打着的双方,对王穆英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把他
妈驾着进去了,一脚将门碰地关上。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王穆英。
“有啥好看?老娘还不是人!”
王穆英冲出人群,又向学校奔去。
镇上的人七嘴八舌,讨个乐趣。
“今天这场戏,还要演得精彩,不信大家等着看。”
“这牟溪镇指头大点,怪事倒不少。”
“艾妮这女人是个妖精,十八岁不到就嫁人,嘿,啥人不嫁,专门嫁个跛子老
头,有意思。”
“这妖精,又缠住了高家的大公子,还真邪气。”
“不是说高家的大公子跟刘家的大小姐打亲家么?怎么会闹出这场戏来了?”
“官商勾结的事,哪个搞得清楚里面的内幕哟。”
“杂音发不得,莫要惹火烧身。”
“球哟!有啥说不得?光彩的就闹不出这种事。”
不少等待看好戏的人,也都不怕冷,人人将手揣进袖管里,集中坐在场口的一
家茶馆门外的坝子里,观注着连接县上的那条公路。
高强把母亲拉回院子交给弟弟后,便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了。他在这个家里呆不
住,想躲开镇上的所有人,于是向山上登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惹了大祸,心里感到后怕。他的父亲去找徐明贤算帐,
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他不太明白,只感到艾妮要遭到一生中最大的打击。他
的父亲的个性他是知道的,当了个镇长,手中握有实权,干什么事,都习惯对事不
对人,对人从来不讲情面,算是牟溪镇最厉害的人物,许多人都怕他,在背后咒他
死。那个残疾人,是个未知数,因为残疾人大多数是变态人格,他能够将艾妮搞到
手,说明他也是个不好对付的。高强认为徐明贤对付他最有效的方法,不是跟他父
亲纠缠,也不是将艾妮怎样一番,而是把他跟艾妮的事情捅到部队上去,要求部队
讨个说法,那他才是一个“惨”字,他不但不能最终得到艾妮,反而有可能葬送前
程,遭到处分之类的,弄得个鸡飞蛋打。想到这里,他的心凉透了。自己有没有必
要去找徐明贤谈判一次呢?高强这样想,但是一想到徐明贤是艾妮的丈夫,他内心
深处的嫉恨就冒了出来,他是一辈子都不想见这个人的。他算什么老师,夺走了我
心中的恋人,怎么能够去跟他面对面地谈判呢?再说他们的婚姻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自己是所谓的第三者,没有任何理由,只能遭到社会的谴责,被徐明贤骂得狗血淋
头。想到这里,高强觉得自己象个罪人似的,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他感到十分悲
凉,感到以后生存的茫然。
他一口气登上山顶,凛冽的寒风吹着他的脸,象无数锋利的刀子在割着皮肉。
他喘着粗气,环视了一周整个茫茫的山野,然后坐在雪地上,将目光投向山下的牟
溪镇,把焦点锁定在学校那矮矮的木屋上,观察着那里的动静。他回牟溪镇的三天
时间里,到这里来观望过两次艾妮居住的那间房子。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于是
他又观察着牟溪镇的街道。街道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有两个人在学校大门口向里
面观望,肯定是在看今天这场戏的发展。他又将目光移到自家四合院,院子里非常
平静,就象那所学校一样。刘半天的楼房,也清静得没有人影走动。这个时候,他
希望看见刘瑶,因为今天所有的事情,只有刘瑶最清楚,艾妮现在怎么样?艾妮母
亲的态度怎么样?这些都只能通过刘瑶可以得到了解。但是现在的刘瑶,肯定恨死
他了。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便离开这个地方,到下面的避风崖窝里去。这里堆放
着一片被压瘪了的干草,一看就知是放羊的人平时给自己营造的一个栖息之地,因
为周围的地上,有不少的羊粪。他倒在干草上,望着灰暗的天空出神。
发生今天这件事,他感到内疚,尽管他达到了目的,但却给艾妮带来了灾难。
如果要恨,首先应该恨他的父亲,一切灾难的发生,都是由于他的父亲出现了。本
来他是可以跟艾妮进一步深入下去的,(因为他终于掀开了艾妮的面纱,看到了她
的真实面目。他相信艾妮的感情是真实的,否则艾妮不会向苍天赎罪。艾妮感到自
己有罪,这罪就是不该嫁了人又还爱着他。他为此而欣慰,觉得这次自己回家探亲
很有收获),可憎的是他的父亲,把这个美好的开端给彻底破坏了。父亲要是不出
现,今天事情的发展,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况了。他跟艾妮的事情既然已经暴露了,
那肯定是一种糟糕的结局。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在心里咒骂起自己的父亲:这个老
混蛋!当初强迫我去参军,就是怕我跟艾妮没完没了。看来在我个人的问题上,他
是跟我一辈子都唱反调!妈的,我怎么成了他的儿子!要是有一个理解自己的父亲
多好。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到崖边,又向下面的牟溪镇观望。镇上仍然只有几个人
在来回走动,艾妮住的那排房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使他更加不安起来。他顺着横
穿牟溪镇的公路向县城方向看去,弯弯曲曲的道路在雾蒙蒙中向远处伸延,直到伸
延得看不清楚了。他希望自己的父亲没有找到徐明贤,或者是中途改变了主意,不
再来管这件事,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
两点钟光景,茶馆里等待看热闹的一伙人,果然看见高长根的二手货北京牌吉
普车,辗着雪地上的车印辙开回来了。车子经过茶馆,山里人那雪亮的眼睛,清楚
地看见车后排坐着两个气鼓卵胀的男人,一个是高长根,一个是徐跛子。车子直奔
牟溪镇小学,这群看热闹的人,丢下茶碗,纷纷向学校方向奔去,想看个精彩。
高长根把徐明贤拉下车,架着就要往校门里走,徐明贤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
拐杖走进学校。人群想跟着进去,高镇长对罗廷钧使了个眼色,罗廷钧于是把大家
拦住,叫守门的人把大门关上。一群看热闹的人在外面骂着。
罗廷钧跟着高长根和徐明贤走到艾妮的住处。高长根推开门,见刘瑶、王穆英
和一个孩子围在床前,默默注视着裹在被子里的艾妮。他把徐明贤拉到门前,指着
里面的人。
“你去问你的女人,今天干了啥事?”
徐明贤撑着拐杖进去,直奔艾妮的床边,王穆英和刘瑶为他让开位置。艾妮满
脸泪花,望着丈夫,一副罪不容诛的样子。徐明贤颓然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不
知道说什么好,是举拐仗去打眼前的这个女人呢,还是干什么。他死闭着两眼。屋
里的人都默然无声,象铸造定型的蜡象一般。门口围着的人,也平心静气地看,似
乎要把他的尴尬看个实实在在。徐明贤感觉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整个精神支柱忽
然哗啦倒下,然后又死一般的寂静。慢慢地,有一个声音在遥远的深处响起,轰隆
地向他袭来,他摇晃着,用力撑着手中的拐杖,没有让自己倒下。过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睁开眼睛,透过深度眼镜片,看着面前这个彻底垮塌的女人,用不着问,也
知道事情是真的了。他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只有这个孩子的眼睛里还有神光。这
是自己的女儿么?他开始产生了怀疑,一下觉得她是那么的陌生,好象是别人家的
孩子。他感到内心无比的痛苦,无比的悲伤。我是没有权力责怪艾妮的,他在心里
苦楚地想道,这是必然结果,是老天奖赏了我,又惩罚了我。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
没有人的安静地方。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好象一下老了许多,可怜地又看
了看艾妮,看了看小妮子,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刘瑶和王穆英相互看了一眼,都不
明白他进来为什么一句话没有说就转身走了,起初她们都在等待他的发怒或者更加
厉害的反应,现在徐明贤的这个表现,倒使她们都害怕得不得了。她们跟着到了门
口,看他下一步将要干什么。
“现在我们两个来算账,”高长根挡住走出门来的徐明贤,怕他跑了似的。
“你说怎么处理?”
“我只想杀人!”徐明贤将拐杖向地上猛拄着,怒吼道。
这话倒把高长根给怔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唉,算了算了!”罗廷钧上来解围。
“滚开!”高长根推开罗廷钧,气乎乎地喝道。“老子的事情,不能就这样算
了,一定得给我个说法!”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徐明贤说完,将拐杖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往学校
大门走去。
“妈的,老子不得认这个账哟!”高长根嘴上尽管这样说着,但他确实觉得这
个事情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他狠狠地拽了一脚地上的积雪,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罗廷钧走进艾妮的寝室,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手。
“好了,没有事了。再有别的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罗廷钧就走了。
王穆英和刘瑶相互看着,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不可能。王穆英心里默
了默,对刘瑶说:
“你去帮我看看,他会不会出事。”
刘瑶点了点头,便出门去了。
王穆英回到床边,看着艾妮,只见女儿一副十分虚弱的样子,就象害了一场大
病,她悲痛得哭了起来。
31
下午,天昏地暗。大山里,雾气沉沉,道路只看得清楚十多公尺远。徐明贤撑
着拐杖,向深山里走去,眼镜被雾气蒙得几乎看不清楚了,但他没有去管它,继续
艰难地向前走着。越走,道路积雪越厚,给人感觉再往前走,就没有人烟,没有道
路了。徐明贤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单脚和双仗支配着
他的躯体,不停地向前走着,走着。
我的婚姻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他想。这桩婚姻究竟是对的还是
错的?他质问着苍天,质问着大地。苍天和大地给他的回答,只是一片大雾和积雪。
戴绿帽子算啥?他想:世界上戴绿帽子的人还少了么?现代婚姻离婚率高得吓人,
婚外恋随处可见,戴绿帽子这个词,已经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了。关键是艾妮的心,
到底是什么做的,是上帝做的,还是魔鬼做的,这个最重要。若是上帝做的,就给
了他一种美好,若是魔鬼做的,就给了他一种罪恶。是艾妮有罪恶,还是他有罪恶?
他继续质问苍天和大地。他无法描述艾妮的罪恶,倒描述出自己处处的罪恶。今天
这种事情是迟早要发生的,他又想,发生这事情的两个人,曾经都是自己的学生,
如果要惩罚,那只能惩罚先生,先生的无能才育不出好人。他们两个做的事情,说
明是我的无能,我还有什么资格当先生?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他仿佛看见自己
怄心沥血修建了多年的高楼大厦,由于结构上的不合理,再加修造时某些关键部位
疏忽大意了,没用多少年,忽然一下子倒塌了,荒废了他全部的心血,还让他戴上
了有罪的枷锁,他感到极度的悲哀,极度的凄凉。大雪在雾中又飞了起来,刺骨的
寒风割着他的面庞,飞舞的雪花席卷着他的身体,想把他撕成碎片。他没有停止,
仍然向前走着……
刘瑶远远地跟在徐明贤身后,她觉得现在自己不能去打搅他,他一定在痛苦地
思索,痛苦地折磨着自己。这时候的人,最最憎恨的就是别人去干扰他的痛苦,干
扰他的沉沦。他需要把闷在心里的痛苦,全部地发泄出来,才能最终解脱痛苦的束
缚。看着朦朦胧胧中他的背影,刘瑶对他产生了无比的同情,尽管自己对他们的婚
姻,也是存在着不理解的地方,但她不会象周围的人那样去指责,去亵渎。她认为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旁人不理解也得理解。艾妮跟他结婚以来,确实有过许多欢
乐,也有过不少的烦恼,这种烦恼更多的是来自周围环境的干扰。要是这个世界只
有他们两个人,也许什么烦恼都不存在了。艾妮对高强那片痴情作出的两次反应,
可能是艾妮感情深处的萌动,是她生命的原动力,不然怎么会有今天这种惊天动地
的事情发生?她曾经几次想揭开艾妮心中的秘密,结果好象艾妮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是什么。它象一个幽灵,无影无踪地存在,伴随着她,控制着她。下面的事情将如
何发展,刘瑶简直一点也预测不到。比如说,徐明贤和艾妮离婚,徐明贤自杀或者
艾自杀,徐明贤对艾妮既往不咎,艾妮不去想高强的存在,徐 贤和艾妮重新和好,
继续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些现在看来似乎都是不可预测的。生命有时候显得非
常的有价值,非常的丰富,有时候又显得一点价值也没有,枯燥得令人乏味。现在
徐明贤和艾妮不是都有一种枯燥乏味的表现么?一个跟死人一样,一个跟机器人一
样。生命的价值对他们来说,似乎都变成了零,世界的存在,也没有意义了。茫茫
的大雾,昏暗的天空,遍山遍野的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生命,淹没了所有的灵魂,
这就是冬天的挽歌。
大雾中那个艰难行走的背影,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下了,木然地立在那里,
显得相当的孤独无援。刘瑶加快了步伐,走上去搀扶他。徐明贤的头发已经被雾气
凝固成了冰丝,眉毛上也是一层霜,把他显得更加的颓废、苍晾、悲伤、衰老。他
迟钝地转过头,漠然地看着刘瑶,脸上露出一丝苦楚的笑容。
“徐老师,莫再走了。”
“我不晓得该走向哪里?我只觉得非常的劳累,极度的疲乏。”
“徐老师,我们回去。”
“你叫我回哪里去?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明明晓得我没有回去的地方。”
“莫这样说,徐老师,”刘瑶挽紧他的胳膊,“先到我们家里去,以后再慢慢
说。”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到别人家里去呢?”
“徐老师,我还有个地方你可以去。”
“我能有去的地方么?”
“有,我爸爸工厂里有一间空房子,那里没有人,今天休息,厂里也很清静。
走吧。”
徐明贤被她搀扶着沿着来路往回走。
大雾渐渐有所驱散,视线比先前好多了。
远处,牟溪镇隐隐地显现着,给人神秘而凄凉的感觉。
刘瑶把徐明贤搀扶到工厂,打开一间空房。里面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把冰凉
的椅子。刘瑶把他扶到椅子前,让他坐下。
“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生个火来。”
徐明贤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双手把拐杖横在自己的腿上。他喘着气,心里
很累。很快,刘瑶从外面端进来一盆通红的炭火,放在他的脚跟前。接着,刘瑶出
去又提进一只水壶和 一个茶杯。她把水壶坐在炭火上,把茶杯放在炭火旁边,自
己又从隔壁端过一把椅子放在炭火旁边,面对他坐下。
屋里慢慢暖和起来。徐明贤摘下眼镜,从颈子上拉下围巾,揩拭着眼镜。
壶是从门卫那里提过来的,里面的水是热过的,所以很快就开了。刘瑶为徐明
贤倒了一杯热茶,端到他手上。徐明贤接过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一定肚子饿了,我去弄点吃的来。”
“你别去,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喝点水就行了。”
“徐老师,你莫坏了自己的身体。”
“身体是骨肉,没有啥,人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徐老师,你是搞教育的,应该支持得住。”
“道理是这样的,但我也是人呀。人最重要的东西遭到了破坏,还能怎么样呢?
我一身遭受的打击太多太多,但给我致命的打击……”
刘瑶见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漱漱地滴了下来,令她心里一阵酸楚。
“徐老师,你是扛得住的,”她难受地说。
徐明贤垂着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握着手中的眼镜。过了片刻,他似乎控制
住了自己的感情,将茶杯放到火盆上,用围巾又擦拭着眼镜,并没有戴上。
“刘瑶,你跟艾妮很要好,我想问些事情,希望你不要瞒着我。我既是你的老
师,也是你的朋友,请你千万不要瞒我,这样对我,对艾妮,都有好处。”
刘瑶望着他那双眼睛,感觉突然显得深邃起来,有种可怕的东西令她畏惧。
“艾妮过去只是尊敬我,是不是?”
刘瑶不知道怎样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能去欺骗这个相当可怜的人。
“看来是的,”徐明贤悲哀地说,“我们是有很大的差距,我们的婚姻是畸形
的。”
“艾妮没有这样说过。”
“我相信,她不会这样说,我相信。”
沉默了片刻,徐明贤又开始提问。
“艾妮跟我结婚后,有过痛苦么?”
刘瑶又不知道怎样来回答这个问题,她用火钳拨动着炭火。
“看来是有的,”徐明贤自我回答道,“她不会没有痛苦的,谁都希望自己的
婚姻美好,她的却是残缺的。”
“徐老师,艾妮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徐明贤点着头,他相信这话是真的。
“艾妮跟我结婚,一定受到了许多人的……侮辱?”徐明贤提这个问题的时候,
声音哽咽着,含满了眼泪。
“徐老师,你莫问了,你莫问了!”刘瑶被他的话语牵动着,忍不住哭出声来。
徐明贤一下用围巾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在微微的颤抖。屋里沉静了很长时间,
炭火红红的,烧着水壶,水壶的盖子被冒出的蒸汽掀动着。
刘瑶止住了哭声,抬头看见她的老师还把脸埋在围巾里。
徐明贤终于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喘了口气,泪水滑过他那苍白的布满皱纹的
瘦削的面庞。
水壶盖子发出嗒嗒的响声。刘瑶把盖子揭开,放在火盆旁。
徐明贤吞饮着喉咙上那个梗塞的东西,抑住了酸楚的泪水,他用围巾揩了一把
脸。
“刘瑶,你觉得今天的事情意外么?”
“意外。”
“我不觉得意外,我好象早就看到了。”
“徐老师,你莫这样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们见面。”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你莫说,徐老师,是我的错。”
徐明贤停下来,看着她那副伤心悔过的样子。
“刘瑶,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戴上眼镜说。“你不晓得,有些事情是挡不
住的,是挡不住的……”
刘瑶忍不住又流出泪水。
“刘瑶,你别伤心,这个责任应该由我来负,是我为师有过,是我没有处理好
男女之间的事情。”
“徐老师……”刘瑶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
“刘瑶,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徐明贤伸手去拍了拍她,“你去做你
的事吧,我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我陪你。”
“不,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刘瑶起身,为他掺满茶水,看了看他,不肯离去。
“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徐明贤说。
刘瑶出屋,把门给他关好。她该去看看艾妮,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徐明贤,于
是向门卫交待,如果徐老师出来,请跟着他,不要让他出事,门卫向她保证把屋里
那个人看好。这下,刘瑶才放心地离开工厂。
刘瑶走后,徐明贤一个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口,透过雪花凝结的玻璃窗,
看着刘半天工厂里的景象。今天休息,工厂停产,厂里堆了许多的原木和板材,上
面覆盖着白雪。对面的车间里堆放了不少的半成品。另外一边是个库房,门开着,
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打包好的成品。除了大门口人影在晃动,可以说工厂
再没有其他人了。他觉得这里格外的宁静,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宁静,反感再见
到所有的人,他希望这个世界就这样。他觉得孤独并不是可怕的事情,倒是人有时
候非常需要它。孤独可以让人逃脱现实的庸俗、无情、丑恶,可以让人得到痛苦赋
予的特殊享受,得到内心压抑的情感的宣泄。要是面对人们无休止的劝慰,那倒是
人最难受最反感的事情。精神治疗中所谓的谈话疗法,目的是要疏通情感中的障碍,
解开某些思想情结,使人恢复正常的思维活动,得到正常的情感生活,但精神受到
刺激的人往往不需要这种治疗,叫他们逃脱痛苦的围困,并非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若是解脱了某些东西,就意味着放弃个人意志去对对象的习惯,对对象的认定。生
活中许多不能令人满意的事情,要说错位,那首先是对象的错位,而非自身的错位。
解脱自身的情结意味着认定对象的错位,放弃自身的意志,因而这才是最为苦恼的
事情。也许没有处于这种情结的人无法理解这种观点,但徐明贤认为此时此刻,自
己在对自己认定,而非对对象的认定。
徐明贤从窗前回到火盆旁坐下,面对燃烧着的炭火,将双手伸向温暖的地方,
继续思考下去。
先前他向刘瑶提出的关于艾妮的几个问题,刘瑶都用不同方式回答了,这使他
极度悲哀,他没有战胜困惑人生的那些固有的存在,也不可能去适应那种存在。而
艾妮由于婚姻的错位,导致了那种困惑人生的存在肆意猖狂,招来了恶的进攻,她
没有去反抗,而是去忍受,去适应恶性带来的丑陋,这真比跟他离婚还叫他难受。
他发现艾妮跟他结婚,意味着戴上了一副枷锁,走在通向刑场的漫长道路上,两旁
的观众可以肆意地谩骂她,作践踏她,凌辱她,她却象罪犯似地认定这种处治。刘
瑶的回答不正是说明了这个事实么?另外一方面,艾妮忍受着生活中无穷的艰辛,
潜意识中用和龚凡林亲密的接触,用和高强的情感纠葛来得到平衡,他并不感到惊
奇,因为他曾经知道这是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艾妮跟他们在生命阶段上和感
情形式上更接近,因而更容易合拍,发生共鸣,这是一种自然的法则,并非理性可
以左右的,是他无法用今天的道德准则去谴责的。人们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活得有意
义,艾妮的生命意义真正不在他这方面,而是在另外的方面,这是她无法向人们说
出来的,刘瑶说的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和那样的话,是因为她受到婚姻和人格
的束缚,并非她内心深处的思想。她是一个非常善于克制自己的女子,结果这种女
子往往得到的是最悲惨的回报。想到这里,徐明贤发现自己罪大恶极,艾妮的理性
表现是他的教育的结果,他的熏陶的结果。对艾妮的教育的最大失败,不是让她得
到深化,而是让她处于落后,让她折服于对所谓的高尚的男人的崇拜,而非性爱,
因而不能抗拒来自现实生活的强烈刺激。他一生都在追求教育的完善,追求育人的
至高境界,追求心灵的完美,而今天发生的事情,真是对他的一种极大的讽刺。他
想:这都是因为我身体的残疾带来的后果,因为我身体不完美,我就想去追求灵魂
的完美,追求事业的成功,追求做人的高尚,结果刻意的追求并非自然的发展,所
以出了问题。徐明贤沿着这种思维深入下去,派生开来,越来越发现自己的罪恶有
多大,有多令人反感。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做到崇高完美的人,却要去影响别人,要
别人崇高完美,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古人早就说了“己莫所为勿施于人”,自己却
不知不觉地违反了这条法则,理所当然地要遭到法则的制裁。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女
子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老头,并非这个老头的高明和伟大,而是这个老头用他自己都
无法做到的高尚和伟大去迷惑了年幼无知的女子,就象一只正在生长的果子,科学
家以为自己高明,硬要给它施以催化剂,使它超速生长,以最快的速度上市,让人
们去享受它,并以此为荣,而人们总是说人工的果子没有野生的果子好吃。这是多
么可憎的事情!徐明贤认为艾妮是那只未熟的果子,自己是科学家,自己用催化剂
使艾妮早熟,并被自己享受了,这就是自己乐而过度,形而上不规范,修炼不到家,
没有管好形而下,所以出了严重问题。若是当初“乐而不淫”,把自己和艾妮坚持
在老师与学生、长辈与晚辈的关系上,保持师生间的相互爱戴,坚定自己的意志,
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令人憎恶的结果了。徐明贤终于发现了自己跟艾妮最终不能生死
到老的症结,发现了自己的恶因,仿佛找到了秘方,心里既痛苦羞愧又感到一种轻
松解脱。今天发生的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明智地纠正自己的灵魂,拨正自
己生存的轨道,主动跟艾妮提出离婚,让艾妮走出苦海,走出世人不能容忍的境地,
回到自然法则中去。
……
刘瑶路过高家大院,见门紧紧闭着,向里面吐了口唾沫。街上的人碰见她,上
来询问今天发生的事情,她怒气冲冲地把问者骂了一顿,然后走进学校去。
刘瑶走进艾妮的房间,见王穆英怀里抱着熟睡的外孙女,呆呆地坐在艾妮的床
边。艾妮仍然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碗没有吃的冷饭。王穆英叫她抬个椅子过去坐。
“他现在在哪里?”
“我把他安排在我家工厂的一个房间里。”
“不会有事吧?”王穆英仍然不放心。
“不会的,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啥反常的地方。我怕万一出事,向门卫交待照
看好。艾妮好些了么?”
“一直这样躺着,没有看见她睁眼睛。唉,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嘛?我们家的
麻烦够多的了。”
“婶婶,这不是艾妮的错,也不是徐老师的错。”
“那这算啥呢?”
“我也说不清楚。你劝过她了么?”
“我说啥呢?我不晓得说啥好。”王穆英叹息道,“就等她这样吧,也许还好
些。”
刘瑶向艾妮看了看,见她一动不动的,她伸手拉了拉被子,艾妮又将被子裹了
回去。
“艾妮,起来吧,事情已经过去了。莫死睡了,要坏身体的。”
艾妮毫无反应。刘瑶还想叫她,王穆英向她挥了挥手,意思叫她别再去叫她,
等她那样睡着。
刘瑶和王穆英就这样守着艾妮,相互默默无言了许久。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天已开始昏暗,刘瑶仿佛听到镇上有人在叫,喊着工厂失
火了。
王穆英也听见了。
刘瑶赶忙到门口,只见工厂那边浓烟滚滚,她吓坏了。
“妈耶!我家工厂真的失火了!徐老师一定还在里面,”她说完,就向学校大
门跑去。
王穆英见她去了,也到门口看,工厂那边果然火光冲天,大吃一惊,赶忙到床
边叫艾妮。
“艾妮!艾妮!快起来,刘瑶家工厂失火了,徐明贤肯定在里面,我们赶快过
去!”
艾妮从昏昏噩噩中惊醒,不由分说地被她母亲弄起床。
“妈耶,他是要离开我呀!”艾妮哭着。
王穆英为她披上羽绒服,一手抱着小妮子,一手拉着她就往学校大门口跑。
崖窝里坐着发呆的高强,隐隐约约听见山下面牟溪镇传来的喧闹声,并且还嗅
到了木材燃烧的烟味,他条件反射地跃起身来,走到崖边往山下看去,只见刘半天
的工厂燃着大火,浓烟直升天空,镇上许多人都奔跑着去救火。他本来不想下去的,
就继续呆在这里,因为他内心的悲凉仍然十分凄迷。但是,当他在向山下观看的时
候,发现学校里两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也跑出大门,向失火的地方奔去,他从衣服
的颜色判断出那是艾妮,于是再也顾不了别的,转身循着小路飞奔下山。
徐明贤埋头注视着炭火,感觉越来越暖和,房间里也越来越明亮,他觉得身体
没有先前那么僵硬,那么死板,心境也开始好转起来,先前那种凄凉,那种悲伤在
这明亮的空间中消融了。他还想对自己的行为继续反思下去,但身体内的躁热令他
的思维混乱,怎么也找不到头绪,这是为什么?他不得其解,于是站起来,想到窗
口去看看外面的雪景,打开窗户透透凉气,让头脑清醒清醒。他拄着拐杖走到窗口。
玻璃上凝结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化了,外面火光一大片。他猛然意识到情况不
妙,一下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扑了进来。他本能地躲开了,接着赶忙去开门,向外
面冲了出去。
“失火了!”
叫喊声从工厂大门口传来,他看见那个守门人向工厂外呼救。很快地,工厂大
门外冲进来几个人,都拿着各种东西去扑火。
失火的地方是车间,里里外外都是火,山风这时候仿佛闻讯赶到,加助了大火
的燃烧,并且将火焰刮到了库房,使库房也着火了,并且蔓延开来。
救火的人有的提着水桶浇火,有的拿着灭火器喷射,有的用衣服之类的织物扑
打。
徐明贤不由自主地也加入了灭火的队伍,撑着拐杖向车间里快步走去,到了大
火前,他脱下衣服将其栓在一支拐杖上,然后扑打着燃烧的木材。他单脚跳着,步
步深入,人们叫喊着别进去,他却没有听见似的,拼命地扑打着火。这大火仿佛在
引诱他,燃烧着向里面深入。他追打着眼前的火,不肯放过。很快,他的衣服就燃
烧起来了,接着拐杖也燃烧起来,他没有管,继续跳着往火中深入。
扑火的人从镇上源源不断跑进来,有的站在旁边观看,有的参加了扑火的队伍。
刘半天开着新买的三菱越野车从温泉赶回来,带着四五个大汉跳下车去组织灭
火的混乱人群,抢救库房里的成品。
半山腰,谢家院子的人远远地观看。老妇人拄着凤头拐杖,嘴里唧唧咕咕地念
个不停,她先听镇上回来的小儿子谢云金说,艾妮今天出了大丑,整个牟溪镇都闹
响了,所以她认为是阴阳界里跑出来的法官在惩罚这个妖精,放大火要烧毁牟溪镇,
于是她不停地祷告,祈求菩萨保佑,不要将这个妖精的罪恶蔓延到牟溪镇无辜的百
姓身上,蔓延到她家里其他人身上。
尽管是严寒的冬天,火势却无法控制,工厂的自来水管子被冻结得放不出水来,
水池里有限的水和全部的灭火器都抵不住大火的淫威,但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跟大
火搏斗,因为火中那个残疾人鼓舞着他们,使他们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桶水远远地泼在徐明贤身上,他似乎又加足了力量,继续与大火拼搏。用来
扑打火的那支拐杖连同衣服被燃烧得不能再使用了,他便用另外一支拐杖去扑打,
单脚不停地跳着。熊熊火焰十分猖獗,他见实在没有办法扑灭,本能地想到退出去,
当他转过身,头顶上燃烧的屋梁轰地落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时候,他看见外
面的人们都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王穆英,刘瑶,还有小妮子,拼命地呼喊着他。艾
妮痛苦万状,嗓音嘶哑地冲出人群,要向他冲过来,被人们拉了回去,艾妮哭叫着,
拼命地哭叫着。外面的人都想进来救他,但无法冲过大火的阻拦。他心里叫道:
“艾妮,艾妮,我没有责怪你,这是我的最好结果……”大火渐渐地向他集中过来。
他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军人疯狂地叫喊着“徐老师,我来了!”不顾一切地向火中冲
来,那是他的学生高强。他激动地向学生伸过手去,想叫他别过来,但他喉咙里那
个哽塞的东西又冒了出来,令他无法叫喊,当那军人快要接近他的时候,他突然感
觉全身轰地都燃烧起来,下肢再也站立不稳了,手中的拐杖已经被烧成了木炭,一
用力便折断了,他再也找不到支撑点,身体无法抗拒地倒了下去,大火迅速地覆盖
了一切,覆盖这个他既喜爱又憎恶的世界,他再也没有知觉了。
高强奋不顾身地把徐明贤从大火中救出来,自己也晕倒过去了。艾妮呼喊着扑
过来,抱着满身被烧得黢黑的丈夫撕心裂肺地哭。镇卫生院的医生赶忙将带来的氧
气囊分别给两人接在鼻孔上。刘半天过来说:“救人要紧,赶快送县医院!”接着
吩咐驾驶员打开自己的三菱越野车后门,刘瑶拖开艾妮,人们将两个烧伤的人抬上
车子,接着刘瑶和医生搀扶着艾妮,一起上了车。驾驶员开着车子,飞快地经过牟
溪镇,向县上驶去。刘半天继续指挥着人们灭火。
至于这场大火是怎样燃起的,人们有过许多的猜测,有猜测烘房火炉门没有关
好引燃大火的,有猜测徐跛子发怒报复牟溪镇的,有猜测被刘半天解聘的那个老幺
干的,还有猜测象谢云富老娘认定的那种鬼神捣乱的……这场大火烧毁了刘半天工
厂的整个车间和库房,工厂只剩下一排办公平房和抢救出的少部分成品,总共损失
财产价值达六百多万元。但刘半天感到最大的损失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那个在火
中给他留下永不磨灭的形象——那个残疾人教师。
高强在途中就苏醒过来了,而徐明贤却一直不醒人事。他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
的老师,心里又悔恨又难受。艾妮脸色呈死灰,靠在刘瑶怀里,木然地看着她的丈
夫,就象死人一样。刘瑶拿着怨恨的目光看着他,一言不发。镇卫生院两个医生都
专注地护理着徐明贤,也都不说一句话,好象不觉得他苏醒过了一般。高强感到愧
疚,禁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徐明贤被送到县医院急救中心,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仍然没有挽回生命。艾
妮听说他已经去了,顿时晕到在地,医生们只好放弃徐明贤来抢救她。
徐明贤死后,艾妮一直不说话,整个精神都崩溃了,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由
刘瑶一直陪伴着她。王穆英连夜赶到医院,见这种状况,也悲痛万分。高强来看过
艾妮几次,艾妮都躲开他的眼光,不理睬他。高强认识到今天这种结果全是他的错,
一切责任应该算到他的头上。所以,他矛盾了多次,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来到艾妮的
病房,向她表白自己的思想。
“艾妮,你莫这样了,我明白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个好人。等到安葬了徐老
师,我就离开牟溪镇,永远离开。”
艾妮仍然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下一节 回目录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