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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辗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仄仄长长的弄堂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菊舞凑着人家的灯光，打开化妆盒，看了看脸色没有异样了，才放心地大步往家中
走去。
奶奶给菊舞开门。
舞呀，奶奶给你热饭去。
奶奶，我自己去。还有什么吃的？
哦，虾米炖豆腐，青菜芋头仔汤。小虾米鲜得要命。
奶奶，现在就有芋头仔上市了吗？冬天还没有到呢。
呆丫头，现时的人吃什么不是图新鲜，芋头仔还没有大拇指头大，就挖起来卖
了。舞呀，奶奶这就去给你热，早点吃吧，加班也忙哪。
嗯，奶奶，过两天就不忙了。
嘉鱼好长时间没有来了。奶奶有点耳背了，她老是以为别人也听不到她说话，
所以总是很大声地说，虽然是在厨房里面，可是跑到门外去也照样听得见。
他工作忙。没得时间。菊舞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是呀，又和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真有出息。早上买菜碰见他妈妈，还谈呢，
你们两个也不小了，等他们家老大结婚了，你们就结吧。或者一齐结也行，他家妈
妈比我老太太还迷信，非说小的蹿到大的前头结婚不顺遂。说完奶奶就哈哈地笑了
起来。
菊舞鼻子一酸。奶奶，饭要炒糊了。说完躲到自己房间去了。
饭菜端上来了，奶奶也凑在桌子旁边说话。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
一天到晚就指望有个人来陪她说话。老是和菊舞说，要去苏州乡下的妹妹家住一段
时间，又担心菊舞的饮食起居没有人照应。
舞呀，等你结婚了，我就搬到你姨奶奶家去住。老姊妹也有好几年没有见了，
人老了讨人嫌，我过去了姊妹们彼此有个照应。等你有宝宝了，我再回来帮你带！
奶奶是过一天算一天了，能给你带多久就带多久。看见菊舞的碗空了，又连忙站起
来给她添饭。
奶奶，到底是我服侍你还是你服侍我呀。菊舞嗔怪了一句，把碗抢了过来，自
己跑到厨房里去了。
开灯哪，不开灯哪里看得见饭锅！乌漆麻黑的。
菊舞依言开了灯，拿锅铲的时候，看到厨柜的格子里面，昨天的剩菜还剩了一
点点，被奶奶连汤带水地并到了一个搪瓷小钵子里面。
奶奶，昨天不叫你将剩菜倒了吗？你怎么又吃了！菊舞不禁有些生气。前天晚
上剩下的一点点排骨冬瓜汤和青椒肉丝，奶奶居然热热又吃了一天。
又不是馊了，倒了多可惜。奶奶生怕菊舞倒了，连忙冲到厨房来。
菊舞当作奶奶的面，将剩菜倒进自己的碗里，然后铲了大半碗米饭，拌了拌，
大口地吃起来。
奶奶被她气笑了。当心噎着，快喝点汤哪！
晚饭过后，奶奶回到西房里睡觉去了。菊舞拿了遥控，不停地换台。
或许是被剩菜咸着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很口渴。摇摇开水瓶，没有水。只好
到厨房里面去接水煮。对奶奶说过很多次了，要买个饮水机，但是奶奶非固执己见，
认为纯净水喝多了不好，何况好的还要十块多一桶。
等不及水开，菊舞就跑到弄堂口的小店里去买了一瓶冰水，一路走一路喝。
回来的时候，奶奶房间的灯亮了。
刚跨进门槛，奶奶就说，舞呀，嘉鱼打电话过来了。
哦，知道了！
你也不问是什么事情？奶奶觉得很诧异。
不用问，我明天打电话给他。
回到房间，将关机的手机开了，等他的电话。一边又跑到堂屋里，找上次同事
从千岛湖带过来的绿茶。
茶泡得浓酽酽的，喝了不久精神就起来了，找了一本没有看完的小说《牙买加
客栈》靠在床头翻了起来。
过了午夜了，还是没有电话。菊舞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可能是倦了，很快
就扯过被子，翻过身睡了。
早晨醒来，奶奶已经将早饭做好了。绿色的纱笼罩子里面，是几样小菜，海带
丝、卤水花生米、酱瓜条，还有椒盐黄豆。铝锅里面大米稀饭冒着热气，菊舞舀了
一碗，匆匆地喝了。然后将自己的一个碗洗了，拎了包就出门了。
路过巷口的公厕的时候，看到奶奶在边上大力地涮马桶，竹枝的刷把子刷得哗
哗地响。菊舞每次看到这个场景就很伤心，奶奶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老了，
但是闲下来还是要看《三国演义》，谈到古典文学比菊舞还要懂得，现在却每天在
狭小的弄堂里蜗牛一样生活。
奶奶说，舞呀，奶奶现在已经不觉得生活艰难了，一心指望你早点成家立业，
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奶奶这一辈子已经不可能有再多想法了！
奶奶原本有一些没有被抄走的珠宝首饰，多少年以来也快卖光了。最让菊舞记
得的是一串金钱，一条蚕丝的绳子上串了纯金的大钱，每个钱上都有一个字，串起
来是一首五言的绝句，好象是"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
少".每个金钱上都镂了人物和山水，是一件传家宝，卖到现在还剩了一个字——"
春".奶奶早在菊舞毕业那年就拿给她看了，说将来你有宝宝了，不带金锁片，就带
这个字吧，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呢。
蚕丝的绳子上，金钱只剩了一个；最顶端的那个翡翠的总子，也曾被银楼的人
看中了，奶奶没有舍得卖，回来告诉菊舞说，想好了，将来等菊舞结婚的时候，将
总子对半割了，给孙女和孙女婿镶两个戒面。
……
菊舞大声地对奶奶嚷到，奶奶，我去上班了。
奶奶耳背，等到菊舞走到面前，才知道，大声地问菊舞，晚上烧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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