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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我未曾想过要写什么回忆录，每个人的一生无非是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缩影。
可是，当去年外孙女从一本书里发现我的名字，问到我过去的经历，还找来当
小记者的同学采访；大儿子拿出以前听我断续讲过的史事纪录，问还可以找到谁能
够了解得更详细些，这使得我一下子语塞——老战友几乎都相继故去。这时的我，
方感到留下史料于后代的重要，应该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让后人们知道，从中了解
历史的原貌！于是我想写这么一篇回忆，记录下我的经历以反映那一段历史。
我这一生是当兵的一生，从１７岁上走出家门反抗日本侵略军的进攻，到后来
走出国门二进朝鲜、三入越南反抗美国侵略军的作战，前后跨了２８年时间。如果
再加上其中、其后的备战训练，则达４４年之久。这使得我所记的、想的、谈的基
本上都是军队、战争，除此而外我再无其他经历可言。
毫无疑问，是历史和时代决定了我这一生的经历。
高射炮这一武器是随着航空器在战场上的出现而诞生的，距今不过８０余年历
史。高射炮兵在战场上总是被动的、消极的，只有当敌人用飞机来进攻之时它才有
仗可打，因此只能说“防空”和“防空作战”，无论从战略和战术上来讲，它都摆
脱不了单纯防御型的性质。这一性质使它更加充分地体现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极具中国传统理念的战争观。
我军的高射炮兵是在解放战争中诞生、成长、壮大起来的，它诞生时距八一南
昌起义已１８年，距今则有５８年了；我军第一个高射炮兵团的成立，距今也有５
６年之久。将来，这一兵种可能会随着导弹、电磁、激光等先进科技武器的飞速发
展逐渐被取代乃至消亡，但它在我军历史上的作用决不该随之消亡。我有幸在它诞
生那天起就参与并自那时起一直为其工作了３８年，伴随它参加了三次举世闻名的
战争，其中后两次还是世界历史上迄今为止仅有的令头号强国美国吃了败仗的国际
战争。
发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朝鲜战争和六十年代的越南战争，是促使我军高射
炮兵大发展和趋于更加成熟的两场战争。关于这两个战争，举世公认是对号称世界
头号军事强国的美国有着划时代影响的战争，前者打破了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使
其首次在一场没有取得胜利的停战协议书上签了字；后者则使其“几乎毁掉了美军
的声誉、士气和人们对它的信任。”“甚至连军方领导人也开始怀疑军队对美国社
会所起的作用。”（美国劳伦斯。科布著《五角大楼的沉浮》）而我，就是在这样
的两次战争中同战友们一起跨出国门，用手中相对落后的武器向着强大的美国空军
开炮，为朝鲜、越南人民反侵略反压迫的战争赢得胜利贡献了一份自己的力量。在
这两次战争中，耳闻目睹无数英雄人物和壮丽场面，以及我国人民同兄弟般的邻国
人民并肩抗击侵略的血肉之情，使我看到了我军高射炮兵的成长壮大历程，所以，
我应当把它写出来。
修史重在秉笔直书，不管历史多么残酷无情，都要正面对它。直书免不了要带
有当时的印记，在现在的人看来有些也许可笑可叹、甚至显得荒谬，但毕竟是事实，
不能回避，也不能粉饰。我力争以事实为依据，尽我所能把忆起的客观地描述出来，
毕竟，那个时代所表现出来的丰富多彩与激昂壮烈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难以想象的。
为此，我翻出尘封已久的日记笔记，查阅图书馆、档案馆里的有关图书档案，
并找到许多当年的战友们了解核实情况，就是想着要交出一份客观而全面的记录。
然而，我一个人的经历和记忆毕竟有限，更何况还是８０岁的老人，所以遗漏和错
误恐怕难免，我衷心希望有更多的知情人把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大家，以使这些历史
记录更加准确和全面。
八十回首平生事，洗尽硝烟望未来。
我这一生只去过两个外国，一是朝鲜、一是越南，都是我国的近邻——兄弟般
友好的国家。我去那里是执行作战任务，同样是出兵支援但却叫法不同：一个叫抗
美援朝一个叫援越抗美。为什么会有这种词序上的变化？没有人对我解释。起初我
对此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后来想想，“抗”字在先在后，的确还是有所不同的。它
反映了我们参加战争的首要目标：前者是为了打破美国对我国的干涉和封锁，是巩
固新生政权、反抗侵略与颠覆的需要，因而又有了“保家卫国”的一句口号作补充
；后者是更多地强调了帮助兄弟般的邻国人民，为了他们的祖国统一人民解放而抗
击强敌侵略。当然，任何在我国周边国家的战争都不能说对我国没有关系，都很有
可能构成对我国的威胁，更何况这战争的背后是一直敌视我们的超级大国。为了反
击这种敌视和教训无视我国的人，我们定要出兵支援。
正因当年我出国是带兵打仗而非旅游观光，因而感触多在军事和战争方面，如
果说以战争之外的眼光来欣赏这两个国家的话，我感到它们之间有很多的相同与不
同。从大的方面来看：都是狭长的带状国土而且只在一端与中国接壤，不同的是一
在中国的东北、孤悬于海洋之中，一在中国的西南、其侧还有老挝、柬埔寨、泰国
等接壤或不接壤国家；都同古老的中国一样是以农耕为主的农业型国家，曾经在某
一历史时期创造了农业文明的辉煌，不同的是一个参与了中国北方民族的大融合而
一个参与了中国南方民族的大融合，由此而加大了南北中国人种的差异。
都曾经与中国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所不同的是一为单一民族国家而一为多民
族国家；都曾在汉字记载自己千年历史的基础上又建立起拼音文字，不同的是一个
是东方化方框字母、而另一个是西方化罗马字母；都在１９世纪后期沦为帝国主义
工业化国家的殖民地，不同的是一个受治于东方帝国主义国家日本、一个受治于西
方帝国主义国家法国；都曾与中国人民并肩为中国的独立自由和建立民主政权而战，
不同的是胡志明当初是中国共产党人的顾问和老师，而金日成是中国抗日联军的指
挥员和战士；都被一条人为的分界线把国土划分成两半并由此开始漫长的争取统一
的斗争，不同的是一个已经取得了统一而另一个尚在努力之中；都把中国当作亲兄
弟一样地放声求援并确实迎来了中国人民的巨大支援和中国军队的并肩作战，不同
的是一为全面的公开的而一为局部的秘密的。
从小的方面来看，二者的不同可能要多一些：盖房子，一个盖的很厚实——石
墙土墙深植地下、茅草顶子有半米厚，一个盖的很单薄——几根竹竿离地三尺、席
子围墙芭蕉叶做顶；吃东西，除了大米等粮食之外，由于气候的关系，一个蔬菜水
果品种不多而另一个有数不清的青菜水果一年四季可以充饥；穿衣服，一个喜欢穿
白色的，一个喜欢穿黑色的；耕田犁地，一个用黄牛，一个用水牛……
除军事而外，我所看到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了。无论如何，我是幸运的：经历了
那样多次的战斗、身旁倒下了那样多的战友，而我却活到了８０岁，还有什么不满
足的呢？如果说还有什么希求的话，那就是古人所说的：“物有自然，事有合离；
有近而不可见，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
也。”（《鬼谷子》卷四）
但愿我的这些回忆，能为后人们“反往以验来”。
由衷地感谢当年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他们中间已经故去的，留下了感人至
深、可歌可泣的生动事迹；而如今尚健在的，则给我以巨大的鼓励与支持，并提供
了许许多多准确清晰的事实。我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一直默念着：没有他们，也就
不会有此书！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战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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