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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西龟祭
大约是去年夏天,我弄了四只满身深绿色花纹的巴西龟回来,漂漂亮亮地挤在
我案头的玻璃缸里,在办公室里面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久就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我的这群案头小友,特地来看,巴西龟挤在玻璃缸里
面,同事们挤在玻璃缸外面,相互打量着,很是热闹。看得眼热了,就有人也买了
回来,或养在水池里,或养在玻璃缸里,编辑部很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龟“丁”
兴旺,成了办公室里的一道风景。同事们兴冲冲地每天早上换水喂食后,在挂了油
画,养了绿色盆栽的走廊里议论一番,再各干各的事去。
龟“丁”兴旺了半年左右,大多今天一只明天一只地夭折,完成了一个从兴旺
到凋零的循环。只有我精心豢养的四只巴西龟欢欢喜喜地活了下来,让人诧异。
就在喧嚣渐静的时候,一只更小更可怜的小家伙突然闯了进来,十个月后,成
为了这篇文章的主角。
龟“丁”凋零后不久的一个休息日,我去看我的父母,三岁的小外甥得意洋洋
地从兜里掏出了两个钱币大小的小巴西龟。母亲告诉我,自从他在我办公室看见了
巴西龟后,成天缠着要买,父亲特地跑了一趟花鸟市场,买了两只极小的回来。小
外甥欢喜得了不得,白天揣在兜里到处炫耀,晚上还非要捏着睡觉,弄得外公外婆
哭笑不得。我听了大摇脑袋,如是这般,不出半月小巴西龟定会不堪“折磨”而死。
在我苦口婆心兼威逼之下,小外甥终于同意将小巴西龟养在小玻璃缸里,可是等我
一转背,又水淋淋地揣进了他的腰包。再过一个休息日,小玻璃缸里面果然只剩下
一只小龟,形影相吊可怜兮兮地缩在龟壳里面,心惊胆颤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瘦
骨嶙峋,背上的龟棱清晰可见,简直就是鲁迅笔下的驼背五少爷。母亲不忍心,只
好偷偷地将小巴西龟交我带走,嘱我好生照顾。“可怜,这也是一条命呢。”临走
时母亲喟叹道。
小龟只有我养的一半大,颜色不是深绿,而是嫩嫩地翠着,很好看,乍到新家
还怯生生地缩在壳里,半天都不敢露头。大巴西龟们显示了极好的教养和风度,纷
纷上前问候致意,上上下下地围住了小龟,伸出尖尖的嘴巴,在小龟的身上嗅吻,
小龟在它们的鼓励下终于伸出了头,开始了第一次交流。
显然龟与龟们的交流是成功的,我们无法破译其中的奥秘,但小龟的情绪确实
明显地改变了。它开始伸头舒足地在新家里面漫步,一点一点地熟悉着,同每一位
龟兄都打招呼,有时候同某一位大兄弟靠着头,一“聊”就是半个钟头,仿佛有说
不完的话,龟兄们看上去也颇耐性地倾听着。看着它们如此亲密,我不觉走前去看,
人影一动,小龟立刻缩到了壳里面,也许是创伤太深,它还在害怕每一个人影的晃
动。我只好立即退了回来,静静地看着它,希望它早些解除警报。过了好几天,小
龟才不再那么害怕,但一直到它离我而去,任何人影的晃动都会惊得它望影而逃。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推移,小龟逐渐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成为了整个龟家庭中最
受宠最调皮的一个,变得水灵灵的,龟背上闪着油光,像小孩子顽皮的天性被压抑
了很久之后,全部释放了出来,浑身的精力涨鼓鼓的,整天在玻璃缸里面上下翻泳,
搅得水声唰唰,波光鳞鳞。要不就趴在缸底,大快朵颐,将我扔进去的肉屑一扫而
光,甚至龟兄们吃剩的衔在嘴边的肉屑都不放过,一一抢来吃了。要不就在龟兄们
身上恋来恋去,攀上它们的背,踩着它们的头,爬上小假山,将脖子伸到最长,眯
着眼睛,一副饱食终日的悠闲样。小憩之后,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扑通”一声蹦入
水中,又搅得老僧入定般的龟兄们好一阵忙乱,以前的驼背五少爷变成了一个小霸
王似的调皮蛋。看着这五兄弟亲亲密密的样子,我心里格外舒畅,母亲也来看过一
回,很是感叹欣慰。办公室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每天都要来看望它们几次,每次来都
不忘记给它们捎上一点好吃的东西,喂完了食,就挤在玻璃缸旁边看它们。“今天
小龟爬到大龟背上去了。”“今天小龟太调皮,大龟本来好好的在假山上休息,小
龟硬是要爬到它背上,爬又爬不上去,最后大龟只好让位子。”她们小鸟一样叽叽
喳喳地告诉我。
秋风渐凉的时候,龟兄弟们开始不吃东西也不动弹,我弄来半桶洁净的细砂铺
在玻璃缸里,给它们一个舒服的环境,再过几天,它们都钻进砂子里面冬眠了。整
整一个冬天,它们没有动弹一下,整天就是睡着,睡着,我都有些担心它们一睡不
醒了。将砂子扒开看,龟兄弟们骈肩砥足地挤在一起,睡得可香了,小龟挤在最中
间,拨拨它,眼睛都不睁开,还很不情愿地挪挪地方。那种陈抟老祖一睡千年的洒
脱,让人顿萌柔情怜意。整整一个冬天,我看不到它们,但是我很欣慰地知道,它
们就在那里,在那里遗世而独立般,亲亲密密酣酣甜甜地睡着,而我在睡去与醒来
之间寂寞地劳碌。
枝头嫩芽初上,春天的活力无处不在,我的玻璃缸里面也涌动着一股春潮。龟
儿们陆续醒来,纷纷钻出砂子,为了迎接我们的重逢,我特地为它们换上清澈的新
水,它们长困初醒,懵懵懂懂睡眼朦胧地打量着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呼吸着新春
湿润清甜的空气,小巴西龟也昂首挺胸地抖落了长睡的影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四下睃巡,一副快乐无比的滑稽模样。
四月的一天,我突然发现小巴西龟保持着一个可笑的动作,四肢伸直,一动不
动地在水里载沉载浮,数月的长睡后,依然保持着初醒的朦胧,实在是懒得可以了,
我不觉哑然失笑。到了第二天,小巴西龟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动作。我有些纳闷,伸
手将它一捞,触手如触电,心里猛然一惊,龟壳变软了!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龟
壳变软巴西龟就要死,我心里涩涩地有些难过,将它捧在手心一看,原本亮晶晶的
眼睛早已浑浊,四肢和长长的脖子毫无生机地摊开在我的手心,原来,原来它早已
离世而去。
这是为什么?也许就是昨天吧,它还在跟它的龟兄们抢食物,怎么今天就离世
而去了呢?我的心里坠坠地疼,心爱的宠物猝然离去,让人猝不及防。因了它幼时
坎坷的命运,在所有的巴西龟里面,我最怜爱的就是它,每次喂食总是给它吃小灶,
每次换水我总是轻轻地将它捞出来,免得它被水冲得随波逐流,平时从来不许别人
碰它,就连它的龟兄们都让它三分,让它吃最好的肉,让它爬在自己身上恋来恋去
……
小巴西龟静静的,毫无生气地趴在我的手上,一汪冰冷的水寒着我的掌心,我
心里坠坠地疼,生命的脆弱的消逝,就像一阵烟一样缈缈散去,再也找不到。你怎
么就突然离我们而去了呢?你不是可以活上千年的吗?你这个脆弱的可怜的小家伙,
昨天你不还在跳水吗?
得知小龟的死,两个小姑娘也没有了平时的欢颜,满眼伤心,一句话也说不上
来。小邓不忍心去,小汪默默地陪着我,用一把裁纸刀,将小巴西龟葬在院子里居
中的一棵老樟树下,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找了一株淡蓝色小花栽在坟上。回到办
公室,小汪皱着眉说:“我的头好疼。”说得我的头也隐隐发涨。
过了几天,一个细雨微润的下午,我和小汪路过小龟的坟,小汪突然轻轻地说
:“你看,小花——”透过蒙蒙的雾雨,我看见那朵蓝色的小花寂寂静静,满面泪
痕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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