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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黑
提起老黑,我和父亲有说不完的话。
老黑是我养过的一条狗,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多月的奶狗儿,离开我们家的时
候,也不过一岁的样子。老黑的到来对于我来讲,并不是什么让人激动的事,恰恰
相反,正是由于它的到来,使我失去了一只猫。我爱猫成癖,刚刚养了一个月的、
对我亲热得不得了的小猫,被老黑“欺凌”得忍无可忍,在一个清晨愤而离家出走,
大怒之下我着力教训了老黑。本以为被我教训得夹尾逃窜的老黑会记恨心头,至少
得是对我“敬而远之”。然而大出所料,就在我晚归的时候,它依然是那么欢叫着,
蹦跳着,在我脚边缠来缠去,简直让我迈不开步子,我嘴里骂着,脸上却掩饰不住
的微笑着,失猫的不快被这欢腾的气氛冲淡了,在心里深处我开始原谅了它。
不久,老黑就惊人地长大了,足有一头小牛犊大。据说它是狗和熊的杂交种,
属大型犬类,样子像极了又大又笨的狗熊,丑倒是丑得憨态可掬,有着狗们千篇一
律的小尖耳朵、大黑鼻子,嵌在大黑鼻子两边的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头大得不成比
例,身上的卷卷毛,贴着它结实得像硬木头似的身体。就因为它的黑缎子似的皮毛,
父亲叫它“老黑”,母亲叫它最有意思,叫它“咪咪”,而我则不屑地叫它“鬼子”。
它倒也不在乎家里人怎样叫它,对所有的名字它都显示了极大的热情,就是不叫它
的名字,仅叫一声“来!”它也立即撒着欢地跑来了,一边跑一边发出低低的撒欢
的吠叫,样子憨态可掬,同它硕大的身躯大为不符。
老黑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在晚上可以放出很慑人的光芒。一个阴森森的刮着寒
风的雨夜,我起床想关上被风吹开的窗户。这时,墙角蓦地射出两道绿光,冷冰冰
的带着一种慑人的寒意,在那样风雨凄迷的寒夜,我不由得大吃一惊,禁不住倒退
了半步。然而,就在我惊吓的一刹那,那两道冷冰冰的寒光转瞬变成了两道温柔的
光亮,立即响起了我所熟悉的狗撒欢时的低低的吠声,哦,这是我的“老黑”,我
长出了一口气。我第一次惊诧于“老黑”那潜在的惊人的力量了,平日所见,只是
它的憨态;那晚所见,竟是它作为一种猛兽的威力了,眼神里满是凛凛然神圣不可
侵犯的高傲,我于是第一次对我熟悉的生灵发出了一丝敬意。
老黑似乎是有着无穷的精力,在它庞大的身躯里,似乎藏着一台发动机,它的
粗短有力的四肢,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跑动的时候四肢在地上“咚咚”作响。
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无精打采的样子,任何时候,它都是兴高彩烈的,沮丧和灰心
与它无缘。它总是那样高昂着硕大的头,对每一个熟悉的人亲热得就像是老朋友,
哪怕是刚刚认识的客人。对于家里人,它更是亲热得不得了,每当我们回家,它恋
在我们的脚下,打滚撒欢,非得你跟它亲热一下才行。我和父亲的摩托车引擎声音
它能立即从老远的地方分辨出来,当我们离家门还有很远的时候,它就能欢叫着扑
在栅栏门上欢迎我们回家,做饭的母亲就知道,家里的男人有一个回来了,这个预
报十分准确。有一次大家都在等父亲回家吃饭,老黑突然欢叫起来,扑到门上摇着
它巨大的尾巴,我们都认为父亲回来了,母亲出门去看,也没有见到父亲。连等了
十几分钟父亲也没有到,我们都笑话它送了假情报。但老黑不改初衷仍然那么欢叫,
我们都有点奇怪,正在此时父亲回来了,原来他在进院子的拐角处同熟人讲了十来
分钟话,所以母亲出去也看不见他。我们不由得对这个家伙的听觉暗自惊叹。
能让人对它表示惊叹的地方还远不止这些。许是过剩的精力无法排泄的缘故,
再加上犬捕猎的天性,这位没有用武之地的“英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干起了被
千古贻笑的“狗拿耗子”的工作,而且干得兢兢业业,有声有色。一天我下班回来,
发现我家门口围了一堆人,还不时发出大叫:“抓住它!抓住它!”我不禁大为诧
异,透过人群的罅隙,更看见父亲手挥长竹杆,大声吆喝,俨然一副冲锋陷阵的样
子,难道来了贼?我一边思量着,一边挤进人群,这才发现人群中表演的主角竟是
老黑。只见它一洗平日的憨态,颈毛倒竖,浑身绷得像一把张开的弓,恰似下山猛
虎一样锐不可挡,扑在一堆烂砖头上,它咆哮,它怒叫,声如巨雷,用粗短有力的
前爪猛刨烂砖,许是耗子吓破了胆,再加上父亲长竹杆乱捅,偌大的砖堆存身不住,
耗子突然从砖堆里冲了出来。“抓住!抓住!”大家大叫着,我禁不住也跺着脚大
叫起来:“抓住它!抓住它!”老黑在众人的助威声里,愈战愈勇,最后一个虎跳
罩了上去,刹那间“已报生擒吐谷浑”。众人赞不绝口,邻家大嫂笑着告诉母亲:
“你们家养的狗,都有了猫儿的本事了。”不数日,肆行的耗子们望风而逃,院子
里竟没有了鼠儿了。不久,整个大院里都知道我们家里养了一只会抓耗子的狗。
出了名的它并没有什么明星的架子,因为它长相酷似狗熊,特别的和蔼可亲,
憨态可掬,所以同孩子们更是关系密切,孩子们经常拿东西给它吃。有一天我听见
又有人在喂它,以为又是哪家的孩子,就从窗户里往外看,大出我所料的是,喂东
西的竟是大院里最古怪的老头,平时虽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是从来不理人,性格挺
孤僻的。此刻却见他扔了一大块肉骨头给老黑,深深地弓着腰,俯下头,透过厚得
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片,看着老黑低头贪婪地吃着,听着它满意的轻吠,皱纹叠叠的
脸上竟堆满我从没见过的笑容。我心中怦然一震,人和兽之间的一种默契,是怎样
的超越了种群的界限,而达到了一种宁静温情的境界,如此孤僻的人在这时刻竟得
到了片刻的温馨。我没有打断他和它的交流,轻轻地坐了下来,像在春天的原野上
一样,轻松地呼吸着,一股暖流在我心头荡漾。
不久,我们开始担心起来,城市里不许养狗这是早就有规定的,但是规定归规
定,人们对这种千百年来一直相伴的宠物有着无比的喜爱。狗是最早被人类驯化的
野生动物,在原始社会时期,人和狗之间就建立了相伴相生的,基于生存意义的依
赖关系,虽然在未来的岁月里,人同狗共同求生的关系越来越变成被豢养的关系,
狗的功能也逐渐由捕猎的助手变成了家养宠物,但是这种在劳动中建立的友谊并没
有丝毫的减损,狗依然是人们最喜爱的动物。这也许并不仅由于狗的可爱,而更多
的则是这种最早被驯化的动物对人类的忠实,在狗的面前,人类至高无上。就在我
养着老黑的时候,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地告诉我:“狗是最讲义气的。”接着就有
人历数义犬救主等犬们的各类义举,末了,总还要带上一声长长的叹息,大有人不
如犬的慨叹。想来也不无道理,这社会上不是有一种被称为“两脚兽”的生物吗?
我在自己并不太长的警察生涯中,见过了多少连狗都不如的衣冠禽兽,所作所为令
人匪夷所思,较兽类更为卑鄙残忍。
然而喜爱也罢,怜悯也罢,对狗不管有着多深的感情,家里却留不住老黑。居
委会的通知一天比一天紧,已是到了最后通牒的程度,又从别人那里听来打狗队的
无情,心中的忧虑日深,只好将老黑关在家里,时间一长,爱好自由的老黑拼了命
的要出去,终于有一天他咬开了栅栏门,撒着欢地冲了出去,可怜母亲一个妇人如
何拦得住,夜很深了还没有回来。
这夜,我们坐在桌边,晚饭儿乎难以下咽,我们就埋怨母亲没有将门关好,母
亲就埋怨父亲不该将老黑带回家来。只要一经自己的手抚养的活物儿,人就有一种
难以割舍的柔情。邻居大嫂来串门,听说老黑没有回来,也兀自黯然,但她旋即又
说这几天区里的打狗队没有出动,老黑可能是贪玩回来得晚了,这在我们心头燃起
了隐隐约约的希望。
就在我们踌躇不定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邻居的孩子惊喜的叫声:“大鼻子
回来了!”接着门口响起老黑欢快响亮的鼻息。大鼻子是孩子们给老黑诸多外号中
的一个,我们不禁浑身一阵轻松,随即给了它一顿夹杂着疼爱的愤怒和责叱,老黑
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到它所刚刚经历过的危险,相反,对自由渴望的满足给了它极
大的快意,它兴奋得上蹿下跳,对每一个人都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热情,扑进人的怀
里,大鼻子乱拱,嘴里发出兴奋的吠叫,粗大的尾巴摇得就像是拨郎鼓。
从“牢笼”里挣脱出来的老黑,深深地懂得了自由的宝贵、快乐,从此我家的
小院宅再也羁留不住它向往自由的心,每到我们上班去了,它就咬开栅栏门跑出去
玩,有时很近,就在大院里,有时又很远,离家七八里。我将栅栏门换成铁门,它
竟学会了上树,从靠近院墙的一株桃花树爬上围墙,然后跳了出去,等它玩累了,
就在铁门前休息等着我们回来。要知道,就在它的身边,打狗队无时无刻不在活动,
他们的棍棒总是无情地打击到每一条没有犬证的狗身上。老黑虽是这般可爱,终究
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同那些出身高贵的名犬们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那么有限
的犬证理所当然地没有它的份。换句话讲,老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被打死,
要么送到乡下去。家里人讨论了半天,终于决定将它送到乡下去。
不久,我住在郊区的一个同学乘了一部计程车,将它带走了。老黑走了,家里
冷清了许多,回家的时候没有了那熟悉的响亮的吠叫,吃饭的时候没有了它在脚下
钻来钻去,母亲在家的时候没有了它在眼前走动,父亲夜读的时候,没有了那枕在
脚面上的热乎乎的大脑袋……家里人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都有一种失落的空寂
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对老黑的挂念日渐淡去,大约过了一个月的光景,邻居们没
有人谈论它了,再过了两个月,家里人也谈得少了,只有母亲有时念起它来。
在中秋节前的一个温暖的上午,我终于从心满意足的酣睡中醒来,由于连续的
加班,我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睡过觉,所以此刻的心情格外的恬静,很多平日淡忘
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蓦地,一种奇怪的情愫勃发于胸肺之间,我想去看看
老黑。这种想法一旦占据了我的头脑,就再也挥不去,我决定立即动身。
摩托车穿过秋熟的田野,远处的农舍在金子般的阳光下,静谧地安祥地站着。
我来到了同学的家,正是下午农作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下午的阳光
暖暖地照着。我坐下来,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等着农夫们回来。数月来没有老黑的
消息,现在已经到了它的身边,就更急切地想要得到它的消息。但我并不像小孩子
那样急不可耐,我在一种沉静的氛围中默默地等待着。我环视着农舍,希望能找到
老黑的一点影子,墙角的大碗,可是它吃饭的地方?门廊下的一堆草梗,可是它安
眠的床……
突然,从农舍后面的山上,由远及近,传来犬的吠声,我立即听出来了,那是
老黑的声音。我耸身站了起来,张耳聆听,熟悉的有力的足音旋风般响起,老黑已
经闪现在我的面前,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它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发出了低低的
呜咽,眼睛里亮汪汪的,竟满是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动物流泪。
“这狗子真仁义!”接踵而来的是我的同学,他刚才带着老黑在山上。突然,
老黑就像是什么大事发生了,立起耳朵,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它仔细又慎重地
听了又听,猛地一路狂吼着向山下冲去,等我的同学抬起头来,早已不见了老黑,
却正好看见我的摩托车进了村子。原来它听见我摩托车的声音。
啊!我的老黑!我的老黑!
你是怎样从空气中分辨出我摩托车的声音的呢?时隔三月之久,就是摩托车的
声音也会因磨损而变化的,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呢?
我不禁满怀柔情地紧紧地抱住它,任它热湿的大舌头在我脸上猛舔,农村的生
活当然没有家里的好,此刻它变得瘦骨嶙峋,马瘦毛长,犬亦如此,原来紧贴着身
体的黝黑的卷毛,变得长而焦黄,我的心里一阵难过,看着它那股高兴得忘乎所以
的样子,我心里更加难受。同学告诉我,他马上要搬家了,老黑会无人照看,我默
然,难道我连老黑赖以栖身的地方都找不到吗?我终于认识到我有限的能力的小了。
终于我还是将它带回了家。归家的感觉一定是甜蜜的,以至于老黑竟赖在小院的水
泥地上滚来滚去不肯起来,弄得一身是泥,把所有前来欢迎它归来的邻居们逗得前
仰后合,而我的心里却充满了苦涩,母亲的眼里竟是一片泪光。在这钢筋水泥的城
市里,到哪里才可以找到它的栖身之地呢?
我们重又过上了担惊受怕的日子,老黑照例的还是跑出去,这是犬的天性决定
的,而捕犬队的工作,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停止,关于犬被捕杀的消息仍不断传
来。我们在担惊受怕中,害怕某一天早晨起来,会有人告诉我们,老黑倒在捕犬队
的棍棒之下。
不久,开长途汽车的堂兄来了,父亲问计于他,堂兄说我们的一个亲戚在洞庭
湖上的一个小岛上住,那里倒是老黑的好去处。父亲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样,那个小
岛他去过,是一个风光优美,人口稀少的地方,那里没有捕犬队,老黑到那里倒是
太好了。堂兄的汽车开动时,老黑从后窗里默默地看着我们,也许它也体会到了别
离之苦,眼神里竟满含忧郁,父亲不忍看,掉过头去,挥着手道:“走!走!”
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它。
有消息说,老黑在小岛上开始了真正的自由的生活。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它打败了所有的狗,成为那里的犬王。在碧波万顷的洞庭湖里,在山高林密的岛上,
它像自由的闪电一样驰聘,它变得更加结实健壮,能叨来野兔,咬死山鸡……
有消息说,老黑在那里干上了牧羊的工作,管理着几十头羊。每天早上晨曦将
露时将羊们赶出去吃草,暮色深沉时又将羊们赶回来,工作得很开心……
有消息说,老黑在那里养成了讲究卫生的好习惯,每天放羊回来,自己跳进洞
庭湖里洗上一个澡,然后干干净净地回来……
有消息说,老黑在那里染上了思乡病,堂兄去看它时,它认出了那是送它来的
汽车,竟偷偷地躲进车里,众人找它不见……
有消息说,自从堂兄走后,每到晚上,它就爬上山去,向着家的方向,发出长
长的嗥叫,渔民们都说,从来没有听到过狗能发出这样像哭一样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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