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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张谷英
湘北笔架山的腹部,有一个神秘的张谷英村,有一个绵延了二十余代的张姓家
族的传说,引起我探幽访胜的渴望。在一个轻风送寒的冬日,我驱车前往。
离开107 国道,沿崎岖的简易公路走大约七十公里,车抵一个削平了的山头,
面前豁然开朗。四面环山,两涧相夹,竟然是一大片山间平原,于一片黄乎乎的空
旷山地之间,隐现一大片黑灰色的屋脊,或翘,或张,或歙,或伏,匍匐在金灿灿
的夕阳下。我的心头怦然一震,莫非这就是令考古学者喜得手舞足蹈的张谷英村?
莫非这就是五百年前由一个名叫张谷英的江西汉子开始开垦,五百年后他的子孙繁
衍到了三千多人的张谷英村?五百年呐,那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都脱离了苦海,该
保护唐僧西天取经去了,那个张谷英的子孙们还繁衍生活在这里,代代相传,生生
不息吗?世外桃源的传说又在我耳边回荡,我决定弃车步行,沿着羊肠小径向谷底
走去。
渐下渐近,张谷英村撩开神秘的面纱,向我展示着一幅岁月沧桑的画卷。渐渐
的有一种莫名的庄重浸入了感官世界,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威压落到我的身上。房屋
在视野里逐渐清晰,看上去矮矮的房子也逐渐高大,当我置身于这个繁衍了二十多
代人的庞大的古宅时,终于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和无力。这是一片覆盖整个峡谷的
庞大建筑群落,绵延数里,屋角相连,檐瓦紧毗,高大的门楣,苍老的屋檐,环绕
着建筑群落的黑黢黢的山峰,让我顿生一种苍凉悲壮的情绪。
我站在村口,惊奇的目光拥抱着这个城堡般的村落。这是一片怎么样的土地呀!
像是一本厚厚的历史书,记载着五六个世纪的沧桑,每一扇油漆斑驳的大门,每一
个黑洞洞的窗口,每一根裂开了无数坼痕的梁柱,都有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故事。
我找到一个泥水匠,他是张谷英的第二十代嫡孙,名叫张推恕,深深的像犁铧
犁过的皱纹布满了他的脸庞。谈起老祖宗,他立刻显出了一种绝对的自豪和图腾崇
拜式的表情。他悠悠扬扬的声音开始讲述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在他的嘴里,张谷英
被神化了。我凝神谛听,时间与空间在恍惚之间交错变幻,灵魂飘出肉体,游离在
五个世纪前的这一片峡谷的上空。看呐,那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智慧超群,几
乎无所不能的张谷英,散披一肩夕阳,攀过了高耸的千通笔架山,正向这一片土地
走来,沉重的脚步像鼓锤一样捶击着大地,身后跟着他的两个把兄弟,刘万虎,李
千金。他们从江西而来,脚下咧着口的黑布鞋,还粘着故乡的红土,记载着穿州越
府的风霜。
“就是这里了!”张谷英吼道,将肩上沉重的包裹扔在地上,像是打量着自己
的女人一样打量着这块土地,摩挲着自己山岳般隆起的胸肌,盘算着对这块土地的
开垦。掬一把肥沃的泥土,眼角泛出流浪农民找到适合自己耕种的土地时的微笑。
从背囊里掏出宽大的锄头,蘸着山涧的清水,在石头上狠狠地磨了起来。晨曦微露
的时候,半裸的汉子,从胸膛里爆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将雪亮的锄头,深深的掘
进这块绝无人迹的荒凉山谷。群山回荡着他发力时的低吼,松涛阵阵,昭示着这块
千古封闭的大地上人的占领。那壮硕汉子挥锄开荒的身影,化作时空永恒的雕像。
明朝时避乱而来的江西汉子,留下了三个儿子和十几间草棚,带着自己未了的
梦幻,离开了自己开垦的土地。他的子孙像雨后春笋般的发达起来。第三代时,出
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尽管人们已经将他的名字淡忘,但是他的远见卓识,让后
辈们自叹弗如。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张谷英的梦想,比他的父辈更加强烈,他以宗族
的形式,将发展到近百口人的张家人紧密地组结在了一起。他规定,凡是张姓的人
不许通婚;凡是男丁独立门户了,要将自己的房子建在父母房子的周围,以便照顾
父母;凡是男丁都必须在农闲的时候参加村里的义务劳动……大张谷英村的结构开
始初步形成。
五百年来,张谷英的后裔们严格遵从着他们祖先留下来的规矩,张姓的子孙决
不通婚,张谷英的子孙同刘万虎和李千金的子孙,五百年来姻缘不断,结成了紧密
的亲情,三个家族由三个把兄弟繁衍发展到了现在的九千余人,直到十一届三中全
会之后,这种张姓不得通婚的禁令才得以改变。人口越来越多,户头越来越多,房
子一连片一连片地建了起来,三千余间大大小小的房子,将老祖宗张谷英的故宅众
星捧月般地围在中间,构成了现在能够居住三千余子孙的庞大建筑群。据说,抗战
的时候,有一个国民党的团长,带着自己疲惫不堪的军队深夜来到这里,第二天早
上团长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部队了,一个团的人进了村子,如同泥牛入海,外面看
不到一点踪迹。
站在村头,张推恕指给我看,整个张谷英村分为上兴屋、下兴屋、当大门、王
家段四个部分,当大门是原来张谷英的故居,现在保持得很完好,飞檐和斗拱明显
地异于其他地方保留的晚清民国时期的建筑,保持了浓厚的明代建筑的风格。门上
的木头窗户还是明万历年间的旧物,虽经岁月的风霜,依然保持得很好。一年前,
一群文物考古学者对张谷英村进行了全面的考证,最后断言,这里是中国保持最完
好的明代民居群落。
经过义务劳动修整的两条山涧婉如二龙,由东南向西北绕村而过,婉如二龙戏
珠,将村子包围在中间,涧水清澈见底,软泥上有无数的水草在水里荡漾。在农田
和房屋的四周,修了纵横交错的沟渠和星罗棋布的水井,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灌溉体
系,为村民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源,为农田庄稼的生长提供了保障。
东南面的山头上,埋葬着张家的死者,张谷英的墓冢高居山顶,张推恕很神秘
地告诉我,这座山头婉如一个巨大的牛头,两边的高山恰似两个高挑着的牛角,面
前正好是两条涧水交汇处的深潭,整个地形构成叫作“金牛探海”,是一块风水宝
地。张谷英的墓地修在这金牛的牛脑门上,保佑着子孙多子多福呐!
我一边同他讨论关于风水的话题,一边举步向村子里面走去。我惊诧于这个村
子里的人们,是那样与世无争地生活着。古堡宁静而美丽,村民们的脸上带着安祥
恬静的微笑,一如平静的山村般平静地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来夕往,
循环往复,没有战争的硝烟,没有世俗的纷争,五百年来,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改变
过这里的什么,人们过着哲人向往的田园牧歌的生活,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生活着,
直到今天。
我更惊诧于这里建筑的宏伟,布局的熟虑,工艺的精巧,每一间独立的屋子都
有着大致相同的结构,高大的门楣,里面是一堵巨大的影墙,绕过影墙,就是一个
很大很宽敞的堂屋,宽大的天井光线充足,堂屋的两厢各有两间房子,堂屋的后面
还有一个大厅,大厅的后面又是四间正房。这样的布局非常的中国化,不同的是,
在几座主要的建筑中,堂屋后面的大厅里面,居然有一口深幽的水井,井水清冽,
刚好漫到井沿,不漪不涟,如一面古镜,深不可测,这就是专门用来灭火的烟火井,
五百年来张谷英村没有发生火灾,完全得益于这几口又大又深的烟火井。井水是地
下水,同紧邻的两道涧水水源毫不相干,真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是张谷
英村建筑上的一个特别之处。大门上用中国传统的木雕工艺雕刻着许多民间传说,
八仙过海、四郎探母等等,都是雕刻永恒的主题。窗户上镂雕着许多吉祥图案,和
合二仙、倒写的福字当然占了很大的比重,技艺娴熟、造型生动,有一些看上去很
是大气淋漓,具有相当高的艺术价值。
岁月在这些房子里面留下了无数的痕迹,木头开始变得黝黑,落满灰尘。从天
井里直射下来的光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神秘效果,更加使这里的一切变得古远朴
拙,幽雅宁静。坐在堂屋里的木凳上,环视着满墙黑灰色的雕刻,一种遥远的文化
的呼唤从记忆荒原的尽头迤逦而来,在一种清冷的沉寂中,沿着淡蓝色的光柱向上
攀登,隔着五百年岁月的尘沙,我看见那些建筑的能工们,那些雕梁画栋的巧匠们,
那些创造历史和美的人们,正辛勤地劳作着,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砸在地上,正
是他们一代一代不懈的努力,才创造了这样一个建筑文化艺术上的奇迹。这样一个
生生不息的故事,这样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带着浓厚的中国文化的烙印,仿佛是
中华民族几千年生生不息的宏伟篇章的缩影。
默坐良久,不知不觉中,夕阳的手抚向山的另一边,堂屋的光线逐渐阴暗下来,
墙上的木雕人物和神仙们退隐到了一片神秘的黑暗之中,寒气渐生,我怀着难以名
状的一种惆怅,走出门去。
抬头四望,夕阳下,一条新的公路盘山过涧,飞奔而来,不出明年,这条宽阔
的道路将会取代那条老式的简易公路,大山外面的文明,将涌入这个几乎五百多年
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我忧虑着,害怕现代文明的触角一旦深入到这里,那水,还
会是那样清澈吗?那人,还会是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吗?是否会有钢筋水泥的丛林,
从木质的卯榫中滋生?村民指给我看,工匠们正在修复原有的建筑,这里将开辟成
为一个旅游点,这里的建筑将会完好地保留下来,留住一个完整的明代建筑群落,
留住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留住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我满怀着欣慰踏上归途,默
默地祝福这个宁静的村落,还有那些宁静的村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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