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早 起
似乎是颜氏家训里面说过的:“黎明即起,洒扫庭滁。”
外祖是身体力行之人,黎明即起,象闹钟一样准时。洗漱之后摸着黑到小街上
散步,天色微明始归,携着早市上买的菜。顶着露水,开始洒扫庭滁。外祖住在大
杂院,人们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他扫落叶的沙沙声,就知道该起床了。邻家的窗户上,
落错有了灯光,长长的呵欠声、踏拉鞋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清晰可辨,大杂院
里渐渐热闹起来。
父亲娶了母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住在岳家。秉性朴诚的父亲,追步先贤闻鸡
起舞,原就有早起的习惯,跟着外祖,就起得更早了。幼时很深的印象,便是朦胧
的灯光下,父亲胖胖的身子,背对着床,坐在书桌前的样子。父亲很胖,将老式的
藤椅塞得满满的,偶一动作,藤椅便吱呀地响。父亲早起是不用买菜的,洒扫庭滁
也是外祖的事,他早起便是读书,口中常念念有词。朦胧中听见了这些声音,我知
道我也该起了。
母亲照例在父亲起床后就起来了,她早上要做的事情多而杂乱,没有外祖那么
闲适,更没有父亲那么自由。她起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开炉门。煤炉里的火必须昨
晚上留下,留火很有诀窍,将最上面的一坨煤,错开煤眼放着,再将炉门关上,不
能全关,得留点缝,缝留多了,煤不到黎明就烧完了,留得少了,炉子会熄,所以
很有技巧。要是早上起来炉子熄了火,得临时劈柴引火,够忙活半个小时的,这时
候父亲就得来帮忙了,拿个大蒲扇往煤炉口扇风。母亲还得烧水、做早饭、泡茶
(外祖散步回来是要喝茶的),还要收拾屋子。
但是早上不管多忙乱,没有我的事。我的任务是起床后,到院子里面跑步,跑
到背上出汗了,就回来读早课,叫作早自习。我读书的声音很小,总是惹得父亲生
气,他是主张大声朗读的,他很严厉,往往瞪眼一拍桌子,我就吓得心惊肉跳,读
书声音就宏亮了起来,等再小下去,父亲再拍桌子,声音又大了起来。拜父亲瞪眼
拍桌子之赐,我就是在黎明的灯光下,读完了《唐诗》、《宋词》、《古文观止》。
黎明即起,四寂悄然,月儿在天,摇摇欲坠,风很清凉,露水很多,花也开了,暗
香浮动,这时候去学校的操场跑几个圈子,让花香直入心脾,让背上微微出汗,真
是神清气爽,畅快淋漓。继读早课,很容易就进入了文章里面描述的境界,
“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读着读着,自觉抑扬顿挫,琅琅上口,摇曳生姿,得意非凡。若作文,必文思
脱跳,妙句隽语层出不穷。我喜欢读古诗词,大概就是这时候种下的因果。
继长,离开家到大学里面去生活了,早起的习惯依然没有变。早上先跑上两公
里,然后开始早课,那时候着了魔似的喜欢法语,弄了个破收录机,每天戴个耳塞,
跟着磁带呜里哇啦,也不怕别人笑话,那时候学校后面有座小山,是黎明即起的峷
峷学子们早读的好去处,情窦初开的恋人,也会在那里卿卿我我,全不顾短松岗上
露水袭人。
再长,入仕,初尚可早起,临窗习书,志得意满。早起必得早睡,但公事日繁,
社交日广,下了班后,若无加班,必呼朋引类,酒食征逐,此处退位,彼处登场,
此起而彼伏,效古人秉烛夜游,早睡成了奢求。更有夜深兴阑,将散未散之际,有
客不期而至,少不得添酒回灯重开宴,喧哗笑闹,不知东方之既白。次日早起,便
头重眼肿,浑不清醒。因循日久,变得日中高卧,俨然“焚膏油以继晷”。
三十以前,时光如磨不完的墨锭,三十以后,韶光易逝,去者不追,检点生活,
少小时的梦想,至今没有一件如愿,书架上俸去而来的落落大满,居然烟尘满面,
砚池干得象腊肉铺里的咸鱼,常观日脚而惊问:“我何时变得如此懒散?”
偶读曾文正公尺牍,公云:“做人自早起起。”不觉悚然,起室彷徨。笃行早
起,全靠自持,自持之不足,做人何从谈起啊。
请到满江红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