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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影子
有三个人的影子，总是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
一个是我大学的同学，说是同学，其实也仅仅是半个学期而已。那年到大学报
到后不久，我发现了寝室里面的一个怪人，瘦而矮小，脸色苍白，躲躲闪闪的象是
匹耗子，每天总是所有人都上课去了，他才从被窝里面起来，一出去就是一天，等
所有人都上床了，最后一声吱呀的门响，是他回来了，悄没声地钻上床去。
一来二去的，我跟他也开始讲几句话了。他来自一个极为偏僻的山沟，他是那
里建国以来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讲到这些，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些红潮，但是很快就
褪了下去。他父亲早死，家里还有一弟一妹，全靠他的母亲辛苦劳作生活。他每天
的生活费只有一块钱，刚刚够买饭，没有菜钱，早餐他不吃，睡在被窝里面就饿得
不那么难受，中午吃半斤白饭，晚上再吃半斤白饭。除了睡觉，他就泡在图书馆里
面，他说里面的书太多了，他看也看不完。
他只有一套衣服，没有换洗的，身上常有一股怪味，同学们都讨厌他，我默默
地清了自己一套衣服给他，在口袋里面放上一叠菜票，他高兴又扭捏地换了上去，
手伸到口袋里面，浑身触了电似的一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我微笑着按住他那只
要掏出来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会，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湿湿的。我们以后很少交谈，
只是看见他更加勤奋了，每天早上不泡被窝了，摸着黑起床，一个人到教学楼的走
廊里面，就着路灯看书，昏黄的路灯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月后的一天黄昏，下课回来，我很奇怪地看见看见他，破天荒的站在寝室
门口。见到我他很迟疑地迎了上来，嗫呶地说，他要退学了，他家太困难，供不起
他读书了，他是特地来向我告别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我掏出自
己仅有的四十元钱，塞到他的手里，他默默地接受了，沉默让我觉得心脏被重重压
迫着。我看着他挑着一床破烂不堪的棉被，还有他从同学那里要来的一大捆书，默
默地走了，下课的学生熙熙攘攘的，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但是那个佝偻着仿佛不
胜重荷的影子，被我永远定格在心里。
另外一个，是我中学时的一个陌生人。改革开放初期，民间办学刚刚兴起，我
就读的中学也开放了夜校，读书的大龄青年很多，其中就有一个特别的人。他是个
残疾人，从腰以下，就被截肢了，整个人就剩了上半身，摇着一个黑色的破轮椅，
每天都来上课。到教学楼去要上一个不长，但是很陡的上坡，他几乎将身体压在了
把手上，咬着牙，用力地将轮椅车摇上去，由于出了汗，鼻子上的黑眼镜滑到了鼻
子尖，为了不掉下去，他又得将头向上翘一点，等上了坡，腾出手来，闪电般地将
眼镜一扶，又向前摇去。
到了教学楼，他就得下轮椅了，没有斜坡可以将车摇进教室。他备有两个小木
板凳，先将书包斜挎在背上，双手一撑，身体就滑到了地上，（如果下雨，他会垫
一块塑料布）然后翻过身来，一手持一个板凳，身体悬空，两手一前一后，将身体
移到台阶前，一级一级地攀上去，放学了再一级一级地攀下来，移到轮椅前，上车，
一下一下地摇回去。
有一次我恰好在楼梯上遇到他，我想伸手帮他，他和气但很坚决地拒绝了。有
人告诉我，他拒绝帮助是因为别人帮他插不上手，有时候就是帮了倒忙了，但是我
不这么认为，我从他的黑眼镜后面看见了他从来没有残缺过的尊严。直到我离开那
个学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接受过谁的帮助。
我原来住的院子有个门卫，门卫的儿子实在是丑得可以了。脸部从鼻子以下就
是歪的，还特别爱冲出出进进的人呵呵一笑，笑起来真是呲牙咧嘴，嘴里面黑黑的
牙让人反胃。他整天帮住户搬米，送煤，扛煤气罐，挣两个小钱给他爸爸买酒喝，
偶尔自己也喝点，红着脖子的样子，让我更反感。老门卫死了，歪嘴当上了门卫，
还是那么呲牙咧嘴的，我从大门进出都尽量不去看他的脸。所幸前年，这个歪嘴不
见了，门卫换了一对年青夫妇，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仿佛松了一口大气。
前不久，我到定王台书市买书，转到拐角上，一抬头，一个大男孩子正靠在墙
角，入迷地看着一本书，这不是那个歪嘴吗？在我的印象里面，从没看见他看过书，
哪怕是一张报纸。我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他，嘴还是那样歪着，正念念有词，趁
他翻书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是本英语教科书，还有他黑色衣服上，别着的一枚校
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他的歪嘴竟然顺眼了很多。
我没有惊动他，悄悄地走了，脑子里长久地留下了一个半男大孩子，靠在墙角
读书的影子。
每当我写作感到疲倦的时候，这三个人的影子，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激励我
继续读书写作下去。那个贫困而辍学的同学，那个摇着轮椅上学的半截人，还有那
个正在读书的守门人的儿子，你们现在都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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