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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泰山园植记
老泰山已经六十有五，我对他印象最深的，除了他又大又长且多肉的鼻子外，
就是他惊人的干瘦，像颗葡萄干，据说他一辈子都是如此，高而瘦。岳母大人极其
能干，家里面可以说纤尘不染，两个女儿均明慧可人，一家四口和和穆穆，小女嫁
我，也算美满姻缘，因此他退休后基本是看看报纸，记记笔记，时不时地哼哼小调，
快活得很。
岳家高居八层楼上，最底层还有一层车库，实际相当于九楼，爬起楼来是桩苦
事。屋顶是一个平台，晚饭后无事，老人家总到屋顶上散步，看日落。一个晚上，
他突然心血来潮，决意要在屋顶的平台用花盆种菜，全家大哗，我尤以为不可，一
辈子操劳，退休之后应当静养，怎能日出而作？况且种菜之土，须得从楼下搬上来，
平时提一壶油上楼两老都得气喘不定，何况一盆盆的土？要是落个腰肌劳损，不是
好玩的。老人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过了几天，我突然发现屋顶上，多出了二十几个花盆，老人家正在忙碌着，给
盆里面浇水。看见我来，老人家得意地一笑：“瞧，多肥的土，这是我从郊区菜园
子里面弄来的，是熟土呢。”我凑上去一看，果然肥得很，土都成黑色的了，一盆
一盆装着，里面已经下了辣椒种，看来老人家种菜的决心已经很坚决了。
古人有言，最肥莫过春雨，最瘦莫过秋风，一场春雨过后，花盆里面的菜种争
先恐后地发出芽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零星的嫩嫩的绿点，到了下午回家，花
盆里面就星星点点，满是绿意了。老人家就将多余的辣椒苗拔掉，一个花盆里面留
下最肥硕的一株，以待日后开花结果。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飞行学院的教官，教的是飞行机械原理，这门学业本以精
细见长，现在他将那些造飞机的精细精神，用到了种辣椒上面。松土除草本是日课，
复又怕辣椒为风所折，将旧筷子插在盆里以扶持，浇水更是讲究，掺了肥的水浇根，
清水浇叶面，但凡有黄叶，必去之，只留青青枝叶。在他的精心伺弄下，辣椒苗开
始成形了，袅袅婷婷，叶子绿得发亮，屋顶上成了一个小小的绿洲，吸引了很多人，
甚至还有人专程来，要看看这屋顶菜园，早上的时候邻居就在这里晨炼，老人家就
端杯茶，弄个小凳，坐着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楼高，土不易得，水也不例外，菜园四角，放四个大缸贮水，除了保证水供应
外，还因为自来水里面多氯，澄清后浇菜，效果更佳，类似养金鱼。另有一个鼓腹
小口的大罐，家里面吃剩的骨头菜屑，黄叶杂草，全部沤在里面，上覆塑料薄膜，
气味不外泄，待以时日，等发酵完成，就成了一罐上等的肥料，辣椒得此助力，更
是茁壮成长，不逾月而枝繁叶茂，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花，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蜜蜂都引来了，嘤嘤嗡嗡的。
一天，老人家笑嘻嘻地进来，象个大孩子似地嚷嚷道：“结辣椒了！”大家夺
门而出，意欲先睹为快，叶子浓密，我们谁也没看到，最后还是他拨开叶子，啊，
在密密的叶下，悄悄地长出了一枚小手指大小的辣椒，娇小玲珑，青青葱葱闪着油
亮亮的光，大家都惊喜地叫了一声，邻居也闻声过来，无一例外地惊喜得直叫，老
人家也咧着豁了牙的嘴，呵呵地笑着，坦然又有些旌持地接受着大伙的赞扬。
辣椒开始挂果了，老人家的忙碌就开始日甚一日，整天呆在楼顶，浇水施肥忙
个不停，常常忘了吃饭，总是我在楼下大叫一声吃饭了，他才下来。辣椒也好象是
偏偏为他争气，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地冒了出来，叶子下面全是累累的辣椒，密如
繁星，根本数不过来，小的才有小手指大小，大的却已经筷子长了。
夏天还没有结束，老人家的辣椒就开始收获了。第一次摘辣椒就象是过节，除
了我在外无缘躬逢其盛外，举家出动，捡着最肥最大的辣椒摘，叱咤立得一大篮，
老人家看看差不多了，就忙将大家轰出了菜园，那些半大不大的辣椒他要留着再长
大些，现在就摘下来，他舍不得。当晚岳母做了一道油淋辣椒，多加姜蒜，焖得稀
烂，入口即融，美味绝伦，全家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每次采摘，老人家都要将辣椒细细称过，再仔细记录，待得秋后一算，二十多
株竟结了辣椒六十一斤半。除了平常食用，还做了上十斤湖南人最爱的剁辣椒，佐
餐又成一道美味，举家欢喜。老人家整天的笑呵呵地，很是得意，小曲儿就哼得更
勤了。
第二年的春天，全家尝到了甜头，全力支持种菜，年轻的背土，年老的剪枝，
我下了班也总是一头载到菜园子里，总要帮帮忙搭上把手，心里才觉得舒坦。整个
屋顶真的成了一个绿色的世界，而且一年四季都绿着。早春的人参刚刚吐蕊，性急
的辣椒就开始探头了；红薯藤开始攀沿的时候，香菜也郁郁葱葱；秋风一吹，辣椒
红得象灯笼，种波菜就恰当其时。花盆由原来的二十多个，增加到了六十多个，还
有二十多个大木箱子，种得满满的。除了以上几种，还有大蒜、葱、罗卜菜、水芹、
紫苏、薄荷、鱼腥草、南瓜……一年四季家里的青菜吃不玩，就送给邻家，邻家也
可以分享我们家的快乐呢。
老人家常说：“我是把菜当作花来种的呢。”真的，他下的工夫可真不少，特
别是夏天，常晒得红红的象个虾公。种菜除了有果蔬以膏谗吻之外，最大的好处就
是老人家变得身康体健起来，每餐三大碗，饭后必一大碗汤，狼吞虎咽，鲸吞龙吸，
连我这年轻人都自愧不如。两个夏天过去，老人家居然胖了起来，皮肤滋润，连皱
纹都平了不少。
昔有百丈禅师，曾立百丈清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竟至年高九十。我祝愿
老泰山身心俱健，全家年年食到他的手植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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