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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三峡船工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在一本连环画里面读到的:老水手退居
二线了,儿子接替了他的职业。儿子远航前问老水手需要带些什么回来,老水手说,
我要船上剩下的锅巴和穿烂的草鞋。一船的人都叹息老水手老糊涂了,只有儿子没
有忘记父亲的话。到返航的时候,儿子收集的锅巴和烂草鞋堆满了自己的小舱房。
天有不测风云,船遇到了恶劣的天气,惊涛骇浪卷走了船上赖以生存的食品和燃料。
这时候人们记起了老水手的话,他们靠吃锅巴烧烂草鞋顺利地返回家乡。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任何看上去没有用的东西,一旦有了机会,就会派上大用
场。小时候看过的书,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那么深刻,我从那时候起,就舍不得扔东
西,一样东西总是收着藏着,指望它那天能派上大用场。日积月累,东西就多得浩
瀚起来,图书、信件、邮票、旧照片、小玻璃瓶、木头盒子、小刀、锥子、旧年历、
外婆用过的针顶子、别人扔掉的证章、只用过一面的白纸、破钢笔、用完了的打火
机、连我自己的出生证,林林总总,总数当在万件以上。
参加工作,三年三搬家,每次搬家都是一次心痛的回忆。定下日子,提前一个
礼拜就得清东西,买来纸箱打包,大件套小件,放入箱中还要用旧报纸塞严,再绳
索五花大绑,一箱一箱摞得小山般高。不清不知道,一清吓一跳,东西既多且杂,
只有咬着牙往外扔。侥是如此,还有那些大如白象者无处安排,只得请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良莠不齐,恰好我躬逢一家,说是搬家,与抄家无异。五六个彪形大
汉一拥而上,胳膊都粗过我的小腿,躲让不及,让那铁肘撞一下可不是好玩的。二
话没说肩上就走,轻拿轻放自谈不上,就连一碰就碎的瓷器都是一手抓一个,腋下
一边夹上一个,快步如飞,侥是我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照样矫健异常。幸亏有
我这个主人在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越货,叱诧风云,瞬间楼空屋净。等货车一开,
我的藏品或在纸箱内,或在箩筐中,相互碰击,沙沙哗哗不绝于耳,听得我心恻恻
不已。尤其可气的是,那厮盘踞在明代的画案上,一只脚却蹬着那只雍正花瓶,气
得五内俱焚之外,还得忍气吞声掏出香烟,一一敬奉,作揖求他脚下留情。
第二次我就下决心自己搬。我有一个江西姓边的朋友,生得沉静朴实,极其能
干,这年头能干的不少,但他还诚实可靠,尤为难得。后面的两次我就省心多了,
小边几兄弟都在长沙,一声吆喝,全来帮忙,活干的又细又好,搬完了家,又帮我
一一收拾,我这个做主人的只有靠边站的份,人道搬家苦,我却其乐融融,全是拜
小边之赐。
我藏得最多的就是书,这个习惯跟父亲是何其一致。小时候,父亲的书是一大
排一大排立在家里唯一的书架里,我的连环画没有那样的条件,一叠一叠码在鞋盒
里,整整齐齐码在床下。父亲藏书有一个藏书章,我没有,生怕哪本书丟了,于是
在封面上,在内芯里面,甚至在书的开口处,到处写上名字,以标识自己主人的身
份。等自己长大了,有了工资,书就源源不断地进了家门,这时候我有了自己的藏
书章,买了上等的八宝印泥,灿然一印,钤在书扉上,漂亮得很。书渐渐的多了,
四个大书柜都装不下,于是床上床下,沙发背后的空隙处,就都被书挤占了,满满
当当。
除了书以外,我还藏信,大多是朋友的来信,起初是所有的信都收着,几乎一
麻袋,泥沙俱全,后来下了个狠心,清了四天,总算清出了一批值得保留的信件。
这些里面有名人的信件,象刘绍棠的信。更多的是自己朋友的来信,他们在我各个
时期,各个地点给我来的信,早的有十几年了,纸张发黄发脆,但是我舍不得丢了,
看了这些信,我可以回溯到当年的日子。我记忆尤深的是一位朋友在我沮丧低靡时
的来信,他在泛泛地安慰我之后,有一句隽语:“鹰有时候会飞得比鸡低,但鸡永
远飞不到鹰的高度。”这句话有如缇糊灌顶,又如针砭,令我一下子振作起来,努
力地想做鹰了。
等我古玩上瘾时,家里面的东西就真的荡荡漾漾,几乎要满出去了。每晚睡觉,
就得将床上的东西挪出个人形出来,自己才躺得进去,一边在叹息蜗居过于窄戾,
东西太多,一方面又一捆捆一箱箱地盘进来,以至于有人开始怀疑我不正常,就有
好事者云:“瘾字上面是个病呀。”还有人说:“你将来是要发家的。”发家也好,
有病也好,我顾不得那多,当时我最强烈的愿望一是将自己喜欢的古玩盘进来,二
是渴望一所更大的房子。
如久旱之盼云霓,我等了一年多,终于轮上了分房,分到了四间大屋,其喜洋
洋则已。尽房子的大小一口气做了八个顶天立地的大柜,放书,放衣服,放古玩,
来看我做柜子的朋友都吓一大跳,这样大的柜子,足可以躲上八九条大汉,莫非要
打仗你做了准备躲日本兵么?及至弃掷逦迤,搬入新家,才知八个大柜亦不足已蔽
物,数十个纸箱的物件无处可藏,只有堆放地上。来客无不摇头感叹,想说点什么,
却说不出来,末了准是一句:“你呀”尾音甚长,其词甚憾。百般无计,只有遣散,
或作价转让,或慷慨以赠,有好书的朋友,一次就从我这里搬走了一吨多书,以充
其汗牛之栋,在楼上看着小货车得意洋洋而去,内心揪揪的疼。
其实大多数藏品宛如书生,百无一用,只是满足着自己量的心理,一个人无事
就翻来倒去,摩挲不已,这个是我的,那个是我的,做小地主守财奴状,哥朗台也
不过如此耳。
去年我就读的小学校庆,征集校史纪念品。我从一大堆旧照片里面翻出一张来,
是20年前我就读该校时,恭逢建校30年庆,每个学生发了一张教学大楼的黑白照片
作书签,以资纪念。30年来,我视若拱璧,照片早已发黄,却完整无缺,连照片后
面童拙的文字亦清晰可辨。遂专程送往学校,昔日老师大多鬓白如霜,昏花老眼见
到此物,莫不欷吁。慨然以赠,自觉神清气爽,内心欣喜无可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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