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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父子两成痴
父亲胖胖敦敦,儿子郊荒岛瘦。父亲是湖南文艺出版社的文字编辑,儿子是当
代警察杂志社的美术编辑。父亲六十岁整,儿子三十岁出头。
父亲非常勤奋,年轻的时候就趴在家里唯一的床铺板上,一字一汗,一字一血
的写作,文章一篇又一篇的登了出来,从报纸上的豆腐块,到满版满版的大块文章,
再到杂志上面连着页码的长文,再到厚厚一迭子长篇专著,一个台阶没拉的完成了
一个文学青年到作家的艰难历程。头发里面的黑色素,逐渐变成了白纸上的黑字,
黝黑的的脸上,也写满了人生的沧桑。
父亲二十出头就开始当编辑,开始是油印的学校小报,到后来的市委机关日报,
再到后来的杂志,最后到出版社的“大砖头”,编辑生涯也是一个台阶没拉的一步
一步趟了出来。
编辑和文学,是他生命里面的两根藤,将他六十年的风雨,两万多个日子,编
成了四千六百万个横平竖直的方块字,编成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数十座奖杯奖状。
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在文字上的天赋,现在看来不过是比别的孩子更
会造句,但在那时常常让小学的老师喜欢。当作家的父亲脸上也很有光彩,闲了工
夫就言传身教,一门心思的想缔造一个父子两作家的欢喜故事来。
儿子到底让父亲失望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突然狂热地爱上了美术,成天背着色彩斑斓的帆布画
夹子满城乱跑,画素描、画速写、画色彩,忙得热火朝天。继而艺术家们所有的特
征都在儿子身上体现出来:留披肩的长发,衣服越是古怪越是穿上身就不脱,还有
意无意地沾上些颜料,彷佛那就是艺术家的招牌。当儿子告诉父亲准备考美术专业,
父亲很失望地搔着头,不满是显而易见的。半路出家的儿子没有实现自己的美院梦,
不好不坏考了一所工艺美术学校,在一个非常冷僻的专业(漆艺)里很是逍遥了三
年。从此文学就被儿子关在了门外。
毕业后儿子分配在当代警察杂志社工作,大学的美术知识用不了多少,每每为
琐碎的事情忙碌着,艺术家当不得了,文学家的梦想抬了头。拿惯了画笔的手再捡
起写小字的笔,很不习惯,但父亲却兴冲冲的,到底是作家的儿子,终于要走回到
文学的殿堂了。
年轻人的活力是充沛的,可以整夜整夜不睡教的拼命啃名著,一年多下来,父
亲开的书单全部被啃完了,父亲不相信:我当年读完这些书用了好些年呢。儿子不
耐烦了,心里面嘀咕着“老顽固”,撇开还在叫他多读书的父亲,自己就写了起来。
等儿子的作品今天一篇明天一篇的在报纸上露着小脸的时候,父亲就很高兴地将它
们剪下来,叮嘱儿子要好好保留,一边翻开自己藏了几十年的资料本,将自己几十
年的作品给儿子看,叮嘱着保存资料是何等重要云云。儿子看着父亲年青时的作品,
暗暗发笑,原来父亲年青时的作品幼稚得很呢。
父亲喜欢给儿子改文章,有时甚至是大删大改,红杠子黑它它,面目全非,儿
子很不服气,这叫意识流,那叫超现实,老人家懂吗?父亲火了,什么超现实意识
流,中国古典文学里面哪有,不照样很美吗?一言不合,儿子再也不敢将文章给父
亲看了,父亲也不看了,他业余时间爱上了古玩,花花绿绿的各种坛子罐子挤满了
屋子,特别是最近两年爱上了奇石,大的逾吨,小的仅寸,大大小小的石头大有取
坛子而代之之势,这里邀请搞展览,那里邀请有活动,自己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奇石
会,全国都打开了名声,省里面的八个电视台争先恐后的报道,应付记者们都还忙
不过来,哪里有时间看那不听话的小畜生的屁文章。
儿子也爱古玩,比父亲玩得潇洒得多,专门玩玉器,各种各样的美玉用精致的
锦盒装着,满满两柜子,秘不示人,轻轻巧巧的玉器挂在身上,不时拿出来“盘盘”
(抚弄的意思古玩行话)谗人家的眼,谁要是脱口而出问要卖多少钱,立马将玉器
揣回口袋,一副不屑的样子,仿佛不与铜臭为伍的高人。
父亲和儿子都开始写收藏类的怡情散文,被编辑登在同一个版面上,省城里面
开始有人议论的时候口气就变了,某某是某某的儿子,开始被说成某某是某某的父
亲。父亲和儿子的文章写得多了,报纸的编辑就策划着将两个人的稿子集合到一起,
取个专栏名字叫“藏残轩”,专门登些收藏古玩艺术品的散文,读者喜欢得很。编
辑的一道指令将父子两匹马拴到了一个槽里,为了怎样写这些散文,父子两个争争
吵吵,从互不相让,到和和气气的坐下来谈,再到互不相让的争争吵吵,热热闹闹
的很有学术气氛,父亲和儿子都不服气,憋着劲写稿子,你写一篇我写两篇,稿件
雪片样飞翔,编辑信箱里面盆满钵满,乐得合不拢嘴。
儿子翅膀硬了,开始和父亲搞搞恶作剧。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编得多了,写
得多了,难免有错,最妙的就是将父亲的稿子偷了来,用醒目的红笔将错别字一个
个勾出来,用典故的错误也勾得血淋淋的,煞是渗人,然后再悄悄放到父亲的书桌
上,去羞羞他。半个月下来,没见父亲发火,只见他在一个小本本上记着什么,儿
子将父亲的“秋后算帐本”也偷了出来,看看到底上面记些什么,看了心里咯噔一
下,原来父亲将儿子指出的错误一一记了下来,错误的出处也记得点滴不漏。儿子
这才明白了自己比父亲不上的地方在哪里。打这以后儿子的稿子便很主动的悄悄放
在父亲的书桌上,父亲便也悄悄的看了,批改,然后再由儿子悄悄的“偷”回去,
父子俩心照不宣,象玩着游戏。
儿子是个偷书的高手,懵懵懂懂的年华里面,图书馆、书点全下过手,但主要
下手对象是父亲近五万册藏书。父亲的藏书可不好“偷”,除了书柜上锁,只要儿
子进了父亲的书房,父亲就得防贼似的盯着,借书得办手续,有借有还。儿子年轻,
到底手脚麻利,父亲防不胜防,最后只要书不见了,儿子就得负全部责任,尽管很
多时候都是背了黑锅。儿子有一次逮着一个机会,父亲夜读,将书放在床头,不小
心掉到床下,找不到书就抓着儿子撒气,儿子在床下找到了书,用事实开脱自己的
“劣迹”,父亲脾气来了,将儿子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半人高的“证据”来,
儿子凭着父亲指着鼻子历数罪证,不敢吱声。
除了写作上的竞赛,本职编辑工作上的竞赛更加热火朝天,父亲的工作业绩是
显赫的,每年三百万字,这一点儿子怎么也比不上, 他就想着法子搞策划,出丛
书,两三年下来也编辑了四五百万字,看着父亲等身的编著作品,儿子也不得不佩
服。
每每早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儿子都是红着眼睛,黑着眼框, 父亲就说年轻人
不知道爱惜身体,儿子就说老年人要注意休息,父亲就捶着厚厚的胸脯我的身体硬
朗得很,儿子就挥着胳膊年轻人睡一觉起来就恢复了。
当一本新的作品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压得吱呀作响的书柜上时,父子两人的感觉
是很复杂的,很感慨的,为人作嫁的编辑工作耗费了父亲的一生,如今儿子又来接
班了,似乎也有将牢底坐穿的架式,父亲很欣慰的看到自己的生命在儿子身上的延
续,儿子也很感激父亲的教诲。
又是一个早春,一个新世纪的早春,父亲的工作计划排得满满的,儿子的计划
也是好几页,看来两父子的竞争还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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