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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飞鸿
系主任发配的地方是金斯顿的皇后大学。金斯顿位於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是五
大湖和圣劳伦斯河的枢纽。要不是后来圣劳伦斯河改道,加拿大的首都就是金斯顿
而非渥太华了。现在这里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千岛湖。千岛湖水平如镜,这么跟你说
吧,她就像一位出浴的仙女着妆时无意中散落了满头的翡翠,而这些此物只应天上
有的翡翠转眼间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岛屿,与湖水相映成辉,自成一景。
到皇后不久就听人提到方飞鸿," 飞鸿踏春泥" ,多好的名字。只是当别人指
给我这个叫方飞鸿的人时有点失望。他瘦高个儿,鼻子上架一副深度眼镜,面部长
相没什么特征,说话不紧不慢,态度不卑不亢,既没鸿的气势,也无飞的姿态。我
之所以在对方飞鸿毫无认识的情况下对他失望,是因为我过去一直相信人如其名的
说法。这当然是有科学道理的,据说人的一生中被别人叫的次数最多的就是自己的
名字。这个信息会在你的周围形成一个非常强烈的气场,久而久之这个信息场就对
你产生影响,甚至改变你的性格、外貌。这就是为什么叫丽的女子大多比较漂亮,
叫刚的男子大多比较坚强。依这个理论,方飞鸿应该是一个很有几分大智大勇的伟
丈夫。
如果硬要迁就这个学说,那它只有一点是对的,就是方飞鸿确实与众不同。方
飞鸿跟我在同一个系。我们系有十几名中国学生,这在当时算是大系了。大家互相
也比较帮忙。刚出国那几年,好多人家属还没去,剩余时间比较多,除了念书,得
闲就结伴到学生活动中心喝啤酒,打台球,乒乓球,像一群快乐的单身汉。周末还
常常聚在一起包饺子,打牙祭。只有方飞鸿很少跟我们搀和。他在离学校挺远的地
方租了一间房,每天骑辆到处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来学校。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时发
现他除了鸡蛋就是鸡腿,很少有其它肉类,而且常常一连几天吃一模一样的饭菜。
有人开玩笑说干脆叫他飞鸡得了。於是方飞鸿就得一雅号——飞机。后来有好事者
打听到方飞鸿周末要做一大锅烧鸡块,分别乘在五个饭盒里,每天带一盒。真是简
单又省事,除了你的胃受不了。
国内的朋友可能不太了解,在加拿大鸡蛋和鸡腿是最便宜的蛋白质来源。一打
鸡蛋才九毛九分,鸡腿是六毛九分一磅,特价时能买到四毛九分一磅。这些从现代
化养鸡场出来的" 贵妃" 们丰腴肥胖,肉质却丝毫谈不上鲜美。记得在国内时,做
一次红烧鸡满屋都是香味儿,那是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农民兄弟用五谷杂粮喂大的
鸡。这些鸡说不定还时不时放出去漫山遍野找活食吃呢。当时只在北京这样的大城
市才刚刚出现西装鸡,它们挂着高出普通鸡几倍的标价骄傲地躺在货架上,毫不掩
饰地显摆" 西装" 优势。而在它们的故乡加拿大,西装鸡已是铺天盖地了。在超级
市场的肉柜上,你会看到各式各样的西装鸡。有整只的,也有分解了的。鸡腿肉老,
价格比较便宜,而鸡翅膀,胸脯就贵一些。鸡脖子加拿大人不会吃,完全是废品奉
送价。大概因为最容易饲养,鸡肉较其它肉类便宜许多,如果把鱼肉比作龙王的女
儿,牛肉比作深林王子,那么鸡肉充其量只能算个灰姑娘。
早期出国的我们这几批留学生大都是公派出来的。根据经费来源不同分为教委
和CIDA项目两种。教委派出的每月生活费只有四百多加元,比当地的社会救济金都
低。CIDA项目的稍好一些,但也高不到哪儿去。要从这么低的收入里攒出几大件来
就只能在鸡身上作文章了。当时大家饭桌上最多出现的就是鸡和它的孩子——鸡蛋。
开始还挺高兴,以为讨了便宜,时间一长就受不了。有位同学说,我现在不能吃鸡
蛋,吃着吃着就吃出了鸡屎味儿。对鸡肉呢,会做饭的还变换点花样,烧鸡,烤鸡,
卤鸡,炒鸡丁,炸鸡条。而不会做饭的就只能顿顿烧鸡块了。吃到最后,只剩下舌
头和牙齿机械地切碎磨烂咽下完成食物咀嚼的全部程序。
一段时间以后,大部分人纷纷向加拿大强壮的西装鸡们缴械投降,另择战场。
只有方飞鸿手持中国的筷子外加洋人的刀叉跟鸡打着一场比毅力,比耐心的持久战。
这也是很让我佩服的地方之一。要么是他的胃承受能力特别强,要么是他的意志特
别坚强,反正肯定有过人之处。有人说方飞鸿小气,我却不以为然,对想节约每一
个加元的中国人来说,谁也说不上大方。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做到了,应
该只有服气吧。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扭转了我对方飞鸿不好不坏的印象。那天上午休息时我和同
办公室的几个女孩象平时一样去休息室喝咖啡。我当时从北京来金斯顿还不到一年,
正处在文化震荡后的调整期,想方设法与当地人打成一片,试图融入主流社会,所
以对洋人视作命根子的咖啡比较热衷,因为喝咖啡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也是
练英语了解西方文化的好机会呀。在休息室却意外地见到了方飞鸿。我没有想到他
也喝咖啡,这可是笔可花可不花的开销啊。巧的是当我接完咖啡去加糖和牛奶时他
正往杯子里倒牛奶。等的时候我不经意扫了一眼他的杯子,谁知这一扫吓了我一跳
:他的杯子里没有咖啡,只有白白的牛奶!我赶紧移开目光,匆匆倒完牛奶回办公
室了。后来那几个加拿大女孩还问我为什么那天没跟他们聊天,说他们聊到中国人
用筷子吃饭,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用方便又简单的叉子。还说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心
说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你们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比如方飞鸿为什么不去买两块九毛
九四升的牛奶而去喝供人调咖啡用的牛奶。
在发达国家加拿大,牛奶可以说是非常普及,价廉物美的饮料。这些经过高温
消毒处理的牛奶不用煮,打开就能喝。根据人们口味和需要加工成不同品种和包装,
有全脂(3.25% ),部分脱脂(2%)和全脱脂(Skim),有500 毫升盒装,一升盒
装,和四升袋装。全脂供讲究口味,不担心发胖的人食用,脱脂更得减肥人士的亲
昧,盒装携带方便,袋装适合居家。中国留学生大都买四升袋装,图的是价格上的
优势:包装越大,单位价格越低。反正租的房子都带冰箱,买一袋回来一个人一星
期都喝不完。这么便宜的东西你能想到方飞鸿他居然舍不得买而去咖啡室揩油吗?
当然了,咖啡室的牛奶不用花钱,所以还是合算。但实际上糖和牛奶的开销是
打在咖啡里的。一杯咖啡三毛五分钱,这里面含的不光是咖啡豆,煮咖啡的水电钱,
当然也包括了调咖啡的糖和牛奶。所以可以这么说,只有买咖啡的人才有权享用调
咖啡的牛奶!或许方飞鸿他不知道,因为我们在中国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对喝咖
啡的规矩当然不会太清楚。也许他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喝牛奶到这儿给补上吧,我安
慰自己。一整天,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特别注意周围的加拿大人有什么
反应。这也是出国后才有的感觉,听谁说哪个中国人不好,心里就不舒服,听哪个
教授夸他的中国学生用功,就打心眼里高兴,好像夸的就是自己。难怪有人说,培
养爱国主义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人送到国外。我不知道这是爱国主义还是狭隘的民族
主义。
这样过了几天,风平浪静。周围那些傻憨的加拿大人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
候笑,待中国学生一如既往地亲切自然,好像什么都没看到。这也是加拿大人的风
格。在公共活动场所都贴着行为规则,至於你是否照着做就完全靠自觉了。被管惯
了的中国人刚来加拿大就像解放了一样。比如随地吐痰,平时走在路上,嗓子一痒
一口痰吐了出去,开着车,摇下车窗一口痰吐了出去,从不见有戴红袖章的老太太
来罚款。这真是一片自由的乐土啊。但时间一长,觉得哪儿不对了,这地上怎么那
么干净哪,别说痰了,连废纸都很少见。原来人家痰都吐手纸上,揉巴揉巴塞口袋
里了。那小孩也怪了,吃冰棒扒下来的纸不扔地上全给爸爸妈妈像宝贝似的放进手
提包里,生怕他们的包不够满。看得多了,自尊心很强的中国人就有点惭愧,得,
没人管,自己管自己吧。这洋人还真绝,也不用花钱雇老太太来盯着,让公民自己
管理,这政府多省事呐。
学习一忙起来,我已经快把方飞鸿的事忘了。去体育馆游泳看到数学系的安静。
她挺神秘地问我有没有听说方飞鸿偷喝系里牛奶的事,说是我们系的李一凡告诉她
的。李一凡是她的男朋友。我差点说,岂止听说,我亲眼见到的。但话到嘴边,却
变成了不至于吧,牛奶那么便宜,谁会去干这种事呢。心里却越发沉重,看来方飞
鸿不是偶尔喝了那一次,难道真的人穷志短吗?
后来听说方飞鸿学车了。这也是一件敢为人先的事。虽然当地人大都以车代步,
中国留学生却极少有人买车,还保留在国内时的传统?- 骑自行车。这当然也是为
了省钱。因为一旦买了车,就不光要花买车的钱,还得加上汽油,汽车保险,汽车
修理等费用。方飞鸿学车也出了点笑话。第一次上路,他眼神不好,拐了几个弯之
后就把车拐上了逆行道。他纳闷怎么这路上情形跟平时不太一样了,有点像电影上
的镜头。开了几分钟,迎面来的直朝他按喇叭,他才恍然大悟,赶紧靠边,吓了一
身冷汗。考驾照那天,看到冷若冰霜的考官做进他的车,方飞鸿心里直打鼓。战战
兢兢开到一个Stop Sign (停牌),方飞鸿刚把车停稳,准备作左右左检查,就听
考官说:"Go !".方飞鸿听惯了考官说向左拐向右拐,冷不防冒出个go,还没反应
过来就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儿?气得考官不加思索地说:" 打道回府!".其实当时
在那个路口,既不用左拐,也不用右拐,只需踩一下油门就得。方飞鸿就这么一句
问话弄得路考没通过,花钱考第二次。天晓得他为了这次考试又多吃了几顿鸡。
半年后,方飞鸿买了一辆又老又破的马自达。状态比他那辆自行车好不到哪儿
去。但方飞鸿很满足,再破也是不吹风不淋雨地坐在软软的座位上听着音乐开车。
过了一个月,方飞鸿的老婆孩子就来了。这时候我们才明白,方飞鸿省吃俭用攒钱
买车原来是为了老婆孩子呀。我心里就有点原谅他,一个男人再有多少不是,知道
疼老婆孩子总归还算是好男人吧。方飞鸿是浙江人,老婆却是个东北人,说话快言
快语,和方飞鸿温温吞吞的个性截然相反。好像是上帝为了在他们一家人身上显示
他造人的功夫:多姿多彩。於是去超级市场买东西就经常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精挑
细选地买特价菜。肉类当然还是以鸡为主。当时中国人买车的很少,为数不多的几
个买了车的一出去总是坐了满满一车人,出这个店进那间铺,专挑特价菜买。都是
事先研究了广告,有的放矢。有的男士甚至感叹:No car,no girl.意思是你要是
没车呀就没女孩跟你啦。只有方飞鸿的车例外,他的车除了老婆孩子别人谁也不带,
据说他认为车上坐人太多会把车压坏的,而且耗油量也会增加。
方飞鸿的老婆孩子来了以后,又成了有车一族,跟我们就更少来往了。但还不
时有关于他的消息传来,说他家里除了儿子书桌上的灯稍亮些其它房间都是昏暗无
光只能照出人影,还说晚上洗澡放一池水儿子洗完太太洗,太太洗完方飞鸿再进去
涮一遭,一点儿都不浪费。又有人说他开车带一家人上了高速公路,却一直开着50
公里/ 小时的市区速度,可能是为了安全吧。不一会儿一辆警车闪着灯跟上来了,
方飞鸿挺坦然仍然慢慢悠悠地开。警车火了冲到他前面逼他把车停到路边,二话没
说上来就要驾照,开罚单。方飞鸿觉得挺委屈,事后向人诉苦,只知道超速要罚款,
谁能料到慢慢开也犯法呀。朋友开导他说,这叫Block Way 是" 好狗不拦路" 的意
思。这一课刚补上,停车场上又闹出了笑话。那天方飞鸿开车带老婆孩子进城。城
里就是停车的地方最叫人头疼,路边免费停车位都已被人停满了,他找来找去绕城
好几圈还是没有。正心疼油钱,猛然看到路边一个停车场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
着"Parking permit",这两个字方飞鸿都认识,前面一个是停车,后面一个是允许,
这合起来不就是" 允许停车" 吗?方飞鸿心里窃喜,以为拣了个便宜,不加思索大
大方方地把车停了进去。两个小时后一家人从商场Window shopping (只看不买)
出来,只见车窗雨刷上夹了一张罚单,明明白白写着罚款100 加元。天哪,这是我
一家人一个月的伙食费呀,方飞鸿气得差点没昏过去。回家衣服没顾上脱就查字典,
原来"Permit"作动词是" 允许" ,作名词就是" 许可" ,人家牌子上写的是" 停车
许可" ,意思是有停车许可方可停车。方飞鸿就这样稀里糊涂又损失了100 加元他
吃鸡省下的钱。也是,方飞鸿虽说斗的过任人宰割的西装鸡,却如何能打败政府这
只老谋深算的座山雕呢。
方飞鸿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精明,想占便宜,却常常不得不吃亏的人。有些嘴巴
比较快的同学便经常拿他开玩笑,因为他不急不恼,所以大家有什么嘲弄人的段子
都往他身上套,说方飞鸿在国内的时候有一天看到商店有一摊位给人测智商。这是
一个类似微波炉的仪器,只要人把脑袋伸进去,三分钟后屏幕上就会显示你的智商
指数。方飞鸿虽然有点心疼这不顶吃不顶穿的十块钱,又特想知道自己的智商有多
高,一咬牙,就奢侈这这一回吧。按了电钮就把头伸进去,满怀希望一看屏幕,只
见上面一排大字:请把这块石头挪开。方飞鸿不甘心,一气之下去了加拿大,花四
年时间拿了一个博士,回到摊位上,又把头伸进去,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这块石
头我四年前见过。
别人取笑方飞鸿,邓元元从不附和,她说任何人都有支配他金钱的权力,只要
不妨碍他人。邓元元和方飞鸿在一个实验室,一直很同情方飞鸿。大家说方飞鸿这
种人也配交女朋友,他大概连一顿饭都不会舍得请。说归说,人家邓元元就是心甘
情愿。据说有一种女孩母性意识特别浓,越是可怜的男人越容易唤起她的怜悯,进
而发展为友情甚至爱情。他们这种良好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我来金斯顿一年以后。那
一阵金斯顿的中国学生中掀起了学车热,不管有车没车,先把车学会拿到本子再说。
我和邓元元卷在一帮单身女孩子当中也跃跃欲试,没家庭负担,有时间,有精力,
正愁没刺激。花了两个晚上把驾驶手册上的条条框框生吞活剥咽进肚子里,轻而易
举拿到了学习执照。按说有这个执照就可以开车了,只是旁边得坐个有正式执照的
人,否则算违法。所以稍有脑子的人谁也不会拿个学习执照了事,因为这相当于走
是能走了但老得拄着拐杖。於是我和邓元元商量好她先租辆车学会开车,并趁热打
铁拿到正式执照然后陪我练。我们当时这么安排当然是考虑到方飞鸿会开车。
两天后邓元元气鼓鼓地找我来了。一进门就说我再也不想和方飞鸿打交道了。
原来她找到方飞鸿,说了这事,他想都没想就说不行。邓元元觉得很没面子。怎么
着也是师兄,何况自己对他不薄。我也觉得他有点过分。中国人一般不习惯说NO,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所以刚来加拿大的时候还提倡过要向加拿大人学会说NO.
现在看来方飞鸿是学得最好的了。过去我只知道方飞鸿把钱包管得很紧,没想到他
对时间也这么吝啬。" 别着急,又不是就他一个人会开车。" 我安慰邓元元。" 对
呀,陈新华和周公子也会开。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邓元元的脑子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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