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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涛
凌晨三点,有人敲门,打开一看,竟然是石涛。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刚说了
一句:" 你不是。。。。。。" 就被他捂住了嘴。" 进屋再说。" 他低声说了一句
闪身进门。看他极度疲倦,张惶失措的样子,凯睡意顿消。
来蒙特利尔半年以后我的丈夫凯来加拿大陪读,经人介绍去客来中餐馆打工。
那时石涛是客来的领班。不久两人就从烟友发展为很要好的哥们。石涛是上海人,
瘦高个儿,有一张白白净净轮廓分明的脸。他毕业于上海外语学院法语系,被分配
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后由CIDA项目资助来蒙大读比较文学。拿到硕士后他自费读起
了博士。文科各专业奖学金少得可怜,他只能去中餐馆打工维持生计。太太罗小蕾
来了以后也一头扎进了中餐馆。一个做领班,一个端盘子,也算是夫唱妇随,比翼
齐飞。罗小蕾是个北京姑娘,长得很漂亮,由於母亲是四川人,她既有北京女孩的
大家子气又有南方女孩的灵秀。他们两口子被公认为郎才女貌的金童玉女。三天以
前我和凯刚把他们夫妇送上飞往中国的飞机,凯也住进了他们小小的单元房为他们
看家。
" 完璧归赵。"
坐定之后石涛长吁一声冒出这么一句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这是什
么意思?凯更加被他搞糊涂了。烟雾缭绕中石涛对凯讲了他的故事。
我和罗小蕾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当时我一介书生,在北京举目无亲,除了满肚
子的才学,别无长物。小蕾的父母都是社科院的行政干部,有权有势。老实说跟小
蕾结婚我还真不是趋炎附势,我这人对名利很淡漠。我喜欢小蕾。第一次见面就被
她的天生丽质吸引住了。她聪明,活泼,虽然只拿了一个中专文凭,还是挺明事理
的。而且特别喜欢听我吹牛。这让我有成就感。我们频频约会,不久就偷食了禁果。
主要是她家的住房条件太好了,给我们可乘之机。她家住的是一栋二层小楼,小蕾
的卧室在楼上。所以只要我们把录音机的声响放大点,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认识半年我们就结婚了。尽管我并不想沾她家什么光,实惠还是马上就来了。
社科院分配了一个出国名额,好多人打破头地争,最后却被我拿到了。这当然
归功于小蕾的父母。他们现在一定在为这件事后悔。不管怎么样,当时全家都很高
兴,尤其是小蕾。等签证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都要带我去见她的朋友,好像出了国
就一步登天了,她要让世界的人来分享她的快乐。我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往心里去,
哪个漂亮女孩没点虚荣心呢。好像是命运的安排,在来加拿大的飞机上我遇见了舒
娴。她一看就跟小蕾是两类人。她沉静,忧郁,让我有一种想安抚她的冲动。我坐
的是中国民航,中国人挺多的,也有不少出国求学的同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独
独注意到她。从中国到加拿大要飞十几个小时,我也没心思看书,有一段时间看到
舒娴的邻座去别的地方聊天好久没回来就跑去跟她说话。没想到她也是去蒙大,这
一下子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一路上我们理所当然地一直在一起。因为我法语
比她好,叫出租什么的都是我出面。
到蒙大以后,我赶上最后一批部长特许移民,这是加拿大政府对六四作出的姿
态。我拿了" 血卡" ,这样小蕾就得申请家庭团聚类移民而不是简单的探亲,需要
时间也长得多。功课不太紧的时候我就常常跟舒娴在一起,有时是我去找她,她也
来找过我。我喜欢跟她神侃。她虽然是个女人,读的书真不比我少。聊天中我还知
道她也结婚了,丈夫也在办探亲。时间一长我们之间就有了点男女情愫,但谁也不
挑明。有犯罪冲动的时候我拼命压抑自己,我不想对不起小蕾,毕竟我们才结婚不
到一年。
事情坏在有一次我们不知道怎么聊到了< 包发利夫人> 这本书。对性的渴望猛
然像爆发的山洪势不可挡。我和她几乎是同时紧紧地抱在一起,翻滚到床上,急切
地寻找对方的嘴唇。我的手更是迫不急待地在她身上摸索。她也喘息着手忙脚乱地
帮我脱衣服。那次我真有飘然若仙的感觉。这时我才知道做爱原来可以如此销魂,
同是女人竟然有这样大的差别。如果说和小蕾做爱是喝白开水,那么跟舒娴就是喝
烈性酒。我没想到舒娴这么一个文静的女人在床上会那样放荡。我想人沉浸在情欲
里的时候是无理智可言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一年后小蕾来了。不久舒娴的丈夫也来了。我和舒娴收敛了许多,两人都试图
做好丈夫,好妻子。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婚外恋情就像漫过堤坝的河水只能一
泻千里。一段时间以后,我和舒娴又开始偷偷约会。那时我每天上午一般都有课,
而小蕾通常十点半上班。於是我常常下了课直接带着舒娴回家。完了再去餐馆干活。
有一次下班回来小蕾收拾厕所发现了我们扔在废纸篓里的避孕套,责问我是怎么回
事。我说可能是前几天扔的吧给搪塞过去了。当时她没说什么但肯定是上心了。因
为不久我和舒娴就被她堵在床上。
那天中午我又在家和舒娴幽会,我们刚刚脱光衣服小蕾就开门进来了。两人都
赤条条的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小蕾一看我们竟真的这么干,马上傻眼了,然后
就像疯了一样揪住舒娴就打,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放着自己老公
不搞,偷别人的丈夫。看两个女人抓成一团,我头都大了。我大叫一声小蕾你住手,
我会跟你解释的。她一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在忏悔,赔罪,发誓,花言巧语,甜言蜜语使尽全身解
数运用所有书本上学到的,朋友传授的手段,终於让小蕾原谅了我。如果我还有良
心,我应该为小蕾叫屈。她随夫留洋,原以为能享荣华富贵,从鸡变凤凰一步到位,
现实却是从轻松体面的办公室降到餐馆端盘子侍候人。能吃得了这种苦已属不易,
现在丈夫还跟一个长得没法跟自己比的女人上床。她怎么闹都不为过分。看她红着
眼睛寻死觅活的样子,我真恨自己被情欲冲昏了头成为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从那以后,我痛改前非,有空就趴到书桌上看书写作。当时我正在写一本关于
执政党的素质的书,对中国的前途表示怀疑。这本书肯定不能在国内发。我打算找
到加拿大的有关部门寻求他们的帮助。这样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小蕾又开始寻事。
原来她打听到有中国学生做生意发了财,买了房子和新车,就劝我也试试,回家就
总跟我唠叨。这事我也听说了,是几个学文科的不甘寂寞花十几块钱注册了一个贸
易公司,从国内批发了一些真丝衬衣来卖。但我从来没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
这人一本好书,一杯茶,一支香烟手上拿就心满意足,至於钱嘛,够花的就行。这
跟小蕾的价值观是大径相庭的。她为此很是生了一阵子闷气。我想我一定很让她失
望。可我不能因为她改变我的人生准则。这以后她逢人就说我不求上进,不思进取。
我感觉受了伤害,不想赚钱就是不思进取吗?我是学比较文学的,我的理想是这辈
子能出一本有点份量的文学鉴别专著。这有什么不好呢?如果在中国迫于全民经商
的大环境我或许会考虑她的建议,但在加拿大我不打算这么做。
跟小蕾一起生活时间长了还发现她非常不喜欢看书,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就嗑瓜
子看电视。而我这人是嗜书如命。我始终认为她别的书可以不看,法语总是应该好
好学学,不能老做文盲吧,而且守着我这么个现成的老师。但她不管什么教材学了
就没超过三课。过去我以为自己可以影响她,现在才知道所谓" 三岁看大,七岁看
老" 千真万确,学习的习惯是小的时候养成的。慢慢地我们从话不投机到越来越格
格不入。她仍然很爱我,但我不知道这种志不同道不合的爱到底有多少价值。总有
一天它会像无源之水一样枯竭。
小蕾可能也意识到了我的疏远,就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拴
住我。有一次真的怀孕了,她特别高兴,每次逛商店都要带几件小孩用品回来。我
也有点心软,想如果有了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算了,别人都能凑合我怎么就不能凑
合。也是天不助我们,两个多月的时候这个孩子自然流产了。尽管医生解释说很可
能胎儿发育不好,这样流掉是好事,小蕾还是难过了挺长时间。我不得不认为这是
天意。我决定离婚,主要是出於这样的考虑:首先她不适合我,没有理解和心灵的
沟通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还是陌生人;其次我不适合她,她看重的东西,比如优
裕的生活,体面的职业我都不能给她,她跟着我只是空耗青春年华。不如放她另择
高枝。
打定主意我就盘算应该怎样跟她讲,在哪儿跟她讲。不能在这儿讲,因为在加
拿大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万一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又没个亲人安慰她,很可能
要出事。那样我怎么向她父母交代呢?结婚时也都誓言旦旦不离不弃。也不能在中
国讲,如果她气急之下把我那本书给兜出来,我可就成阶下囚永远回不来了。思前
想后,一个周密的计划渐渐在脑子里形成了。
我对小蕾说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了。她当然很高兴,张罗着
买礼品。我就到处打电话订票。只是我订了三张票,两张是我和小蕾去北京的机票,
一张是我取道香港回加拿大的机票。回到北京后,我陪小蕾在北京呆了两天,把她
亲手交给她父母亲。然后我对小蕾说你在这儿多陪陪爸妈,我回上海看看家人就回
来。临走前我把给她的信和一封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夹在我留给她的一本书里,还
特意吩咐她,这本书很值得一读,有空时看看。离开北京我就直奔广州,然后去香
港。当时我像一条丧家之犬,仓皇逃窜,因为我不知道小蕾什么时候打开那本书。
这也是我唯一不能控制的。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说完这些,石涛像卸下了一个包袱。他竟然有点俏皮地笑了一下说:" 然后我
就在这儿了。" 凯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如此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会是这么一个
结局,太不可思议了。稍微缓过点劲来凯问道," 如果不出国,你们会分手吗?""
这很难讲。在国内生存压力小,矛盾也许不会这么尖锐。人都有从众心理,加上屈
服于舆论和亲友的责难我可能不会选择离婚。但我肯定不幸福。也许我这人就不该
结婚,我不会成为好丈夫。" 石涛若有所思地说。
凯突然觉得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石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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