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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曹贤仁
星期天丈夫凯带儿子去温莎大学体育馆游泳，回来大呼小叫地说你知道我看到
谁了吗？曹贤仁！这人是何方神圣，值得你大惊小怪？我不懂。他是我年轻时心目
中的偶像啊，凯的情绪还没平静下来。虽说这个名字对我仍然很陌生，毕竟在生活
中遇见偶像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耐下性子听凯讲了曹贤仁的故事。
上中学的时候，我每天放学后去什杀海业余体校踢球。我们队有一队员叫曹天，
经常跟我们眩耀他的唐哥曹贤仁在北京青年队踢主力。还带我们去看曹贤仁比赛。
曹贤仁当时只有二十几岁，长得很精神，球踢得也好，不知不觉的他就成我们的偶
像了。其实青年队的那帮人在我们眼里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一水儿的运动服外面披
件军大衣往那儿一站，整个儿一鹤立鸡群，说多神气就有多神气。这在现在可能没
什么，那时候普通老百姓可都穿回纺布衣服呢。曹天在队里牛气得很，连队长都让
他三分。后来我们才知道曹贤仁的爸爸，也就是曹天的叔叔在体委当官。后来曹贤
仁踢进了北京一队。退役下来去北京体育学院专修体育生理。毕业后和马元安一起
在北京女足做教练。马元安你知道吧，大名鼎鼎啊。曹贤仁要是不出国，现在就跟
他一样辉煌。
听了凯的介绍我对这个叫曹贤仁的昔日明星产生了兴趣。虽说本人一路绿灯有
滋有味地走白专道路与体育无缘，但明星的光环足以让我萌发求知欲望了。到了他
家才发现不得了，这个普通洋房的屋檐下竟然闪烁着两颗明星。难怪一进去就发现
他们家特别亮。曹贤仁的太太蔡晴曾经是北京女排的二传手，跟郎平是队友。她长
得一副典型的运动员身架，比她丈夫还高出半个头。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快人快
语。曹贤仁瘦瘦的，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大眼睛，虽说年岁不饶人眼皮己稍有耷拉
不是那么炯炯有神了，年轻时的风采仍依稀可见。他的性格倒不太像运动员，沉默
寡言，偶尔说几句也大都是问话，自己则很少滔滔不绝。他们有两个女儿，都长得
非常漂亮。大女儿在温莎的天才中学读书，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二女儿是在加
拿大生的，乖巧听话。
当年出国热席卷全国的时候，曹贤仁正在国安队当教头。那时候足球不像现在
这么火，有名又有利。当个国家队的教练也就拿点死工资。曹贤仁年轻气盛不安现
状想有所作为，就联系到加拿大北部的一所大学就读起了体育生理硕士。半年后蔡
晴带着女儿来探亲，一打听曹贤仁学的这专业整个加拿大只有两个位子，哪儿就轮
着他呀。所以从就业的角度看，学它等於是白费功夫。赶紧改弦更张，找到当地的
一个学院注册挂号。曹贤仁学机械，蔡晴学计算机。在加拿大，一般每个城市都有
一两所这样的学院，开设的都是些很实用的专业，大多数课程是在晚上或周末，适
合业余选修。入学不用托福成绩，毕业给个证书。两人一毕业都找到了工作，算是
比较顺的。那几年IT的职业市场非常火爆。蔡晴挑挑拣拣就转温莎来了。
温莎这地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却很特别。这主要是因为它离美国太近了，
近到过一座桥就到。其实真的就在美国倒也没什么了，关键是它还算是加拿大的国
土，那一切都还按加拿大的规矩。比如货币，在温莎当然是用加元，而一河之隔的
底特略却是用美元。谁都知道加元对美元的比价已经跌到了0.64，於是大桥上形成
两股颇为壮观的车流，一股是从温莎流向底特略的上班族，另一股是从底特略流向
温莎的购物族。蔡晴来温莎就是为了汇入这股车流。她从网上找了一份底特略的IT
工作，然后举家南迁在温莎买房定居。底特略是个汽车城，美国三大汽车公司在这
里各领风骚，学机械的曹贤仁很快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一家人拿着雄健
的美元开销却是弱而又弱的加元，这一转手就多出一半，把个比差利用的淋漓尽致。
生老二的时候，放着加拿大的免费医院不住，跑到底特略的医院把孩子生下来。按
照美国的出生地主义，这孩子是美国公民。凯说，你以为运动员都是四肢发达，头
脑简单哪，人家也有那脑子好使的。
从此凯找到了组织。可怜他这么爱踢球的人出了国就再没碰过足球。在加拿大，
足球的名声远不及冰球，橄揽球，篮球，甚至棒球，电视上连世界杯都不好好转播。
而中国人之间的关系又很松散，首先住得不集中，你喜欢南区清静，他偏爱城中热
闹；其次是时间不一致，你周末有空，人在餐馆干的最忙的就是周末；再就是关心
的目标不同，你想着房屋装修新车式样股票行情，人正为找工作犯愁。整个儿一盘
散渣。但曹贤仁硬是把这盘散渣捏成个足球队，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他的号召力不
可小瞧。春夏秋三季几乎每个周末他们都要训练，还时不时出去打比赛。曹贤仁宝
刀不老，经常在关键时刻射门得分，很得队员爱戴。有一次比赛进行到白热化的时
候，凯跟人对撞额头上给划了个大口子，曹贤仁赶紧让人陪凯去医院包扎。晚上又
打电话来问有没有关系。把个凯感动地提起他们足球队就自豪得不行。队员里有不
少是搞计算机的，整天敲键盘坐着不动，过了三十岁就开始发胖。他们的口号是，
把身上的肥肉踢尽，把腿上的肌肉踢硬，跟球场要青春。
曹贤仁这人性格内向，处世很低调。外交方面的事大都是蔡晴张罗。比如两家
约了一起去体育馆活动，她总是先打电话问好体育馆的开放时间再跟我们联系。还
教我们打排球，教我儿子游泳。耐心得不得了，一点明星的架子都没有，倒更像个
合格的教练。曹贤仁更绝，他会蒸馒头。他蒸的馒头呀又松又软好吃极了。有时候
他请我们吃饭，我们也不客气，说你别的都不用准备，有馒头就行。后来蔡晴又像
模像样地包起了粽子，时不时拿几个过来尝鲜。真服了他们了，每天下班开车一小
时过桥耽误半小时，到家都快八点了，哪来的时间折腾这些费工费时的玩意儿。也
是，运动员有运动员的活法，一分一秒都过得那么扎实，人家就不会像我们这样花
这么多时间写些不伦不类的文章。
夏天的时候我们邀了几家朋友来烤肉吃，也请了曹贤仁一家。他们带了一大盆
馒头和一大盘凉拌天津粉皮，吃得大家大叫过瘾。来宾中有一位也是搞计算机的，
一听说蔡晴做IT就问她在那个公司。蔡晴说了一个名字看那人满脸茫然连忙说是个
小公司。对方不依不饶又追问是干什么工作的。蔡晴老老实实地说是普通编程员。
在计算机这个行当里，程序员是最次的活儿，又累工资又低。其实当时她已经是个
小头目了，手下也有十来个兵呢。到底是运动员的豁达性格不跟别人斤斤计较。曹
贤仁在福特上班，压力很大。可能为了提高英语水平吧，他平时从不看中文电视或
录像，对老婆孩子都是只称呼他们的英文名字。我们开始挺不习惯的，小孩子嘛还
凑合，因为在学校不得不用英文名。可蔡晴，里里外外一货真价实的中国同胞，成
天莫里卡来莫里卡去的叫着多别扭呀。看他们家吃的那是特别地道的中国餐，猪蹄
牛百叶血豆腐什么的轮番进攻，你都想象不出说出来的话却是洋气十足。看人看本
质，我还是固执地把他们归为传统的中国人家庭。
说他们是传统家庭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俩对孩子心特别重。前不久他们打算买
li辆车，说是原来那辆美国车太旧了，老出毛病，侍候不起。正好我们刚买了一辆
丰田的吉普车，样子很漂亮。这几年北美刮起了吉普旋风，街上开的满眼都是吉普
车。主要是改进后的吉普车保留了笨实，座位高，四轮驱动的优点扩大了车内空间，
既实用又舒适。对四口之家很合适。凯当时对吉普车的新鲜感还没退尽，就极力说
服他们买吉普车。他们也挺动心的。可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买了一辆子弹头面包车，
原因是考虑到大女儿马上就该交男朋友了，面包车后面有两排座，坐人多。你说这
父母当的，那个幸福的小伙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调皮呢，丈母娘这儿车座都给他备好
了。於是每天曹贤仁开着个笨重的子弹头往返于四十里外的公司，耗油量让人看着
都心疼。
按说两口子都是运动员，又都是北京人，生活习惯，气质风度相差不大，好像
不应该有什么矛盾。但实际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那天蔡晴打电话来诉苦，说
和曹贤仁过不下去了。原来曹贤仁是个孝子，买了房子和面包车就想让他妈来住一
段时间，蔡晴就说你妈又是高血压，又是心脏病的，大老远跑加拿大来干什么。她
要挨这儿发病住一次医院，那房子和车就都得折进去。来可以，但必须买医疗保险。
曹贤仁一听就不干了，短期探亲，又是老人，每月的保险是七百加元，这负担也太
重了。曹贤仁认为蔡晴是故意刁难，成心不让他妈来，牛脾气就上来了，说保险不
能买，但老人得来，不让来就离婚。蔡晴委屈地跟我说你说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
成天嚷嚷跟我离婚，俩女儿也不要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其实曹贤仁心里的疙瘩不
光是他妈探亲这一件事。听凯说他已经好几次没来踢球了，上次打比赛都没来，害
得他们队差点儿输，拼死拼活踢了个平局。大家都弄不明白队长怎么平白无故隐退
了。盘问半天才知道这是蔡晴从中作梗。蔡晴说踢足球对抗性太强，万一不小心受
了伤上不了班，公司还不趁机把你给LAY OFF.你一个奔五十的人，再找工作哪那么
容易，这个险咱冒不起。这事儿你听我的，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这
从道理上讲也没什么不对的，曹贤仁也依了，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心里不是滋味。
我曹贤仁活着就为了这份工作连点爱好都保不住了，真他妈没劲！
后来有一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凉风习习。凯说咱不能辜负这么好的天
气就打电话邀请曹贤仁过来我们家附近的小学校足球场踢球。我说他们俩不是在闹
离婚吗？凯说早没事了。敢情人运动员闹起离婚来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他
们一家人就到了，两名运动员外加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全部运动衣裤，运动鞋装
束。踢了会儿，解散休息。几个孩子跑去玩滑梯，秋千。两个男人在一起抽烟侃足
球。我和蔡晴就像老女人似的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开了天。这才知道她当年去打排球
是为了回避下农村。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打到了北京队排球成了专业。我说依你们
原来的名气现在这么默默无闻地生活一定不甘心吧。她叹口气说，可不是嘛，我退
役后分到北京体委团委，那真是人上人啊。来这儿一切都从头开始。真不知道是图
什么。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你们现在也是很成功的呀。我赶紧安慰她。谈不
上成功，混日子吧。IT行业这么不景气，这两年北美的汽车市场也不好，我们俩没
准哪天就会被LAY OFF.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老板找谈话。我说你们考虑过
杀回国吗？国内现在各项体育商业炒作得厉害，搞体育真是有利可图呢。她说，当
然想过，想趁现在还没老得没人敢要回去算了。可大女儿明年就上大学了，她肯定
是在这边上。我们怎么忍心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加拿大呢。
听了她的话，我也给难住了，这么说还真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想想自
己的如意算盘可能也要泡汤。我们原来打算儿子一上大学就开溜，回国重温亲情，
与分离多年的父母兄弟姐妹团聚，享尽口福，吃遍中餐无敌手，饱足眼福，中文报
刊杂志电影电视一个不拉。现在看来到时能否实现还是个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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