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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许光夫
二零零二年九月十日是星期六,那天本来跟一年当中的其它星期六没什么区别。
大多数加拿大人早上睡到十来点钟,喝杯牛奶,吃片抹满黄油,花生酱和果酱的面
包,一家人就塞进车去逛MALL,买足一星期的吃食,再看看时装,借盘录像带。晚
上到餐馆吃顿饭浪漫一下然后驱车回家,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即使住在南温莎的高
级住宅区里的有钱人也不能免俗,因此小区里白天很少见到人。这个区里住的大多
是医生,律师,政府官员等,几乎清一色的白人。近几年新搬来几户从事IT的中国
人和印度人,终不成气候。
下午三点左右,全职太太泰米独自在家,正在给她的宠物波咪?一只温顺的波
斯猫准备吃食,突然听到两声枪响。清脆的枪声划过午后倦慵的天空,也震惊了泰
米的神经,因为这枪声分明就来自她的邻居?许先生家。这个平时什么都倚靠丈夫
的家庭妇女不知道哪儿来的大智大勇,她扑向电话颤抖着手拨通了911.几分钟后,
警车闪着灯包围了这栋全砖的两层楼房。
第二天,< 温莎之星> 的头版头条报道了对这宗枪杀案的初步调查,警察赶到
时,两名房主已中弹身亡,男死者身边有一支鸟枪。从现场看警察相信是男户主开
枪击毙妻子后吞枪自杀。两天以后,当地唯一的中文报纸< 温莎华报> 对此作了更
为详细的报道。死者是中国大陆来的许光夫和他的太太杨雪梅。许光夫一九八三年
毕业于吉林省长春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系,杨雪梅在长春工大的计算机室工作,其父
是土木工程系的教授。许光夫来自长白山区,为了留校毕业前与杨雪梅结婚。后许
光夫由学校公派来加拿大的滑铁卢大学读博士。毕业后在温莎大学做了两年博士后
看土木工程找工作不易就改行学计算机。出事前夫妻俩都在底特略的电脑公司工作,
许光夫任电脑工程师,杨雪梅为程序员。
许光夫这个人性格很内向,不善言辞,比较木讷,朋友也不多。每天下班回家
就一头扎进书房里粘在计算机上,不到吃饭的时间不出来。太太杨雪梅高挑身材,
穿着讲究,修饰得体,与人相处落落大方,人缘不错。他们买下这栋房子快两年了。
刚搬进大房子时曾请了不少人去作客。人们发现他们家里的摆设非常讲究,一个冰
箱就两千多加元。还有炉子,洗衣机,烘干机都是最高级的那种。杨雪梅说这是一
步到位。当时他们夫妇都在美国工作,许光夫年薪十万,杨雪梅少一些,也不会少
于五、六万。又没孩子负担,生活当然很富裕。
许光夫和杨雪梅虽是经人撮合的,感情一直还不错。许光夫心地善良,责任心
强。对杨雪梅更是关心体贴,每天他上班比较早,就总是把杨雪梅的车上的雪扫掉,
冰铲干净才走。到了周末,洗车,换机油,割草,刷窗子地忙个不停。杨雪梅呢也
很敬重丈夫的为人,夫妻相敬如宾。只是许光夫一直有块心病,那就是杨雪梅不能
生孩子。许光夫是独子,没有孩子,他许家就绝了后,这在山里人看来是非常不孝
的。他有点怪杨雪梅结婚前没说实话。但杨雪梅说她自己过去也不知道,要怪只能
怪没经验婚检都没做就结婚了。许光夫当然想不到杨雪梅不会生孩子。在他看来女
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山里女人吃不好穿不暖的还得拼命干活,哪家没三、四
个孩子?远的不说,就说自己的亲妈吧,为了要个小子,一口气生了六个孩子。除
了不会生孩子这一点,对杨雪梅许光夫还是满意的,不管长相还是家境她配自己都
绰绰有余了。而且她聪明能干,一边干着高薪的工作一边还把家收拾得妥妥贴贴。
许光夫爱这个家也十分珍惜他现在的这份工作。他每天玩命干活就是为了保住
这两样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知道他这样的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混到今天这个
地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还知道在他身后家乡的父老兄弟都在看着他呢,他是他
们的希望和自豪。父母亲都是奔八十的人了,每次自己一提到不能守在他们身边尽
孝,他们都会说,光夫啊,你过得好,有出息,就是对爹娘最大的孝心,爸妈死也
冥目了。这段时间IT市场不景气,好多小的计算机公司揽不到活纷纷倒闭了。他供
职的北美电信是个大公司,暂时还没有裁员。但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所以大家心
里也不像过去那么踏实了。许光夫比原来更加勤奋,有时候深夜两、三点钟才睡觉。
和许光夫同一课题小组的另外还有一个中国人,叫李松,是扬州人,也住在温
莎。平时两家来往比较多,可能只有他还算得上是许光夫的朋友。李松生性活泼好
动,他同时喜欢乒乓球,篮球,和网球,而且玩得都挺像回事。由於兴趣广泛,说
话诙谐风趣,他的朋友很多。李松的太太身体不太好,不喜欢社交。所以常常是李
松带着他们八岁的女儿到处疯玩。许光夫两口子都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杨雪
梅曾不止一次和许光夫提起李松和他鬼精灵似的女儿,欣赏之意溢于言表。许光夫
也没多想,只是应和着夸李松考虑问题周到,细心,他女儿聪明可爱整个儿一小可
人儿。
去年圣诞节,杨雪梅邀请李松夫妇来作客。那天她似乎特别兴奋,忙这忙那的,
整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大家说说笑笑吃完饭,李松太太和女儿在音响那儿挑唱片,
许光夫就陪她们找。他突然想起来上次有人帮他们从国内带来几张最近流行的歌曲
光碟。前一段一直忙连包装都没拆不知道放哪儿了。他到书房翻了半天没找着,就
叫杨雪梅,却几个房间都不见人影。他提高嗓门叫了几声,杨雪梅从地下室匆匆忙
忙爬上来,脸红红的。许光夫怪她,没事你跑地下室干吗。他们家地下室没装修,
堆着一些不常用的旧家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杨雪梅说去找点东西就直奔书房的书
架给许光夫拿光碟。过了一会儿,李松也从地下室上来了,她太太说你干吗去啦,
正想叫你来听他们从国内带来的唱片呢。李松敷衍说,是吗,我出去抽了根烟。来,
咱们看看都有哪些歌。许光夫当时就有点不舒服,心想这人怎么撒谎呢,明明看见
他从地下室上来。哎,对了,他到我们家地下室干吗?许光夫的脑子里飘过一片疑
云。这时候,杨雪梅叫他了,来来来,打扑克了,光夫,你烧点茶。接下来的时间
许光夫心神不定,好几次都把牌出错了。
那天上床他破例没有和杨雪梅做爱,杨雪梅也没有纠缠他。过去每次请完客或
到别人家作客回来,两人都会兴致勃勃地亲热一番,为一个愉快的夜晚划上圆满的
句号。可那天好像谁也没想到这个重要程序。那以后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杨雪
梅的情绪特别好,做饭的时候都哼着歌。许光夫已经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过去
他以为是因为没孩子,自己又不会说话,家庭的气氛就沉闷了,还挺自责的。现在
看妻子开心他也很高兴。再说杨雪梅对他也比过去温柔多了。圣诞节的不愉快早被
忘到了九霄云外。
事实上,许光夫确实也没有多少心思来琢磨杨雪梅的情绪。最近传闻北美科技
要把他们公司兼并。如果真是这样,裁员肯定不可避免。公司里人心惶惶,个个早
来迟走,夹着尾巴做人。这消息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不久就有了第一批裁员。
同一课题组的老托尼榜上有名。许光夫感觉杀气逼人,危险已经就在眼前。公司从
他们这些电脑工程师开刀,说明确实已无回天之力。否则就是亏本,也会养着他们
的,因为他们是公司的脊梁骨啊。现在不得不为自己找一条退路了。从此每天下班
回家,许光夫就到网上找工作。网上一片凄凉,惨不忍睹,要人的公司廖若晨星,
让人不敢相信这儿曾是那么兴旺,红火。过去繁华的景象像南柯一梦似的消失得无
影无踪。许光夫找了几家比较适合自己的把简历发了过去,竟如泥牛入海。他怀疑
连这几家大概都已经倒闭了。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还有什么值得信赖呢?世间还
有永恒吗?说不准那天早上太阳不再升起,晚上再也看不到月亮了呢。
两个月后有一天许光夫刚到公司就被老板找去谈话,让他提前休假,不光是今
年的,还有前几年积下来的都一起休掉。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兆。他再没心思干
活,下午三点多钟推说不舒服就提前回家了。开车回到温莎自己家的房子前面却意
外地看到太太的车。她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听说她公司裁人啊。他打开门进
去,客厅,厨房都没人。他正纳闷,听到卧室传来杨雪梅的娇喘调笑声,还有一个
男人说话的声音。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大步冲向卧室推开了房门。是杨雪梅和李
松!两人正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翻鸾倒凤。许光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像段
木头似地呆在那儿,推门的手也僵硬了,许久没放下来。那两个沉醉在温柔之乡的
男女也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呆了,竟连衣服都忘了穿。还是杨雪梅首先醒过神来,拉
上毛巾被遮住身体。她低声对李松说,你快走。李松胡乱套上衣服从许光夫的的胳
膊下面溜走了。杨雪梅埋着头一声不响地地穿着衣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等候
发落的样子。突然" 咚" 的一声,床头柜上的台灯被许光夫重重地甩在地上成了碎
片。这个造型别致的陶土台灯是他们俩搬进来时跑了好几家商店花了四百加元买的,
两人都很喜欢,说是乔迁之喜的纪念品,怎么他连这都砸。杨雪梅惊恐地抬起头,
正好跟青筋毕露,眼睛喷火的许光夫打了个照面,她从来没见过许光夫发这么大的
火。" 为什么?" 他简直是在咆哮。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杨雪梅
真担心自己会被他撕成碎片。" 光夫,咱们离婚吧。" 杨雪梅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她似乎想用自己的情绪让许光夫冷静下来。但这怎么可能呢。相反,这对正在气头
上的许光夫无疑是火上加油。他冲过来抓住杨雪梅的领口,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她
从床上拎下来,推到墙角。" 为什么?你说呀!你这个骚娘儿们,老子真是看错你
了。" 这种时候,他完全还原成了山里的汉子,毫无博士风度。杨雪梅看着眼前这
个陌生的许光夫,也失去了理智,她叫道,你打吧,打呀,你这个乡巴佬,我实话
告诉你吧,我从来就没爱过你。现在我爱上别的男人了,就这么简单。她这么一叫,
许光夫反倒冷静了。他松开手,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屋子。
冷战,沉闷、令人窒息的冷战。整整三个月,他们没说一句话。各吃各的,各
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最后杨雪梅受不了了,搬到一个离了婚的女伴那儿住。不
久她请的律师送来一封离婚协议书,要许光夫签字。许光夫说,你搁着吧,等我想
通了,我会签的。休完假,他又回公司上班,见到李松,一扭头当没看见就过去了。
当时他真想杀了这个不仗义的家伙,捏着的拳头好半天才松开。李松倒还有脸来找
他,求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老婆。他老婆身体不好,绝对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许光夫心想,杨雪梅你看你爱的是什么样的熊包。你那儿闹得天翻地覆,人家老婆
孩子知冷知热的,压根儿没打算收留你。
公司的境况也是一天不如一天,终於八月底又裁了一大批,许光夫和李松都在
名单上。这次他许光夫是真的回家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需要他,每天呆在空落
落的房子里,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孤独的感觉直逼得他快发疯。於是早上一睁
眼,他就起床刷牙,洗脸,简单地喝点牛奶,吃片面包。门一锁出去转到天黑才回
来。可是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匆匆忙忙的人群,失落的感觉更加强烈。晚
上他常常连灯都懒得开,像个幽灵似的坐在黑暗中苦苦思索。他想不通自己到底什
么地方错了以至落到今天的境地,不该跟杨雪梅结婚还是不该转学计算机,这两样
现在都背叛了他,到底是为什么?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找不到答案。
又接到杨雪梅的电话,摧他签字。这几天她已经来了好几个这样的电话了。她
是不是有了合适人选打算结婚了?否则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杨雪梅看他还是不肯松
口,终於说实话了。原来李松被公司LAY OFF 后整天像个没头苍蝇似地忙着找工作
根本没心思跟她卿卿我我。倒是她公司有一个洋人单身汉,对她垂涎已久。过去杨
雪梅还守妇道,对他最多露出东方女性含蓄迷人的微笑挑逗一下。现在他一看杨雪
梅闲着就加紧了攻势,今天送花,明天请吃饭。杨雪梅这个中国女人什么时候被人
这么恭维过?许光夫根本就是块木头,从来不知道讨她喜欢,就连跟李松好的时候
也是付出的时候多。几个回合下来,杨雪梅束手就擒,跟洋人男朋友公开同居了。
她想趁还没年老色衰抓住这个好风度好脾气的加拿大绅士,赶紧结婚。她说光夫咱
们夫妻这么多年,我也对得起你了。咱俩好说好散,你就放我一码。以后大家还是
朋友。
放下电话,许光夫又陷入了沉思。自己现在活着只是别人的绊脚石,没有什么
意义。活着这么累,真不如死了算了。开始许光夫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随即就
感到一种解脱。原来世上的事情都被人复杂化了,它其实可以简单到一了百了,就
像数学中一个再大的数字和零一乘它就是零,再辉煌的人生一旦和死亡相遇那就是
空白。更可悲的是,它们总归要相遇,无人能幸免,只不过迟早不同罢了。既然这
样,我让它早一点到来又何尝不可呢。他给杨雪梅打了个电话说可以签字,让她明
天下午来拿离婚协议书。
十几个小时以后,随着两声枪响,许光夫和杨雪梅同赴黄泉,结束了他们在人
世间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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