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
从哪个方面来说,钱开逸都是结婚的好材料。如果你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安一
个家,有个肩膀可以依傍,包括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调侃和争吵,钱开逸都是千
载难逢的好伴侣。但是,贺顿还有隐隐的不满足,这个不满足,究竟是什么呢?
她一时说不清。
已经走得很远了,城市的空中看不到一颗星。你不知道是因为天阴确实没有
星星,还是尘世的烟雾遮挡了它们。就像你不知道此刻的心情。
钱开逸爱自己吗?好像是爱的。如果不爱,他怎能作出这样的牺牲?当" 牺
牲" 这个词一下子跳出来的时候,贺顿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无法高兴。在这桩
关系里,自己是被怜悯的一方,所以,钱开逸才在根本没有征询意见的情况下,
约好了到他家拜见的时间。钱开逸居高临下,认为自己是在挑选贺顿,贺顿荣幸
地被选上了,贺顿就只有笑脸灿烂眉飞色舞的分儿。贺顿只能感激涕零地同意,
绝对不可能不同意。
贺顿会不同意吗?贺顿不会。起码这会儿的贺顿不会。不过,思考过后的同
意,和压根就取消了你的发言权,这是根本不同的事情。
贺顿终于捋出了一点头绪,在这个关系里,其实是不平等的。当不平等以爱
的名义出现的时候,就让人在幸福的同时感到憋屈。
还有那个要命的" 第三条" 嗓子。贺顿不是那种打定了主意不要孩子的丁克
准丁克,但她也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一架复制嗓子的机器。贺顿这样想着,就很
悲哀。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流落在城市的女人,除了嫁人生子,再无其他出路?!
绕了半天圈子,贺顿不知不觉又走回自己的家。听了钱开逸对这个地段的褒
奖,贺顿也用陌生的眼光打量此处。
这一看,不由得惊出了一身汗。灯下黑!
此楼正在十字路口交叉处的东北角上,门前共有五路公交汽车通过,虽是夜
晚,仍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楼门口栽了半人高的侧柏,虽说被城市的废气熏得
颜色不正,好像害了黄萎病,毕竟也如一道屏风遮挡住了往来的视线和音波,勉
强算得上闹中取静了。
" 如果开诊所,天造地设。"
贺顿听到周围有人这样说,不禁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谁?眼睛这么毒,居然
想在这里开诊所?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捷足先登!她怨怼地四下张望,匆匆的
人流没有一个人歇下脚来,只有断断续续的风声在侧柏的叶子间穿行。
贺顿终于错愕地发现,刚才那个说话的人,竟是她自己。
此发现更把贺顿惊呆。她寻寻觅觅苦找的地方,居然就是自己的住所。这里
交通方便,人来人往,便于寻找,又相对安静。
贺顿几乎要跳起来。最难办的诊所地址,就这样" 众里寻他千百度" ," 那
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是,且慢,贺顿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别高兴得太早,
这不是你的家。
这句话的正确说法是,这不是你的。
她马上就会有家了,只要她愿意。
半身的冰冷更深了。但是,她不想回家,冰冷促人思考。如果让她在两个人
里面任意挑一个,她当然会挑钱开逸了。但是,此刻看到了房子的格局,她对自
己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贺顿以为下这个决心要费很多劲,甚至会有伤感和悲戚,其实,不。这一次,
轮到她居高临下了。
回到住处,楼道里黑得像地狱。以前,虽说知道柏万福不会图谋不轨,她还
是忍不住会害怕,但这一次,她不害怕了。她以为柏万福已经睡下了,不想,听
到她开门的声音,柏万福就从自己的房间里蹿出来了,别看他腿脚不方便,在关
键时刻也能像兔子一样敏捷。狭小的走道如同死胡同,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目
光如炬。
柏万福说:" 你总算回来了。"
贺顿说:" 我不回来,还能到哪里去呢?"
柏万福说:" 自打我跟你说了那些话,我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贺顿说:" 哪点儿不一样了呢?"
柏万福说:" 原来我身上只有我自己,现在就总是想到你。" 说着,就直往
贺顿这边凑,贺顿直往后闪身子,心想后背一定蹭上石灰了。
她对柏万福说:" 你挤着我了。"
柏万福说:" 以后还有更挤的时候呐。"
贺顿说:" 我还没有答应你呢!"
柏万福说:" 那你就赶快答应我吧。我实在等不及了。"
贺顿说:" 那你就得答应我的条件。"
柏万福说:" 我的条件你都看在眼里了,只要是我有的,我都答应你。你要
喝我的血,我这就接一海碗给你;你要吸我的骨髓,我给你找榔头敲开。"
贺顿说:" 我不要你的骨髓和血,我要的东西在你妈那儿。"
柏万福愣怔了一下。从小娘就教他唱--黑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每
当说完这一句,娘就问,儿啊,你长大了,会变成黑老鸹吗?
柏万福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黑暗的那一边答道,妈,我才不是黑老鸹呢!
娘说,没有媳妇的时候,妈信你不是黑老鸹,有了媳妇就不一定了。
小小的柏万福说,那我不要媳妇了。
娘充满哀伤的声音,傻小子,能不要媳妇吗?
小柏万福宣誓般地说,我不要媳妇。
现在,成年的柏万福可不敢说那种话了,他哪能不要媳妇呢?贺顿青春的气
息吹拂着他的下巴上的胡子,那些胡子就兴奋地哆嗦起来。
柏万福小心翼翼地问:" 你要我妈的什么东西啊?"
贺顿坚定地说:" 我要你妈的房。"
柏万福急了说:" 那你让我妈住在哪儿呢?咱们这么一套还不够住的吗?"
贺顿轻笑道:" 谁跟你是咱们?!我也没说要这一套啊!"
柏万福说:" 这我就不明白了。那你到底要住在哪儿?"
贺顿按住性子开导说:" 让你妈搬上来住一间,你和……住一间。" 她不愿
说出" 我" 字。
柏万福不解说:" 为什么非得这样?" 他知道老娘有重度的关节炎,当初要
一楼,就是为了疼痛少发。现在让老娘挪窝,岂不要她老命?
贺顿说:" 并非我不孝。我要开诊所,一楼方便。"
柏万福恍然大悟道:" 我和我妈商量看。"
贺顿说:" 商量去吧。要是你妈同意上楼,你我的事就再往下商量。要是不
同意,我也不强求。我就另找地方。"
柏万福说:" 另找地方也行。这么大个城市,也不就这一座楼临街,我跟你
一块儿去找。"
贺顿说:" 我要你跟着干吗?我不是去找开诊所的地方了,是去找自己住的
地方,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贺顿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房子,把柏万
福一个人留在暗夜之中。柏万福深深地吸一口气,把空气中遗留的贺顿的味道都
收入自己腹中。
按照柏万福的想法,恨不能马上就下楼找老娘商量,想到黑老鸹的说法,好
不容易熬到天亮。
老娘已经做好了早饭,棒子面粥喷香,细细的水芥咸菜丝拌了麻油,浮头上
还铺了两朵葱花和香菜,显得精巧诱人。从外头买来的油条,用一条雪白的毛巾
裹着,还热乎着。
" 又吃油条啊?" 柏万福不知如何开口,先拿吃食说事。
" 卖油条的今天刚换了新油,你看这油条的色气都比平日里鲜亮,我就买回
来了,排了有小十分钟的队呢。" 老娘说。
柏万福说:" 不是跟您说过了,以后别买油条了。得老年性痴呆。"
老娘说:" 吃了这么多年,你看谁痴呆了?"
柏万福说:" 真痴呆了,就晚了。"
娘说:" 我还乐意痴呆呢。"
柏万福说:" 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人人都巴望着自己精,你却乐意傻。
怪。"
老娘说:" 我痴呆了,就看不出你有话要跟我说。说吧,小兔崽子。"
柏万福说:" 娘,以后你不能这样叫我了。叫习惯了,一不留神当着外人也
会说出来。"
娘说:" 看来,你是要把外人领进咱家了。那丫头说啥了?"
柏万福就把贺顿的话一五一十传给老娘。说到搬家,他不敢正眼看老娘,但
为了自己的幸福,只好咬着牙说。说完了,一头细汗。
老娘半天没吭气,把吃了一半的饭碗推开,说:" 她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跟你
们换房,她就走了?"
" 是。" 柏万福一想到贺顿有可能一去不复返,几乎带出了哭音。
" 别这么没出息。" 老娘甩了柏万福一句," 挺直了腰,天下女人多的是。
"
柏万福心里说,天下女人虽多,可哪一个是我的呀?不过还是听喝挺直了腰。
身体和心情还真有联系,腰一直了,心里也敞亮了一点。
" 她要开诊所?" 老娘若有所思。
" 是。她是这么说的。" 柏万福答道。
" 给人开方子抓药?她能有那两把刷子?" 老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 好像不是药房里的那种先生,是看心理的。" 柏万福小心翼翼地解释。他
也说不大清楚。
" 心理是什么东西?" 老娘夹进嘴里一根咸菜丝,说这种寡淡的话,要加点
味道。
" 就是你心里想的东西。" 柏万福自作主张地拆解。
"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能知道?" 老娘又夹了一大口咸菜丝,因为吃得急,
呛得直咳嗽。
" 那她不能知道。" 柏万福察觉到势头不祥,赶紧站稳立场。
" 是喽,要不然她还成了妖精。" 老娘此刻心境复杂。儿子找不上媳妇着急,
现在媳妇有了点眉目,可上来就要老娘挪窝,真不是个善茬子。老娘接着说:"
儿啊,你可知道娘是老寒腿?"
柏万福说:" 知道。生我那年落下的毛病。"
老娘说:" 你可知道娘上不了高楼?"
柏万福说:" 知道。"
老娘厉声道:" 都知道,你还和娘商量个什么?"
柏万福吓得不敢吱声,半天才说:" 那我不娶媳妇了。我就和娘过一辈子了。
"
老娘说:" 好了,有你这一句话,娘也就舒心了。娘同意和你们换房,娘愿
意搬到楼上去住,娘就是爬楼爬断了腿,只要你能娶上媳妇,娘也心甘情愿。"
柏万福说:" 娘,我乐意天天背着您上下。"
老娘说:" 等我真走不了道的时候,就得你背了。不过,也不必想得那么窄。
你先把媳妇娶回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柏万福说:" 娘,您的意思是说以后还搬下来?那可使不得。她厉害着呢,
您要是以为只要哄得她结了婚,您就想怎么样都行,她不会长久的。"
老娘叹了口气说:" 这还没结婚,就欺负到我头上了,以后还不定怎么翻天
呢!嗨……我是说,人不定怎么个死法呢!也许一个跟头栽在地上死了,也许吃
一口苞米碴子噎死了……就不用麻烦你背上背下的了。"
柏万福不忍老娘凄楚,咬了咬牙说:" 娘,我不结婚就是了。"
娘说:" 不结哪行?你可生下来就是个遗腹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
大了,到了能娶媳妇的年纪却一直娶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嫁的了,娘别
说是爬楼,就是下跪也不能让这事黄了。儿子,去跟她说吧,娘这就搬上去,你
们就搬下来。"
柏万福说:" 您是得搬上去,可我们不搬下来,和您一块儿住。"
老娘说:"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柏万福说:" 楼下是留着开诊所的。"
老娘说:" 还开诊所呢,我都快被你们气得住了院。好吧,就这样吧。谁让
咱们求着人家呢。"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常爱登高望远
钱开逸的卧具非常考究,掀开床盖之后,看到的是闪光的丝绸。" 像地主老
财用的。" 贺顿嘟囔了一声,半蹲下来,为钱开逸脱去袜子。
" 我用的被罩和床单都是丝绸。你刚钻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凉,过一会儿就
好了。" 钱开逸说。现在,他很清醒,他不喜欢用暴力,也不喜欢哭哭啼啼好像
伟大奉献的女人,情投意合鱼水之欢才是做爱的至善至美。
钱开逸拉上了窗帘。带有遮光布的双层帘子尽职尽责地把所有的光线拒之窗
外,屋内在黯淡的灯下,如夜晚一般静谧。
贺顿找到了有床头柜的那一边,静静地躺下了。她有些怕,只好又祭起分身
术,将身体和意志分别打理。她的思维腾空而起,贴在钱家的天花板上,在那里
俯视着一切。看到自己的衣服被钱开逸一点点剥开,看到自己像一粒干瘪的蚕蛹,
铺衬在钱开逸粉红色闪亮的丝缎之上。然后,是钱开逸温和的抚摸。
钱开逸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没有舒适,只有触觉的移动。她能够清楚地察觉
到钱开逸的指甲旁有一粒倒刺,在抚动她的乳头的时候刮到了乳晕旁隆起的小颗
粒,她的乳头就敏感而昂扬地挺立起来。钱开逸不知道这个原因,以为是贺顿的
兴奋到来了,高兴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贺顿很想告诉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不要搞那些花活。但是,她知道自
己这时候是不应该说话的,一个处女在这种情况下,理应沉默。当然了,真正的
处女应该是怎样的表现,贺顿也拿捏不准,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也
不说。
钱开逸看不到呼应,但自己的兴奋越来越强烈,按捺不住开始了进入。
没有疼痛,只有扩张。就像一柄大号的牙刷进入了小孩的口腔,横冲直撞。
飘浮在天花板角落里的贺顿的灵魂,掉下了一滴猩红的眼泪。但是,很快那
个灵魂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你还有诸般事宜要做。
贺顿静听盖在自己身上的钱开逸呼吸越来越急促,知道那离弦之箭就要射出。
这是最好的时辰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贺顿轻轻地从褥垫之下摸到了那颗胶囊。饱满光滑,虽然没有灯光,贺顿仍
然能看到那个胶囊的颜色,半截是白的,半截是蓝色的,好像大海和白云。这不
是卧床的贺顿看到的景象,属于那个飘浮在空中的贺顿的视觉。
钱开逸猛烈冲击的时候,贺顿把那个胶囊放在了身下。随着钱开逸的发力,
她用手指猛地一搓,那个胶囊就破碎了,贺顿甚至听到了胶囊破裂如蝉蜕撕裂般
的声音。当然了,亢奋之中的钱开逸什么也不知道。
贺顿在黑暗中抚摸着钱开逸的丝绸床单,不由得生出惋惜之情,这么好的床
单,就被染脏了。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不要有妇人之仁,计划是最重要的。
那个倾倒出了内容物的胶囊还在贺顿的手中,现在,尽兴之后的钱开逸已从
贺顿身上滑脱,正趴在一旁假寐。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贺顿用手拂
了一下头发,如果钱开逸这会儿睁开了眼睛,会以为贺顿也像自己一样汗流浃背,
以手拭汗,没有丝毫异样。其实贺顿利用极短暂的空隙,将那个胶囊吞到嘴里,
无声无息地把它咽了下去。
当胶囊细碎的片屑在舌头下化成一团极小的泥,并被口水冲刷走之后,贺顿
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大功告成了。
贺顿酥胸寒冷如霜。她向天花板眨眨眼睛,让那个飘逸的自己归位。现在,
她是统一的,她要进行酝酿已久的谈判。
钱开逸彻底醒过来,一睁眼,看到贺顿目光迷离地躺在身边。
" 多长时间了?" 钱开逸轻声问。墙上就有挂钟,他不愿去看,要享受被人
告诉的安逸。
" 不知道。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贺顿也不去看钟,轻声回
答。
" 你为什么不睡觉?" 钱开逸问。
" 这里不是我的家。" 贺顿回答。
" 你安心睡吧。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 钱开逸说。
" 我有自己的家。" 贺顿坚持。
" 你好像不大高兴?" 钱开逸说。
"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贺顿说着,起身上卫生间。她把粉色丝绸的被
罩掀开,空出一大片床单。
钱开逸说:" 冷。"
贺顿就把被子整个撂到了钱开逸身上,这样她原本卧着的那块床单就彻底裸
露出来。贺顿穿上拖鞋,走出房门。临出门的时候,把卧室的灯打开了。
" 关上。" 钱开逸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因为双层的被子压在身上,他有一
些鼻音。
贺顿已经走出去了,留下一句:" 你不会自己关啊?那么娇气。" 男人女人
一旦有了肌肤之亲,说话就放肆起来。
钱开逸不喜欢强烈的灯光,加上双层被子捂得燥热,干脆趁机爬出被窝透透
风,就起身去关灯。他坐起披上睡衣,就在袖子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像被人施了
定身法似的僵在那里。
粉红色的丝绸被单上,有一小片绛红色的血迹,沁入丝绸的肌理,虽然已经
干涸,依旧触目惊心。
贺顿走了回来,说:" 你干什么呢?"
钱开逸说:" 看。"
贺顿也俯下身来看了看说:" 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别看了。小心受凉。"
钱开逸躺下了,搂着贺顿说:" 没想到。"
贺顿说:" 为什么?应该想到的啊。"
钱开逸说:" 看你一副江湖闯荡的样子,不知道你还洁白如雪。"
贺顿说:" 看你紧张的,是不是觉得要负责任啊?"
钱开逸信誓旦旦:" 我不怕负责任。"
贺顿说:" 别那么紧张。我不用你负责任。是我自愿。"
钱开逸说:" 我再看看。" 推开贺顿,戴上眼镜凑到床单上看个仔细,甚至
还用鼻子闻了闻。
贺顿有点紧张,因为她的药囊里灌的是红墨水,红墨水是有一点酸味的。马
上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说:" 你怀疑是假的啊?"
钱开逸说:" 怎么出血这么少呢?我以前睡过的一个处女,单子湮湿了一大
片。"
贺顿说:" 你以为这是杀人,血流漂杵?总共就那么大的一点地方,能出几
滴血就了不起了。你碰到的那个处女,可能是个假的。现在,很多人做手脚。"
贺顿说这些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她知道贼喊捉贼这招厉害。
钱开逸本来正怀疑贺顿处女之宝的真假,见贺顿自己挑明了,也不甘示弱,
说:" 你说别人是假的,我怎能知道你是真的呢。"
贺顿笑笑说:" 你当然可以怀疑我呀。"
钱开逸说:"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贺顿说:" 那我问你,当初那个血流成河的处女,为什么没有成为你的新娘?
"
钱开逸叹了口气说:" 她以为跟我亲密了,就身心放松马放南山,很多毛病
就暴露出来。我这个人,心好,但是眼毒。眼里容不得沙子。坠入情网,会使人
的心灵倒退十万年。十万年之前,我们是什么?是虫子还是落叶?是海虾还是虎
豹?"
贺顿说:" 别管十万年前,先说眼前。你认为咱俩适宜结婚吗?"
钱开逸说:" 伯乐和千里马成了一家子。"
贺顿说:" 千里马一辈子感谢你。"
钱开逸说:" 别的就不多说了,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当你是真的。
见过我父母,咱们就稳步向前推进。"
贺顿说:" 我不去见你父母。"
钱开逸说:" 怎么啦,丑媳妇怕见公婆?其实,你不算太丑,对对,说错了。
简直就是不丑。"
贺顿说:" 丑不丑我心知肚明,用不着你鼓励。"
钱开逸不解:" 那你害怕什么?"
贺顿说:" 我不是害怕。我并没有答应你啊。"
钱开逸说:" 你没答应我,你怎么还和我这个啦?" 他指指已经被贺顿压到
了身子下边的床单。
贺顿说:" 这是两回事。我喜欢你,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钱开逸受了很大的打击,说:" 你让我自卑了。我怎么啦,配不上你吗?你
也太骄傲了。"
贺顿走下床,开始慢慢地穿衣服,说:" 其实,是我配不上你。我长得不好
看,也没法进入你们家那样的书香门第。而且,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世,都
是编出的谎话。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业。"
钱开逸说:" 我的事业不就是你的事业吗?咱们两个是共同的事业啊。"
贺顿说:" 我要开一个诊所,你要的是一副好嗓子,咱们道不同。"
钱开逸说:" 闹了半天,你是打定了主意不跟我啊。这真叫人失望。如果是
这样,你又何苦来?" 钱开逸苦恼地指了指贺顿的身下," 血迹" 鲜艳夺目,好
像一枚朱印。
贺顿说:" 你后悔了?"
钱开逸说:" 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住你。早知道这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
贺顿说:" 你觉得对不起我?"
钱开逸说:" 是。这就好比我拿了你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偿还。"
贺顿说:" 是我愿意给你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钱开逸叹息着说:" 我一向表白自己是正人君子,宁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
天下人。你坏了我的名节啊。"
贺顿看火候已到,钱开逸已经入瓮,佯作抱歉说:" 看来,是我骗了你。"
钱开逸说:" 你骗了我什么呢?你什么也不要我的,也不和我结婚,哪儿能
说你骗了我?我刚才还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处女,看来我真该死。"
贺顿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这样吧,我有一
件事求你。如果你答应了,你我就算扯平,你再不要不安了。"
钱开逸大喜过望,说:" 这太好了。说吧,什么事?我一定为你办到。"
贺顿说:" 我需要十万块钱开办诊所。其实,只是过一下手,工商登记的时
候这笔钱要在账上,以后我一定会尽快还你。我付给你利息。"
钱开逸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想到贺顿向自己借钱。十万块,这不是一个
小数目,可他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再看这个刚刚把处女之宝奉献给自己的女人,
如此为难,要做的又是一件好事,他哪能出尔反尔呢!
" 好吧。我借给你。" 钱开逸咬紧牙关,铿锵有力地说。
他又要了贺顿一次。这一次,贺顿的精神又浮动起来,不过不是贴在天花板
上,而是蹲在了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
两个人恩爱之后,贺顿爬起来写了借条,约定了取钱的方式。然后到外面吃
饭,饭后依依不舍地分手。钱开逸回到家里,把床单扯下来清洗,一边在血迹上
喷洒着专除污渍的领洁净,一边想着--十万块!这一块血迹可真叫贵!念头浮出
之后,他用满是泡沫的手拍打了一下脸庞,算是对自己出言不逊的惩罚。掌心有
水,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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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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